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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 · 辻村深月 · 3359 字
「可以代我向步美同學問句話嗎?就問他『有留言嗎?』」
送我離開房間時,御園這麼說。「留言?」我問,她指着自己說:「給我的。」
「妳要是問到了,日後再告訴我。」
「我知道了。」
像透明的光線般,臉上泛着淺笑的御園,朝我揮手,「我不想讓妳看到我消失的模樣。」聽她這樣說,我全身爲之僵硬。不管再怎麼擦拭,還是不斷滲出的淚水,滲進因過度擦拭而發疼的眼瞼中。
「妳不能就這樣和我一起逃走嗎?」我問。御園看起來和生前沒有兩樣,她笑着回應:「好像天一亮,我就會消失了。」
「日後再見了。」
御園最後留下這句話。
搭電梯來到一樓後,我看到步美就坐在大廳的沙發上。他似乎正在看書,一發現我走近,他馬上抬起頭,神情略顯喫驚。他望着手錶,站起身問:「不是還有一點時間嗎?」
「御園說不想讓我看到她消失的模樣。」
我回完話後,覺得鼻頭一酸,眼眶又紅了。由於剛纔大哭了一場,現在動不動就會流淚。爲了加以掩飾,我別過臉去,向他詢問:
「御園要我問你,是不是有她的留言。我答應她,日後再見面的話,會轉告她。」
步美眼中微微一亮,一副像是早有準備、心領種會的模樣。正當我對此感到納悶時,他早一步回答:
「她要我轉告妳『路面並沒有結凍喔』。」
我原本一直極力壓抑的淚水,頓時像是連同眼珠一起結凍般退去,舌頭就像打結似的,隔了好久才發出一聲「咦」。
猶如一針刺下後所感到的痛楚,我的聲音在傳進耳朵後,才逐漸變得鮮明。
步美的表情仍舊不變。
那不是他要給御園的留言,而是御園託他轉達的留言,我在無從逃避的情況下聽到這句話。也許他只是代爲轉告,沒細問話中的含義。步美注視着我,似乎對我的激烈反應頗爲詫異,但他仍舊神色平靜。
「御園同學拜託過我,她說今天結束後,嵐同學要是問『有留言嗎』,就請我轉告妳。如果妳什麼也沒問,那我就忘了這件事吧。」
嵐同學?
她死後,我在沉重的懊悔和自責下,拚命向衆人詢問御園的情況。問過老師、負責偵察的員警、「飲水處」的那位阿姨。御園之所以會喪命,不就是因爲那天路面的水結凍嗎?不就是因爲水龍頭的水流出嗎?
也許她這句話有撇清關係的意思,用來表示她的生死與我的行爲無關,如今真相我已經無法得知。
她說自己藏在房間櫥櫃裏的書本,一定不存在,我有這樣的預感。演技足以媲美大明星的御園,她那自然的舉止,這次真的把我騙倒了。與其最後在尷尬的氣氛下度過,她寧可選擇什麼都沒發生。她一直保持開朗的心,不想與我有任何瓜葛。
他叫喚我的聲音,只能從他嘴巴的動作看得出像足在叫我,但聽起來無比遙遠,模糊不清。我渾身的力氣從雙膝泄去,整個人快要癱軟在地。我搗着嘴,幾乎要往前傾倒,步美髮現異狀,伸手想要扶我,「嵐同學。」他再次開口喊了一聲。
……一定贏不了我的。
這次我真的再也沒辦法與她見面了,也無法再與她有任何交談。而我用來推卸責任的謝罪之詞,最後也沒向她傳達。
不過御園確實知道這事是我做的,但她卻沒當面跟我說。她避開這尷尬的話題,透過向第三者留言的方式轉告我。
御園知道。
路面並沒有結凍喔。
……嵐,爲什麼?
比起剛纔在房間裏站在她面前,此時感覺更爲真切,我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她沒認真地面對我。
我們什麼重要的事也沒說,淨說些無謂的瑣事,就這樣從昨晚聊到今天,全是我自己說不出口。
既然這樣,那請你代替我去,請你去陪御園。
「嵐同學!」
我得向御園承認自己當時確實臨時起了殺意。但這樣也無所謂,我今天就是來向御園解釋,消弭這項誤會。
對不起,御園。
放開我!讓我再見御園一面!
她是看我一直以爲是自己殺害了她,基於一份善心,爲了化解誤會,讓我明白事故造成的原因不在我,才刻意留言嗎?
當我發覺此事時,頓時感到無地自容。
當我說出自己曾聽御園講過這句話時,一旁的淺倉學姐以驚訝的友情望着我。她蹙起眉頭對我說:「不是這樣吧?」
還是說,她在指責我醜陋的內心殺害了她?
「讓我去,讓我再去見御園一面……一下子就好。」
我聽見步美的聲音,再次把他的手推開,重複說了一遍「求求你,代替我去吧」。
感覺得到我令步美爲難,我一面向他道歉,一面以絕望的眼神凝望飯店大門外逐漸轉亮的天色。儘管是寒冷的冬夜,太陽依舊靜靜升起,猶如要融解冰冷的空氣般,旭日東昇。
我撥開他的手,大叫一聲:「放開我!」
如果我今天坦白告訴她我所做的事,並向她道歉的話,她應該就不會告訴我留言的事。先將留言寄放在步美心中,不管我們後來的氣氛會變得尷尬還是緊繃,或許最後還是能展開「摯友」間的對談。可以坦言彼此的心裏話,化消誤會,道歉,然後就此道別。或許無法完全恢復往日的情誼,但最後一定會有短暫的片刻能迴歸昔日的友好關係。這難得的機會,我卻自己放棄。
我出聲說。
因爲她想見的人,應該不是我。
御園發生事故,是偶然的不幸遭遇。就在我懷有惡意的相同地點,如同是我刻意安排似的,她就此喪命。
但我得到的回答,卻是當天並沒有水流出,路面也沒結凍。那起意外一定是因爲煞車故障所致,和水或冰無關。我轉開的水龍頭,最後似乎被某人轉緊,到早上時已經沒留下任何水流的痕跡。
「說到這個,當時我也聽過,她常說『我一定贏不了嵐的』。她是妳的好朋友,妳要相信她。」
我迷濛的淚眼,因陽光而感到刺痛。我用全身去厭受這場與御園的道別,回想自己所做的一切,誠心祈盼不把我當罪人看的御園,今後能忘了我,前往一處祥和安穩之地。
正因爲這樣我才害怕。
我到底對御園做了什麼?我就像是個任性的小孩,只用自己想看的觀點去看周遭的一切,完全不信任御園。
「如果御園還在這裏的話,澀谷同學,在她消失之前,請你陪在她身旁。你是使者,應該沒關係吧?求求你,請你去陪御園!」
但事後細想,御園目睹我放水的行徑,之後怎麼可能沒把水龍頭轉緊呢?是誰把水龍頭的水轉緊呢?「飲水處」的那位阿姨很肯定的對我說,那天晚上沒水流出。她沒說自己關緊水龍頭,也沒說有人放水。那位阿姨因狗吠而出外查看時看到御園,當時御園會不會正望着我逃離的背影,以及流向地面的水,纔剛將水龍頭轉緊呢?若不是這樣,她不可能會在目睹這一切後,隔天早上仍照舊騎車行經那條坡道。如果不是她事先已經把水轉緊的話……
御園已經不把我當朋友看,就這樣再次前往我們心靈無法相通的地方,甚至不給我贖罪的機會。
我瞪大眼睛到連眼眶都覺得有點疼痛,感覺就像不足我自己的眼睛似的。我立即折返,準備往電梯的方向衝去,但步美伸手攔住了我。
當時這樣低語的御園,如果那晚目睹了我的行徑,應該會將自己的死因歸咎到我頭上纔對。死神瞬間來訪,她在滑落坡道時,一定在心裏想,是我害死了她。但這是誤會。對我產生誤會的御園,如果透過使者,向前來見她的其他人透露此事的話……所以我拚了命找尋使者,不讓任何人比我早一步見到她。
知道我懷有惡意,知道我那天夜裏臨時起意,故意放水流了一地。
步美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身體像是被另一根和剛纔不一樣的針給扎中般,頓時清醒了過來。儘管如此,我還是極力掙扎,想從步美手中掙脫。他看起來瘦弱的手臂,以意想不到的強勁力道阻止了我。
又有誰能斷言,不是我對御園的詛咒害死了她呢?我感到歉疚,因此她死後,我仍想見她一面。御園也一樣,她會認爲自己不是因我而死嗎?
現在妳已經棄我而去,我卻還在想這種事,說來實在有點奇怪,但我真的很喜歡妳。我明白我總是圖自己方便,但我真的很喜歡妳,所以纔會倚賴妳對我的好,而害死了妳。
不想與我談這件事的御園,只留下一句簡短的事實描述,「路面並沒有結凍。」她沒明說自己是否看到了我,是否關緊了水龍頭,所以她是基於什麼樣的心情留言,我也不得而知。
「嵐同學,妳還好吧?」
「她說的不是『我』 0;watashi1;,而是『嵐』0;arashi1;吧?」
我不知道自己腦中拼湊的推論是否正確。
我不斷嗚咽,接着是不斷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御園,我完全贏不了妳。
他以爲難的口吻說「沒辦法」,我一再拭淚的臉頰就像抽搐般,隱隱作痛,「求求你、求求你……」我不斷大喊。
她今天和我見過面,原本有重修舊好的機會,但我又再次搞砸,就像是又殺了她一次。而這次,御園真的死了。
「去見她。」
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喪命的直接原因並不是我的行爲所致,但爲什麼御園就非得在那坡道下喪命不可呢?這當中的偶然和必然,究竟有多深的關聯性呢?
學姐側着頭這麼說,我聞言後大喫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