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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 · 辻村深月 · 2593 字
我滿腦子只想着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我要做那種事?
爲什麼我要向使者委託?
爲什麼在守靈的那一晚,我會向她母親提出「我可以見御園一面嗎」的請求呢?
御園的身體將會火葬,就此消失,我不敢相信有這種事,對此深感厭惡,希望她能一直保持原狀。爺爺過世時,我還能向躺在棺木裏的他做最後的道別。他就像沉睡般闔上雙眼,但膚色、眼皮的皺紋,都和在世時截然不同。我伸手碰觸,感覺又硬又冷,嚇了我一大跳。然後才就此死心,明白爺爺已不在人世。
御園應該還活着吧,我希望他們能讓我死心。
御園的母親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淚流滿面地搖着頭,將我摟進懷中。她嘴裏說着「對不起、對不起」,看起來無限感傷。應該說這句話的人明明是我,但她卻向我道歉。
「因爲她發生車禍,沒辦法再和妳見面了。嵐,對不起。」
當時我不懂話中的意思,宛如被她母親的哀傷和眼淚感染般,也跟着淚流不止。就像發燒時一樣,腦中無法思索。
御園被車撞飛時,身體變成怎樣?聽說她血流一地,她的頭部是以多大的力道撞向地面?我隔了好一會兒,纔想到她的頭、臉、身體輪廓,有沒有因車禍而變成什麼樣。想到這裏,全身便顫抖不停,我沒資格和御園見面。
但現在……
站在飯店的明亮燈光下,面帶微笑的御園,她的臉還是跟以前一樣。就像我們鬧翻前,仍是好朋友的那時候一樣,看起來明亮耀眼。
「知道使者竟然是步美時,妳有沒有嚇一跳?」
御園穿着制服,她請我入內,提到了他的名字。先前她常興奮地說「我和他擦身而過」、「他身上有牛奶的氣味」、「他好帥」……當時的說話口吻,和現在沒有兩樣。
「我好興奮喔,真是不可思議。雖然現在變成這樣,很不甘心,但沒想到竟然有機會和他說話。當面和他說過話之後,妳不覺得他說起話來,比其他男同學要成熟多了嗎?嵐,妳和步美取得聯繫,那表示你們彼此交換過電話號碼囉?」
「是啊。」
我在她的套話下,不小心這樣回答,接着我急忙補充:
「不過,只有我告訴他號碼,沒聽他提過自己的。」
「這樣啊……那還是很令人羨慕啊。」
「妳和他說過話嗎?」
當她口中說出「漫畫」這兩個字時,我爲之一愣。「抱歉,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請求!」她在我面前雙手合十,做出請求的姿勢。
「就只是爲了這種事?」
「嵐,怎麼啦?怎麼啦?」
「拜託妳了,嵐!」
只有「對不起」這句話,沉悶地不斷反覆。
我胸口緊縮,幾乎無法呼吸。在這種痛苦折磨下,雖然極力想壓抑,但還是忍不住發出嗚咽聲。
看她那心花怒放的表情,我頓時鬆了口氣。她看起來,彷彿連自己身上發生的事——對自己已經死了的事——毫不知情,一想到這裏,我便覺得很難過。
「……妳爲什麼要見我?」
我這才明白,先前失去機會坦白的我,之所以想在這裏說出自己一直埋在心中的祕密,其實並不是爲了卻園。我發現,其實是想讓自己解脫,因爲御園什麼也不知道。
不管我說再多遍都不夠,怎麼可能會夠呢。
我所做的事,以及我對她的情感,將一輩子跟着我,我無法告訴任何人。她即將以開朗的心踏上旅程,不能因我的自私而絆住她。
「妳就是爲了這個來見我嗎?我不記得了,不過,應該是說過吧。因爲自從我們的關係變尷尬後,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妳的事。想和妳重舍往日情誼。」
御園露出難爲情的微笑,
「我瞞着爸媽,把收藏品全藏在房間的上層櫥櫃裏。有同人誌、BL這類書籍,要是被發現鐵定完蛋,所以我想在被發現之前先處理掉,但我萬萬沒料到自己會死得這麼突然。我家不是禁止買漫畫嗎?我媽要是看到那麼刺激的東西,一定會嚇壞的。嵐,妳可以在穿幫前,想辦法幫我回收掉嗎?妳和我嗜好相同,所以這件事我也只能請妳幫忙了。」
我根本沒辦法向她坦白一切,懺悔、告白這種行爲,是犯下重大惡行之人自私的想法。
「有事要拜託我?」
我不發一語,幾乎完全屏住呼吸,注視着御園,很怕她臉上會流露出何種情感。在她這樣問我時,我便已經察覺。打從剛纔起,她的語氣便不帶一絲責備。御園大概不知道是我做的,可能那天她在「飲水處」與那位阿姨見面時,也沒發現有水流出,沒看到我逃離的背影。
「御園,聽說妳在救護車上時,曾叫過我的名字,而且還說了一句『嵐,爲什麼』,妳記得嗎?」
「對不起,御園。」
御園原本不知所措,但後來也跟着哭了起來,聲音一點都不輸我,兩個人都哭了。我一再道歉,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嗯。」
她騎單車從坡道上跌落,到撞車的這段時間,不知道有多久?可能只有短短一瞬間吧。從當時到現在這段時間的經過,她又是怎麼看待呢?她該不會是聽使者步美說了,才知道自己已死的事吧?若真是這樣,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殘酷的事了。
對不起這句話,遲遲說不出口。突然有股衝動湧上心頭,想向她坦言一切,我急忙將來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我爲了封口,而想奪走御園「唯一」的機會,但如果御園已經告訴步美,那一切就全完了,之前我完全沒想到這點。我焦急地詢問,但她只是嫣然一笑。
「這是我要問的纔對,步美同學也說,要找出使者,應該很不容易。我周遭的人們當中,爲了見我而這麼努力的,可能就只有妳一個了。」
「聊了一些。」
說到演技,她有大明星的水準,我遠遠不及。
我本來打算,就算被臭罵,被責備,也要徹底和她說清楚,然而……御園見我不發一語地呆立原地,鼓起腮幫子,以鼓勵我似的開朗口吻回答:「別這麼說嘛,對我來說,這可是件大事呢。」
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在來這裏之前,我心中抱定的念頭,就此撲了個空,不知如何是好,但我的視線還是沒從御園臉上移開。
「纔沒有呢。」
今天真的將就此和她天人永隔,其實是想將自己不必要揹負的沉重負荷,改放在她肩上,由她來承擔,要賜予御園比之前更沉重的悲傷和絕望。
對我臨時起意的殺意,渾然未覺,現在她一定也完全沒料到。
「是真的,當初參加社團時,我也曾向大家說過使者的事,但實際會去找尋的人,可能就只有妳了。當然了,我爸媽應該不知道使者的事,所以我很想見妳。其實,我有件事要拜託妳。」
在這裏道歉,是何等任性妄爲的行徑啊。
「我希望妳幫我處理我的漫畫書。」
爲什麼要接受我的要求?御園搖了搖頭。
我沒資格哭。更別說是把已死的御園晾在一旁,自顧自地哭泣。明知不能這麼做,淚水和哭聲卻還是一發不可收拾。
「爲什麼?」在出聲的同時,我的喉嚨在顫抖。
御園收起微笑,轉爲認真的神情。她的目光與一開始開門,對我說「妳瘦了呢」的時候一樣。
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存在於我心中的黑暗情感漩渦,到現在仍當我是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