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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 · 辻村深月 · 3802 字
一陣風吹來,我伸手拉緊大衣衣襟。
我將原本望向天空的視線移向一旁,發現少年就站在剛纔空無一人的行道樹前。
「您是平瀨愛美小姐嗎?」
他突然出聲叫喚,我理應準備好的回答一時卡在喉頭,說不出話來。原本應該回答「是的」,卻發成了「嘶」的短促氣音,這反應令少年倒退一步。
我今天第一次在都營新宿線的這個車站下車,按照對方指定來到三號出口。一旁有家遠食店,不過商業區的星期天就算開店也沒什麼賺頭,所以店內沒任何燈光。四周比較醒目的,就只有這家店了。我原本一直望着眼前大馬路上飛馳而過的車輛。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是的,我是平瀨。呃……」
我不知所措。
約見面的時間和地點沒錯。打從三十分鐘前,我便一直在這裏等候。不過,我從路上過往行人中搜尋,想像中的對象,年紀遠比他要大得多。
我重新看着他,猜想他背後會不會有其他人同行,但他似乎是獨自前來。
他像是個高中生,手裏拿着一本似乎使用多年的大筆記本,散發出一種時下年輕人的味道。雖然他沒染成一頭褐發,也沒佩戴耳環之類的配件,但他的五官和體型都遠比我高中時代的男孩有型多了,是一位身材清瘦,外型亮眼的小帥哥。
他身上穿的藍色牛角扣大衣,袖口和連帽是另外採不同質料的格子狀圖案製成,只有肩膀部分鋪有皮革,也許是某個名牌貨——如果我和他同年,絕對不敢向前和他攀談。
「請問……」
我緊張的聲音,在舌尖處凝固。他對我說了句「我們走吧」,但我內心仍舊無法平靜。他像是在前方帶路般,邁步前行,我朝他背後問:
「您是代理人嗎?我……」
「我是使者。」
我頻頻眨眼。他轉過頭來,不耐煩地眯眼看着我。
「我就是本人,不是代理人。我會問您一些問題。」
我爲之愕然。
「我……聽說你會讓我們見面。」
醫院中庭以及自助式綠茶,都與想像中的使者形象有極大的落差。
「關於所受的委託,我都會全力執行。死者的靈魂是否願意接受另當別論,但我一定會全力進行交涉。」
他沒坐在我身旁,而是跨向立在草地前的低矮柵欄,就這樣站在上頭。我旋即被他居高臨下的視線所震懾,立刻把臉轉開。突然想起自己最近很少和人目光交會,雙肩熱了起來。
「沒想到真的能見面。」
「我簡單地說一下重點:首先,使者會接受活人的委託,就像您這樣。得知您想和哪位就物理層面來說已經不可能見面的死者相見後,接受委託,回去與那位死者交涉,告知您想見面的事,確認死者是否有意與您見面。如果死者同意,就會開始準備。」
網友告訴我,要見使者並不需要特定的介紹人。事實上,這名少年也沒問我是誰介紹的。
「——關於規則,您知道多少?」
他冷漠的口吻似乎變得有點不悅,我猛然一驚,噤聲不語。
因爲工作所需,會參加嚴肅的會議,我爲此買了粗花呢質地的便宜套裝。想到黑色素面大衣裏穿的是正式服裝,頓時感到放心不少,但同時也覺得有點遺憾。爲了因應被帶到高級餐廳時,不讓自己給人突兀的感覺,枉費我還特地從衣櫃裏取出這套衣服呢!
他一語不發地望着我,眼中浮現的光芒像是看到某個不可思議的東西一般,彷彿在對我說——妳連這都不知道就跑來這裏了啊?
「這裏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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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從哪裏得知使者的事?」
他先要我坐在一張無人的長椅,然後回到餐廳裏。過了一會兒,他雙手各端着一個紙杯走來,說了聲「請」後,遞出其中一個給我,是淡綠色的綠茶。我看了看他走來的方向,裏頭設有免費的茶水供應機。
他帶我走了大約十分鐘的路,來到一家綜合醫院。這或許是一棟新建築,走廊牆壁和地板的奶油色都還亮麗如新,沒有明顯的髒污,院內的店家感覺也都很陽光。
他喝完綠茶,將紙杯擱在長椅上,從包包裏取出剛纔那本大筆記本,視線落在打開的頁面上,像在朗讀上頭的文字般說明着:
是因爲有人住院,才帶我來這裏嗎?我感到掛懷,但心裏猶豫該不該說,始終保持沉默。
「她叫水城沙織。」
「大致知道。那是真的嗎?你真的能和死者說話?」
一是知不知道他們的存在,二是相信與否,三是接下來的運氣。
「組織……」
他的聲音彷彿會將周遭一切聲響,甚至連同前方大馬路上的車聲一併斷絕,而我愣愣地聽着。
「真教人不敢相信。」
「……對不起,我只是不敢相信,『陰間』和『人世』竟然能聯繫在一起。」
這就是被稱作使者的人們。
他自言自語似的低喃,可能是我說了令他感到意外的話,但他並未露出不悅之色。
是早在多久以前便已存在呢?還記得第一次聽聞時,感覺就像剛纔他所說的恐山巫女一樣。
「死者會以生前的模樣出現。」
我喃喃低語,他吹着仍熱氣直冒的紙杯,雙眼看着我。這個動作表示,他也能感應出東西的溫熱,展現出一絲人味,雖然這樣說有點奇怪,但我覺得稍微安心了。
這男孩的聲音,展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冷靜,彷彿我年紀小他許多似的,這令我的情緒更加委靡不振。
「是透過網路以及網友,一路追查才知道的……」
少年正準備將手中的大筆記本收進掛在肩上的包包裏。大衣和包包都很時髦,和他的氣質很搭配,給人一種都會感,只有他拿在手中的老舊筆記本顯得很突兀。
「我是使者,是讓死者與生者見面的窗口。」
他以異常嚴肅的口吻,一字一句清楚地說:
由於是星期天,前來探病的人不少。有帶着小孩前來的年輕夫婦,也有像是來探望朋友,走路蹦蹦跳跳的國高中生。我們兩人走在其中,不知道別人怎麼看,一想到這裏,我便感到羞愧難當。一位注重打扮、模樣像高中生,看在同年齡層的年輕人眼中也會覺得是位帥哥的男孩,和一位大他十歲、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女人。我雖然年紀還不滿三十,但看在他眼裏,應該像是位阿姨吧。人們常用「看起來很穩重」這種裹着讚美糖衣的虛僞言語,來批評我看起來很老氣。
他對我不由自主脫口而出的話,沒任何反應,就只是望了我一眼。
爲什麼是來醫院呢?
政界的大人物委託使者,接受已故的大人物提出建言,或是某位藝人與早逝的朋友見面後熱淚盈眶,像這類的故事,就像是專門講給成人聽的童話故事般,多得數不清,而且說得煞有介事。大部分人聽了,只會一笑置之,然後說一句「怎麼可能」。
我小聲地應了聲「是」,他望着手中的筆記本詢問我:
「我一直以爲這就像都市傳說一樣。」
「難道不是組織嗎?」
「您不必擔心。」
「我所聽說的也是這樣,在部分人士當中流傳,說你們是很久以前就存在的知名組織。」
我一面說,一面暗忖,之前不知道有多少人爲了想見沙織而來找他。
「死者的身體,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上,這是當然的吧?因爲連喪禮都已經辦完,有人是火葬,有人則是埋進墳墓裏。」
我想起標題寫着「衆人喜愛的全方位藝人猝逝」的追悼節目和特別報導,在她過世後的一個月內,紛紛出現在所有媒體上。
不過,反正我人都已經到這裏來了。
「我能讓你們見面。」
我說出姓名後,他抬起臉。從他冰冷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情感。不過,如果他不是什麼死紳,而是和我一樣生活在這個國家裏的人,那他一定知道水城沙織的長相和聲音,甚至是她死亡的情形。
他以制式化的幹練口吻說明,那時髦的大衣和年輕的外表,或許只是一種僞裝。我想起電視劇或電影上常看到的那些不具真實感的死神,往往都不是什麼誇張的怪物,而是以容貌端正的人類外型現身。
「要先請教您幾件事,請告訴我您想見的人是什麼名字,還有死亡的年月日。」
「她於三個月前的八月五日過世,據說死因是急性心臟衰竭。以前沒有任何嚴重的病史,在死前一天還神采奕奕,真的毫無任何前兆。發現屍體的,是到家裏接她的經紀人。不過,這全都是電視上的綜合新聞節目和週刊雜誌上提供的資訊。」
他以肯定的口吻說,聽起來也像是一種漠不關心的斷言。
我做了個深呼吸。
「如果您想成是像恐山的巫女(※青森縣下北前島恐山的一種巫女,可以讓亡靈附身,與人溝通。)那樣,您就錯了。我採用的方式,並不是像靈能者那樣,讓死者附身,接收他們傳達的訊息,然後轉速給您聽。我是替您準備機會,讓您和想見的死者會面,我始終都只是單純的牽線者。」
「爲什麼你能辦到?」
「您就是希望這樣,才和我聯絡,不是嗎?」
「你說能讓我和死者見面,這話怎麼說?」
「是。」
不過,聽說對知道此事的人來說,這是很自然的一種存在。這件事似乎很有名,就像財界人士或名人們都會以高薪僱用自己專屬的占卜師一樣。據說能否找到使者,關鍵有三。
「在使者準備的會面場所裏,死者的靈魂允許擁有實體,在世者不但能親眼目睹死者現身,還能用手觸摸。」
在我前方的少年,踩着毫不遲疑的步伐,走在瀰漫藥水與消毒水氣味的走廊上;就像這裏是他熟悉的地盤似的,大搖大擺地走進一樓的餐廳。覆滿整面落地窗的牆壁最外邊有一扇門,裏頭好像是中庭,可以看到窗外有一羣身穿藍袍的患者在享受散步之樂:有人和前來探病的客人同行,有人則是獨自坐着輪椅。
「咦?」
「您知道當中的原理,又有什麼用?您只要能和死者見面就行了。可以和擁有身體的當事人面對面直接交談,除此之外,您還有什麼奢望嗎?」
在來這裏之前,我繞了不少遠路,也花了不少錢。也曾因爲不懂得分辨手中的資訊是否能盡信,而被詐騙,花了冤枉錢。是真是假姑且不論,只有這次很順利的進展到取得聯絡方式的部分。如果眼前這名少年是真的,我只能說自己走運,原本抱持着半是放棄,半是就算再次遭遇詐騙也無所謂、自暴自棄的心態。儘管這麼想,但在我內心某個狹小的角落,仍舊相信那位不確定是否真實存在的使者。
我簡短的向他道了聲謝,接過紙杯。這句話是我用盡全身力氣、好不容易纔擠出來的。
冬天的空氣冷冽,但多虧有日照,感覺不至於太冷,我點頭應了聲「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