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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 · 辻村深月 · 3999 字
到了高一即將結束時,我們上學途中改抄捷徑。其他學生都是走大馬路,我們卻改走住宅街,這是話劇社跑步的路線。
大家常走的大馬路,因爲自行車道狹窄,不適合兩臺車並行。我們想邊騎車邊聊天,因此很自然的便選擇住宅街這條路。只要記住路怎麼走,走這條捷徑可以比走大馬路提早三至五分鐘到學校。在忙碌的早晨,能縮減這短短几分鐘的時間,讓人感到謝天謝地。
雖然幾乎不會和學校的其他學生碰面,但只要算準時間,當我們來到與大馬路會合的寬廣路面時,有時就剛好能看見步美。
路途中有一戶獨棟的房子,我們稱之爲「飲水處」。那戶人家在面向道路的大門外,設有一個不知是供園藝用還是洗車用的水龍頭。它並非原本就有,看起來像是屋子蓋好後加設的簡陋水龍頭,底下的排水孔也很小,也許是容納不了過多的水量,偶爾會溢溼前方的道路。
我們社團練跑,大家喉嚨乾渴時,經過這裏都會禁不住誘惑,不由自主地轉開水龍頭,這就是「飲水處」這個名稱的由來。
夏天。
或許是出自傲慢的心態,我跑在御園身後,看她明明不是登場的演員,卻也如此賣力地跑步鍛鍊身體,覺得她很認真,但又有點可憐。不知爲何,看她背後微微滲汗,比她白色體育服底下浮現出的內衣肩帶更令我感到心頭一震。
「應該可以喝水吧?」
「是啊,只喝一點點而已。」我們就像是要減輕彼此的罪惡感似的,互望着對方,轉開水龍頭。流出的自來水白光躍動,就像童話故事裏的養老瀑布(※日本孝子故事中,提到養老瀑布的水味道如同酒一般,孝子讓盲眼的老父喝了之後,老父就此重見光明。)般,極爲誘人,我伸手接水洗了把臉。在這種大熱天下只要待上一會兒,臉和不小心潑溼的頭髮很快就幹了,根本不需要毛巾。剛洗過臉的御園,前額晶瑩透亮,閃耀着光輝,她大喊一聲「恢復精力了!」聲音就像太陽般燦爛。我們稱呼彼此爲「偷水賊」,相視而笑。
同一年夏天的某日,我們帶着寶特瓶參加自主練習時,因爲水量已減至一半以下,便在「飲水處」補水。這時,那棟屋子的大門開啓,一名圍着圍裙、看起來很和善的阿姨從屋內探頭。我們擔心對方會罵我們是偷水賊,身子爲之一僵,但偏偏嘩啦啦的水聲又不能說停就停,我們兩人愣在當場。這時,先採取行動的不是我,而是御園。
「對不起!」
她立正站好,態度恭敬地道歉,聲音之大,反而令那位阿姨嚇了一跳。
「啊,沒關係,沒關係的,妳不用在意。」
阿姨搖頭微微一笑。
「是創永高中的學生嗎?社團活動是吧?這麼熱的天,真辛苦呢。」
「是的,我們是話劇社,因爲常練跑,所以有時會被誤會成是田徑社。」
我在一旁尷尬地聽着御園口齒清晰、態度從容地說明。
平時我便常對御園說,自己最擅長和長輩應對,從以前就備受叔叔阿姨的疼愛,說得一口流暢的敬語,長輩也常誇我能幹。所以和老師們交涉的事,就包在我身上吧。
可是,和「飲水處」的這位阿姨溝通時的御園,表現得相當幹練,根本沒有我出面表現的機會。我愣在當場無法動彈,她搶先向對方道歉,結果我完全插不上話。
「那個水龍頭,應該是用來替狗洗澡的。」
高一那年冬天,社團裏的演出者正在做伸展操時,剛做完小道具的御園突然跑來。她以「你們知道嗎」當作開場白,然後開始對學姐們以及其他社團成員說了起來。
「啊,也許跟這個很類似呢。」
「妳知道的事情可真多。」
「御園,妳是在哪兒聽到這個傳聞?」
「任何人都可以委託嗎?」
「真的?那就拜託妳了。」
還是小學生時,曾因爲在住家附近的坡道上騎單車跌倒,肘骨出現裂痕。我想起當時的事,那時候甚至還脫臼了。記得我從地上撐起身時,肩膀脫臼,發出啪的一聲清響,嚇了我一大跳。
「咦?」
「你們不覺得很有趣嗎?就算是騙人的也無所謂,如果真能辦到,那實在太酷了。」
「喔,原來是渡邊淳彌啊。」我跟着複誦以前從沒聽過的品牌名稱,回家後趕緊上網搜尋,查看它到底是什麼品牌。爲什麼御園會知道那麼多我不知道的事,是從話劇社的其他人或學姐那邊聽來的嗎?想到這裏,心裏不免急躁了起來。感覺就像她把我拋在一旁,還笑我連這種事都不知道,一股不舒服的感覺油然而生。雖然不應該這樣,但這是我當時真正的心情寫照。
冬季即至,空氣開始變得乾燥。我們稱之爲「飲水處」的那戶人家的庭院裏,有一株不知名的矮樹,從路邊可以清楚看見它的樹葉已經開始轉紅。
離開那棟房子後,我們握着裝滿水的寶特瓶,正準備再度起跑時,御園這麼說。
類似?根本完全不一樣!
詭異的都市傳說、網路傳聞、其他人不知道的西洋音樂或電影,針對這些話題展現我們的雜學知識,令衆人驚歎,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不知不覺間,衆人都停下伸展動作,專注地聽御園說這種靈異傳聞。
現在還沒關係,不過,要是真的冬天來臨,流了一地的自來水一定會結冰,到時候確實會有危險。御園也許現在才發現,不過我老早就這麼想了。這條坡道底下,直接連向一條車多的馬路。
十一月下旬,開始颳起冷風時,步美開始穿起一件牛角扣大衣,袖口和連帽是格子圖案,非常時髦。早上和放學時,在學校裏與他擦身而過,我們都會無意識地放慢走路速度。當我們連對話都停止時,御園就會生氣地說:「這樣太誇張了啦!他會知道我們在看他。」在整體給人孩子氣印象的牛角扣大衣中,就只有肩膀處鋪有皮革的地方比較成熟。
一名學姐開心的笑着搭話:
我沒辦法直接向自己的摯友反問一句「那是什麼品牌啊」,這到底是個性使然,還是我們之間的關係造成,我也不知道。
那棟房子旁邊是一條坡道,坡度很陡,每次跑步時總會身體前傾,就像有人在背後推似的,有股強大的衝勢。腳步聲宛如滲進體內一般,每一步都有劇烈的震動。
例如某政界的大人物透過此人,和已故的某位大人物見面,得到對方的建言,就此拯救日本脫離困境;還有某位女星與同爲女星的已故好友見面,感動落淚。
我和御園一樣愛說話,由於我們都看了不少書和漫畫,所以比其他社團成員或同學知道更多新名詞。
如今回想,其實我應該老早就知道了。
「有四個選項,答案會依序從畫面上通過,當妳心想『就是這個!』時,如果沒讓它停下,答案會就這樣過去。要是因爲猶豫而錯過答案,接下來只會出現錯誤的答案,讓人後悔大叫。」
我的臉部肌肉頓時僵住,錯過適時收起臉上僵硬笑容的時機,就這樣一直留在臉上。
「我來告訴她。」
「我聽說還不用花錢呢,不過只能見一個人,一旦見過某人,就再也不能委託見其他人。」
御園今天只是剛好選對話題罷了。
門外的水龍頭似乎沒轉緊,自來水源源不絕流出,正前方的柏油路一片溼黑。
——他的大衣是渡邊淳彌的呢。
「因爲剛纔我看到那位阿姨身後有隻大狗,應該是散完步,要在那裏替狗洗澡吧。」
她剛纔那句話,深深冒犯了我,這念頭一直到坐下來張開雙腿,伸手往前伸展時,才慢慢湧上心頭,我不敢轉頭望向在身後做伸展操的御園。
「學姐,我也常講話耶。」
我雖然心裏這麼想,但御園卻對學姐們點頭。她在這方面,確實很懂得討人歡心,其實根本沒必要拍這些學姐們馬屁。
「啊!」
「這很像是某個都市傳說,聽說人們一生有一次機會可以和死者見面。這世上有人可以辦到,只要向他委託,他一概都會接受。過去的委託人當中,甚至還有藝人呢……」
「還有,御園,以後在進行社團活動時少講話。妳一說話,大家就聽了起來,這樣沒辦法認真練習。」
我點着頭,但心裏暗暗喫驚。狗?我完全沒發現,就算看到了,我是否能將水龍頭和狗聯想在一起呢?一想到這裏,我的情緒便無法平復。
在跑下坡時,寶特瓶裏的水在手中不住搖晃,感覺無比沉重,我已經完全提不起興致喝水,抵達學校後,便把裏頭的水全倒光了。
我舉起手,以開玩笑的口吻笑着說。我以爲舞臺演員裏面,最聒噪、最愛講話的人就屬我了。
高二那年初秋,我們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御園在即將騎上坡頂時,突然緊急煞車,發出刺耳的煞車聲,同時對我大喊一聲「危險」。緊跟在她身後的我,同樣也停下單車。
有哪裏不一樣?
御園微微發出一聲驚呼,跳下單車。「是散步後忘了關嗎?」她側着頭感到納悶,把水龍頭轉緊,發出嘰的一聲。
「還有一件事,我覺得很有意思,那就是死者也只有一次和活人見面的機會。如果曾經接受過委託,日後要是有別人委託要見面,便無法相見。死者一直在等人前來指名,一旦錯過對方,就再也沒機會了。爲了不想事後才後悔,得審慎考慮纔行。」
「嗯。」
之後每次行經此處,我總會特別留意,望向水龍頭的方向,不過只有那天有漏水的現象。沒必要刻意提醒那位阿姨注意,過了幾天後,我也忘了水龍頭的事,經過這裏時,也不再刻意朝水龍頭多看幾眼。
我緊咬着嘴脣,除了自己之外,似乎沒人將剛纔淺倉學姐的那番話放在心上,這對我來說算不算值得慶幸,我不知道,然而也沒人否定學姐說的話。
御園接着說:
她一一說起當中的奇聞軼事。
的確,就算我說同樣的話,大家還是會繼續練習,或是做伸展操。雖然有人會隨口附和幾句,但沒人會提問。
「嵐沒關係,妳確實很常講話,隨妳高興怎麼說都好。」
「如果是少男服飾的話,我比較喜歡川久保玲的設計,不過,淳彌的設計也很帥氣。不過兩個牌子都很貴,所以我只在雜誌上看過。他穿得起那種衣服,應該家裏很有錢吧。」
「也許是吧。」
大家紛紛點頭表示同意後,剛纔聊得正起勁的淺倉學姐像是突然想到似的,拍着手喊:「喂,接着做伸展操!」
我這麼告訴自己,決定不再多想。
淺倉學姐以不帶笑容的表情說完後,旋即將視線從我臉上移開,向全員吆喝「快點繼續」,我因而明白她剛纔那句話並無惡意,是無意間吐露的真心話。
我和御園到底哪裏不一樣?
「下次遇到阿姨再跟她說,這裏是坡道,要是路面打滑很危險呢。」
社長淺倉學姐提問。「好像是。」御園回答。
「好像有這種猜謎節目,」
由於舞臺演員一早得先練習,所以最近我都比御園早到學校。可能是時間碰巧,有幾次都遇見這位阿姨走出門外拿報紙和牛奶。雖然我只會跟她打聲招呼,不像御園那樣和她親暱的閒聊,不過御園稱呼對方「阿姨」,好像老早就認識她似的,我聽了很不是滋味。
淺倉學姐看了我一眼後,下巴微收,應了聲「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