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使者》 · 辻村深月 · 2621 字
「你有想見的人吧?」
當老太太以緩慢的口吻詢問時,我說不出話來。事後反省,覺得自己沉默的時間太長了。如果是與一位素昧平生的人交談,這樣的空檔顯得意味深長。
「果然沒錯。」
我明明沒回答,老太太卻暗自笑了起來。
「爲什麼會這麼想?」我終於回了一句,連自己都覺得這麼說很笨拙。老太太仍面帶微笑,「我就是感覺得出來。」
————————————
起初只是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就像落枕一樣。
那種像肌肉痠痛似的疼痛,過了幾天依舊沒改善,甚至從脖子擴散到整個背部。雖然有點在意,但倒也還不至於到無法忍受的地步,所以就這麼擱着不管,結果在加班時,一股遠非之前所能比擬,像痙攣般的劇痛,突然向我襲來。
實在非常恐怖。
在空無一人的樓層,沒人聽得到我的聲音,我卻仍大叫一聲「好痛」。連呼吸都有困難,身體靠在客用的沙發上,就這樣再也無法起身。我抬起迷濛的視線,望向壁鐘,時針已過半夜一點。雖然有點猶豫,但我最後還是打電話給同期進公司的同事大橋。雖然分屬不同部門,但聽說他最近工作交期快到了,也許他還在下兩樓的樓層里加班。
儘管不時會在公司裏碰面,但我已經很久沒主動跟他聯絡。大橋人還在公司裏,感覺得出他接電話時頗爲驚訝,但聽我說明情況後,他立刻便上樓來看我。
「嗨……」
我趴在沙發上,微微抬頭,大橋看我這副模樣,微微蹙眉。
「你現在有什麼感覺?」
他不帶情緒地向我確認「會不會痛」、「能走嗎?」當他問我「最近有好好睡覺嗎?」我回答他,這三天來只睡了六小時,他聽了之後嘆了口氣。儘管我一再阻止他,說用不着那麼誇張,但他還是置若罔聞,打電話叫了救護車。
大橋讓我扶着他的肩,幫我坐進救護車,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坐救護車。第一次是隨行,至於當病患,這還是第一次。
我讓無法動彈的肩膀往前靠,勉強坐下,還不至於無法說話。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什麼樣的疼痛,對於這些症狀我都能以清晰的口吻說明,這令我感到有些歉疚。對於響着警笛火速趕至的救護隊員,以及通知他們的大橋來說,一定都希望我是重症患者。
救護車並未就此駛離,而是一直停靠在公司前。在車內聽我說明的救護隊員們,從我的手指測量血氧濃度,問我有何病歷、有無宿疾,並問我「這樣做得到嗎?」、「那樣做得到嗎?」要我做幾個手臂彎曲、伸展的動作,最後說了句「研判應該是沒什麼問題」。我雖然感到疼痛,但他們指示的動作,大致都能做到,而且我也沒得過什麼重病。
「研判必須由整形外科診療,不過現在就算搭救護車送醫,也不確定是否有專業醫師駐守,搞不好今天不能對您做任何處理,您只會平白多花一筆錢,既然這樣,不如明天一早您再到專門的醫院求診。」
雖然研判不具急迫性,不過隊員們的聲音沒有任何不悅,倒不如說他們相當誠實。
「前不久我才又細數過一遞,整整七年,輝梨已經不會回來了,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你被騙了。」
雖然我一再說不用,但他還是強硬地叫了一輛計程車送我回公寓。我告訴司機地址後,大橋向我喃喃低語:「你果然還是沒搬。」已經死心的人所說的話,總是如此冰冷,不帶任何情感。這七年來,大橋一直勸我搬家,前後不知已經說過幾遍,但我都不予理會。
我邂逅輝梨時,大橋還沒有孩子,也尚未結婚。我們一起讀研究所、出社會就職,經過三年的歷練,終於熟悉工作上的事務,精神方面也開始比較能放鬆。
「我是因爲工作交期快到了,平時都會準時回家。」
「你幹嘛這麼拚命呢?像今天,你們部門又是你最後一個走,對吧?」
「從那之後過了幾年啦?有七年了吧?」
「那間公寓有三間房,而且房租超便宜,實在捨不得搬。」
「不光是這樣,如果已經結婚的話,過了這麼多年,做丈夫的都可以殺掉妻子了。」
我的回答慢了半拍,當我喃喃說了句「真可怕」時,他接着以一本正經的口吻說:
「你要好好去醫院接受檢查。」
「快點結婚吧。」
「等到明天早上,會不會就這樣一命嗚呼呢?他該不會是內臟出了毛病,問題顯現在背部吧?」
七年是吧……
在文件上籤完名,走下救護車後,我問大橋:「這樣不知道算不算是惡作劇通報。」曾在電視廣告中看過醉漢叫救護車當計程車用,或是有人打一一〇通報,想要他們代爲照顧小孩。
像在回味似的低語後,爲了不想讓氣氛變得沉悶,我主動開口:
「你可別工作過度啊,沒必要那麼拚命吧?」
說到利害關係人……
這句話雖然唐突,但這並不是他第一次對我這麼說。我眨了眨眼,抬頭望向大橋,他臉上表情扭曲。
「我並不是在等她,其實沒這個意思,就只是生活太單調,沒任何變化罷了。就算我一直沒結婚,那也不是她造成的,是我自己沒女人緣。」
「如果結婚對象失蹤,另一方在七年後,可以辦理死亡手續。以法律的手段正式殺了對方,就此展開新生活,七年的時間就是這麼漫長。更何況你們又沒結婚,而且那個女人滿口謊言。」
大橋一路陪我從公寓大門走進,扶我走進房間後,讓我坐在沙發上,沙發上還擺着前一天換下的衣服。在日光燈的照明下,他望着室內的情形咕噥了句「還真亂呢」。
「大橋,你自己纔是吧,工作到這麼晚,久美子和孩子沒關係嗎?」
大橋以冷靜的語氣詢問,雖然這是我自己的事,但聽了之後差點笑了出來。然而,救護隊員也和大橋一樣,一臉正色地回答「應該不會」,並說明依據。
「沒錯。」
我自認這是真心話。
大橋望着餐桌,上面只擺了電視遙控器,以及昨天喫完的超商便當空盒,我闔上眼。
對日向輝梨而言,我並不是她的利害關係人。
「在一個小時前,我的其他部下也在。」
我睜開眼,大橋真是個好人。我從國中時代起,就一直是衆人眼中一板一眼、正經八百的異類,就只有他會找我一起出外遊玩、喝酒。他那工整的五官,年輕的氣色,給人的印象和當時沒什麼兩樣,不過結婚後,下巴確實長肉了,微笑時浮現的法令紋,已不再消失,我們確實也有了年紀。
他沒看我,只留下這句話後便離開了。我的肩膀疼痛,無法到玄關送行,心想好歹也要回臥室睡覺纔對,就這樣爬下沙發。
「如果生了小孩的話,算一算都可以上小學了。」
大橋驚訝地望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
大橋剛纔提到七年的分界,這件事我也知道。在法律用語上,這叫做宣告失蹤,可以請求提出這項判決的,是包含配偶在內的利害關係人。
我們在影像相關機器的公司上班,總公司位在大坂,在業界佔有固定的銷售業績,員工的薪水也不錯,但工作環境實在乏善可陳。公司內甚至有個讓人笑不出來的冷笑話,說我們的員工三十歲蓋房子,四十歲造墳墓。
但大橋的眼神無比冷峻,他不發一語,轉頭望向從客廳就看得到的那間房門緊閉的書房,那是輝梨以前住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