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話 歪曲與花
《食人魔女的搖籃曲 ~世界最強又溺愛我的姐姐,不以我爲食就活不下去~》 · たまわり小毬 · 3817 字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食人魔女咆哮着。事到如今,我才明白剛纔聲音的來歷。
魔力凝聚成空氣塊,魔女無需詠唱,僅憑吼叫便掀起暴風。
被壓縮至肉眼可見的風,我一瞬以爲是消失了,當回過神來時已經打在刃之魔法師身上了。
咚!!隨着撞擊牆壁的悶響,斯雷身軀被猛地打飛了出去。
「——嗚」
斯雷眼睛已經翻白,恐怕已經暈過去了。刃之魔法師幾乎被打飛到了廣場的另一頭,喪失了行動能力如同空殼般在地面翻滾,皮開肉綻地翻轉數圈才停。
他就這樣四肢攤開仰躺在地,如人偶般靜止。已經紋絲不動了。就連有沒有在呼吸也不知道。
我瞬間脊背一涼。他還活着嗎。雖然聽說過魔女不會用魔法殺人,但剛纔的那一擊成爲了最後一擊也不奇怪。
稍一分神,食人魔女已緩步移動。
僅此便令我心臟暴跳。
完全無法預判她下一步。如果她已經完全失控,使出真本事的話,天知道會放出何等魔法。
「尼,婭」
「嘶——……哈——……」
曾在進食中聽到過的,那個吐息。喪失理智時,「食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吸。
我豎起耳朵仔細傾聽。隨後再次沒有吟唱,花瓣就從天而降。花的魔力開始盤旋。伴隨血肉蠕動的黏膩聲響,蠟菊從魔女頭頂飄落。花魔法的香氣濃烈到刺鼻,這時我才發覺魔力竟也有氣味。當危險的芬芳滲入肺葉時,食人魔女的傷已然痊癒。
「!已經治好了……魔法又進一步增強了嗎?」
原本就足夠強大的魔法,效果又進一步增強了。不對,雖然這固然可怕。
但還有其他不解的事情。
爲什麼尼婭突然就喪失了理智。爲什麼她現在會被食慾吞沒?
不要。我不想看到。唯獨這個不行。
恐怕是喫不下的。一定是在每次襲擊時,都會召喚出這個捕蠅草,一次性吞噬大量人類。
那灼灼赤瞳中蘊含的,竟與我的預想截然不同。
「尼……尼婭!」
「啊啊。噢,噢噢噢,噢哦,噢噢噢噢!」
食人魔女,很強。雖然她很強,十分恐怖。而我又很弱小,但即便如此——
她正拼命咬緊牙關抵抗食慾,掙扎着想要停止喫人。
雖然存在感很驚人,但舉止卻像是餓到耍賴的孩童。
「食人」的本能都會催促她「再多喫點」。但是作爲人類,作爲魔法師的她卻堅持着「不想再喫了」的意志強忍着。但令人失去理智般的美味,終將驅使她淪爲「食人」。被無能爲力的自身擊垮,每喫一人,想必都會反覆折磨着她。
雖是人類尺寸的口腔,咆哮卻如撼地巨獸。不知是磅礴魔力所致,還是失控的食慾使然。
說起來,在她成爲「食人」的那一天,好像是喫掉了十萬個魔法師。這也就是說,只要她認真起來,一天就能夠喫掉十萬人。
由龐大魔力召喚出來的這些捕蠅草,令人不由得覺得像是血盆大口一樣。被它們吞下,最終所到達的地方沒準就是食人魔女的胃袋。
不對,我僅能理解分毫。對我來說根本無法想象。像我這樣的小孩,甚至連完全共情她的苦痛都做不到。
恐怕是因爲魔力使用過度了。
有種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遠遠在我能力範圍之外的預感,我只能漏出無助嗚咽。不知在哪能夠安全。而我的預感卻錯了,事態卻往更駭人的方向發展。
「等——」
粗壯莖幹托起兩片貝殼狀葉片,睫毛般的銳齒密佈邊緣。
說起來,之前好像聽說過食人魔女一天要喫好幾百人。她真的能一口吃下一個普通人嗎?
四處傳來了石頭炸裂般的轟鳴,建築被自下而上掀翻,某種巨物破土而出。
不僅如此,連阻撓的魔法師都將其吞噬殆盡,力量日益增強,絕望愈發深邃。
儘管舌頭打結,但聲音還是傳到了。
蠟菊的花,是不死魔法。就連剛纔心臟被貫穿的我,也僅憑這一個魔法就完全治好了。已經近乎是復活了。
似曾相識。我記得那好像是叫捕蠅草。吸引昆蟲然後喫掉的草。
而融化寒冰的慰藉,她之前已經教給我了。所以如今哪怕只是分毫,也想將這份溫暖分給她,讓她知道這是多麼愜意的事情。
食人魔女驟然靜止,轉向這邊。
「難道說,這是在尋找人類?」
如今終於明白,她曾說「這個世界就是地獄」的含義。
石板地劇烈搖晃。不對,整座城鎮都如被什麼東西掀起一樣,搖晃了起來。
食人魔女靜靜凝視我片刻,倏然轉向城鎮方向。一定是爲了喫人。
這是因爲她一直在忍耐着。就像現在這樣咬緊牙關,竭力縮減食量。如果她停止忍耐,一天將會有十萬人喪生。所以她決不能停止忍耐。若是每天都喫掉十萬人,那世界終將被啃噬一空。
就算只是一次也擁有極其強大效能的魔法,她究竟使用了多少次呢。
「不可以,尼婭。不是答應過我不會再喫人了嗎……明明那麼痛苦,卻還一直只靠着喫淤來忍耐着……」
本應靜待獵物的植物,此刻卻如繼承魔女兇性般蠢蠢欲動。
胸口殘留着溫暖,是她長久傾注換來的珍貴溫度。
說不定,就像人類劇烈運動之後會肚子餓一樣,食人魔女在劇烈消耗魔力之後也會肚子餓。
我本以爲會評估獵物般投來視線,糾結如何下口。又或者識破我是「食人」,失望於難以下嚥。總而言之,我以爲會是其中一種反應。
如果真的還在城鎮附近的話,那他們對食人魔女來說正是絕佳的餌食。
「可這也……太殘酷了」
她那原本用人命來填滿的「食人」胃袋,當然會空空如也。
食人魔女仰天長嘯,僅此便令大氣震顫。
明明她都那般忍耐。明明她都那般痛苦。她還一直孤獨着。尼婭實在是可憐到令人心痛。
那雙朝着我的眼睛,正在向我求救。
那麼,被斯雷的刀刃反覆殺死又復活的尼婭,究竟消耗了多少魔力呢。
所以,我也想傳遞給她。哪怕些許也好,想要回報她。百年孤獨想必讓她內心冰封。
無論多麼痛苦。無論多麼飢餓。
雖然城鎮裏的人們已經逃走,但並不知道逃到了多遠。甚至可能因爲有刃之魔法師在保護城鎮,他們現在還在附近等待。
這不單指她治癒我被貫穿的心臟,更深,更深的地方還寄存着無數溫暖饋贈。
難道說,尼婭身爲食人魔女的百年時光皆是如此?
但是如此逆天改命的魔法,豈會不消耗龐大魔力?答案是肯定的。畢竟那可是不死魔法。強大到瞬間就拯救了近乎瀕死的我。
而尼婭會陷入更深的痛苦之中。這纔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就在她咆哮的同時,異變突生。
那是植物。
「嗚哇,嗚哇」
左手按在胸前,緊攥尼婭編織的長袍回憶。
聽到我的呼喊,看向我的食人魔女,正在哭泣。
即使如此,她仍未停止咬牙忍耐。持續抗爭了百年。「食人」的暴走永無止境,這場孤獨戰役甚至可能永遠持續下去,連崩潰都不被允許。
心底始終吶喊着不想喫人,卻無法停止。正因身爲「食人」,知曉人類美味而無法停下。如果她原本就是弱小的普通人類,或許還能讓魔法師賜死。她卻偏偏生爲魔法師轉化的「食人」,力量過於強大無人能敵。甚至還因爲魔力過於高漲,覺醒了不死之力,無論受到什麼樣的傷,都無法被人殺死。
巨大的捕蠅草在城鎮各處湧現,長牙啃咬着建築,肆意破壞。
但絕不該如此巨大。這必定是花魔法召喚的產物。
無人知曉她的內心。全世界理所當然將她視爲最邪惡的「食人」畏懼敵視。這也是當然的。世界上沒有人會成爲她的同伴。
尼婭爲了抑制食慾,每天到了晚上就會喫我的淤。憑此足以保持理智。但是,這會不會是因爲平時並不會使用太多魔力?
現在除我以外已經別無他人。此刻若不挺身而出,定有無數人被吞噬。
緊接着,腦海中浮現出自己都覺得愚蠢的念頭。
但現在卻一天只喫幾百人,數量天差地別。這究竟是爲何,從她現在的表情上就能知曉。
結果我卻全都錯了。是我完全意料之外的神情。
這她當然會肚子餓。
她痛苦地眉頭緊皺,又害怕地瞪大了眼睛,從下垂的眼角甚至溢出了淚水。爲了撕咬而漸漸張開的下巴,與想要合上的理智相互競爭,咯吱咯吱顫抖着。
等等!還未喊出口,雙腿已擅自衝了出去。
雖然以現在的我沒辦法找到準確的答案,但依舊能隱約猜到。
「尼婭啊啊啊!」
現在哪還顧得上給尼婭喫淤。捕蠅草隨時都可能開始喫人。
所以能夠拯救尼婭的方法,只有一個。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我撲到尼婭的背後,朝着她的後頸狠狠咬了下去直至滲血。
通過咬合處的震動,能感覺到從她喉嚨深處發出了巨大咆哮。
拯救尼婭的方法,她剛纔已經親口揭示。
以現在擁有「食人」獠牙的我的話,能夠將花之魔法喫掉。
捕蠅草開始漸漸枯萎。
能感覺到龐大的魔力正通過獠牙湧入我的體內。
花之魔法確實已被我喫下。在這之後向我襲來的是,食人魔女的記憶。百年孤獨的冰山一角,其的滋味。
「嗚」
我不由得拔出了牙齒。就這樣從她背上跳了下來。
「嗚呃嘔嘔嘔!」
難喫,太難喫了!
胃在翻騰。即便按住喉嚨也無法止住。無論怎麼嘔吐,剛吞下的記憶滋味仍殘留強烈的餘韻,久久不散。
跟聽說過的一樣,能夠五感的全部來感受。
「食人」真的很難喫。明明僅僅就一口。
我明白了尼婭之前說過的話。「食人」很難喫。難怪她會恢復理智。糟糕記憶洪流般湧入,幾乎要將思考迴路燒斷。
聽說喫人會因幸福記憶的流入而感到美味,但「食人」顯然不同。
不同之處在於,現在花魔法在我身上,還有戰鬥的理由,以及結局的走向。
「呼—!呼嗚——!」
「哈啊!哈啊。但是……」
在我失去記憶前,一定就是這樣跟尼婭對峙的。
「尼婭。這次我一定會阻止你的」
食人魔女似乎也因被啃噬的痛楚停駐在原地。強撐着站穩。
只爲將最愛的姐姐,從「食人」的詛咒中奪回。
但是,捕蠅草已經消失了。花魔法現在就在我的身上。
只爲拯救尼婭。
「啊啊,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尼婭」
是爲了防止同類相食才這樣的嗎。雖然緣由不明但「食人」的構造就是如此。
被食慾吞沒的尼婭,將我視爲敵人怒視。但已無路可退。在拯救重要的她之前,我絕不逃離。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走向她。不爲撒嬌,不爲索取。
就算喫了「食人」,也只能嚐到糟糕的記憶。就在剛纔我親身體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