第三章 黑S的N人〈三月二十七日深夜到二十九日〉
《悲傷的奇美拉》 · 來樂零 · 3.4萬 字
本來還有另一個人和我住一間的,不過今天大概是不回了,所以今晚你就睡他那張牀吧。
純這樣對真裏說。不過真裏搖了搖頭,畢竟作爲一個女孩子,對和一個男人睡在一間房裏這種事還是有些抗拒的。
雖然純解釋說並不是他和真裏睡一間,而是會讓綾過來。不過真裏覺得這太勞師動衆,還是堅決主張睡客廳就好了。
當然,對純他們提供的被褥,真裏今天倒沒有表示要拒絕,而是老老實實的鋪在了地上。
剛一鋪好,真裏就一下子撲到被子上,被子那溫暖柔軟的觸感,讓她的睏意似乎瞬間就湧了上來,感覺就要這麼睡着了。
「真里君,至少要換了衣服再睡吧。」
綾佳有些驚訝的說着。
嗯,真裏雖然低聲這麼回答,卻沒有動。綾佳像是放棄了似的嘆了口氣。
晚飯是竹筍飯和涼拌油菜花。對於一動不動看着自己下廚的真裏,綾佳一直很開心的在說這說那。像是說這樣的料理很有春天的感覺啦。或是講雖然這邊還很冷,但是東京那邊人肯定已經換上春裝了啦,還有櫻花也肯定已經盛開了啦。反正就是這樣家長裏短的閒話。雖然真裏還是不怎麼搭腔,不過兩人總算在有一搭沒一搭的一直聊着天。
最後做出來的飯相當美味。煮得軟軟的竹筍讓人慾罷不能的口感還有醬油那的濃郁氣味都充分調動了真裏的食慾。
到底有多久沒因爲喫太飽而感覺困了呢?真裏躺在被子上呆呆地想着。
突然,她想起了小學的時候在圖書館所讀的童話『漢賽爾與葛麗特』。這個故事裏的兄妹倆,因爲家裏養活不了他們而被拋棄了,然後他們在森林裏發現了一個糖果屋,但屋子裏住着的一個女巫,把他們兩人抓了起來,還準備把作爲兄長的漢賽爾養肥了之後喫掉。
但是故事裏的女巫只關住了漢賽爾,而把葛麗特當成了傭人來使喚,結果後來因爲葛麗特的機智,漢塞爾被救了出來,還把女巫給燒死了。當時真裏讀到這裏的時候,她覺得這個女巫實在太不聰明瞭。她覺得假如,假如女巫能溫柔地對待那對兄妹,然後把他們倆都喂得白白胖胖的,最後再喫掉,這樣就很可能成功了。而且這對於漢賽爾與葛麗特來說也未嘗就不是一種幸福。反正他們待在家裏,也只會被父母當成負擔而嫌棄。
真裏一邊思考着這些事,一邊就迷迷糊糊快睡着了。迷濛間,她看到綾佳單手托腮坐在桌子前,似乎在擔心着什麼的樣子。
「……在想沒回來的那人?」
真裏不自覺的說出了口。其實從傍晚開始,她就有些在意純他們那有些心神不定的樣子。
綾佳曖昧地笑了一下。
「雖然其實並不用太擔心。」
綾佳和純的說法一樣,雖然應該是不需要擔心——不過果然還是很擔心。
真裏窸窸窣窣的翻了個身,純他們的這種關係,她果然還是感到有點羨慕。
純一邊扛起真裏,一邊急急的對綾佳說道。然後他帶着真裏,向玄關跑去,被純扛住的真裏,這時不由得發出了一聲像是蛙鳴一樣的短促驚呼。
——對不起呢。
他們來到一處有許多老舊建築的街區之後,真裏問道。
但不管怎樣,眼前綾佳的臉上,那份悲傷,那份歉意,卻是貨真價實的。也許,這便夠了。
綾佳有些驚訝的說。
「不行。雖然說不清楚,但總之是不行……直覺是這麼告訴我的。」
好在純跑得很快,屋內沒完沒了的電話聲以及那個黑色的女人都漸漸遠離了真裏,這時真裏才感到氣溫猛然冷了起來,抬頭一看,頭頂上已經是滿天的星空了。
正當他們以爲可以鬆一口氣的時候,綾佳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倒在了地上。純急忙回頭,而真裏也扭頭過來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綾佳有些唐突地開口說道。真裏先是有些困惑,不過馬上就明白綾佳是說關於自己被附身的事情。
被眼前景象嚇到了的真裏,不由得第一次喊出了綾佳的名字。只見一條像是繩索的東西此時纏在了綾佳的腳踝上,而繩索的一端,還綁着一柄像是水果刀之類的小刀。最令人心痛的是,這把刀正插在綾佳小腿肚上。就這樣,小腿,繩索,小刀,這三樣原本應該毫無關係的東西,現在卻被詭異的聯繫在了一起。
真裏此時雙手抱膝坐在靠近建築的階梯上,而純則站在一旁。
「到灣區去。那邊人和燈光都會比較多,要有利一些。」
有什麼東西正從背後抱着真裏。
對不起呢。
真裏閉上了眼睛,她已經很困了。抱歉什麼的,怎樣都好啦。迷迷糊糊的,真裏這樣回答着綾佳。
「對不起。」
像是對純的態度感到不耐煩一樣,綾佳砰的一掌拍向地面,又焦躁的咂了咂舌。
真裏一躍而起。
兩人正在等綾佳追上來。純把真裏放下來休息之後並沒有回頭去找綾佳,真裏明白這是爲了不讓自己落單,她也明白這也是綾佳的希望。而且她知道,如果這時開口讓純回頭找綾佳,只會給他無謂的傷害,所以她只是默默坐在那。
「吶,爲什麼要跑呢,那個不能喫掉嗎?」
「往哪邊走?」
「追過來了。」
不知是不是因爲已經困了的緣故,真裏完全沒有要動的意思,只是呆呆地看着綾佳的動作。只見綾佳靠過來明明一臉想要抱怨的表情,最後卻只是把被子蓋在了真裏身上。
「純醬!」
黑色的海面在純他們眼前平緩的起伏着,街燈的照耀下,可以看到他們身後是一幢幢磚砌的建築。
「快追上我們了,只差大概十米了。」
真裏緊緊的將純背上的衣服攥在手裏,咬緊牙關克服着自己心中的恐懼,就這樣一直緊盯着背後這個黑色女人的動向。
綾佳在純身邊一邊跑一邊說着。真裏聽到純咂了咂舌。
「閉嘴。」
真裏緊張的向下看去,只見兩隻霧靄一般的黑手,這時正環繞在真裏的胸前。
伯母是在伯父替真裏父親還錢,賣掉了自己店鋪之後離開的。伯母想必有着自己的人生計劃與夢想,而這之中,應該是沒有真裏的。所以真裏也明白,先不管她對伯父如何,對真裏,伯母是沒有什麼可道歉的。
純的語氣聽起來很不甘心。而這時,真裏終於有機會開口問道。
真里耳邊傳來純似乎還想再說什麼的呼吸聲。不過最後純什麼都沒說,扛着真裏就跑了起來。
只見那個黑色的影子已經從屋子裏出來了。
「綾佳小姐!」
「水藤麼……」
電話響着。
綾佳的身影漸漸在真裏視野裏變小,而那個黑色的女人此時也慢慢趕上了綾佳。
到底是誰在這樣對自己說呢。
純着急地喊了起來。真裏只看到周圍的景象又開始飛速的向後流動。
直到落地之後,真裏才理解到,剛纔是純扛着她從二樓跳下來了。
瞬間,真裏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漂浮起來,她連忙閉緊雙脣,免得口裏漏出悲鳴。
一瞬間,真裏全身都泛起了雞皮疙瘩。
——對不起呢。
「已經看不到那個黑色的女人了,大概已經甩掉了。」
純不禁像是遷怒一般對真里加重了語氣。那聲音讓人感到此時受傷的似乎不是綾佳而是他異樣,充滿了痛苦。
藉着落地的勢頭,純繼續飛奔着。真裏在純的肩上捂住了口,想要緩和一下自己此時跳得飛快的心,由於真裏是背對着前進方向的,所以完全不知道純會面臨什麼情況,這也讓她始終都有些擔憂。
「現在不是管這種事的時候!」
就算綾佳怒吼出聲,純卻還在猶豫。這時綾佳收起了憤怒的表情,露出了笑容。
右手邊能看到海,他們已經來到了灣區。
瞬間,真裏覺得自己像是真的掉入了海中,她拼命想要撲騰手腳,卻感到呼吸已經漸漸困難了。
真裏喊出了自己目測的距離,綾佳聽到之後一邊跑一邊轉過身,對着黑色女人舉起手,放出一道光芒。雖然這道光並沒有擊中,只是擦過了對方的身體,不過這已經足夠讓身後的黑色女人降下速度,純他們趁機再次拉開距離。
趕緊從樓梯逃跑吧,真裏剛這麼想着,視野卻突然一晃,然後她感覺自己開始急劇的下墜。
「綾佳,快走!」
感到不對勁的真裏,向自己的脖頸伸過手。然後,指尖傳回一個無比冰冷的觸感。
「不過,你……」
「怎麼辦,電話不接了麼?」
突然,真裏感到海水變得刺骨的寒冷起來。
她只是說了這一句。結果純反而還安慰她似的說了不要緊。
也許,母親的手就是那樣的感覺吧。真裏一邊沉入夢境的世界,一邊這樣想着。
「是你抱着那個孩子吧,負起責任來,好好去保護她!」
其實直到現在真裏依然覺得這一切都沒有什麼實感,即使看到伯父的屍體被那樣喫掉了,也還是很難全盤相信純他們所說的話。
「對不起呢。」
「真里君,你能看到靈體的〈東西〉?」
綾佳的聲音靜靜地迴響着。已經漸漸陷入沉睡的真裏,感覺自己的記憶深處似乎還有着一份被人這樣道歉的記憶。
嚕嚕嚕嚕,嚕嚕嚕嚕。自己是被這個聲音驚醒的嗎?真裏一邊調整着急促的呼吸,一邊盯着電話。
「是被附身的原因嗎,還是一開始就能看到?」
對綾佳那隻手溫柔的觸感,真裏莫名的感到有點緊張。
純確實是無法說清這到底是怎麼不能喫,但他卻非常確定這一點。
由於是觀光地,就算在深夜也依然還有很多人。純他們一行的樣子當然是非常顯眼,許多路人都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唯一要說的話,就是希望蛇要是爬出來,不要嚇到綾佳就好了。
這時他們所在的地方是公寓二樓的走廊,綾佳這時也跟了上來。
真裏就這樣在睡夢中漂浮在記憶之海上,海水暖暖的,帶着真裏載浮載沉,就像是被人擁抱着一樣。
這時,真裏用手扶住純的後背,抬起頭,打算觀察一下追兵的動向。
猛然從被子裏坐起的真裏,開始環視四周。
不一會。
記憶的海水似乎又搖盪了起來。
她抬頭一看,看到自己剛纔睡着的被子上,一個黑色的,有着女人輪廓的團塊,正看向這邊。
啊,那是和伯父分居中的夫人的聲音。
「快走!」
明明自己只是被扛着,並沒有在跑,但真裏現在的心跳卻像是在全力奔跑中一般劇烈。眼看着黑色的女人已經追上了綾佳,真裏幾乎都不敢看下去了。
真裏能感到自己的臉已經扭曲起來,準備着發出哀鳴。
像是有什麼東西勒住了脖子。
夜晚的客廳十分的寒冷,而且瀰漫的黑暗也給人強烈的壓抑感。明明已經從夢中醒來了,可真裏此時卻還是感覺呼吸困難。
真裏提醒之後,純咂了咂舌,再次加快了腳步。而真裏則開始仔細觀察背後的黑影。
監視這傢伙是我現在的任務。這就是真裏此時的想法。
某種單調,機械而冰冷的聲音不斷重複着,整個都海水都跟着震動了。
對真裏的問題,純像是怒吼着一樣答道。確實,這裏光線比較充分,受此影響的黑色女人行動已經明顯遲緩了下來。
真裏第一次聽到純如此軟弱而猶豫的聲音。
這時綾佳喊了起來。她的聲音裏,沒有一絲因爲疼痛而動搖的感覺,似乎她此時所遭受的痛苦都只是錯覺一般,那聲音中所包含的,唯有毅然決然的心意。
這時綾佳一邊說着一邊靠了過來。
話說回來,蛇又不知跑哪去了。伯父死後一度消失了,然後到這個家之後又突然出現了。現在又消失了。雖然真裏覺得它真是有些神出鬼沒,不過她現在也覺得無所謂了。
她發現此時這個黑影的面容已經慢慢顯現出來了。那一雙細長的眼睛裏不知爲何似乎噙着淚水,一臉悲傷的表情。而一張薄薄的嘴脣這時也微微張開,好像要訴說着什麼。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會解決的,去吧。」
真裏眼中,房間裏的景象快速的後退着。
明明是個渾身漆黑的黑影,真裏卻明確的感覺到,自己和那個東西對上了視線。
真裏本能的厭惡着這樣人體被刺中的場景,討厭的感覺瞬間擴散到了全身,讓她不由得顫慄,怯懦的哀鳴也不禁從嘴角泄露了出來。
「都說了……你看裙子這不都皺了嗎?」
但就在她實際喊出聲之前,又有一隻手一把攬起了真裏的腰。那是與纏繞在胸前的黑手不同的,有力而溫暖的大手。這隻手一下子就把真里拉了過去。
一直緊盯着後方的真裏這麼說完,純的腳步也緩了下來。
然而在看到最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之前,純就跑過了一個街角,讓綾佳的身影從真裏視野裏消失了。
真裏感覺到自己的頭髮被綾佳柔軟的手溫柔的撫摸着。
對於真裏來說,她雖然名義上是伯母,但卻基本形同陌路。真裏會和她照面的情形,只限於她來找伯父進行離婚談判的時候。伯母一再提出離婚,而伯父則堅持拒絕,所以他們一直吵來吵去,情況卻總是沒什麼進展。
由於醒來並沒有加衣服就跑出來了,所以真裏這時感覺有些冷,但幸而她是穿着白天的衣服鑽進被窩的,所以這時還不至於冷得受不了。發現了這一點的真裏,轉頭看了看純,結果發現他穿着黑色的褲子和襯衫,雖然穿得很少卻沒有感到冷的樣子。當然,這明顯不是睡覺的打扮。
「純醬,沒有睡?」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純一時露出摸不着頭腦的表情,在真裏指了指他的衣服之後,他才彷彿恍然一般啊了一聲,然後露出很無聊的表情。
「在睡啊,不過因爲不清楚會發生什麼事態所以這麼穿。」
真裏低下頭。明明綾佳是要她換衣服睡覺的,但是純他們果然還是警戒着啊。
在等待的時間裏,真裏時而看看海,時而看看酒店明亮的燈光,時而看看街燈下自己來時的道路。但只要路上一出現人,真裏和純就一定會第一時間用充滿期待的視線看過去,但換來的卻總是失望,
路人也已困惑的眼光看着他們。
雖然真裏感覺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不過她也知道實際上應該並沒有過多久。
終於,他們聽到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真裏抬起了頭,那是女人的腳步聲,而且聽起來就像是在拖着一條腿一般。兩人連忙向聲音的方向看去。
綾佳從街角走了出來。她單手按着牆壁,一邊支撐着身體一邊走了過來。雖然先前綁住她的繩子已經不見了,但腿上的刀卻還沒有拔掉,光是看着,真裏就覺得那一定非常的疼。
但不管怎麼說,人來了就好。純流露出終於安心了的表情跑了過去,真裏此時也終於長出一口氣,跟着站了起來。
但是,純卻突然停了下來。
「綾佳?」
他的聲音有些疑惑。而真裏此時也看出綾佳的樣子有些奇怪。
綾佳身上,有什麼如同黑霧一般的東西正滲了出來。這些黑霧聚集着,漸漸形成了一張彷彿在嘆息着什麼的臉,而那,絕對不是綾佳的面容。
是那個追趕真裏他們的黑色女人的,充滿悲傷的臉。
「純醬,不對。」
真裏喊了起來。不過純似乎比真裏更早的就注意到了不對,在讓真裏退開一些之後,就保持着和綾佳的距離,全神警戒着。
此時純已經清楚的在綾佳的背後,看到了那個黑色女人的身影。
純應該是感覺到了真裏在想什麼,所以解釋着。
不忍再在一旁幹看的真裏,將空着的那隻手伸了過去,抓住了純正在用力的手腕。純的手顫抖了一下,而真裏則開始幫忙,一起用力拉着刀柄。
「也不完全是,當時腳傷成這樣,想跑也不好跑了……當然,我確實是想着如果被附身了也許能明白些什麼。」
真裏冷淡地提出指摘,讓純和綾佳都閉上了口。的確,就在剛纔,周圍好奇的視線明顯的增加了。一想到是被人當成了奇怪的三人組了,純就不由得有些頭疼起來。
綾佳的頭髮此時都飄舞起來,她如同一頭猛獸,一把揪起倒地的純,而臉上的表情,已經如同黑色女人一般扭曲了。
真裏不禁叫了起來。
真裏只有十五歲,而且身材還顯得比同齡人更小,所以純他們這時已經做好了被質問的準備。結果這個店員很快就移開了視線,對真裏失去了興趣,然後用毫無幹勁的語調問純他們要唱多長時間。
但就算如此,純也還是沒有放手。可不管他怎麼用力,那小刀就像是和綾佳結爲一體了一般紋絲不動,陷入僵局的兩人臉上,此刻都露出了苦悶的表情。
但這件事先放在一邊,眼下還有其他要頭疼的事情。
「所以據我的推測,那個『繩』還有小刀,都只是爲了拖住我們的腳步而設置的,他們的計劃應該是讓我們失去行動能力,然後逼我們將追擊過來的那〈東西〉喫掉。」
看來,腿終於動不了了啊,真裏想。
純審視了一下自己纏着繃帶的右手,雖然現在還有些刺痛,但並不妨礙活動,看來是問題不大。
綾佳稍稍有些驚訝,但看到真裏認真的表情,她最後還是將驚訝化作了溫柔的笑臉。輕輕對真裏說了句多謝。
「………你們這樣就更顯眼了啊。」
「嘛,就在這裏躲到早上好了,反正要先讓我從現在這種羞恥的狀態裏解脫出來!」
「你被附身之後,看來是明白了些什麼吧。」
純一臉嚴肅的點了點頭。一邊保持着讓綾佳依靠的姿勢,一邊伸手準備將小刀拔出來。
上次聞到這個味道還是小學的時候了。
真裏似乎還聽到純的手掌中傳來了被燒烤了的嘖嘖聲。
「有你在真好。」
雖然他們當時就判斷出那個不詳的靈體不能喫,但假如他們那時真的把它喫掉了呢?恐怕在他們因此而中毒的時候,躲在附近的拔除師就會出來給他們致命一擊了吧。
結果,不知爲什麼,他們這次一下子就將小刀拔了出來。這出乎意料的順利,讓真裏都不禁感覺到了一種近乎失望的驚訝。不過不管怎麼說,這下總算是可以安心了,綾佳的手也終於放鬆了力道。
說實話,他們至今也算是見過不少凝聚着惡意,一看就知道不好喫的〈東西〉了。但這次所見的靈體,給人的感覺卻有着一些本質性的不同,是更加不詳的東西。
「所以我就說讓我自己走啊。」
「應該是吧……纏着那個刀柄的,肯定是什麼拔除用的道具,雖然沒看清,但估計是寫着惡靈退散什麼的紙。 」
現在真裏聞到的味道就和那時是相似的。
這種時候還在擔心別人啊。真裏這樣想着,不禁跑到了綾佳身邊。雖然稍稍被自己大膽的行爲嚇到了,但這時的真裏已經下定了決心,所以她還是緊緊握住了綾佳的手。
在稍事休息之後,綾佳說道。
「純醬。」
「純,你這太顯眼了。」
「雖然這傷應該會比普通的傷要花更長時間來癒合,但還算沒事。話說回來,純呢?手沒事吧。」
一股真裏討厭的味道冒了出來。
然而情況似乎並不是這麼簡單,因爲緊接着,那個黑色女人突然像是被驅逐一般從綾佳體內脫離了出來。黑色的煙霧不安定的聚散着,勉強維持着女人的形狀。
他的手燒焦了嗎?真裏想。
「腳,沒事吧。」
真裏聽到綾佳無力的嘟囔着。
真裏凝視着這雖然被血所沾溼依然散發出險惡光芒的小刀。她不明白爲何在她幫忙之後就一下子能拔出來了。
雖然口裏這麼說,但是純的右手手掌這時已經明顯的燒爛了。綾佳看到之後一下子繃緊了臉。
「沒事。」
綾佳疲憊不堪地將頭靠住純的肩膀,然後用指尖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純!沒事吧!」
雖然此時真裏很想大喊不要過來,但舌頭和嘴脣卻像是麻痹了一樣動彈不得。或許在真裏心中。此刻還在猶豫,猶豫要不要這樣對綾佳退避三舍,就算她此刻已經被附身了。
自己或許從來沒有被人這樣說過吧。真裏像是收藏了什麼寶物一般,緊緊的在心中抓住了這句話,她眨了眨眼睛,感覺這句話帶來的熱量一下子充滿了全身。
猶豫再三,純最終還是直接伸手抓住了刀柄。瞬間,他輕輕呻吟了一聲,而與此同時,真裏感到綾佳的手也一下握緊了。
「那個人在哭呢。」
真裏是不知說什麼好,而綾佳大概是已經力竭,於是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一陣尷尬而不安的沉默瀰漫在空氣裏。
純一臉無奈的表情。
此時的情形是純揹着綾佳,而真裏則穿着綾佳的鞋在一旁跟着。
純他們首先用中途在便利店裏買的藥品對綾佳的傷口做了簡單的處理。但是這畢竟是特殊的咒具造成的創口,他們也不知道這樣的處理有沒有效果。
「不要亂搞別人的身體啊!」
綾佳慢慢轉過身來面對真裏,然後一步一步地,開始向着真裏接近。
「接下來的事情沒什麼好看的,不要看這邊了吧。」
此時,純已經從海里露出了頭,一邊爬上岸一邊回應着。
真裏光着腳向後退着,地上溼冷的殘雪刺激着她的腳底。
眼前綾佳腿上的小刀已經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了,而這刀柄上,似乎纏了許多層像紙一樣的東西,雖然因爲染了血的緣故純看不太清,但感覺紙上像是寫滿了咒語之類的東西。
話說回來。綾佳皺起臉說。
雖然綾佳想要裝作輕鬆的樣子,不過似乎還是有些忍不住了。看到這樣的綾佳,真裏想象着她所遭受的痛苦,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抱歉了,純。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啊,手沒事吧。」
那是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在真裏班上的教室裏,有一個老舊的暖爐,爐子的煙囪靠着牆壁,一直伸向屋外。有一天,有個男孩子在爐子邊上玩的時候,不小心將手放在了暖爐的煙囪上,雖然他大叫一聲之後就把手拉了下來,但一塊五指形狀的皮肉已經粘在了煙囪上,而一股燒焦了的味道也一下子瀰漫開來。
突然,低着頭的綾佳發出了聲音。
「這個,大概是專門剋制〈東西〉的。「
大概是由於一直在勉強行動的緣故,鮮血此時已經染紅了綾佳腿上小刀的刀柄。然後雖然因爲是黑褲子所以並不能看到到底滲出了多少血,但綾佳每走一步,褲子下襬都會發出沉重的聲響,想必是已經被血液浸透了。
純把綾佳放了下來,然後三人走進店裏。站櫃檯的是個髮型像玉米穗一樣的店員,在看到三人之後,隨口說了句歡迎光臨,然後將視線落在了真裏身上。
純怒吼着,舉起單手打算將附身在綾佳身上的女人拉出來。但綾佳卻趁這個間隙猛得一轉身,掙脫了純的束縛,還以受傷的左腳爲軸,順勢一腳踢在純的腹部,將他踢飛到了海里。
純皺起臉,強行將綾佳的手臂揮開,然後向前一步欺近綾佳,像是要抱住她一樣,從綾佳身前將她的雙手反剪到身後,暫時將她控制了起來。
「是拔除師乾的吧。」
綾佳的臉頰上滑落了兩行淚水。
「被人揹着就不要抱怨了!」
純像是放棄了似的說道。
明明都傷成那樣了。那瘋魔身姿讓真裏不禁用雙手抓緊了臉頰,就算指尖已經深深的掐在了臉上,真裏此時也感覺不到疼痛了,只是目瞪口呆的看着這一切。
難以忍受痛苦的綾佳不禁輕輕發出呻吟。
「看起來很不像樣啊!」
純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罵道,然後猛然踢地,向綾佳衝去。而與此同時,綾佳絲毫不顧自己的腿傷,也對着純衝了過來。
純皺緊了眉頭。
就像是對什麼在道歉一樣。
真裏感覺到綾佳的手握得越來越緊了,緊到讓她覺得有些疼痛起來。但真裏知道,此時眼前的兩人才是真正在忍受痛苦的人。
「綾佳,你是故意的嗎?」
這時附近似乎已經沒有可疑的氣息了,不過對於感受人類的氣息,他們並不是特別擅長,所以爲了防止萬一,純他們最後決定迂迴着從小路移動,離開了混雜着異國和舊時代氣息的灣區,來到了一處光線有些黯淡,讓人感到有種疲勞感的商業街。
同時,綾佳也像是終於耗盡了體力一般,雙手撐地低下了頭。接着,似乎是用最後的力量,舉起右手,像是扇走討厭的煙味一般用力一揮。將那黑霧的團塊,一下子消滅了。
「那個綁着刀子的『繩』。是有人預先設置在我們的逃跑路線上的。」
「我們爲什麼會被盯上呢。」
綾佳保持着跪坐的姿勢回答着,看樣子,她似乎暫時都沒法行動了。
「那樣的話,你去背真里君就好了。」
綾佳凝視着自己的手指,凝視着這附身於自己身體的傢伙所流出的眼淚。
「疼疼疼,不行,真的不行了。」
這時伴隨着嘩啦啦的水聲,純已經翻身上了岸,看起來並沒有太受傷的樣子。一上岸,他就啪嗒啪嗒的跑到了綾佳身邊,彎下身子摟住了綾佳。
似乎是鬆了一口氣,綾佳的身體一下子癱軟下來,變得像是撲到了真裏的懷裏。
而一旁的純,此時則一點點的,想要把自己的手從小刀上拿下來。
「沒事。」
說着,純有意無意的輕輕敲了一下真裏的頭。
純一路上且走且看,最後在一間霓虹燈招牌都已經破舊不堪的卡拉OK店前停了下來,似乎是準備進去。綾佳看了看,也贊同的點了點頭。
「如果非要背一個的話,當然是背受了傷的那個!」
純大概也是想到了同樣的事,動作都有些緊繃僵硬起來。而相對的,被黑色女人附身的綾佳則毫不遲疑,直接對純揮起手臂,一個手刀打在純的太陽穴上,純瞬間就被打飛到了一旁的牆上。
「這個笨蛋,被附身了啊。」
「抱歉了,真里君,多謝了……」
就這樣,他們來到了一間昏暗的小隔間裏,一進屋,綾佳就精疲力竭的癱坐在椅子上,陳舊的皮革座椅發出了咯吱吱的抗議聲。
「不好意思,純,幫我腳上那個拔掉吧。我自己拔不出來,怎麼也拔不出來。」
這時,綾佳用蒼白的面容,對着真裏無力的笑了一下。
「但是真裏沒穿鞋,你要讓她打赤腳嗎?」
這樣劇烈運動的話,傷口無疑是會擴大的,真裏光是在一旁看着,就不禁扭曲了表情,感覺像是自己胸口被刺中了一般。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大概這個靈體並不是以自己的意志來襲擊我們的,感覺是被誰操縱着,被利用了。」
綾佳在純的背上發出不太高興的聲音。純似乎感覺到,還有一道尖銳的視線也伴隨着話語刺了過來。
「但是,該怎麼說呢,不覺得這樣的陷阱只設置了一個有點少嗎?那些追殺我們的人,會不會是在期待我們會把那個靈體給喫掉?」
這時,綾佳纔好像剛剛發現真裏的存在,將視線了過來。真裏不禁繃緊了身體,因爲她也明白,此刻這裏,已經只剩下她和被附身的綾佳兩個人了。
突然,綾佳跪了下來。膝蓋落地發出的沉重聲響,讓真裏嚇得縮緊了身體。
「確實呢。」
綾佳誇張地聳了一下肩膀,純看得出,她此時已經相當的疲倦了。
「啊——啊。」
綾佳一邊發出了放棄思考的嘆息,一邊靠在了牆上準備休息。
「大概這就是我們的半身成爲了〈東西〉帶來的宿命吧。」
這無心的嘆息,卻讓純有些無法釋懷。
雖然純很久之前就已經意識到有拔除師是想除掉他們的,而且也已經有一個同伴失去了性命,但真正直面這樣直接的威脅卻還是第一次。雖然他認爲自己應該已經做好了覺悟,但此時面對這樣的事實,他多少還是感到有些心痛。
這時,一旁的真裏冷得打了個寒顫。她現在只是在連衣裙上套了一件開襟毛衣,雖然他們已經開了空調,但剛開不久的空調只是一直髮出嗡嗡的啓動聲,一時起不到什麼作用。
「過來。」
綾佳張開了手臂招呼真裏過去。稍微有點意外的,真裏這次很聽話的就靠了過去。於是綾佳抱住了真裏的肩膀,輕輕摩擦着她的胳膊讓她暖和起來,而真裏這時大概是太累了,一臉呆呆的表情任由着綾佳擺佈。

「想睡也可以哦。」
綾佳說着就將真裏的頭拉了過來。然後真裏就這樣依靠着她的肩膀閉上了眼睛。
「變得很聽話了呢,看起來就像小動物一樣。」
純說道。
「這說法很失禮哦。」
綾佳笑着說。
「那換個說法,就像母親和女兒。」
「這算什麼,不是隻差四歲嗎。」
「不過你看起來挺習慣的嘛。是家裏本來就有妹妹?」
「有是有啦,不過才三歲。倒是有兩個弟弟和這孩子差不多的歲數……話說,我之前沒說過?」
「我先回一次家。一方面必須和水藤取得聯繫,另一方面我們現在這連夜落跑的樣子也太顯眼,要拿些衣物出來。」
「真里君!」
一邊露出了想打就來打的表情,真裏一邊在心中嘟囔着。
真裏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街道。此時的街道上,不時有通宵之後的人,正帶着一身疲態走來走去。
真裏不禁嘟囔着。這讓綾佳皺起了眉頭,她有些困惑的看着真裏。
「和之前一樣就好了。」
「不過如果想讓我叫你瑪麗的話也可以哦。」
「呃?」
「綾佳小姐真好,名字漂亮,也很有女人味。」
綾佳說完之後,又看了一下真裏。
「是怪物真好。」
綾佳稍微垂下了視線,然後用非常平靜的語氣回答。
「喜歡哦。不過,要說是不是在戀愛的意義上……不是。」
這樣啊,純嘟囔着。
注意到這條蛇,兩個男人當然也是大喫一驚,那個抓着真裏的男人連忙推開真裏。
綾佳像是想起了什麼,一下子閉上了嘴。純也理解了她所說的人是誰,於是也沒有追問下去。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讀作masato啊,明明就讀作mari就好了。」
這種人,其實只是好奇心有些過剩,他們不過是想戲弄別人然後以他人的反應爲樂而已,說到底只是玩笑,並沒有什麼邪惡的企圖。
他們回到街上,此時正是喧囂了一夜的商店街在迎來新的一天之前短暫的休息時間,熄滅的霓虹燈與關閉的店門在拂曉前的薄霧中若隱若現着。
「你是一個人?」
「沒有變成站不起來啊,確實是好事嘛。」
雖然她知道這樣激怒對方並沒有什麼意義,只是徒增危險,但儘管如此,她看到眼前的男人如她所預想的上頭了,心裏就感到十分痛快。就像是將結痂的創口揭開那樣,有種自虐的快感。
真裏一副若有所悟的樣子,嘟囔了一下。沒想到真裏之前會不懂得這樣的道理,綾佳有些驚訝的看着真裏。
此時,這樣勝者爲王的單純想法,已經徹底的填滿了真裏的內心,讓她沒有多餘的心思再去進行其他的思考了。
要是綾佳小姐的話,肯定就有着能不輸眼前這些人的力量吧,真令人羨慕。真裏這樣想着,然後突然感到有什麼東西纏上自己的腳。
然後,蛇從真裏的腳上離開,一邊蜿蜒着身體,一邊不時吞吐着鮮紅的蛇信,開始慢慢向兩個男人爬去。
「其實你的名字也是很好的啊,一般來說只有小學的時候纔會爲了自己的名字像是男孩子而感到自卑啦。因爲小學生很容易聽信別人的說法,而且還有些不懂事的同學會嘲笑你,所以才覺得特別討厭對吧。長大了之後其實這都不算什麼了,不是嗎?」
「我去買些保暖的東西過來。」
「真沒想到會被真里君這樣說吶。」
真裏覺得此時存於自己心中的,並不是憤怒,而是某種類似優越感的東西——我有力量,爲什麼要輸給那樣的傢伙。
在目送了純離開之後,真裏轉頭看了看一直在一旁站着的綾佳。爲什麼不坐下,是不是腳還不方便呢?真裏想。
其實這時發出驚恐的聲音示弱也可以逃過一劫,但那就像是認輸了一樣,真裏討厭如此。
「名字這東西嘛,其實很多都是因爲直覺啦,一時興起啦,或就是喊起來響亮啦這樣之類的理由就起了。並不是像你想的那樣,所有的名字都是有什麼特別的意義的。真要說的話,能夠被人親切的稱呼自己的名字,這本身就已經體現了名字的價值了。」
「要是真覺得不放心,那就親眼看看吧?」
「不用了。」
綾佳說完,真裏低頭看了看綾佳小腿,此時她褲子上的血跡已經完全乾了,在黑色的褲子上看起來並不顯眼。但仔細看到話,還是能從小刀劃出的破口上,看到裏面白色的繃帶。
「話說回來,怎麼赤着腳呢?」
其中一個男人一邊這樣說着一邊不客氣的審視着真裏全身。這個男人一身的酒氣,大概是在某處小酒吧喝了通宵吧。不過看起來並沒有宿醉的樣子,人應該大致還是清醒着,只是在藉着酒勁而已。
「是這樣啊。」
綾佳一邊說着,一邊麻利地換上了新的紗布,然後纏上繃帶。
她先是單腳猛地一踢從長凳上跳了起來,然後將自己的體重都壓在了被抓住的那隻腳上,再用自由的另一隻腳向着男人的胸口踹去。猝不及防的醉漢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大叫着向後踉蹌了好幾步。
而這時的真裏,其實是在壓抑着怒火。這種將她當成玩偶一樣捉弄行爲讓她感到分外的焦躁,在稍作忍耐之後,真裏爆發了。
兩個男人瞪大了雙眼,用難以置信的眼神輪流看着蛇和真裏。
如果有便利店之外的店家開門了的話,我還要去買雙鞋呢。綾佳笑着說道,然後用基本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只是稍微保護着左腳的步伐離開了。
「不是一個人。」
在看到兩人徹底走遠之後,綾佳才轉過身面對真裏。
「那麼就離開她身邊。」
低頭看去,是那條蛇。它正纏繞着真裏的腳踝,仰視着真裏。
綾佳頓了一下,然後像是回禮一樣將戀愛的話題拋回給了純。純低下了頭。這其實是他一直有意在迴避的一個話題。
「說謊,反正肯定是離家出走了。」
綾佳一步一步的走了過來。兩個男人本來就已經有些不知所措,這下就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了。他們看了看綾佳,看了看蛇,又看了看真裏,最後呆然的搖了搖頭。
真裏沒有抵抗,只是隱去了表情,用冰冷的視線瞪視着對方。她很清楚在和對方力量差距很大的時候,這種態度是最能激怒對手的。當然,她也明白,這樣的挑釁其實是種很愚蠢的行爲。
真裏坐在長凳上伸直了腿,有些悠哉的搖晃着,雖然還是覺得很冷,但是心情不壞。在一片朦朧的晨霧之中,真裏感到了一種解放了的心情。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之前幾次離家出走的事,每次都是過幾天就被帶回去了,然而這一次,她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在這之前,真裏爲數不多的幾個朋友——其實也就是千穗和守,都知道真裏討厭自己的名字,所以都會叫真裏瑪麗。雖然是爲了真裏好,但綾佳的說法確實是讓真裏一下子理解了,讓她第一次感到,原來自己這個名字並沒有什麼不好。
或許是看穿了真裏的想法,綾佳對真裏笑了笑。
真裏冷淡地回答道。她對那樣的傢伙已經習慣了。在之前離家出走的時候,也遇到過很多次了。
「你還不能忘記那個女孩子的事嗎?」
「沒事哦。」
綾佳在從京都逃跑之後,就再沒對其他人說起過十文字的事。不過這並不是說綾佳想要忘了他,而只是感覺並沒有合適的時機去提起,僅此而已。
綾佳睜開了眼睛。純本來也只是隨口一問,看到綾佳有些認真的樣子,自己也有點慌張起來。
突然,有兩個結伴而行的年輕男人指着真裏進入了她的視野。正當真裏感到有些奇怪,那兩個看起來和純差不多大的男人已經一臉奇怪的親切笑容走了過來。
「不會忘記的,但是,如果說還有沒有依戀的話,其實已經沒有了。」
剛纔還一臉猥瑣笑容的男子,此時臉已經漲得通紅。他一邊大叫着什麼,一邊抓住了真裏的前襟。
沉默的時光稍微有點難熬,兩人總覺得沒法靜下心休息,卻又沒有心情去特意尋找什麼話題。不知過了多久,純最後也沒太多想,還是順着先前的話題又開了口。
「綾佳,你喜歡十文字嗎?」
真裏搖了搖頭。
不過比起摔倒在地上的少女,眼前的醉漢這時顯然是更爲失態的。
綾佳用命令的口吻說。雖然能看出兩個男人還有些不忿,但或許是驚訝於她那雙紅色的瞳眸,又或是受制於她的氣場。總之兩人最終還是示弱的退後了兩步,然後轉身,像是拼命壓制着自己想要快速逃跑的樣子強裝鎮定的離開了。
真裏並不知道是父親還是母親給真裏起了這個名字。反正無論是哪一個都已經去世了,現在也沒法問清楚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真裏已經躺倒在綾佳的膝蓋上睡着了。然後直到閉店的音樂聲響起,她才被綾佳搖醒。
綾佳摸了一下真裏的頭。
真裏說着,不由得想起了昨晚的情形,不由得打了個寒戰。看着真裏這個樣子,綾佳苦笑了一下。
如果真裏這時大聲喊着討厭然後拼命掙扎的話,這男人應該會一邊下流地笑着一邊放下腳吧。雖然他們的行爲非常愚蠢,一點也不顧及他人的心情,但從本質上來說,他們並沒有很明確的惡意,單純只是喝醉了而已。而且因爲現在已經是早上了,雖然太陽纔剛出來,但陽光也足以讓這樣的醉漢清醒不少了。所以當他們看到真裏並沒有如他們預想的掙扎,一時也有些困惑,笑容僵在臉上,不知這時該如何收場。
「確實,那我……恩,還是不去了。雖然傷口已經大概痊癒了,但真遇到緊急情況可能還是會拖後腿。」
真裏不由自主地說道。
或許是蛇的緣故,綾佳並沒有走近真裏,而是站在了不遠處。真裏示意了一下,腳邊的蛇就像是領會了一般離開了,消失在了真裏的腳後。
「雖然還不能說是痊癒的狀態。」
這時,突然有人大喊了一聲,感受到真裏心中的猶豫,蛇停了下來。真裏抬起頭,看到綾佳這時正用她赤紅的眼眸瞪視着在場的所有人。
「又是讓人不知怎麼回應好的話啊,怎麼會覺得『真好』呢,變成怪物這種事。」
「吶,我就說好了吧。」
真裏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之後,綾佳就坐到了長凳上,捲起褲子的下襬慢慢解開了繃帶。在揭下了染上血的紗布之後,雖然傷口依然還是一看就覺得很疼的樣子,但真裏確實看出傷口大體上已經癒合了很多了。
真裏覺得自己現在太被嬌慣了。
但這或許也並不是壞事,因爲她這次又發現了一個新的家,一個魔女所住的,甜蜜的家。
「不過,昨晚那……」
兩個男人相視一笑,然後抓住了真裏的腳,像是要讓真裏自己看個清楚似的把她的腳抬了起來,結果讓她的裙子都翻卷起來。
當然她也明白這很愚蠢,這已經不是爲了維護自尊心了,而只是在意氣用事,只是自暴自棄罷了。
她還是很怕疼的。
距離早上還有很長時間,兩人一時無話,這時間就顯得更加漫長了。電視畫面中重複播放着歌曲的人氣排行,同樣的旋律一遍又一遍的循環着。
「不,我第一次聽到你提及家裏人的事情。」
從小到大,真裏都沒有被大人如此無條件的溫柔對待過。之前那種不習慣的感覺此時也漸漸淡了,真裏感到自己已經慢慢有點依賴着這種好意,雖然她也明白,純他們這種溫柔其實還是源自於他們對真裏的內疚之感。
對啊,要是力量的話我也有。真裏這才猛然發現了這一點。然後一股陰鬱的情感如同粘稠的淤泥般一點點湧了出來,緩慢而不可抗拒的啃噬掉了真裏的理性。
「……朋友都叫我瑪麗。」
「是這樣嗎?嘛,不過你的名字一般確實都是讀作mari的。」
「啊,不過事後肯定會後悔吧。」
「這樣啊。不過,我確實是對誰說起過來着……啊。」
真裏率直地說道。對於這異常的癒合速度,真裏出乎意料的乾脆接受了,這反倒讓綾佳有些措手不及。她有些害羞的笑了一下說。
當然,真裏也因此失去了平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找這個孩子有什麼事?」
雖然事到如今想這個也沒有意義了。但「她」現在過得如何了呢。
因爲綾佳這次堅決拒絕再被純揹着走,所以純這次是揹着赤腳的真裏。在來到一個公園之後,純找了個長凳將真裏放了下來,然後說出了後面的計劃。
「你,剛纔打算做什麼。」
綾佳用質問的語氣說道,這讓真裏不禁雙肩一顫。
自己剛纔到底是打算要做什麼呢?是唆使蛇去威嚇那些男人而已嗎?還是……
打算殺掉他們?
「我……」
開了口,真裏卻什麼也說不出來。自己剛纔打算要做什麼,她自己也不清楚。
這份迷惑讓真裏不由得愕然了,甚至讓她雙腳有些打顫。
不管是在被糾纏時,還是快要被打時,甚至在唆使蛇的時候,真裏都是很冷靜的。然而此時,真裏突然對自己這份異樣的冷靜感到了害怕。
難道剛纔,爲了那麼一點小事,我就打算殺人了嗎?
真裏低下了頭,她自己都能感覺到,此時自己的臉已經像要變形了一樣扭曲了起來。
綾佳雖然好像有些介意真裏腳後的蛇,但還是慢慢地走了過來。她走到真裏面前,猛然抬起了手。
真裏下意識的感覺到自己會被打,縮起身體閉上了眼睛。
但想象中的衝擊並沒有到來,只是眉間傳來了溫柔的觸感。真裏驚訝地睜開眼睛。只見綾佳正用兩隻手指壓着真裏的眉間,想要撫平皺緊的雙眉。
「你呀,要想辦法戒掉動不動就皺眉頭的癖好哦,明明好不容易有着這麼可愛的一張臉,要是弄得眉間有皺紋了就不好咯。」
「綾佳小姐。」
「沒問題的。」
綾佳安慰地說道。
「全部,全部都是那〈東西〉的錯。我們會想辦法處理附身在你身上的〈東西〉的,所以,沒問題的。」
又被嬌縱了。
真裏想。
「我們其實除了七倉和己說的信息之外就基本不清楚七倉本家的事啊,這些感覺靠不住的。」
他輕輕將客廳的門打開了一點,然後背貼着牆從門縫看向玄關。只見玄關的門把手這時慢慢轉動起來,於是純也跟着屏住了氣息,提高警惕,全神貫注開始試圖感知門外的氣息。
「我想……大概是向千穗借電腦用,然後用千穗的郵箱發信過來的。伯父和千穗的母親是朋友,經常有來往的。」
純繃帶下的手心此時似乎都微微出汗了。他移動鼠標點開郵件,裏面是一封以『你是誰』開頭的簡短信件。
真裏馬上回答道。聽到這樣的回答,純皺起了眉頭。
「果然,那種玩意的確是喫不了。」
「話說回來,原來〈東西〉是可以操控的嗎?」
雖然純和水藤說過這個問題已經問過一次了。但是,水藤還是用一臉冰冷而沉靜表情對真裏拋出了這個問題。
——那是昨天就理應去世了的委託人的,真裏的叔父的郵件地址。
其實純並不想讓她再仔細回憶那些和她當初咒殺伯父相關的記憶。但正當他要開口,真裏突然抬起頭。
「有和他們聯繫過嗎?」
真裏一邊雙手捧着裝有牛奶咖啡的被子暖手,一邊說道。
純點了一下頭。
現在沒空回應他們。純所能做的,只是向真裏傳達說有朋友在擔心她。
『你是誰
聽到真裏的聲音有些失落。純一邊思考着要怎麼回應一邊安慰似的輕輕拍了拍真裏的背。
純稍微思考了一下水藤的說法,曖昧的點了點頭。
純長長地出了口氣。
「伯父有時會打電話過去,我聽說他們和伯父從很久之前開始,就爲了該哪一家領養我的事在爭吵了。」
這時,窗外突然吹起了一陣強風,讓窗戶都有些搖晃起來。順着風聲,他們能聽到外面有幼童們正發出歡樂的吵鬧聲,和他們此時正在進行對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就算現在外面正是一片陽光明媚,可他們此刻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溫暖。
「那麼爲什麼你的伯父能給我們發郵件?」
純他們在車站附近的家庭餐廳和綾佳她們匯合了。
簡單的收拾了一下房間,純將需要帶走的行李整理了出來。他打算在和水藤會合之後就從這裏搬走。當然,最壞的情況下,可能水藤已經不會回來了。
「所以,離家出走的目的地纔會選擇京都?」
水藤嘟囔着。
真裏有些呆呆地嘟囔着。看她這個樣子,純有些猶豫要不要開口,不過這時並沒有餘裕去關心那麼多,所以他還是開口向真裏問道。
「他們好像很擔心你,到處在找你。不過現在這個情況,抱歉,我不能和他們說什麼。」
「我在現場遇到了一個女性拔除師,她看到那個靈的〈東西〉之後對我說了『它和你類似』這種話。」
真裏並沒有太在意綾佳的問題,漫不經心的點點頭。
「確實。」
「什麼啊,原來有人在啊。」
「也就是說,有人在用靈的〈東西〉來製作蠱毒啊。」
一旁一個女性客人的笑聲,此時在這午後客人稀稀拉拉的家庭餐廳裏,顯得格外大聲。
純突然想起了被附身的綾佳那時流下的眼淚。
不過真裏沒有像當初那樣很排斥這個問題,而是一動不動地低頭回憶着。
確實,純再度回想起在真裏的蛇身上所感受到的那種氣息。並不是靈體的,也不是半物質化的,而是某種生物融合了之後的氣息,確實是和純他們很類似。
兩人在交換完情報之後一陣沉默,氣氛一下子沉重起來。
「在京都有親戚或是熟人嗎?」
「恩,不過已經基本痊癒了,只是很累。先不說我了,你們這邊是怎麼了,昨天你們不在?」
水藤用疑惑的眼神先看了一下純和綾佳,然後輕輕地對真裏說。
「你的意思是,他們在那設了『牆』,然後讓裏面的靈互相殘殺?」
「所謂蠱毒嘛。不就是在蠱中放入多種生物,用它們互相廝殺的勝者製成的詛咒的工具麼……我在青森所看到的那個靈的〈東西〉,一開始就是被 『牆』圍起來的。我當初一看那個地方,就覺得像是一個巨大的壺一樣。這不是和製作蠱毒很類似麼。」
「……襲擊你們的靈體,我覺得和我在工作地點所遇到的〈東西〉是一樣的。」
「怎麼了……受傷了嗎?」
水藤對着純和綾佳,稍微壓低了聲音說。的確,只能是這麼想了。
「我確實想着如果能找到父母以前住的地方,要不要卻看一下,結果那兩天一直都在接受輔導,哪也沒去。而且也完全沒有懷念的感覺。」
「那裏明明是自殺勝地。但我卻只看到了那個女人樣的〈東西〉。」
「沒有。伯父一直覺得電腦啊,手機啊,這種都是外星人用的工具。」
「京都」
水藤轉過身對真裏說。
「那麼,一個一個按順序說吧,確實是發生了不少事呢。」
「他們發郵件用的是你伯父的郵箱地址,他們怎麼知道賬號密碼的?」
面對這出乎意料提法,純做出一個「哈?」的嘴型。
「這多半是假名。搞不好就是七倉的人。不過,總覺得他和七倉本家那幫傢伙還是有哪裏不同,當然,這終歸只是感覺。」
「暫且沒事,現在應該已經好了很多。」
「就算如此,不到五歲的小孩,會有機會知道蠱毒的做法嗎?」
「其他的靈全被喫掉了?」
「啊,不好意思了,你打過電話回來吧。雖然當時是聽到了,但當時的情形不允許我們接啊……話說回來,既然說是痊癒了,果然先前是受了傷?」
「試着給那個阿姨打一下電話怎麼樣。說不定能問到些你五歲之前的事,就算不能至少也能問問你母親當年的情況。」
信末尾的署名是田千穗,樹原守兩人。純將這份信息反覆讀了幾次,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直接關掉郵件。
「那真里君以前是在哪裏住?」
郵件沒有標題。
結果,有一封未讀郵件。而當純看到寄件人的郵箱地址,他一下子感到渾身肌肉都繃緊起來。
「我家沒有電腦啊。」
一時間,純感覺疲勞一下子湧了上來,於是他趴在了桌上打算稍微休息一下。
純雖然此時有很多話想說,但卻不知從何說起,而水藤也不知在思考着些什麼,看着眼前的桌子一動不動。
「沒有?」
當準備都已經做好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的很高了。臨走之前,純決定再確認一次郵件,於是就打開了起居室裏的電腦。
「恩,不能喫,那是毒……一開始我還覺得不怕中毒硬去喫也行,不過現在看果然還是算了。」
「怎麼會想到這種製作蠱毒的辦法的,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嗎?」
但是真裏並沒有說出來。一方面,她當然是害怕綾佳會嫌棄她,放棄她。另一方面,就算綾佳爲了安慰她而否定她的這個說法,她也會因爲自己的無恥而感到自我厭惡。
「……雖然只是我個人想法,但這個靈體的〈東西〉其實和森山真裏的蛇很相似啊。」
就在這時,從玄關處傳來了咯塔的聲響,純迅速抬起身體,安靜地站了起來。
和其他生物一起被放在瓶子中,成爲了蠱毒的蛇;被「牆」所包圍住,互相殘殺的靈。
「確實呢。」
「大概是有誰介紹吧。」
水藤也發出鬆了口氣的聲音,然後一屁股坐在了玄關處。純感覺到水藤似乎有些力竭的樣子,皺起了眉頭。
七倉和己當初和他們說過,七倉家自古就是拔除師世家,所以手段上應該也有着大家的矜持纔是。當初在水藤那件事之前,雖然多少也有七倉和己在庇護的緣故,但大體上還是本家選擇了放過他們。然後在發現他們對普通人造成了危害的時候,本家決定拔除他們的判斷也非常的果決。就算是從被拔除的對象的角度來看,七倉本家的行事一直也算是非常光明正大的。
結果在對方開門的瞬間,純就一下子確認了來者的身份,然後一下子放鬆了下來,一邊嘟囔着這算什麼,一邊靠着牆滑坐到了地上。
「五歲之前的話,不是大多數人都不怎麼記得嗎?」
「沒有,母親的姐姐一家好像住在青森,但是沒見過。」
「仙谷由紀夫。」
像是要打破這沉默,水藤首先開口道。
「綾佳沒事吧。」
有叫田千穗和樹原守的人發過郵件來了。
「千穗和守….」
互相都更在意對方的狀況,結果對話就進行不下去了啊。水藤輕輕笑了一下,然後起身走向了純。
如果真裏這麼說的話,事實應該就是如此吧。但明明是個家裏沒有電腦,對這些東西也很苦手的人,爲什麼要特意去借這種自己用不好的東西來聯繫拔除師呢?
「不過萬一真的是那時知道了的話,這記憶說不定是會在和〈東西〉接觸時候被喚醒了。」
「住進伯父家之後的事就記得。但是,雙親的事一點都想不起來。」
公寓的門在逃走時沒有鎖,所以純直接走了進去。在各個房間都探查了一番之後,純覺得似乎沒有其他人來過的跡象。
全部都是那〈東西〉的錯?當然並不是如此。因爲擁有了力量,於是就想要去傷害他人的自己,確實存在於她心中。
純這樣告訴真裏之後,真裏瞪大了眼睛。
瞬間,全員都陷入了沉默。
「也是,不過,我覺得如果是七倉本家,應該不會利用靈的〈東西〉來發動襲擊纔對。雖然這依然是我個人的看法,不過感覺驅役死人的靈魂,這是……非常無恥下流的做法。」
所以,純確實覺得這次的手法和七倉家很不相稱,利用〈東西〉什麼的,對拔除師來說,確實是邪道。
「確實想不起來了,不過我沒有五歲之前的記憶。所以是在那個時候知道的也說不定。」
於是,現在的真裏,只是默默的在心中承受着,那被溫柔對待的罪惡感。
水藤像是這人就在面前一般突然提起了這個委託人的名字。
「然後,就是關於你帶的那條蛇。」
「這次是青森嗎。」
我們是森山真裏的朋友。她現在失蹤了。如果知道什麼的話就請和我們聯絡。』
是水藤。
水藤沒有顧忌真裏的心情,就這麼繼續說了下去。
「但我沒有電話號碼。」
「還有什麼辦法嗎?」
「我想家裏的地址簿上應該有記。」
水藤說,那樣的話,去拿就行了。
純想不通水藤的意圖,輪流看着他和真裏的臉。
千穗和守無言的對視着。
兩人此時正坐在鋪着凸花地毯的地上,兩人之間的,是勉強放在這除開牀,書架還有書桌就沒啥空間的六疊房間裏的,一張玩具似的摺疊桌,而桌子上的,是在森山家發現的那份郵件草稿。
千穗,守君,馬上就開飯了。從樓下傳來了千穗的母親心情愉快的聲音。由於千穗一直沒有回答,守露出稍微有點爲難的表情,回應了聲謝謝。
「千穗,郵件還沒答覆麼?」
守在一旁催促着,於是千穗慢吞吞走向放着筆記本電腦的書桌,不過,果然還是沒有回信。
「瑪麗,不會真的去殺森山大叔了吧。」
千穗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嘟囔着。
昨晚,千穗和守又再次潛入到了森山家裏進行了搜索。雖然這種小偷一樣的行爲讓他們多少有些罪惡感,但迫切想要幫助真裏的心情卻還是佔了上風。
經過兩個小時的尋找,他們終於找到了那份郵件草稿。
『被侄女咒殺。』
在看到這張紙上記述的內容之後,千穗和守一時都默然無語。聯繫起在真裏房間裏看到的那些東西,他們明白紙上所寫的那些事,絕非沒有可能。
「也許,是那個收件人把森山大叔還有瑪麗都帶走了。我覺得這個可能性是最大的。」
相比千穗,守率先從這衝擊性的事實中恢復理智,開始分析。
「會不會就是剛纔遇到的那個男人?」
「恩,然後……還說了奇怪的事,問有沒有看見土塊什麼的。」
純慢慢走到了兩人跟前。他們好像感到了害怕,一起後退了半步,但並沒有繼續後退逃跑的意思,只是這樣一動不動的看着純。
純自己也覺得這麼做還是很有必要的。
「……那個,拜訪森山先生的男人有說具體事怎麼樣的諮詢嗎?」
商量之後,他們決定由純到真裏家去找那本地址薄。
純問道,少頃,對面的兩人有些困惑的反問。
大概是因爲自己從未從這方面去考慮吧,她總是認爲真裏很可憐,覺得應該去幫助她,完全沒有將真裏放在與自己平等的角度去看待。在平時交往的時候,總是從俯視的角度去關心着真裏。
守這次想了一下。然後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像要確認着什麼般低聲說。
「你認識嗎?」
水藤聽了純帶回的情報之後首先說道。
純想起了上午看到的郵件。他們大概是擔心着真裏,所以一直留意着真裏家的情況。
少年問道。純搖了搖頭。
守說。
爲什麼?
這次是少女的聲音。
純一瞬間僵硬起來,但他馬上就明白自己不該對此有所迷茫,然後重重的點頭做出肯定。
千穗像是要抓住守所描述的希望一般說道。兩人從真裏家離開之後,就馬上向草稿上記載着的郵箱地址發送了一封『如果知道什麼就請聯絡我們』的郵件。
他們考慮到回家會有危險,就先在酒店住了下來。住隔壁房間的綾佳和真裏現在也都來到純他們房間,此時正並排坐在牀上。
「說是之前接受了森山先生的諮詢,然後在意之後變成怎麼樣了就來看看。」
純用理所當然的態度流暢的說着謊言,然後兩人用純聽不到的聲音交換了一下意見。接着,少年用懷疑的語氣說。
少年再次問道,純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也明白自己沒有隨口編造謊言的急智。
這個叫仙谷的男人,不僅裝作委託人打傷了水藤,還向森山修助提供純他們的郵箱地址。他究竟想要幹什麼呢。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一個男人正從那裏走了出來。
「我會做瑪麗的同伴,絕對會當瑪麗的同伴。」
雖然純不覺得兩人能完全理解現在的狀況,但是眼前兩人姑且還是在露出了複雜的表情之後,點了點頭。
「那是仙谷由紀夫吧。」
「我有事要找森山先生。不過,他似乎不在家,我下次再來吧。」
「……那,是因爲友情?」
「那個男人說了什麼?」
最後少年如此問道。
「昨天也有不認識的男人過來。說是森山先生的熟人。」
當然,現在不是思考這些事的時候。
雖然想告訴他們真裏沒事,但這種情況下能告訴他們的事情並不多。而且,關於森山家主人的事,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講。
千穗將視線從守身上移開,站起來打開了窗。寒冷的夜風逐漸吹散了房間裏沉重的空氣,雖然有點冷,但千穗總算感到呼吸輕鬆一點了。
「森山真裏現在沒事。」
千穗一聽到這句話,胸口就像被刺中一樣痛起來。
「守爲什麼要如此庇護瑪麗呢,是因爲可憐她?」
「在那做什麼?」
是個少年的聲音。
「又是?」
「如果知道什麼,請不要瞞着我們啊,如果是需要保密的事情,我們對誰都不會說的,我們只是在擔心瑪麗啊。」
純狼狽了起來。而少年則往前走了一步,緊逼着純。
這附近的住家之間都隔得很開,建築很分散,所以視野很好。純只需要回頭就一定能看到跟蹤者,對方雖然有壓低腳步聲,但依然還是能讓純聽見,明顯並不專業。
果然兩人是和真裏一樣年紀的少男少女。兩人看起來比真裏發育的要好很多,一看就是十五歲左右的樣子。
最後他只得如此反問。
純最後只是說了這些。
純一語不發的思考着。水藤和綾佳也都沒說話。現在,純不知道該不該在真裏面前將自己的推測說出來。
然後純也告訴對方自己確實是郵件的收件人,現在在和真裏一起行動。還說了他們不知道森山先生的下落,以及請兩人原諒不能再告訴兩人更多事了。最後,純又強調了一次,不用擔心真裏的事。
「我也不知道,但我本來就是不相信詛咒之類的事的,就算瑪麗真的咒殺了大樹,我想,她也一定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吧。」
「諮詢?」
一想到這兩天的一連串事件,純瞬間擺好了架勢,但他馬山從氣息感覺出對方並不是需要如此警惕的對手,於是不由得有些好奇到底是誰出於什麼目的在跟蹤自己。
「委託水藤去青森的人,和他們口中去真裏家的男人是同一個人啊。」
「那個男人並沒有具體說,但我們後來找到了森山大叔手寫的郵件草稿,知道了森山大叔在爲真裏的事煩惱,所以那個男人,應該也是因爲這件事情接受森山大叔的諮商的吧。」
大概是樹原守和有田千穗吧。
「是……超過朋友關係的那種喜歡嗎?」
面前的少年們用眼神商量了一下,然後,少女開口回答說。
「守覺得瑪麗真的殺人了嗎?」
「恩,大概。」
面對真裏的回答,守一動不動地低着頭。看到守似乎已經下定了什麼決心的樣子,千穗不由得感到一陣不知是懊悔還是內疚的心情。
「就算你問我……」
「失禮了,不過你和森山先生又是如何認識的?」
守過去曾和森山大叔爭吵過好幾次。對於無視真裏,除了必需品什麼也不給真裏的森山大叔,守曾經提出過好幾次抗議。所以森山大叔是很討厭守的,千穗也曾經見過森山大叔指着守的鼻子大罵他自以爲是。
從千穗房間的窗戶看出去,可以看到森山家。那兩人失蹤已經兩天了,森山家此時依然那麼安靜的矗立在黑暗中。
「雖然我覺得不可能,可是,如果,我是說如果,瑪麗真的詛咒了伯父……千穗你要怎樣做?」
守一邊用手指在桌子上畫着圈,一邊說道。
純不明其意,有些困惑的反問回去。
純一邊用有些跟不上狀況的大腦思考着,一邊來回看着眼前的兩人。和少年的一臉興奮相對應的,是一旁少女凝視着少年的僵硬表情,而且少女的態度,似乎還因爲這少年的熱情而不斷變得更加冰冷。純不由得思考起這兩人加上真裏是不是三角關係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來。
「真裏,抱歉了。」
「剛纔,你從森山家出來吧。」
與此相比,千穗的母親和大叔關係不錯,所以千穗至少明面上不會頂撞森山的大叔。爲此,她有時候也絕對對瑪麗有些內疚。
「又是,之前怎麼了嗎?」
這時千穗才第一次注意到這種事情,這讓她有些自我厭惡起來。但千穗被守的那句告白所刺傷的內心,此時正有一些粘稠而黑色的東西正流了出來。
「難道你就是收到森山大叔郵件的人嗎?」
「我,喜歡瑪麗哦。」
但是,純最後還是決定和對方稍微談談。他在一條附近沒有民房,周圍也沒有人的路上停了下來,慢慢轉過身去。他看到背後十數米處的兩人,如他所料的嚇了一跳停了下來。
「你會被捲進這樣的事情裏,搞不好從頭到尾都是因爲我們。」
純仰頭看看天,打算就這樣岔開話題。不過這麼做了,也就等同於告訴對方,自己知道真裏的行蹤。
「守!」
因爲真裏自己說了她想要知道關於自己母親的事。
千穗稍微壓低了聲音,感到情況非比尋常的守,什麼也沒問馬上走到千穗的旁邊。千穗這時默默地指向了森山家的門口。
但是,千穗這時突然發現了什麼,她突然目不轉睛的盯着森山家的門口。
「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少女一邊回答,一邊在自己的額頭上面描畫着。少女有着一張線條柔和,給人感覺軟軟的臉,但此刻,她正用好勝的眼神盯着純。
千穗十分驚訝。不僅是驚訝於守的這份心意,更是驚訝於自己直到現在都沒有發覺這一點。
純不禁吸了口氣。兩人好像也發現了純的動搖,露出了驚訝的眼神。
那麼,該你說了。少年露出這樣的表情。純嘆了一口氣。
少年看着純,臉上露出正在忍耐着什麼的表情。
但是,沒有回信。
「恩,我覺得那個人,可能是向森山大叔介紹諮商對象的人。應該是他把……恩,比如祈禱師之類的人介紹給森山大叔的。」
「大概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頭髮稍微有點長,在這裏有着傷口。」
「瑪麗會回來吧。」
純在想該怎麼做。其實只要假裝沒注意到,憑他們這樣缺乏準備的跟蹤,只要坐上列車,對方就追不上了。
「有什麼事?」
少年語氣強烈地指摘道。
「這樣啊……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兩人應該都會平安無事吧。」
森山家的地址薄就放在那隻老舊的轉盤電話機旁邊,純一下子就找到了,拿完東西的純直接離開了真裏家,卻立馬感覺到有兩股氣息跟隨在了自己身後。
瑪麗……是指真裏吧。
而且那個男人似乎察覺到了純喫掉森山修助的屍體湮滅證據的事。有沒有看到土塊——不是有所判斷,是不會問這麼奇怪的問題的。
千穗剛想開口,又慌張地把話吞了下去。如果問了的話,似乎就變成千穗一個人是不夠朋友的卑鄙小人了。明明自己也是在擔心瑪麗的,明明自己也是想要幫她的,可萬一她真的殺死了大叔,到底該怎麼辦呢?千穗咬緊了嘴脣,沒有想出答案。
「不是哦。」
「算了,沒什麼。」
真裏淡然地說。然後她的視線落在手邊純帶回來的地址薄上,伸手指着一個叫藤木百合的名字。
「你母親的姐姐?」
「大概是。」
說完,真裏毫不猶豫地打了電話過去。整個通話中真裏沒怎麼說話。對方說什麼也幾乎不搭腔,大部分時間裏只是沉默地將耳朵貼在聽筒上。由於她的表情基本沒有什麼變化,所以純他們也不清楚電話裏在說什麼。直到電話快結束的時候真裏才主動說了一句「那麼明天去也可以嗎?」然後就再次沉默下來。默默地等待對方的回應。
「她說歡迎來她家,所以明天去吧。」
真裏放下了聽筒,若無其事地說。純一臉苦笑,說歡迎肯定是不折不扣的客氣話吧。基本從來沒聯繫過的侄女突然說要上門拜訪,對方現在說不定正感到無奈呢。
「如果去問阿姨的話,就能明白我小時候的事還有母親的事嗎?」
「會怎麼樣呢……」
因爲感覺難以回答,純只能是模棱兩可的回了一句。本來純就對真裏是在五歲以前瞭解到蠱毒的這一假說不怎麼感興趣。而且感覺就算能搞清楚這一點,也難以對現況有所幫助。
「綾佳小姐你們,之後要怎麼辦?」
「要怎麼做呢……大概會在解決了真里君的事之後,再去尋找新的地方開始生活吧。」
「解決了我的事之後?」
真裏用像是在責難的語氣說道。
「那我這之後怎麼辦?」
「所以說,只要將附身在真里君身上的〈東西〉拔除乾淨……」
「然後呢?拔除乾淨之後呢!」
綾佳閉上了嘴。儘管真裏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那大大的眼睛中,明顯有着憤怒,以及依賴的感情在閃耀着。
「回去。」
水藤說。
「黑社會?」
戶塚在整個聽完之後,首先這樣做出結論。
純問到一半就停了下來。不過水藤還是一下子就明白了純話裏的意思,然後他像是這才意識到這一點一樣苦笑起來。
「我會原諒哦。」
水藤感覺聽說過,但具體又想不起來,於是他歪了歪頭。
純像是發牢騷似的說。水藤不禁皺起了眉頭。
「你看到了我被人襲擊了?」
確實,如果連傷痕都要由他們來撫平,確實是太過勉強了。即使真裏現在能一時將注意力轉移,但傷口卻是不會消失的。
會有傷口留下來。
「我也第一次聽到你語氣這麼冷酷啊。」
即使已經分手了,純還是真心的希望她能夠幸福。
「全部,全部都會原諒哦,不論是我的事……還是喫掉或者殺掉其他人的事,就算沒有人會原諒你們,我也一定會。如果餓了的話,首先喫掉我也可以。我絕對不會怪你們。」
因爲戶塚看起來年紀很小,所以感覺就像是被小女孩斥責了一樣,感覺很不好。於是水藤坦率地道歉說了對不起。
「看來我就像是同性相斥一樣在亂髮脾氣啊。」
真裏的聲音並沒有顫抖。她就像是主張着什麼理所當然的事情一般鎮定的說着。
「我不是說過嗎,你們就像是珍奇異獸一般,自然是會有人想得到你們的。」
「你無需擔心。」
「宗教團體想要拔除我們?爲什麼?從他們的所作所爲來看,不像是爲了正義,也不像是受人所託啊。」
水藤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於是水藤按照時間順序,儘可能客觀的將兩人分別之後自己這邊所發生的事情一一敘述給了戶塚聽。途中,服務員送來了餡餅和咖啡,聽到他們隻言片語的對話,帶着一臉認爲他們是在聊電影裏的內容的表情離開了。
戶塚那如少女般天真的臉上,此時浮現出成熟女性的擔心神色。
真裏將頭埋在綾佳的胸前,嘟囔着。
「當然不討厭,只是,對綾佳和純這麼慣她感到有點介意。雖然保護她也很重要,但是也該考慮下當下的情況啊。」
下雨了。烏雲將天空壓得很低,眼見雲的顏色越來越暗,雨也漸漸大了起來,最後變成了好像漏水了一樣的瓢潑大雨。
看到這個表情,純明白了,作爲京都事件本質上的始作俑者,水藤肯定覺得自己的責任比綾佳更大。
水藤通過那晚從戶塚那收到的名片和戶塚取得了聯絡,提出想要見面談談,說有些事想問而且有事要拜託。
「對。光綾會在拔除師之間也是有點名氣的。雖然大家知道的也都是些傳言,對他們內部的具體事情並不是很清楚,聽說光綾會好像在讓信徒進行所謂的『神祕體驗』。當然這種說法也不是很稀奇了,但據說光綾會的神祕體驗,實際上是作爲拔除師的幹部讓靈附身於信徒身上,讓他們產生錯覺。」
水藤聽到這裏終於想起來了。
「你們真的很天真。」
「你知道我後來出了事?」
「然後就看到有欄杆缺了一段,我只好說那是拔除的反噬造成的,好不容易然他們相信了。現場還有血跡,我也避開他們的視線偷偷清理了,總之最後還算是平安過關啦。」
「感到擔心?」
純喫驚地看着說這話的水藤。他沒想到水藤會在此時說起這件事。
「不是哦,是宗教組織。這一帶信徒相當多……不過老實說是有點奇怪的組織啦。」
水藤苦笑着。
水藤一瞬間露出了膽怯的表情。
「呃?」
水藤有些喫驚的睜大眼睛。
綾佳沒有回答。但她緊繃的面容下,卻隱隱的流露出痛苦於悲傷的感情。過了一小會,綾佳默默地站了起來,輕輕拉起了真裏的手。真裏沒有抵抗,就被綾佳拉着帶出了房間。
水藤的聲音顯得太過鎮定,甚至讓人感到有些冰冷。或許這些話,他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
「看不見的傷口是無法止血的哦。」
水藤和綾佳真裏她們一起坐車來到青森站之後,就和她們分頭行動了。真裏和綾佳是去拜訪真裏的姨媽,很可能會在那邊住一晚,而水藤則是來青森這邊辦事,計劃當晚就回他們在函館住的酒店。
「這麼說也有道理,不過我不認爲以京都爲據點開展拔除工作的七倉家,會有人擁有獵槍准許證,我也不認爲他們會爲了攻擊你們而特意找來槍。畢竟這東西不僅危險,而且不見得能發揮作用。而相對的,對於住在這附近的人來說,特別是住在比較鄉下地方的人,秋天和冬天都是會進行狩獵活動的……我覺得持槍射擊你的,應該是信徒裏面擁有獵槍的人,畢竟就算他們用槍打了你們,你們也不會去找警察。」
「說不定在對抗我們的時候是例外。你也知道,我們是『七倉家的禍』。如果只靠拔除的力量不行,他們會拿出這種物理性的力量也不奇怪啊。」
「對了?」
但是純覺得,爲了將來能夠直視自己傷口,能夠親手將瘡痂揭掉,現在暫時將視線從傷口上移開,給自己一些時間也是必須的。
「要說有麻煩的不該是你那邊嗎,沒問題吧?」
水藤瞪大了眼睛。戶塚笑了一下。
「也就是說,光綾會通過那個信徒的事知道了你們的可能性很高。果然在那晚襲擊你們的就是那些人。」
「我聽說了,是用蛇吧。就算是如此……」
「沒看到哦,不過,我在第二天中午又去了那座橋,因爲還要當着委託人的面再做一次表演性質的拔除儀式。雖然並沒有意義,但是這種表面功夫也是很重要的哦。」
「我覺得不是七倉家。」

戶塚皺起眉頭。
看做當時的自己了嗎。
戶塚有些驚訝的斜視着水藤。
純一動不動的凝視着水藤。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處開口,結果最後還是移開了視線,沒頭沒腦的丟下一句。
「那個孩子殺了人。」
「如果抓到我們,他們具體要怎樣對我們呢。」
純想起了兩個月前,那個女人也對他說了同樣的話。純當然是拒絕了,她對於純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人。要喫掉她這種事,純連想都沒有想過。
「嘛,算了。光綾會的確是個有點奇怪的團體。在我看來,他們只是打着宗教團體的幌子而已。那裏的幹部可都是拔除師。」
真裏一字一句的用力地說。
「是的,我不會說要你原諒我們的。」
水藤點了一下頭。
但是對於真裏的情況。
「知道光陵會嗎?」
「好像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了,真是對不起。」
「我會變成如此,都是綾佳小姐你們的緣故哦。」
剛一出車站,水藤就看到她已經等在入口那裏了,見水藤過來,她輕輕一笑,打了個招呼。
戶塚點點頭。
那是不像水藤性格的,像是要推開什麼一樣的語調。
「不過,就算留有傷口,至少在止血之前我們要待在她身邊。」
「對於我來說,我已經沒有家人了。所以帶上我吧。我不會妨礙你們的,反正我就算是死掉了也沒有所謂啊。」
「哎呀呀,還活蹦亂跳的呢。」
「反正不管怎麼說,都是附身於她的〈東西〉的錯,進而言之就是我們的錯。」
「你有被獵槍打中吧?七倉家可不會做這種事。」
「是嗎?」
純沉默着,他也不清楚到底該怎樣做纔是對真裏最好的。
留下來的水藤和純看着她們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外。
他們三人從七倉那裏逃出來之後,誰都沒有道歉,都沒有說是這是自己的錯。因爲他們也知道各自主張是自己的責任來互相安慰,其實是愚蠢而毫無意義的。
「對了,雖然那次不是我,而是我的同伴出面的,但我們確實曾經接受過光綾會信徒的委託,委託我們將附在他身上的〈東西〉拔除掉……」
「並不是討厭真裏吧。」
「你,是把真裏……」
所以,純並不會因爲自己那時放棄了水藤的事向他道歉,而且他也相信水藤不是那種會因此耿耿於懷的人。
「你是說那晚在和我分別之後,你就被襲擊的事?」
於是纔有今天的見面。
「並沒有直接去殺。」
「爲什麼這麼說?」
「典型的現代日本人的偏見呢。想都沒想就把宗教團體等同於危險集團了吧。」
「對於我來說但凡是宗教團體看起來多少都有點奇怪。」
純有些狼狽起來。而綾佳則不禁將真里拉過來抱在了懷裏。
「回家重新來過。」
戸塚一邊說一邊搖了搖頭,表示這不是談事情的地方,然後把水藤帶到了一間距離車站大概十分鐘路程的咖啡館。她說這家店的蘋果餡餅很好喫,然後就高高興興的點了兩份,點單的店員也一臉笑嘻嘻的,大概是認爲他們是一對天真的情侶。
「我對那天的事有些在意,所以專門蒐集了一些消息。」
「你不會真的想一直帶她走吧?」
「她應該要回去。她咒殺了伯父,所以不會再有人折磨她了。雖然會有傷口留下來,但那孩子還是應該回到屬於她自己的天地裏去生活。」
戶塚笑出聲來。
真裏的表情還是沒有變化。只是嘴脣微微地顫動着,然後就突然流下了眼淚,她那白色的臉頰上,一下子出現了兩道清晰的淚跡。
「那你覺得該怎麼做。」
「信徒?」
「感覺好惡心,原來是真有其事啊?」
可以喫掉我。
「第一次見到綾佳那麼嬌縱別人啊。」
戶塚聳了一下肩膀。
「不清楚,說不定他們是被求知慾所推動,想要詳細知道你們的事情。也說不定只是要將你們打造成顯眼的信仰象徵。雖然不管是啥動機我都很難理解啦。」
「你知道那個宗教團體的幹部的名字嗎?」
「恩,是叫啥呢。有好幾個人……」
「仙谷由紀夫。」
水藤試着說出來。從戶塚聽到後的表情看,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看來襲擊我的就是那個團體沒錯了。」
加油吧,戸塚同情地嘆了一口氣,只是這樣說。
「……實際上,我還有一件事要拜託戶塚。」
接着水藤說明了真裏的事。戶塚則一直安靜沉默地聽着。
「很遺憾。」
戸塚搖了搖頭。
「我處理不了半物質的〈東西〉,沒法從那個女孩子身上把〈東西〉驅逐出來。」
「是這樣啊。」
「即使是拔除師,夠實力拔除半物質的〈東西〉的人也是不多的。大概,拜託七倉家是最好的……不過你們是沒法這麼做的吧。」
「不,其實我考慮過。雖然我們清楚以我們的立場去請求他們並不合適,但這件事和我們的事是無關的。」
「……也是呢。」
戶冢笑着說。她用眼睛像是輕撫着水藤的臉頰一般注視着水藤,水藤總感覺像是要被她看穿了一樣,這讓他稍稍有些不安起來。
「肚子餓嗎?」
「是作爲〈東西〉感到飢餓的意思嗎?」
純頓時感到後頸冰冷。
戶塚笑了笑,還是接着說着剛纔的話題。
純像是反擊地說。
這時,水藤突然想到,假如拜託戶塚給那個醫生招魂的話,她會說什麼。
直到現在純依然還是感謝着七倉的,那傢伙的立場與心情,純當然也很明白。就算立場不同,他們卻不會互相憎恨,純相信七倉也是這麼在想的。
男人說道。這個建議讓純厭惡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純輕輕地問道,電話那一側的男人對這樣的反應似乎很高興。
「那個……」
「我把那個醫生喫掉了的事情,後來怎麼處理了?」
「抱歉了。你是小真裏吧?那麼,你是?」
「耍蛇人?那種吹笛子讓蛇從壺裏出來的藝人?」
「做出了那樣的事,還想一個電話就讓我們相信你,如果你抱有這麼天真的想法,那還真是個可愛的男人呢。前腳使用毒糰子進行的捕獲計劃失敗了,後腳就展開懷柔作戰?不管哪個計劃都是在把我們當白癡一樣搞啊。在談論別人是否聰明之前,我看你還是先改變一下你自己的思考迴路吧。你覺得你是輕視了我們?我看不是哦,你只是單純沒有這種想象力罷了。連別人被這樣攻擊之後會作何感想都想不到,真是沒有一點相互交流的經驗,我看你這點上連小學生都不如。我看你在再次使用那些白癡伎倆之前,還是先好好補補常識吧,你這喫屎的混蛋。」
「知道了。看來也只能這麼辦了,七倉那邊我來聯絡,你先回來吧。」
「這……我也不清楚。」
「說實話,不管是你那種難以忍受的飢餓感,還是你非要將那人殺死的憎恨感,我都不可能感同身受,所以我也沒資格說什麼。不過。」
「禮子!不要說多餘的事情。」
五個孩子,最小的才十歲左右。恐怕在討論由哪家領養真裏的時候,那孩子還是嬰兒吧,甚至可能還在媽媽肚子裏。雖然現在看起來一家人其樂融融,但以這樣一個並不很大的公寓,綾佳一看就知道這並不是可以領養真裏的家境。
「啊,那個女人啊。她自己覺得是神祕體驗,其實只是被附身而已。好像她父親是個資產家,想要讓女兒退會被教團阻止了,好像是這樣。」
「恩,雖然不會吹笛子,但是媽媽她被蛇所喜歡哦。」
『我想保護你們。』
「彼此彼此。」
「你還真是有臉說這種話啊。」
「但是,在豐收的秋天之後便是冬天啊。」
「真里君,那個,你的?」
「我家的媽媽是耍蛇人哦。」
純厭惡地說。你能明白什麼。這當然是相當自以爲是的臺詞,但純在這句話中,卻包含着切實的痛楚。那是在過去徹底放棄和他人尋求相互理解之後,留下的傷痕。
純對這樣說法只感到背脊發冷,他拼命忍耐着自己想要怒斥對方然後直接掛掉電話的衝動。
純從沒想過在自己的人生中會有機會用這樣的詞去痛罵別人。聽到真裏這麼說,電話那頭的男人笑了。
綾佳感覺到自己的表情已經都扭曲了起來,她用手指了指走廊的方向,眼見在盥洗室的門口,有一條小蛇在爬行着。
『那件事我也問過認識的拔除師了。但是被告知說拔除半物質〈東西〉她做不到。結果這種事,果然最好還是找七倉家啊。』
「……會當着這種傢伙的面悠哉的喫餡餅,你也是相當奇特的人呢。」
「你想說什麼。」
真裏露出困惑的表情看了過來。
『所以這次就由我們這邊來接手你們吧。當然咯,「飯菜」自然是由我們這邊準備。絕對會讓你們過得舒服,不會害你們的。』
首先開口的是綾佳,她小心翼翼地開口搭話之後,真裏的姨媽纔像是回過神來。
『我承認我們的做法是難看了點。對你們訴諸暴力的事我也表示道歉。是我看輕你們了,看來一開始就該和你們好好談談的。』
由於有太多東西需要思考了,純皺着眉頭,一時有些沉默。
真裏的姨媽看起來有些害羞地說道。這是應該害羞的時候嗎,綾佳不由得盯着着她在心裏吐槽。
水藤無意識的摸了一下那時被打穿的肩膀。已經徹底的痊癒了。
『並不聰明啊。矢代』
『還沒發現麼?你們被我做了標記了,不管在哪我們的狗都能發現……你應該清楚我在說什麼吧?』
「沒法不注意到你啊,還有,爲什麼你會知道這個地方。」
「不管怎樣……現在首先是要儘早解決附身在真裏身上的〈東西〉。」
雖然戶塚是在笑着,但是眼神很認真。話說回來,水藤覺得自己會和純與綾佳之外的人結交,也是相當例外的事了。
在以這句話作結之後,電話被掛上了。
「哎呀,真討厭。抱歉了。」
真裏,還是那個黑色的女人的靈?純再次回想和水藤交換果斷那些信息,不由得咬了咬牙。
透過電話,純聽到對方輕輕咂了咂舌。這是對方第一次展現出不高興的態度。
該怎麼辦好?綾佳一邊看着真裏一邊思考着。不過就在這時,突然有什麼東西出現在了綾佳視野的一角,而當她終於看清那是什麼東西之後,她不由得猛然後退了一步,撞到了牆壁上,雞皮疙瘩也瞬間起了一身。
(哎呀,難道我忘記帶角膜變色片了?)
『跟光綾會相關的那次委託,就是拔除信徒身上〈東西〉的那次,是純你去的吧。』
到底應該如何看待七倉呢——純從二個月前的事件之後就一直沒有去思考這個問題。
真是個令人不爽的男人。純將耳朵稍稍離遠了話筒。
純還想着是不是水藤又想起來啥事沒說,結果酒店的接線員說是來自仙谷先生的電話。
純再次陷入沉默開始思考。漸漸的,純開始有些模糊的理解到水藤這番話背後的意思了。水藤他如此在意真裏過去的事情,應該不是沒有道理的。
這時,這個家裏的人也陸續從起居室裏走了出來。一共有五人把走廊擠得滿滿當當的,最大的男子大約比綾佳稍微年長,而最小的女孩則是十歲左右,
「你這卑鄙的傢伙。」
「哈?宗教團體……」
真裏的姨媽發出叱責聲。不過似乎是習慣了這種情形,叫禮子的女孩子只是吐了吐舌頭,就躲到哥哥們身後去了。然後她又抱着哥哥的腿露出頭,這次是對着真裏笑了,真是不認生的孩子。
「如果你只是個普通的人的話,肯定不會去殺死那個醫生。而是應該會去思考其他的手段吧。」
真裏面對過來寒暄的表兄弟們,只是毫無表情的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對於這冷淡的態度,五個孩子們似乎也感到有些不知如何回應。
「沒怎麼處理。最後好像就是當做失蹤了。」
水藤轉頭看着窗外。青森相比函館,雪要融得快多了,覆在地面的雪已經慢慢變薄,在冬天一直光禿禿的忍耐着寒冷的樹枝也生出了綠色蓓蕾。空氣裏似乎已經能感覺到春的氣息了。
——然而這份疑問,卻在那之後的日子裏,每每伴隨着傷痛出現在純腦海中。
「我明白哦。你就是那樣的人。」
『應該就是那次的那個女人,把我們的郵箱地址告訴了作爲光綾會幹部的仙谷。然後仙谷假裝委託人,介紹工作給我們,還找到正在煩惱着的森山真裏的叔父,讓他來尋求我們的幫助。』
但是,純對電話那一側的這個男人卻不會抱有這樣念頭。
水藤靜靜地回答,我明白。雖然水藤其實還沒有思考過,在那個時刻真正到來的時候,他們到底要怎麼做。
『雖然七倉家曾經保護過你們,不過現在他們已經把你們視作威脅,想要將你們拔除掉了。』
綾佳不禁用指尖遮住了眼睛。平時外出的時候,綾佳都會戴上棕色的隱形眼鏡來隱藏自己眼睛的顏色。所以現在的狀況讓綾佳不得不懷疑今天自己的隱形眼鏡要麼是忘記戴了,要麼是掉在路上了。於是她有些慌張的看了看真裏,用目光向她示意,但真裏只是心不在焉的看了看她,沒有說話。這時,綾佳又眨了眨眼,感覺到眼睛裏確實有些微的異物感,看來隱形眼鏡還好好的戴在眼睛上。
「現在沒事。因爲二個月前在京都所喫的〈東西〉依然還滿足着身體。」
「沒錯,看來已經注意到我了啊。」
「……戶冢小姐,你這種把人看穿了的口吻最好改一改啊。」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們也知道。」
原來那時的幹部是拔除師?
『那就沒辦法了,這樣的話,我們就只能持續現在的做法了。』
「動物世界那種節目裏不是常有嗎?就算是猛獸也有可能養育自己獵物的孩子,就像是失去了雙親的小鹿和獅子走得很近這種事情。既然連自然界裏都有這種事情,我和你走得近一點,又有什麼奇怪的呢。」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純一下子有種渾身血液上湧的感覺。
「擁有力量也是不幸啊。」
真裏的姨媽露出懷疑的表情。的確,對於真裏這個歲數的孩子來說,有個大四歲的朋友是顯得有些可疑。但綾佳覺得自己若是過多的解釋,反而會顯得更不自然,於是她決定在對方詳細問她之前就先什麼都不說了。
只見真裏的姨媽熟練地抓住了蛇的頭尾,拿到了起居室。在場的一個孩子很習慣的推開了垃圾口,然後只看到那細長的身影在空中一飛,那條蛇就已經被真裏的姨媽扔到外面的草地上了。
純明白,如果要和七倉家接觸,在他們這幾人中,還是他出面比較好。
『還有很多情報不知道,所以現在下結論還太早……但我覺得,應該並不是沒有關係的。』
「但是襲擊你的事情先放在一邊,從真裏這次的事件裏,仙谷到底能得到什麼呢?真裏家中並沒有被他們設置什麼陷阱,而且真裏被附身這件事,也和他們沒什麼關係啊。」
『我再次對我們之前的做法表示道歉,是我搞錯和你們接觸的方法了。你們並不是人間失格的怪物,而是成爲了超越人類的存在。』
「你能明白什麼。」
在酒店裏接到水藤電話的純,發出了喫驚的聲音。因爲出現了大量比他們的生活還要脫離常規的信息,純此時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男人沉默了下來。不知道在想什麼。總之沉默了相當長的時間。
「這是我家的孩子。對小真裏來說就是表兄弟了。」
真裏的姨媽像是要將綾佳看穿一般,反覆打量了綾佳半天,但最後還是招呼兩人進屋了。
戶塚這樣說完之後,輕輕抿了一口茶。然後,笑容從她臉上消失了。
戶塚點頭。
『我們不會重複七倉和己的失敗,也絕對不會拋棄你們。』
「綾佳小姐?」
『你是矢代純嗎?』
「仙谷由紀夫?」
「稱呼我早瀨就可以了。我是真裏的朋友,突然和她一起造訪,不好意思了。」
「這樣啊,那就好。」
純掛上電話,看看時間,已經接近下午五點了。就算現在出發,今天也回不來了。正當純思考着是不是要明天早上再去的時候,電話再次響了起來。
真裏的姨媽一開門,就發現真裏不是獨自前來的,綾佳的存在似乎讓她嚇了一跳,她看着綾佳縮了縮身子,露出了有些驚恐的表情。
那個最年幼的女孩子,這時一邊笑着一邊抬頭看着一臉驚愕的綾佳。
戶塚平靜地說。
水藤不由得想到二個月前的自己和現在的森山真裏。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不怕生的老幺的影響。幾個表兄弟們也開始一點點地向真裏搭話了。
是住在北海道吧?現在是初中生?太瘦了吧。反正就是這麼一些家常的閒話,對話也只是斷斷續續的,氣氛怎麼也說不上很融洽,但對於相互的熟悉來說,這就算是走出了第一步了。
一旁的綾佳悄悄從他們的圈子裏離開,看着他們這羣孩子,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妹妹實佳,一時變得有些感傷起來。
這時綾佳看了一眼廚房,看到真裏的姨媽正忙碌地準備着。
「有沒有我能夠幫忙的?」
綾佳搭話之後,她誇張地搖了搖頭。
「呀,不要啦,你是客人,就在一旁坐着慢慢等吧。」
那是讓人心情愉快的笑容。但綾佳能看出在那個笑臉的背面,還是有着對綾佳的膽怯。於是綾佳她曖昧地回以笑容,然後輕輕走了過去。
「剛纔,那個孩子所說的『耍蛇人』是……」
真裏的姨媽一瞬間繃緊了臉,但稍微僵直了一會之後,她還是放鬆了表情。
「禮子說了奇怪的話啊,其實沒什麼大事,就是這個家經常會有蛇從間隙裏鑽進來。抱歉,如果是討厭蛇的人會感覺到噁心吧。」
「是野生的蛇啊,這麼早就結束冬眠了啊。」
綾佳試探地說。只見真裏姨媽的臉色又稍稍變了一下。
這人是在害羞着什麼呢,還是說,在害怕着什麼呢。
綾佳想起了,在迎接綾佳她們的時候,她臉上就曾經明顯浮現出害怕的神色。
「你在類似靈感的感覺方面比較靈敏?」
綾佳問道。這次真裏的姨媽明顯露出了認真的表情轉過身來。在和綾佳對上視線之後,她又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確實是呢。我覺得大概是我家族血緣的原因。但是,你爲什麼知道?」
「因爲真裏似乎也是這種體質,所以我在想,或許您也是這樣。」
真裏能夠清晰地看到襲擊過來的靈。那應該並不是被〈東西〉附身了的緣故。而是因爲她原本就擁有如此的體質吧。
「那麼,只告訴我關於我父母的事也好。」
「爲什麼母親會死呢。」
——對不起呢。
「自殺了。」
真裏卻終於想起來了。母親的確對真裏道歉過。
「好不容易來了,要不要看看美保以前的照片?」
——媽媽我,咒殺了你爸爸。
「也不能說是被喜歡吧,只是經常就會碰到了。就像你所說,本來還應該再冬眠一會的,結果就出現了,就是這樣小小程度的異常而已。」
真裏此時一大部分心思已經沉浸在過去裏了,只是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從橋上跳下去的……恩,是從這裏出發電車加上步行大概一小時左右就能到的一座橋。以前在我們小時候,有個親戚住在橋對面,一家人一起步行路過了那座橋好幾次,那真是個相當不錯的地方,記得美保曾經很喜歡從橋上往下看,說是又高又漂亮。或許就是在那時,她就記住那座橋了吧。哎,要是想到自殺時候,沒有想起那座橋就好了。」
「美保好像非常非常怨恨昭二先生。然後在他們分手之後不久,昭二先生就因爲心肌梗塞死了,接着美保也……」
綾佳注意用不帶好惡之情的,就像是說「你們家人的鼻子都長得一樣呢」這樣平常的語氣,乾脆直接的將這個問題拋了出來。
真裏感到自己的腦袋更疼了,不過不管她再怎麼想,這張臉,果然不存在於真裏過去的記憶裏。但是。
說實話,這真是顯得有些奇妙的問題。
爲什麼她要了結自己的生命呢。
對不起。
這些都是真裏之前已經知道了的,所以她只是不停的點頭催促着姨媽說下去。
然而,真裏是認識這張臉的。這並不是說她從五歲前的記憶中將母親的容貌回憶起來了,而是指的真裏她,最近見過這張臉。
不一會,姨媽就拿着一個有着紅色布紋封面的相冊進來了。然後當着真裏的面,姨媽一頁頁慢慢翻了起來。
看來用尋常的口吻提問確實是產生了效果,在綾佳露出天真的笑容說着這好厲害哦之後,真裏的姨媽就說得更多了。
「這樣啊……但就算你問我,其實我也只是在你剛出生的時候見過你啦,所以幾乎都不清楚啊。」
「恩,也被叫做帶蛇人。好像在我的祖母那代還有着相關的信仰。當時只要村子裏發生了什麼事,就被說成是我們這個血統惹的禍。現在回想起來,那真是那個愚昧的時代裏可笑的偏見……祖母年輕的時候,因爲被說成是附身了怪物的血統的後裔而感到很受傷。所以還專門去研究過相關的事情,不過我並不太清楚。」
被他拋棄而失望,然後因爲他死去而絕望嗎?
「附身了怪物的血統?」
「其實,我是想來尋找我五歲之前的記憶的。」
——對不起了,小真裏。
真裏剛問出口,突然覺得腦海中有什麼聲音響了起來,太陽穴也一突一突的開始感到疼痛。
真裏的姨媽這時才露出像是剛回過神一樣的表情。苦笑着說,哎呀,討厭啊,我怎麼會說這些事呢。還是先去做飯吧。然後就將這個話題停了下來。
「那麼,想要問的事是什麼?」
「美保在被昭二先生拋棄了之後一直感到很絕望。所以我曾經期待在昭二先生死後,美保能拋開這段感情振作起來。但是,相反的,這說不定成了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晚飯結束了之後,真裏的姨媽招呼綾佳和真裏到了二樓的房間。三人都很清楚接下來要說都是一些並不能太公開的話題。真裏一邊感到些微的緊張,一邊正坐在了姨媽面前。
「怎麼自殺的?」
面對真裏這個問題,姨媽的表情有些痛苦的扭曲起來。
「沒有那麼誇張啦,只是收集相關的書籍,作爲一種興趣而已。」
真裏模模糊糊的記起了一個女人的聲音。或許,那就是母親的聲音吧。那是在作出了自殺的決定之後,對被留下的女兒表示歉意的,母親的聲音。
——對不起了。
於是姨媽站了起來,走出房間。留下真裏和綾佳兩人並排坐着。而此時的真裏,這開始全力挖掘着腦海中的記憶,想要抓住剛纔那模糊的一點點印象。
「是被蛇所喜歡的血脈啊?」
因爲對父親絕望了嗎。也許並不是如此。或許,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並不是被背叛。
姨媽說着,眼睛都溼潤了。真裏覺得好像是她害的,感到有點不舒服。同時,她也對自己並沒有想哭的事情,感到了些許內疚。
在那個夜晚襲擊了真裏他們的黑色女人,那個傷害了綾佳和純的惡靈,她的臉,真裏是不會忘記的。而此時,這張臉就出現在眼前的照片裏。
而是對自己感到了恐懼和絕望。
「你母親……美保和你父親昭二先生,是在昭二先生欠債逃跑的時候相遇的,美保她,在金錢方面給了昭二先生相當多的幫助,但後來昭二先生有了其他的戀人卻拋棄了她。」
照片中的母親薄薄的嘴脣勾起一絲微笑,但或許是左眼下那顆淚痣的緣故,總感覺這是一張有些悲哀的臉。
然後,真裏的姨媽之所以一直有些害怕綾佳,恐怕也是因爲她無意識中感覺到了綾佳體內混合着的〈東西〉,然後身體自然的產生了畏懼的緣故。
真裏說道。姨媽雖然猶豫了一下,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相冊裏有着母親的臉。但果然,真裏並沒有一種看到自己母親的實感,而只是單純的覺得這是一張女人的臉而已。
真裏終於想起了母親的話。
「雖然現在已經不是了,不過我們家族在過去,似乎是被叫做附身了怪物的血統。」
「她是學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