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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 · 辻村深月 · 3829 字
「爲什麼穿和服啊?」我問。
「不行嗎?」老媽敞開衣袖,回了我一句。我拉出擺在牀後的椅子坐下,老媽開始用飯店裏的電熱水壺準備泡茶。她苦笑着說,這裏不同於旅館,只提供茶包。
「我問過使者,怎樣的打扮都行嗎,他說怎樣都行。因爲我已經是最後一次到這裏來,就讓我漂亮一回吧。」
「之前妳都在哪裏?」
兩年前她過世時的遺容,還有出殯的情形,我都清楚記得。還有老媽不在之後,店內和家裏的生活有了什麼樣的改變。家人們應該都已逐漸習慣少了她之後的新環境,但這次和她見面後,我不禁覺得她之前是暗中在某個地方生活。
然而,老媽卻爽朗地笑着回答:
「還會在哪裏,當然是在那個世界囉。」
做好燒開水的準備後,她返回房間中央。老媽的身影映照在桌前的一面大鏡子上,這一幕從我眼角晃過。明明是鬼魂,卻會在鏡子上映照出身影?老媽發出「咦」的一聲,順着我的視線望向鏡子,恍然大悟地點頭「喔」了一聲。
「像這種地方,大多會在桌子上擺一面鏡子。」
「妳曾經來過飯店嗎?」
我帶她參加過幾次家族旅行以及里民會辦的旅行,住的應該都是旅館纔對。「來過。」老媽回答。
「我也曾委託使者來過這裏,當時和現在不同,是另一個名稱的飯店,不過我問過那孩子,他說只是幾年前重新做過大規模的裝漬整修,一樣是同一家飯店。」
「妳說的那孩子,是那個小鬼嗎?」
「沒錯,你也見過他嗎?」
媽滿意的笑着。唯一一件外出穿的和服,還有高級飯店。雖然嘴巴說着我怎麼會來找她,但感覺得出她很開心,她生前幾乎沒機會穿這件和服。我之所以記得這件和服,是因爲當初老爸竟然也會買這種不實用的東西送她,令我大感意外,他比我更厭惡浪費和玩樂。
「我還以爲久仁彥來過了呢。」
我凝望着她的臉說。這時老媽表情一愣,笑容瞬間消失,接着反問我一句「爲什麼」。她的表情說明了一切,也許是因爲長期做生意的緣故,她的直覺和洞察力向來都高人一等。
「我不是說過嗎,這件事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你還懷疑我啊?傻瓜。」
「如果最後還有一次機會能和人說話,應該是選久仁彥比較好吧?」
「你還是老樣子,說話一樣難聽,開口沒好話,都是跟你爸學的。」
「他空有個大個子,什麼也不會。」
她半是苦笑、半是驚訝地說,朝我「哼」了一聲。
我一時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來。
原本我應該沒辦法確認此事,但現在有機會了。
看來,她並不打算告訴我。她是我媽,我很清楚,一旦決定的事絕不會更改,這種頑固的脾氣,是老爸老媽的共通點。可是我心想,至少今天可以通融一下吧?但還是遲遲不敢開口,我知道時限將至。
明明心裏想,在走到一樓前,得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但還是忍小住淚如泉湧,泣不成聲。
但這決定正確嗎?當初我應該告知他們嗎?
在宛如從夢中醒來的唐突感之下,不知何時,房內只剩我獨自一人。
「他是個好孩子,雖然不像你那麼有魄力,不過他口才不錯,而且很懂得如何讓周遭的人凝聚在一起,好在他像到我和祥子。」
老媽已經過世兩年,我在準備滿兩年的吉日時,老想起她臨死前的事。她視節儉爲美德,爲了爸爸、孩子、孫子、店面,總是把自己的事擺最後,一直到大限將至。
「這樣啊。」
市公所的工作,確實不像自己開店那麼辛苦,但擁有土地和山地的人是我,開名車的人也是我。
「重要的東西我全都放在一起,擺在右邊角落,收在我們店內專用的信封內。」
我說完後,老媽瞪了我一眼。
「在你死之前,就對死後的世界抱持一份期待吧。」
我雙臂盤胸,維持同樣的姿勢,一動也不動,臉和背部熱得發燙。
關於告訴孫子們和親戚這件事,久仁彥認爲應該這麼做。至少也該告訴阿姨、姨丈一聲。但我根據自己的判斷,阻止他這麼做。就只是因爲我是大哥,是家中的長男,所以我堅持己見。
變瘦前的母親,伸手輕撫我臉頰的觸感久久未散。她以生病前的健朗姿態現身,現在消失後,我突然感觸良深,才發現她氣色絕佳,兩頰紅潤、手臂豐腴,這部令我高興得幾乎要放聲大哭,我緊按自己的前額。
「那麼,你這是爲什麼?」
「你還不懂我爲什麼請求使者讓我和你爸見面嗎?」
老媽笑得滿臉皺紋,「沒錯,他是我最自豪的孫子。」
「我纔沒有呢。」
「那樣最適合久仁彥,你自己看也知道吧?他的個性就適合擔任市公所的職務,而且店裏的事也都是你在處理。」
過去很少有和老媽兩人單獨談話的機會。小時候老爸和久仁彥常在身邊,結婚後則是有祥子和太一在。和老媽兩人閒話家常的記憶,好像就只有她臨死前,爲了和我談工作和使者的事,而把我叫去病房的那一次。相對的,久仁彥從以前就跟老媽很親近,兩人常聚在一起聊天。像這種場面,久仁彥比我習慣多了。
當初舉辦喪禮時,還有現在,我都覺得自己沒有當長男的才幹。從老媽那裏得知使者的事情後,我可以告訴久仁彥這件事,把見面的機會讓給他,但我沒那麼做。
感覺開水似乎已經煮沸,傳來沸騰的聲音,冒起蒸氣。她站起身,緩緩開口:
老媽眯起眼睛,以開朗的笑聲,對我的反應一笑置之。
「有特別的原因嗎?」
他當繼承人,妳不是覺得不太放心嗎?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我沒說出口。原本打算,要是太一真的不適合經營這家店,他可以照自己想要的路去走。我常在想,如果他想做其他工作,我可以成全他,並暗中觀察,但他都不表示自己的意思,教人看得焦急萬分。
「是要試探看我有沒有告訴久仁彥是嗎?」
「就算由久仁彥來繼承,那家店一定也能經營得有聲有色。不過,我就沒辦法在市公所任職。」
我一言不發地回望她,老媽搖了搖頭。
「……你也一直很關心久仁彥的事對吧?也差不多該學會放下了。」
老媽手中傳來泡茶的聲音,現場突然寂靜無聲。接着她走回來,將杯子遞給我。
我問她是不是知情,她並未回答。我望着她的臉,咬緊牙關。她那平靜的神情,答案全寫在臉上。儘管我認爲自己擅自作判斷,對自己的思慮不周感到焦躁不已,但我承認是因爲想看她此刻的表情,纔來到這裏。
接着,「差點忘了,」她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然後往下說:
其實她在世時,我一直都想問她一句——我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老媽說得沒錯,我並不打算賣那座山,資料放哪裏,我也很清楚,就算讓老媽知道我這只是藉口,那也無所謂。我心想,只要提出想見面的要求,她應該會願意見我纔對。
「……真是這樣就好了。」
「因爲長男的身分,繼承這家店,對此感到歉疚,內心一直很在意。雖說讓久仁彥去唸大學,但你又擔心是自己把他趕走。這點我和祥子都發現了,也許久仁彥自己也知道。」
老媽說,淚水在我眼眶打轉,差點就要奪眶而出,但神奇的是,它居然沒落下。老媽開心地笑着,伸手搭在我緊握的拳頭上。
我確實懷疑老媽是否告訴過久仁彥這件事。懷疑有使者存在的這件荒唐無稽的事,她是否只告訴身爲長男的我。我想起老媽死後,久仁彥那意志消沉的模樣。就算他真的瞞着我,偷偷和老媽見面,我也沒有要責怪他的意思,而我這次拜訪使者,也不是想搶先從久仁彥那裏奪走這個機會。
「不過,你說要賣那座山,應該是騙人的吧?就算要賣,也賣不了什麼好價錢,而且現在都是交由管理人代管,又不會造成店裏經營的負擔。」
「你應該知道文件放哪裏纔對吧?」
「代我向大家問候一聲。」這是老媽消失前最後說的話。
「我很幸福。」老媽一邊喝着杯裏的茶,一邊說。我第一次看她用茶碗以外的容器喝茶。
太一和美奈責備我,怪我爲什麼不告訴他們。早知道是這樣,他們就會多去看奶奶,多和她聊聊天……
她苦笑着說「就等你自己去發覺吧」。
「你這孩子可真無趣,真拿你沒辦法。」
當時我很猶豫,很想向她問清楚。我決定不告訴她罹癌的事,真的是她想要的結果嗎?當時到底該不該說?她死後,我一直沒機會確認。我在腦中回想她的一言一行,心裏猜想,她可能全都知道,想以此說服自己,讓自己接受。但真的是這樣嗎?就算知道醫生告知的壽命期限,面對自己的大限會感到不安,這也是理所當然。可是,如果知道自己已經時日不多,老媽或許可以選擇過她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
「兒子和孫子都對我很好。」
我抬起頭來,老媽就像是趁這個機會告訴我這件事似的,一面將茶包放進杯裏,一面說着,倒熱水的聲音與她的說話聲重疊。
「嗯。」
「是啊,太一也已經長大成人。雖然小時候體弱多病,令人操心。」
老媽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問,略顯慌亂的將茶杯擱在桌上。她朝我走近,做了個深呼吸。我無法答話,握緊拳頭,一直注視着她的臉。
「既然你也爲人父母,總有一天自然會明白。」
「既然這樣,就別讓眼睛那麼紅腫啊,開朗一點嘛!」
「你心地善良,雖然你這個人嘴巴壞,又頑固。」
「我說靖彥啊……」
我回望她,沉默無語。「真的不知道?哎呀……」她一臉詫異。老實說,我當這件事並無多深的含義,差點把它忘了。
老媽或許是想鼓勵我和太一,才這樣誇獎他。因爲這真的是我們最後一次交談的機會了,她不可能講難聽話。
她直盯着我的臉,我默不作聲,但全身僵硬。老實說,我沒想到她會當面這樣問我,一時間無言以對,正當我打算避開她的目光時,她的臉微微露出悲傷的神色,
老媽臉上清楚浮現驚訝的表情,她雙目圓睜,嘴脣微張,這次換她說不出話來了。
「老爸也在那個世界嗎?」
「孫子是嗎……」
「不是。」
使者已經將我找她的目的告訴她了嗎?
「不要說這些歪理,你別再因爲在意這些事而偷哭了。」
天將亮時我問,老媽平靜地莞爾一笑。
「……是啊。」
「那座山的地契,就收在公司的金庫裏,最下面那層。」
「老媽,妳知道自己得什麼病嗎?」
我想爲自己沒告訴老媽有關她病情的事,向她道歉。希望能得到她的原諒,讓她好好罵我一頓。就算她清楚告訴我,之前做錯了,那也無妨。
「我纔沒擔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