９

步美說完嵐美砂與御園奈津會面的情形後，祖母低語一聲「這樣啊」，露出凝望遠方的眼神。

「真是可憐。」

步美不明白該如何處理她們兩人的事。

「我想起奶奶妳先前說過的話。」

步美意志消沉，祖母聽他的聲音不帶半點起伏，急忙抬頭問道「我說過什麼？」

「那時候妳第一次提到平瀨小姐委託的事，妳說，妳不認爲死者和想見的人見過面之後，就都能心滿意足地昇天成佛。」

「我是說過。」

「我認爲這對委託人來說也是一樣。」

御園，對不起。

嵐美砂今後會怎樣？之前她找步美委託時，那種非見對方一面不可的氣勢已蕩然無存，她瘦弱的身軀已無半點活力。嵐在透過使者與御園見面後，好友的死，似乎更令她感到懊悔。就像從枯木奪走所剩不多的水分般，嵐活力全失，落寞的離去。

是因爲我沒轉告她真正需要的事嗎？

還是我幫了倒忙？

儘管會覺得沒見面反而好，但她應該還是會繼續過日子，直到人生結束．

昨晚步美徹夜難眠，自己日後或許也會有會面的機會，他被迫思考這個問題。他有自信在見過某人之後不會後悔嗎？有把握不會像嵐那樣嗎？

就算與父母見面，步美也沒有什麼非告訴他們不可的事，也沒把握自己不會說出沒必要講的事。

他只記得父母感情融洽。

腦中連結的總是開朗歡樂的影像，以煎蛋包裹的飯糰、陽光、向日葵、母親感冒時父親做的蛋包飯……步美記憶中的父母，全部在明亮的黃光下緊緊串連在一起，清楚鮮明。

之後發生的那起事件，對步美來說，無疑是入侵的異物。對他們兩人的死亡真相，說不在意是騙人的，但他害怕面對。沒人可以保證他絕不會後悔。

「差不多該準備正式交接了。」

祖母的聲音滑入步美耳中。

兩週後，祖母找到了下一位委託人。

我哪拿得定主意啊！步美默而不答。

「到時候我會問你想和誰見面。接受你的委託，大概是我最後的工作。」

「想找就找得到嗎？」

祖母的表情幾乎沒任何變化，就只是瞅了步美一眼後回答「這得由你決定」。儘管口吻平靜，但聲音堅決。

祖母故弄玄虛地說道，接着旋即又轉爲笑臉。

「等你拿定主意後，再和我說一聲。」

土谷功一，於東京一家影像相關機器的公司裏任職的上班族。

「沒錯。要見證別人的人生，不能用馬馬虎虎的心態去面對。」

「我願意擔任使者。」

看到步美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桿後，祖母接着問了句「你覺得怎樣？」儘管聲音聽起來若無其事，但步美覺得她那沙啞的聲音，是事先特別精心準備，看準時機才說的。

冷靜地說完這句話後，祖母的眼神轉爲柔和。

「就算這樣，我還是想由你來繼承，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何？你要就此罷手嗎？」

步美覺得現在問這個問題正是時候。

「他今晚應該會打電話來，你在我房間接聽。」

「……使者這工作真的很辛苦，本以爲只是很單純的旁觀者，但沒想到自己也會受到波及。」

一旦接受使者的能力，步美就沒機會與死者會面。換言之，步美眼下已經必須做出抉擇。

「等到你像我這樣的時候，你自然就會了。」

「我會去找適合的委託人。」

祖母悠哉地剝着橘子說。步美說自己會剝，但她還是陸續將除去白絲的橘瓣遞給步美。橘子並不甜。

「奶奶，妳也沒跟我說明清楚，就要由我來繼承，未免也太狠了吧？」

步美聞言，發現自己竟然想將選擇的責任丟給祖母。關於他父母的死，平時家人之間幾乎都不會提及。就像是要隱瞞那起事件般，叔叔和嬸嬸總是刻意說些無關緊要的事，例如「我哥他是這樣的人」、「大嫂她做過這樣的事」。

「……妳想和我爸爸見面嗎？」

「……下次從接受委託，到與死者交涉，你都和我一起進行吧，我會示範給你看，你在一旁觀摩，之後再自己作決定。下次還是由我擔任使者的角色。」

「我明白了。」

祖母爽朗地笑了，雖然看起來笑得有點刻意，但步美也在她的影響下，緊繃的雙頰略微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