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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 · 辻村深月 · 3866 字
從少年手中接過鑰匙後,在等電梯的這段時間,我轉頭望向站在大廳的那名少年。他向飯店要來一條毛巾擦拭頭髮,皺着眉頭,一臉無趣地望着我。
「不好意思。」我向他道歉,他旋即恢復原本行禮如儀的口吻,應了聲「哪裏」,尷尬行了一禮。
「我纔要向您說對不起,不自覺說出那麼失禮的話。」
「不,多虧你,我才能下定決心。」
我就像哭累了一樣,感覺心情暢快不少。
坐進電梯時,我舉手朝少年示意,就在電梯門即將關上時,少年停下擦拭頭髮的動作,對我說了聲「請慢走」。
來到指定的九一七號房後,我敲了敲門,門鎖開啓。
輝梨出現在門內,不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站在那裏。
她的外表和七年前一模一樣,連身上的衣服,也和那天出外旅行時穿的一樣。唯一的不同,大概就只有她左手無名指所戴的戒指。
我屏住呼吸,思緒停擺。
「土谷先生。」我聽見她呼喚我的名字,淚水從我和輝梨眼中撲簌而下。我將她緊擁入懷,雙手使足了勁。
感受到她溫暖、熟悉的觸感和氣味,儘管已經相隔多年,我依然記得。
「輝梨……我明明叫妳要路上小心的。」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來,她應了聲「對不起」。她環住我肩膀的雙手也使足了勁,一直不斷向我說「對不起、對不起」。
「我這麼晚纔來,真對不起。」我也向她道歉。
七年前,輝梨出門旅行那天,熊本縣發生一起渡輪船難,當時記載有一位名叫鍬本輝子的女子下落不明,比輝梨告訴我的年紀還小三歲。
「第一次見面時,我是十七歲。」
輝梨……現在已經知道她不是叫這個名字,隔了一會兒後,開始娓娓道出一切。
「我的老家位於熊本鄉下……父母經營一家印刷廠,打從一出生,我的人生就被安排好,那就是招個丈夫,將來繼承那家印刷廠。從小,父母就老是在我耳邊嘮叨,要我幫忙店裏的工作,我總是很叛逆的頂撞,反問他們爲什麼,並常和他們吵架,說我將來絕不要跟你們一樣,像自己開店這麼辛苦的工作,我纔不要做呢。我總是嚷嚷着要嫁給穿西裝的帥氣男人當新娘。進入國中後,我老和父母起爭執,常翹家窩在朋友的住處。」
「嗯。」
輝梨像生氣似的,拍打我的臉頰。
「我纔沒那麼好呢。」
烏雲不曾散過的夜晚,在夜色將盡時,東方微微發白。「天亮了吧……」我轉過頭去,正準備對輝梨這樣說時,她已經不見蹤影。
「那個餅乾罐呢?」
「雖然上了年紀,但還是長得很帥啊。放心,你還是有魅力的。你薪水那麼高,有錢也很重要呢。」
……過去的事就算了。
我自認是在等待,但這段時間,我並非一直都對輝梨深信不疑。她對我的愛,我又是如何回應呢?
「我一聽說你苦等了我七年,便決定不再想那麼多。對不起,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幸福。我僕麼也沒說,就這樣留你飽受孤單寂寞,但你卻還是深愛滿口謊言的我,謝謝你。」
「是嗎?」少年回應,語氣雖然冷淡,但他望着我,最後微微一笑。
來到大廳,那名少年使者已在沙發上等候。他看到我之後,站起身朝我走來。他沉穩的步伐已經恢復原本的姿態,先前朝我怒吼的模樣已不復見。
我一定會幸福的——輝梨這麼說。
我臉上泛起苦笑,不過,這確實很像輝梨的作風。「什麼都沒留給你,對不起。」她一臉歉疚地說道。
輝梨說:
「當我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很不甘心,難以置信……更重要的是,一想到你不知道會變成怎樣,我心裏難過極了。原本心想,我回到島上後,一定會和爸媽大吵一架,等我告訴你實情後,下次再請你去說服我父母,和我一起去大吵一架。這雖然很麻煩,但我充滿期待,可是現在一切全沒了,實在太悲慘了,現在想到還想哭呢。不過……」
「我原本就快要把真相全告訴你了。」
「……好。」
她露出神祕的微笑,接着問:
「看過了,抱歉……」
傳來輕柔的淅瀝雨聲,陡然變暗的房間內,彷彿連溫度也隨之驟變,冰冷刺骨。
「你不用再等我了。雖然我也希望能和你結婚。」
雖然覺得自己很囉嗦,但我還是再次向他道謝,少年緩緩搖了搖頭。
「有那麼誇張嗎?」
我低頭行了一禮,少年搖搖頭應了一句「哪裏」。看來,他想從頭到尾都用這種制式化的口吻。從我手中接過鑰匙後,「請說說您的感想。」他對我說。使者所要的報酬,就只有這樣。
「那就好。」
「我只是沒有女人緣罷了。」
「接着再向他們炫耀我的婚戒,告訴他們,我可以和土谷先生這麼優秀的人結婚。」
「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喔。」
「那天妳是打算回老家,和妳父母見面是嗎?」
「咦?」
「真的非常感謝你。」
「……過去就算了。」
「啊,不過我要先跟你說聲對不起。在連續劇裏,像這種時候通常罐子裏都會有寫給主角的信對吧?可是當初我以爲自己很快就會回來,所以沒留任何東西給你。這我要先跟你說一聲,你可別失望喔。」
「現在我纔好意思說,其實我是個很胡來的女孩。坐在飛往東京的飛機上,我心裏想,自己以後大概會在風月場所上班吧。雖然有點害怕,但爲了早日謀生,這一定是最好的辦法,我心裏一點都不排斥,日向輝梨也是那時候想的花名。」
「這種事不必刻意跟我說吧……」
「我是說真的,我原本打算這次要把所有事都告訴你,和你一起……」
我低着頭,緊咬嘴脣。輝梨窺望我的表情,接着嫣然一笑。
輝梨的口吻開朗得教人不忍,我聽了心中難過,一時無法言語。輝梨搖了搖頭。
當我在飯店房間裏意識到雨聲和四周的寂靜時,已是長夜將盡的時刻。我將就此與輝梨道別,我感到害怕,努力想接續話題,這時,輝梨輕撫着我的臉,站起身對我說「時間快到了」。
我先向他聲明,我所說的感想或許極其普通。
「我的東西你全部看過了嗎?」
輝梨抬起臉來。我對她感到愧疚,不敢直視她的雙眼。
我心頭一陣激動。在我心中,七年的時光過去。但在輝梨心中,時間又是如何累積,如何去意識它的存在呢?對她來說,一定就像她說的那樣,「就快要了」。
輝梨緩緩從我身旁移開,她以有所顧慮的眼神注視着我。
「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你說要帶我回去見你父母,我當然也得先做好準備纔行。我想先爲自己離家出走的事,向父母道歉,然後告訴他們結婚的事。」
輕觸我鼻端的輝梨,她臉上的微笑蒙上一層暗影。
「非常謝謝你。」
我沒答話,輝梨像是早猜到似的,低語一聲「我就知道」。
「求婚的事就更不用說了,我當時真的好開心,還有你介紹我給大橋先生和久美子小姐認識時,我也很高興。每次想到你是真心喜歡我,還跟朋友說我是你女朋友,便忍不住竊笑,連我都覺得自己好怪。」
輝梨撩起劉海,現在還看得到淡淡的傷疤。
輝梨一本正經的模樣,令人覺得滑稽。我因爲滑稽而笑了起來,笑着笑着卻又哭了,對她感到很抱歉。
「突然發生那種事,嚇壞我了。我受了傷,又不能用健保,身上的財產一下全部花光。最嚴重的是,可能會就這樣被送回父母身邊,我擔心得不得了。」
「我沒能救妳。」
妳最後沒能獲救。
輝梨眼中的我,總是被高估了。看我搖頭否認,輝梨嫣然一笑。
「不過在你的幫助下,我告訴自己,我不想讓這個人討厭我。就算錢賺得少也沒關係,我要認真工作,等以後被土谷先生甩了,再到酒店上班吧,這是我當時單純的想法。託你的福,我從沒去酒店上過班。」
「滿口胡言。」
「……後來因船難落水,痛苦掙扎時,我一直以爲自己會獲救,完全沒想到自己會死。因爲我就快和土谷先生結婚,也即將和父母和好,今後有幸福的人生在等着我,沒什麼好怕的。當時我就是抱持着這種想法,儘管痛苦難受,但我還是懷着快樂的心情。心想,等我醒來後,一定會和土谷先生在一起。」
我等了她七年。
她畢恭畢敬的雙手合十,向我鞠躬,頭比剛纔垂得更低。
「你等了我這麼多年,最後我可以請求你一件事嗎?在壁櫃底部,有個餅乾罐,那是我的『寶貝收藏盒』。裏頭放了許多東西,例如我離開島上時帶在身上的手編毛線帽,那是我媽親手織的。你可以替我拿去還給我爸媽嗎?看是要用郵寄還是其他方式都行。」
「餅乾?」
「謝謝你。」
我仰望輝梨,她的臉龐散發着銀光。明明是沒有月亮的雨夜,是哪裏照來的亮光呢?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當初我應該早一點詢問她父母的事纔對,如果我真那麼可靠,可以讓輝梨放心地向我坦白一切,也許她就不會自己搭乘渡輪了。要是我願意接受她的一切,展現出更寬容的態度,她就不會瞞着我說要去旅行了。
「因爲我說要見妳父母是嗎?」
輝梨點頭。
「向你說這麼多謊,真的很對不起。」
「很慶幸我能和她見面,這麼一來我就沒有遺憾了。」
她低垂的睫毛揚起後,沾在上頭的淚珠彈飛。
「人家就是那麼開心嘛,因爲喜歡你,而不想讓你看到自己有缺陷的一面,這也算是少女情懷……說謊騙你,是我不對。而且我一直相信,日後只要向你坦言一切,你一定會原諒我。」
這是她特有的率直口吻,她張開雙臂,將我緊擁入懷,
「……我並沒爲妳做些什麼。」
「這大概就是一見鍾情吧。」
「上了高中後,我受夠了這一切,臨時起意離家出走。雖然很傻,但當時覺得只要到東京去,就會有所改變,我就是在那時候遇見了你。」
我伸手搭在輝梨頭上,若是不抓緊她身體某個部位,我怕我們兩人相處的時間會像融化般就此消失。輝梨眯起雙眼,眼中帶有愁色。
船難發生後,她父母應該已接獲鍬本輝子下落不明的通知。他們吵架離家的女兒,暌違數年後,終於打算回家探望,但最後未能如願,他們得知此事時的心情可想而知。他們或許也和我一樣,至今仍在等候下落不明的女兒返家。
輝梨最後說了一句「我愛你」,在消失之前,她一直都緊摟着我的肩。她的觸感、重量、氣味,不知何時已經從周遭徹底消失。
「老家在熊本縣的一座海島,我離開東京後,便沒跟家人聯絡過。原本心想,這麼久沒回去,也該回家看看了。」
「我房間的壁櫃,底部有夾層,你發現了嗎?」
爲人正經又可靠。
那是全身放鬆的開朗神情。
輝梨的表情突然轉爲嚴肅,低頭行了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