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話 爲了你
《食人魔女的搖籃曲 ~世界最強又溺愛我的姐姐,不以我爲食就活不下去~》 · たまわり小毬 · 3988 字
——我是「食人」?
「……」
根本聽不懂魔女在說什麼。一切都來得太突然,思緒完全跟不上。或許是因爲她仍觸碰着我的嘴角,我甚至無法開口反駁。
在我思考之前,舌頭就不由自主地舔了舔牙齒。
觸感上並無異樣。卻彷彿嚐到某種血腥味在口腔瀰漫,不由得後退一步。
魔女的手離開了我的嘴。但我還是說不出話來。不敢合上嘴,彷彿只要一合上嘴,那股血腥的味道就會瞬間充滿我的口腔。
繼續後退,拉開與魔女的距離。雙手交疊在腹前,無意識地揉搓着由她編織的長袍袖口。
不停揉搓着……這樣才稍微冷靜了些許。
「這就是歪曲魔法的祕密?我變成「食人」這件事,又跟殺死尼……你有什麼關係」
「我說的能夠殺死我,指的就是這獠牙。只要用這幅獠牙將我的『花之魔法』喫掉,我就沒辦法再使用蠟菊的不死魔法了」
「將魔法,喫掉」
對啊。將魔法喫掉。
這我也知道。魔女是喫掉了十萬魔法師,精通所有魔法的存在。之前,包括剛纔,我確實目睹她施展過各種花魔法之外的魔法。這些全部都是通過吞噬魔法師而得到的力量。
那麼只要我吞噬魔女,奪走花之魔法。那麼就能將她的力量佔爲己有。
魔女將會失去花之魔法。失去不死之力。這樣一來,確實能夠殺死她。
何止如此,或許還能夠直接將魔女吞噬殆盡殺死她?
「不對,等一下。根本難以置信。我是「食人」?但我從來沒有想喫人過」
「這是因爲我有向你施加魔法。就在你的後頸位置。對不起撒謊騙了你,菲歐。平時親吻這裏,並不是爲了防止魔力漏出。而是爲了向你施加忘記食慾的魔法」
「難道說」
後頸。也就是『魅惑魔法』。
「劍術高手之間的對決,會互相揣摩對方的想法。這一定就是從那之中誕生的魔法。看到斯雷先生使用,我才第一次知道。百年光陰,真的能孕育出新的魔法呢」
「最開始喫我的時候,爲什麼停下了?」
指尖輕撫後頸。觸感與普通肌膚無異,腦海中卻清晰浮現出那枚心形紋樣的魔法印記。
這莫非是類似刃之魔法師所使用的讀心魔法?
「你……會喫掉我嗎?」
「——那爲什麼不喫人也能夠生存,卻還要喫我的淤呢?」
「我只是讓你忘記了食慾。其他什麼也沒做」
魔法寄宿在了刀刃裏。
想到這裏,我才意識到這沒有意義。這種事情要多少就能編多少。我到頭來還是搞不清楚魔女心裏在想什麼。
「你已經察覺到了呢。沒錯,『魅惑』原本是用來操縱「食人」進行戰鬥的,同時這也代表能操縱「食人」不去喫人。我對菲歐注入了極其強大的魔力,已經近乎是洗腦的程度了。爲了能夠讓你忘記本無法忍受的飢餓,忘記所有食慾,讓你相信自己不是「食人」,而是人類」
「——那…那。爲什麼要推遲讓我殺死你呢?明明我現在就能將花之魔法喫掉」
握刀的手指無力地輕輕顫抖。真的可以問出口嗎,我沒有邁出這一步的勇氣。但是必須問出口。我在明確覺悟之前,嘴就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不會的」
就在魔女這樣說着的時候,她心中所想的事情,也流入了我的腦海。
「呵呵。以爲是我爲了喫掉你?但是我待你溫柔,有這麼奇怪嗎?畢竟,當然會想報恩的嘛。我被食慾吞沒,百年間作爲「食人」暴走,唯有你阻止了我。明明不想喫卻無法停止進食,我痛苦不堪時,唯有你出手相救」
「魅惑是沒辦法對自己起效的」
「因爲「食人」太難喫了。足以讓食慾冷卻下來般的難喫。之前你想喫熊型「食人」的時候,我不是也告訴過你了嗎?因爲你開始變成「食人」,變得難喫了起來,所以我才停止了進食。多虧如此暫時讓我恢復了理智」
回想起進食時,魔女拼命忍耐着食慾的樣子。雙眼通紅,緊咬牙關,卻仍爲不弄疼我而緩慢進食的模樣。
因爲害怕,而一直潛意識延後的問題,終於又回到了我腦子裏。
對了,若至今一切都是演技。那因一個稱呼就方寸大亂的她也是僞裝的嗎?她在心底究竟是如何竊笑呢?必須要確定她那虛僞的內心。
「——那…那又爲什麼要特意對我這麼溫柔?」
……啊啊,原來如此。她會向我隱瞞的原因,我隱約明白了。這也是當然。如果是平時那個溫柔的她,如果是平時那個總是嬌慣我,溫柔過頭的她的話。害怕我受傷,而一直隱瞞着我也並不奇怪。
對了。斯雷也這樣說過。雖然有時魅惑會惡用在人類身上,但那原本就是用來操縱「食人」的東西。
魔女的神情變得無比柔和。雙眸溼潤如凝視珍寶。
「——你用魅惑魔法操縱了我的內心對吧?」
「那麼魅惑呢?向自己使用魅惑魔法的話,你不就也可以像我一樣不再喫人了」
「在此之前,你必須要變回人類纔行。但是,並不知道要怎麼將你變回人類。我不是說過了嗎。必須要等你恢復記憶之後。因爲你變成過「食人」,所以變回去的方法也在你失去的記憶裏」
「但…但是。爲什麼要隱瞞媽媽還活着的這件事?我還以爲你把所有人都喫掉了……」
髮絲間恍若有清風拂過。
「因爲,我說不出口啊。就算你知道母親還活着,也沒辦法以「食人」的姿態去見她。若遭到拒絕,你又會有多受傷。無論你有多麼寂寞,多麼渴望能夠相見,都不能讓你們相見。這種只會帶來殘酷的事實,我怎忍心說出口」
選擇隱瞞全部都是爲了不讓我受傷?那麼也就是說,我還能繼續跟她在一起?
此刻那湛藍瞳孔中只映着我一人。
「「
風語刃
」」
纔不是這樣。不夠,還遠遠不夠。
話音未落,尼婭將手伸進我的包裏,取出了小刀。
「爲了緩解飢餓。而且那很美味。最開始我也搞不太懂,但那應該也是源自歪曲魔法。應該是菲歐在喪失記憶之前,爲了讓自己不被喫掉,歪曲了自己的體質。讓魔力殘渣變成符合「食人」喜好的餌食。讓它變得能夠滿足我的飢餓,控制住我的食慾。爲了能夠活下去,真的拼盡全力了呢。對不起,菲歐」
「對了。你不是說「食人」很難喫嘛。那我也不一定能喫得下尼婭呀」
她正是爲避免我承受同等痛苦,才用魅惑魔法給我洗腦。
「那麼,要再問一次剛纔的問題嗎?」
她不會喫了我。她真的沒打算喫掉我。我能夠明白。
這是真話。我能明白,她是真的不知道這個魔法。我確實能夠知道她並沒有在撒謊。
「不行的。將人類變成「食人」,可是超乎常理的魔法。並沒有這麼簡單。但是,菲歐曾做到過,那就代表總有一天能再次做到」
耳邊彷彿有絨毛在輕撓,躁動難安。
「……姐姐」
「但我還是搞不明白啊。你說不好是在騙我。這我怎麼可能相——」
本來只是爲了試探。一心只想揭穿她的謊言。
絕對不能大意。畢竟之前也被她的花言巧語騙過。懷疑魔女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除非她坦白一切,否則我無法信服。
「這…這樣呀」
沒有操縱我的內心?那我對她懷有的全部感情……
「那麼這個魅惑的魔法印記,是爲了操縱我不去喫人……」
「只要將花之魔法喫掉就行。忍一忍一口就能結束」
她不慌不亂地讓我握住小刀的刀柄。然後往裏面灌輸藍色魔力。
「嗚,但是。要變回人類的話,只用把牙齒變回去不就行了嘛」
「我怎麼忍心告訴你,你自己放棄了人類,選擇成爲「食人」。我怎麼忍心告訴你,要是不偷偷給你施加魅惑魔法,你就會開始喫人。我怎麼忍心讓你知道,你是跟我一樣猙獰醜陋的「食人」。明知你會受傷,我根本做不到將這種祕密告訴你。你剛纔也嚇到了吧?但是我總有一天要告訴你。一直想着「總有一天」,但到最後,我都沒有這樣的覺悟。所以這次,全部都是我的錯」
……不對,還沒有。要相信魔女,這些還遠遠不夠。
我正盯着泛藍的刃尖發愣,魔女忽然握住刀身。力道輕柔,恰好不會割傷手掌。
這要她一直握着這個刀刃,她內心的想法便一目瞭然。
「菲歐,過來」
「滿意了嗎?」
「……不了」
就像當初刃之魔法師偷窺我的回憶時一樣。
她的心緒正通過小刀傳來。不是演技,而是發自心底地——珍視着我。
洗腦。也就是通過魅惑魔法,強行讓我忘記了食慾?否則就會像平時的尼婭那樣,時刻渴望着吞噬他人。
她並非背叛了我的魔女。如果是那個一直把我放在眼裏,我所熟知的那個她的話,選擇隱瞞再合理不過了。
不行,不可以。不想再被騙受傷了。沒有其他破綻嗎?能證明魔女說謊的證據?
但僅僅只是稱呼了她一聲姐姐,意料之外的巨浪便撲面而來。
頃刻間湧入的暖流如潮汐般向我襲來,眨眼間水位便漫至頭頂。
思緒被攪得天翻地覆。我小小的腦袋瞬間被溢滿,發出着悲鳴告誡着我快炸了。
魔女如受衝擊般嘴脣微張,眉頭微抬浮現出難耐的神情。
用力握緊的刀刃上流出了鮮血,她的內心又進一步袒露在了我面前。
無需言語,一切已不言而喻。
至今堆積的所有不安,在此刻被碾碎衝散。
「……尼婭」
她一直向我隱瞞真相,是因爲我是「食人」。
一旦暴露,只會給我帶來傷害。
她會向我隱瞞媽媽還活着的事,是因爲我還是「食人」的狀態,無法與媽媽相見。爲避免我陷入無法填補的寂寞而哭泣。
隱瞞扭曲魔法的祕密,是爲不讓我因「食人」的身份而受打擊。
她向我施加魅惑魔法,是爲讓我遺忘食慾。免於忍受飢餓,免於吞噬他人。
其他也還有許多向我隱瞞的事情……
「尼婭——」
全部,全部都是爲了我。
尼婭一直都是爲了我。
爲我做出選擇。將我放在首位,其他一切統統拋之腦後。
「尼婭」
喚出這個名字的瞬間,胸腔內部彷彿被細線緊緊纏繞。
如此自虐般貪戀痛楚的我,可能確實有些不太正常。但無所謂了。怎樣都好。
「「
血嘯刃
」」
我是否覺得只要能再次跟尼婭在一起,就算身爲「食人」也無妨?我果然很奇怪。
我一步步走近,緩緩地,重回她的懷抱。
每當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細線便反覆絞緊臟腑,如刀割般疼痛。卻依然令人沉溺。
爲治癒她掌心的割傷,『蠟菊』翩然飄落。
「我們回去吧?菲歐」
黑色塊狀物正在溶解,是否說明我就連自己身爲「食人」這一事實,都沒有那麼令我絕望。
埋沒我體內的名爲絕望的黑色塊狀物正逐漸溶解。粘稠的塊狀物化作透明的水,試圖從眼眶逃逸。
在花朵的點綴下的她,果然很美。
讀心的刀刃已經掉落在地,尼婭張開雙臂迎接我。
所以那個花髮飾,也一定同樣與她十分般配。
她所帶來的痛楚,卻不可思議般甘之如飴。
這股感覺該如何稱呼呢?凝視那雙藍瞳時,胸口痛到臉頰發僵,卻仍不願移開視線。
瞬間。血刃破土而出,將那雙湛藍眼眸染成了赤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