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話 無徑歸路

我們必須在有人回到廣場之前，離開這裏。

但是太陽已經徹底下山，能夠前往花園的那個山間小屋又離得很遠。

「哼哼～，這就交給我吧」

「要做什麼呢？」

「保密～」

尼婭從剛纔開始心情很好，真少見。

不過既然都復活了，這樣可能也正常。雖不知她死後是何感受，但肯定不會好受。

「「

華美覺醒

」罌粟」

「……好紅」

「雖然外表很可愛，但實際很危險，所以不能碰哦。我去做成藥，稍微等一下哦」

「明明很危險還能做成藥嗎？話說要做成什麼藥呢？」

「敬～請～期～待～」

她的聲音愈發歡快。

花之魔法又催生了幾株藥草，據說都是毒草。

或對半切開，或研磨成粉，或搗碎處理。

看來已經沉迷在了製藥之中。這種時候的尼婭，不管我說什麼都聽不進去，對喜歡的事總是異常專注。

雖說都是危險的草，但既然是尼婭處理應該沒問題。

……好閒。被冷落了，有點想鬧彆扭。

我漫無目的地閒逛着，最終坐在一處瓦礫上。

「不是還說想跟我多聊聊天嘛……不過，看起來真開心」

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

「我想跟你聊聊那個孩子的事情——」

「食…食人魔女！爲什麼，明明剛纔還在那邊！」

她來救我了！

再這樣下去，媽媽又要將我的一切掠奪殆盡。

糟了。這傢伙果然沒打算放過我們。只要對方是「食人」就要殺掉。他就是這種人。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魔女看起來對你很着迷嘛。只要重新對你施加魅惑，說不定能再殺一次魔女？這樣一來，我就能成爲英雄了」

話說這下糟了。要是被他看到食人魔女復活，這傢伙又會——

雖然覺得她太過老實，不過不先說一聲，她心裏一定過意不去吧。

話音未落，刃之魔法師已開始凝聚魔力。

仔細一看，那裏開着一朵蒲公英。那是用來施展轉移魔法的花。

「咿！」

我明白了尼婭的意圖。

但在魔法生效前，尼婭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媽媽尖叫着，放開了我的脖子。

那個讓我受盡折磨的人就在身後。僅憑肌膚接觸就喚起恐懼，身體僵硬得不聽使喚。

「哇啊啊啊!? 」

尼婭依然背對着我紋絲未動，渾然未覺此間變故。

「話說，矮子妮娜你的母親啊。在跟「食人」戰鬥的時候，她也沒有來過吧。有這樣的母親，你幸福嗎？」

「啊」

「別過來啊啊啊！咿…咿！饒了我，我什麼都沒做！都是那傢伙！那傢伙自作主張！救命！和我無關！我什麼都不知道！」

「啊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嚇你的」

「……噗」

「尼婭！」

「等等！「華美覺醒0;Sprout Beauts1;」蒲公英」

「……媽媽」

這時尼婭回來了，媽媽早已不見蹤影。想必又拋下我逃之夭夭了。

嫺熟配藥的尼婭雖然表情專注，但顯然樂在其中。

「嗯？」

恐懼瞬間消散，身體重獲自由。回頭望去，尼婭一臉愧疚地與媽媽面對着面。

不行，實在忍不住笑出聲了。

「喂，不許動」

「我不想說這個」

畢竟曾是吞噬千萬人的食人魔女，罪孽深重。所以她至少想在神智清醒的現在遵循"規矩"。對笨拙的她來說，這也是拼命努力的方式。儘管雙方都看起來狼狽不堪。

「那個，希望你能冷靜聽我說」

嘴上說着不想嚇到她，結果登場方式還是那麼驚悚。

是斯雷。雖然不知道他從吞天那逃走後怎麼樣了，看來平安無事，身上也沒什麼傷。

她恐怕是目睹吞天潰敗後，立刻折返回來的。

嘴角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但這個答案根本不需要思考。

「喂喂喂……該怎麼說呢，矮子妮娜。你們在這幹什麼？」

在利刃成形前，我跑向了尼婭。

我還以爲他是想問尼婭的事情，但結果卻並非如此。

……記憶中她們確實曾對峙過。想必是喚醒了那時的恐懼吧。

面對突然話起家常的尼婭，媽媽一溜煙地就逃走了。

「我很幸福」

「我用魔法傳送過來的。我想着要是看到食人魔女一步一步走過來，沒準會嚇到你，所以就悄悄地……」

完全沒溝通成。雖然知道尼婭不會把媽媽喫了，但看她驚慌失措的樣子，竟覺得有些好笑。

得到回答的斯雷突然沉默。

就沒有其他的方法了嗎。

強烈的電流——

「——」

「是嗎……那有這樣的姐姐，你幸福嗎？」

她是在守規矩地向那個無可救藥的媽媽"請求"我的歸屬權。

還未及反抗，魅惑魔法已然發動。我緊閉雙眼，

而且，就算問媽媽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食人魔女再次使用傳送魔法出現在了媽媽面前。明明都不是第一次了，媽媽的反應還是如出一轍。

她發動魔法，召來的竟是掃帚。雖然不知道是用來幹什麼的，我還是撲到了尼婭的腰上。同時臉頰被抹上藥膏。

「呼嗚，果然還是害怕我呢……」

「嗚！」

至少看不出復活後有絲毫痛苦。我鬆了口氣，感覺全身都放鬆了下來。

明明尼婭只是從我身上移開了一小會兒視線，偏偏媽媽在這種事上敏銳得可憎。

不知爲何，總覺得尼婭像是在故意嚇唬她玩。

「啊啊啊啊！誰來救救我！魔女！要被魔女喫掉了！喂！誰能來救救我！」

就在我完全鬆懈下來的時候，這個世界上最令我厭惡的聲音鑽進了耳膜。那隻令人作嘔的手搭在了我脖子上。

完全猜不透他的意圖。

「啊啊啊啊啊！」

實在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愛的盲從0;Charm Blind1;」」

……幸不幸福，嗎。

「啊啊真是的，完全不聽人說話呢……那個，我不會再把菲歐還給你了。所以至少說句——」

「「

單刃

」」

「菲歐！」

是剛纔用各類藥草調製的藥膏。

「……是嗎」

「……」

「該從哪說起呢。啊，您女兒真是可愛呢！還很乖巧——」

「要飛了哦」

尼婭話音剛落，身體便驀然浮空，轉眼已高過建築。

「哇哇」

「抓緊我」

我們在空中短暫失衡，總之先牢牢握住她伸來的手。

掃帚被尼婭靈活地操縱着，然後跨坐上去，就像兩人騎馬一樣。這時姿勢才總算穩定下來。

「斯雷呢!? 」

即使在空中，那傢伙的斬擊也能攻擊得到。

我警戒着攻擊，俯視着城鎮。

卻不見魔法斬擊襲來。

「咦…咦？」

還能看到斯雷的身影。但他手上卻沒有握着武器。

反倒背對我們朝城內走去，彷彿對我們毫無興趣。

「爲什麼，那傢伙到底想幹什麼」

「……或許，放過我們了？畢竟我們也沒襲擊城鎮」

說起來，他之前好像說過，只要來到城鎮裏，就算是食人魔女他也要迎戰。

但他又不像是拘泥這種原則的人。

不管是戰鬥的理由，還是放過我們的理由，直到最後都沒能搞懂，真的是個莫名其妙的傢伙。

不過，倒也不是那麼令人生厭。或許是因爲鬆了口氣吧。

安心之餘，思緒終於跟上現狀。

我用手摸了摸塗了魔法膏藥的地方。雖然已經完全乾透恢復平常觸感，但效果似乎仍在持續。

因爲，今後也要這樣稱呼她。因爲我們將要成爲家人。

「——嗯，是呢。所以我們回家吧」

「或許吧。但這種事啊，我果然還是沒辦法敷衍對待。用武力解決也有點不太好」

說着，她握緊掃帚的手微微用力。

而且還發現了她不爲人知的一面，感覺挺新鮮。

談判技巧差到極點了。

又想到一個好主意。會讓尼婭不知所措的一件事。但也是今後要一點一點習慣的事情。

這條無徑歸路行得愈遠，喜悅便攀升得愈高。

在回到家之後，想必也還會繼續攀升吧。

尼婭有些垂頭喪氣，真少見。原來她不擅長這種場合啊。這下可找到捉弄她的新素材了。

「話說你一開始是不是想聊我？說什麼『您女兒真是可愛呢』『還很乖巧』之類的話」

「所以，可以把我領走哦。尼婭會成爲我的家人吧？」

風聲嘈雜不便交談，但反正沒人聽見，索性提高嗓門。

嘛，尼婭確實會這樣做。畢竟她不願傷害任何人。

說起來，她和媽媽都聊了什麼呢。

之前和斯雷交手時也刻意不取性命。因爲她本來真的很溫柔。

「剛纔塗在我臉上的就是這個啊」

「說起來啊。不用管媽媽不就好了，反正我對她已經沒有留戀了」

從絕望的過去中解放，連重力束縛都一併解除，更驅散了媽媽的詛咒。

「尼婭，這個魔法是？」

像這樣放聲聊天也是第一次，是不是該趁現在多說些什麼呢？

果然尼婭不知所措了起來，沒有回應我。

雖然周圍的景色都因遙遠而模糊不清，但總覺得前進的速度似乎加快了。

此刻她賦予的一切都如此珍貴。

卻像教訓頑皮妹妹般，輕輕撞了一下我。

因爲。

不過飛在天上這種體驗很難得，還想多享受一會兒呀。

空中旅程風聲喧囂，卻無拘無束。

環顧四周，地面已遙不可及，雲層近在咫尺。

比起說是騎掃帚飛行，更像是身體本身在飄浮。掃帚大概只是用來保持平衡的支點吧。

這種說辭，就算正常的母親也會覺得是在威脅吧。

「啊啊—。這樣一說，這話題好像確實很糟糕呢」

「嗯？啊啊，這是飛行的魔法哦。現在要回去的話還是這樣比較快。爲了讓菲歐也能飛，我特意做了特殊的藥膏」

尼婭坐在我身後，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一定也同樣在笑着。

「啊，嗯。一時想不到共同話題，不自覺就說起了菲歐的事情」

我們在狹窄的掃帚上互相撞來撞去。

不僅身體，連心都輕盈雀躍。

「姐——姐——！」

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這就是所謂的"如釋重負"吧。

她就這樣再次將我帶離。

還許諾要成爲我的姐姐。

只要我們兩人還相伴爲家人。

進行着幼稚無聊的嬉鬧，最後忍不住笑出聲來。

「真奇怪。不過挺有意思的啦！啊——突然覺得神清氣爽！雖然之前也被媽媽拋棄過，但今天的感覺特別痛快」

「然後你打算在那之後，提出要收下我？『菲歐真是個好孩子呢。這孩子就由我收下了。不會還給你了！』這種話聽起來就很諷刺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