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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 · 辻村深月 · 1713 字
我是在網路首頁上看到水城沙織死亡的消息,當時正假午休時間,我坐在電腦前喫便當。
整天被工作追着跑,忙着處理雜務,時間轉眼間一點都不剩,當身體和精神都睏乏時,就算上網,視線也很少會在上頭的每一個資訊多做停留,就像例行公事,只會大致以滑鼠點擊自己感興趣的新聞標題。
不過當我看到那行文字時,手上的動作立刻停頓,感覺呼吸困難,無法馬上按下滑鼠。
「水城沙織猝死」
這種毫無顧忌的言詞,讓人無法將超人氣的沙織與「死」這個字的印象連結在一起。會不會是哪裏弄錯呢?幾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她出現在電視上。
她的賣點在於曾是很受歡迎的酒店公主,就算開開黃腔,觀衆也能接受,再加上洗練的說話口吻,不會給人低俗感;華麗的裝扮以及強勢的說話態度是她的特色,在人氣正旺時,街上暴增許多模仿她打扮的少女。
我是個不學無術的傻蛋,真對不起啊。不過,我有很多朋友和支持者喔。
有許多藝人私底下部對水城沙織讚不絕口,她爲人謙恭有禮,討厭不公不義之事,不過,其實她是個本性害羞、對愛情感到怯弱的可愛女孩。
她也曾擔任綜合新聞節目的播報員,儘管有過去那段不尋常的資歷,還是成爲家家戶戶都喜歡的大牌明星,不分男女老幼都叫她「小織」,感覺分外親近。一方面,她總是毫不猶豫的就說出獨到的見解,而另一方面,某些語帶歧視、萬萬不能說的話,她也絕對不提,參與猜謎節目時的直覺和感性,不同於她的經歷和背景,讓人充分感到她的聰敏。
如今她卻香消玉殯,享年三十八歲,比我大十一歲。對我來說,從十幾歲時開始,她就一直在電視圈的第一線屹立不搖,我也對此習以爲常。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噩耗,當初有人耳語說她可能是自殺,或是藥物致死。若光只是急性心臟衰竭這樣的死因,查不出她具體致死的原因,媒體和觀衆都不能信服。始終以開朗之姿在電視上表演的沙織,背後到底隱藏了什麼樣的黑暗面呢?正因爲死人無法開口替自己辯解,所以媒體纔會不斷追根究柢加以報導。
然而,說得繪聲繪影的這些傳聞,全都不可盡信。雖然她往日的經歷特殊,但與演藝圈背後的黑道人脈卻沒任何瓜葛,工作結束後,她頂多也只會出席慶功宴,或是喝點小酒,不曾有放縱脫序的行爲,休假的日子也大多是一個人過。
開啓別人的話匣,做面子給別人,以及掌控現場的話術,她都可說是天才,但卻鮮少聊到自己的事。雖然也曾聊過自己在酒店小姐時代所喫的苦,以及一些古怪客人的小插曲,但關於她出社會工作前的事,卻都隻字未提。
水城沙織的父母離異,她並非生長在良好的家庭環境下,十幾歲的她,堪稱勇敢過人,她所體會過的辛苦和悲傷,我們都是在她死後才知道。
她的左耳幾乎完全聽不見,這也是後來才知道的事,那是她從小被母親再婚的對象家暴所留下的後遺症;之所以從事特種行業,似乎也是爲了讓母親與那名男子離婚,而一肩扛起家計。經紀公司和她的熟識知道這件事,但沙織極力隱瞞左耳聽不見的事實,在不給人添麻煩的原則下,努力投入工作中。綜合新聞節目也一再用昔日的影片,播放來賓說話時沙織身子微傾、右耳往前擺出聆聽的模樣。
沙織二十出頭時,第一次在深夜節目中參與演出,踏入演藝圈至今已有十七年之久。身邊總是圍繞着許多朋友,不少大人物也都很喜歡她,但她從未傳出有男朋友或結婚的相關八卦新聞。
「那方面的事,就算是玩樂,我也會處理得很好。」
長髮、小麥色的肌膚、強調纖長睫毛的化妝方式,風格雖然被評爲落伍,但至今仍是許多女孩爭相模仿的對象,儘管年紀已經不小,但看起來還是一樣年輕漂亮。
「欸欸,手機上有一則新聞,說水城沙織死了,妳們知道嗎?」
有個聲音從愣在電腦前的我身旁穿過,是柚木她們。「咦,真的嗎?」那羣比我晚進公司的女孩們大叫,聲音與之重疊。
我抬頭朝掛在辦公室牆上的時鐘望了一眼,十二點半。她們平常到外頭的咖啡廳或餐廳喫午餐時,都會過四十五分纔回來,今天特別早。
我也很喜歡她。
「太震驚了,真不敢相信,人家很喜歡水城沙織耶。」
我收拾好打開的便當,起身到洗手間刷牙。我雙脣緊抿,一面避免與她們目光交會,一面在心中低語「我也是」。我的辦公桌最底下有個上鎖的抽屜,裏面放着一瓶香水,我想起玫瑰的香味。
水城沙織。
「我也是。」
我心頭一陣緊縮,不知道她們會不會往這裏走來,但我還是把網頁關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