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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 · 辻村深月 · 3907 字
「電視上說,她是在八月五日上午十點左右,被人發現身亡,推測死亡時間是黎明,不過水城沙織前一天晚上從九點回家後,就都一個人獨處,所以正確的死亡時間也可能是四日深夜。詳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抱歉。」
「您還記得啊?」
「咦?」
「從發現死亡的時刻,到推測死亡的時間,您全都還記得。」
我隨口應了一句「嗯,是的」。
「我還記得,後來看了很多篇報導,也預錄下綜合新聞節目。聽說水城小姐是倒臥在沙發上。」
水城沙織獨居的大樓,保全措施好像相當完善,但那並不是什麼豪宅,從中看得出她生活過得相當儉樸,令人意外。好像也沒有男朋友。
關於自殺和他殺的說法,事情發生三個月後,醫生提出正式的看法,說她是病死,輿論的風波也隨之平靜不少。關於自殺,至今在崇拜者之間仍有懷疑的聲音,但許多和她生前有交情的人都異口同聲地說「她不是那麼脆弱的人,我不希望這麼想」,也沒驗出任何和興奮劑有關的藥物反應。
我感到意志消沉,她明明是那麼樂觀開朗的人。
與她有交情的名人們,紛紛發表追悼感言,不少人在震驚之餘,還泣不成聲地大喊「爲什麼?」上個月,她的友人們爲她舉辦了「水城沙織送別會」,名人齊聚一堂爲她的死哀悼,一般前來弔唁的民衆也大排長龍。
一名排在隊伍中的女孩,語帶哽咽地說「她鼓舞了我」。是個打扮成熟的少女,模樣看起來就像小一號的水城沙織。
「我和小織一樣,父母離異。但我後來從電視上知道,小織雖然處在這樣的環境下,卻不向命運低頭,這帶給我很大的鼓舞。」
這名少年使者平靜地向我詢問她的姓名以及她臨死時的情形,態度和問其他事項時一樣。就算聽到藝人的名字,也無動於衷。
這是與死者見面的唯一窗口。
認識的人驟逝,沒機會和他們交談,對此深感遺憾的人們,應該會抱持着求助的心情前來拜訪他。不知道他接觸委託者的頻率有多高。
少年突然取出報告用紙,是便利商店也有販售的廠牌,我也曾經見過。這令我感到意外,不知道他這樣算不算帶有生活感。
「水城沙織與您的關係爲何?」
「我……單純只是水城小姐的崇拜者。」
少年眯起雙眼,他一定覺得很疑惑。心想,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幹嘛要見她?可是他卻什麼也沒說,沒問我是因爲工作的緣故、還是原本就對此感興趣。
我看到他朝報告用紙上寫下委託人(我)和沙織的名字,字跡稱不上秀麗,但也不難看,與他高中生的外表很相稱。可能是發現我正在看,他就像刻意遮掩般,把紙拉向身邊。
我大喫一驚,一時無言以對。他與我四目交接,臉帶不悅地問了一句「怎樣嗎?」
雖然我早有自覺,會被當作一個奇怪的女人,但我還是點頭回應。
他點頭應了聲「喔」,似乎覺得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沉默片刻後接着回答:
「要是我抱持着姑且一試的心態,委託你辦理,這樣也沒關係嗎?」
他從筆記本上抬眼望向我。
「每個人在『陽間』的時侯,只有一次機會可以和『陰間』的死者見面。如果您此刻在這裏和水城沙織小姐見面,日後就再也不能和任何人見面了。」
「我也一樣?」
「我該付多少錢呢?如果委託實現怎麼算,沒實現又該怎麼算?」
「嗯。」
「聽說這得花好幾百萬,我已經有心理準備,請告訴我吧。」
「此外,使者不接受反向指定。可以從您所說的『陽間』跟『陰間』聯絡,向對方傳達我方的委託,並展開交涉。但『陰間』的死者,卻不能對『陽間』的生者有任何影響力。死者是等候的一方,只能捺着性子,等候有人想和死者見面時,委託我們安排見面。」
「是爲了節省經費嗎?」
「但不就是這樣嗎?見過面之後,就能心滿意足的昇天成佛去了。因爲對死者來說,已經再也廠無牽掛,不是嗎?」
「如果是處在死者也很想見委託人的這種『彼此互愛』的狀態,交涉便能成立,可以成功見面,但如果不是這樣,對死者來說,與活人見面的唯一機會將就此被剝奪,所以他們會拒絕要求。」
「怎麼可能……」
「是。」
「啊、嗯……這樣啊……」
「可是,如果你已經知道結果,請不要再故弄玄虛,就實話告訴我吧。要是水城小姐已經和她想見的人見過面,昇天成佛去了,那我也會死了這條心。」
感覺渾身力氣逐漸從腳底泄去,有種期待落空的心情。
「是的。不過,若是水城沙織小姐拒絕,您的委託便不算數。僅限於委託實現,真的見到面纔算,日後還是能再針對不同對象進行委託。」
突然冷靜下來後,我再次覺得很尷尬。就只仗着自己是她的崇拜者,便抱持着一份微薄的希望,感覺似乎把水城沙織看得太隨便了,我對此感到內疚。
我猜想,今天的會面可能會徒勞無功,所以想趁這難得的機會再多問一些。
「我明白了。」
我和電視上那名流着淚說「她鼓舞了我」、像是小號水城沙織的少女不同,我連妝都化不好。不重打扮的外貌,看起來應該很不像是她的崇拜者。
「我明白了。」他說,收起報告用紙,再次打開那本大筆記本。
「那要是水城小姐已經有親人和她見過面呢?」
我不禁發出一聲驚呼。
「那就麻煩你了。」
我在長椅上重新坐正。
「我不懂您的意思,如同剛纔我說的,我無法向您解釋它的原理。」
這很像是高中生會講的理由,他眯起眼睛。
面對我的糾纏,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是的。」
面對這令人泄氣的回答,我聽得心不在焉。既然這樣,那應該沒辦法實現了,我心裏已經放棄。想和水城沙織見面的人應該有如過江之鯽,我只是衆多委託人的其中之一。我並不想妨礙水城沙織與她真正想見的人會面。
「因爲我是她的崇拜者,所以想向她道謝,感謝她帶給我鼓舞。」
「沒見過面。」
「那我就寫原因一般,可以嗎?請問有見過面嗎?」
「今天接受委託後,我會轉告水城沙織小姐您的姓名和想見她的原因。不過,水城小姐有權決定是否要接受您的請託。很遺憾,如果水城小姐拒絕,這次的委託就只能到此結束。」
使者的存在確實很與衆不同,教人不敢相信。我明白自己能在偶然的機緣下找到這裏,已經算極爲走運,但這應該是就我這種普通人來說吧。像沙織身處的演藝界,以及政經界,一定很多人都知道使者的存在。
「是。」
「關於其他的委託案件,一概無可奉告。」
「不……啊、對了,關於費用……」
如果只是以一名崇拜者的身分,列名在衆多委託人當中,那就這樣吧,我已經很滿足了。雖然很想去「水城沙織送別會」上香,但那裏一定是現場實況轉播,想到有可能會上鏡頭,我便裹足不前。而且那天我要加班,無法脫身。
「昇天成佛?」
「您想見她的原因是什麼?」
「水城沙織小姐還沒和任何人見過面嗎?她已經過世三個月了,除了我之外,應該有不少人來委託你,想和她見面吧?」
「以水城沙織小姐來說,就只有一次機會。很遺憾,如果是您說的那種情況,您就無法與她見面。」
雖然幾乎沒抱持任何期望,但我看他仍繼續說明,難道水城沙織仍未和任何人見過面嗎?
「咦?」
「在『陽間』的時候,和在『陰間』的時候,各有一次機會對吧?」
我死後,有人會像這樣委託他安排和我見面嗎?我自嘲,不禁暗自苦笑。答案是什麼,再清楚不過了。再說除了水城沙織外,我想不出自己還想見誰,可能以後也是一樣。
「因爲去咖啡廳得花錢,不過,去麥當勞那種地方又嫌吵。」
「是的。」
「可是……」
「對死者來說,如果他們想見的『思念者』順利出現,那自然很好,但有時也會因爲最後一直都沒出現,而對錯失一開始的委託感到後悔。基於這個緣故,死者對於是否該和生者見面,也會很謹慎,這點希望您能諒解。」
雖然規矩很嚴苛,但這或許是個不錯的條件。
那名少年使者翻着手中的大筆記本。
陽間與陰間的出入口,如果能讓陰陽兩地相連,一定會有許多人蜂擁而至。這麼一來,死亡就不具任何意義,感覺就連活着的意義也會因此變得淡薄、模糊。
也許剛好正值這個時間,中庭的患者和探病的訪客減少許多。當我正準備從長椅上站起,離開這裏時,突然想到一件事,
「爲什麼是選在醫院中庭呢?我還以爲你會帶我去見某個人呢。」
「您只有一個晚上的時間能和死者見面,接下來我會展開交涉,如果對方同意,便會指定時間和地點,通常是從傍晚七點一直到天明,如果是以現在這個時節來看,大約就是到早上六點。」
之前一直面無炎情的少年,此時微微皺眉。他喃喃低語着,微微點頭,一副心領神會的模樣。他臉上浮現看似微笑的表情,但旋即又消失,恢復原本嚴肅的神情。
「真小氣。」
真不敢相信,我在很多情況下聽過,什麼免費啦,當義工啦,全是誘人上當的詐騙手法。
「不需要。」他回答。「什麼?」我瞪大眼睛,他再次以很不耐煩的表情說:「我這是當義工。」
「如何,您要正式委託嗎?」
「我應該沒用過昇天成佛這種說法纔對。」
既然正式委託,就算最後沙織拒絕,應該還是得支付一筆手續費。「喔。」他用剛纔回答節省經費時的口吻,意興闌珊地點了點頭。我等候他的回答:心裏很緊張。聽說要數十萬,有時甚至高達數百萬,要是我的積蓄足以支付就好了。
「還有,死者與生者會面,彼此都只有一次的機會;一位死者,只能和一位生者見面。」
「在您正式確定委託前,有幾件事我必須先跟您說明。」
我太疏忽了,由於一直當它不可能實現,所以一直到最後才確認此事。
「不行嗎?」
因爲他露出和他年紀相當的笑臉,我才得以用稍微輕鬆的口吻和他說話,感覺宛如從夢中醒來一般。他說了句「真的沒辦法向您解釋」後,再次望向我。
「還有,這項條件對您來說也一樣。」
我喃喃低語着。他一把從我手中拿走紙杯,從中庭走向餐廳,將紙杯丟進垃圾桶時,他再次轉頭望向我,眼中泛着不可思議的光芒,
「是。」
我每回答一句,便羞得很想找地洞鑽進去,這單純只是崇拜者的自我滿足。也許就是因爲不確定是否真能實現,我纔會那麼認真調查如何與使者取得聯絡。
「沒這個必要。」
「聽您的意思是,明明不知道會收多少錢,搞不好是一筆高額的天價,但您爲了和水城沙織小姐見面,仍執意要正式委託是嗎?」
他歇了口氣,接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