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話 約定

「尼婭……！」

從尼婭脖子上的刀口，噴湧出了鮮血。如同鮮紅花瓣一般盛開，將牆壁、地板乃至方纔休憩的牀盡數染污。飛濺的血沫撕碎寢室的安眠氛圍，取而代之的是刺鼻腥氣。

……而向我展現這等美景的人，生命正在華麗地凋零。

「不要……」

我不由自主說出的這句話，就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就算只是短暫的時光。就算她是操縱我的內心，玩弄我的內心，背叛了我的一切的「食人」。就算她只是心血來潮，向我扮演了一出虛假的溫柔。

看見她漸漸死去的樣子，竟會如此令我心如刀絞。

沾在我身上的鮮紅飛沫實在過於鮮明，令我回想起與她親密接觸時的體溫。與這熱量截然相反，恐懼令我身體急劇降溫。彷彿心臟停止跳動般寂靜。

她到底在幹什麼？爲什麼要突然自殺……

「咳，噗」

鮮血從她嘴中湧出。目睹傷口微微蠕動着的慘狀，令我不由得吞嚥唾沫。彷彿自己的咽喉也被刺穿般的衝擊。

「菲，歐果然，很溫柔，呢」

霎時間，從大腿內側到後腦勺，如同蜈蚣爬上身的惡寒席捲。

受了那種傷，居然還活着。還活着能夠說話……

就在我渾身僵硬的時候，忽然如雪般降落的光芒，輕撫起了我的鼻尖。

細看在光中的是某種花。通體是白色，隱約透着紫色的花。與此同時以紫色的花爲中心，黃色和橘色的花也同樣發着光降落在房間中，

這幅絕美光景與悽慘的她形成鮮明對比，令我不由得看得入迷，然後突然發覺。尼婭自己切開的傷口，脖子上那麼深的傷口，現在幾乎已經癒合了。

「菲歐，我呢。身爲花之魔法師，也被稱之爲『食人魔女』」

從脖子上流出的血不知何時已經完全停下，那悽慘到令人看不下去的脖頸，已經恢復了原本的光澤。

「食人魔女是死不掉的。自從喫掉了十萬魔法師之後，魔力過於高漲，已經無法死去了。就算自己想死，出於本能也會凝聚出強力的魔法，無法死去。就算是魔法師用盡魔力使出的攻擊，也不足以殺死我」

「……！」

思緒不受控制地化作言語。

「這種事情，讓我來……」

後方，側方，不管是什麼方向都無路可走。退路正被尼婭一點一點封鎖。被夾在食人魔女與世界的重壓之間，我彷彿被壓得支離破碎。

……忽然，回想起失去記憶醒來那天早晨的事情。身邊空無一人，形單影隻，滿心寂寥。可那時的我甚至連挪動身體都做不到，只能獨自承受那份無能爲力的孤獨。與此刻的她，何其相似。

尼婭冷靜地說着，指尖撫上我的臉頰。捆在我身上的藤蔓枯竭凋零，我恢復了自由。但是，內心卻被那超乎理解的強大魔力震懾，動彈不得。

畢竟對我來說，就只剩下你了。根本不想殺死你。明明知道不可能。但是，既然你說能夠實現我渴望的任何事情，那還請實現我的這個願望吧。

「我渴望着死亡。這一百年間，我一直作爲「食人」被食慾所支配，吞噬了上千萬的人類。我今後無論做什麼事情都無法被饒恕。罪孽深重至無可挽回。被我奪走的生命過於沉重，就連呼吸對我來說都算是僭越。可是隻要我還活着，就會再次被食慾吞沒。對我而言，這個世界無論去往何處都是地獄，對於世界來說，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地獄」

突然意識到。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已經忘記了警戒食人魔女。

尼婭平淡述說的故事背後，到底暗藏着何等的地獄呢。永無止境的地獄，持續了上百年。

啊啊，可果然最終還是，尼婭悲傷地蹙眉，輕輕閉上了眼。

「明白了……我明白了，尼婭」

擁有如此力量的她，竟會對我有所請求。就連傳說中不適合戰鬥的花之魔法，都擁有那種程度的力量。喫掉了十萬魔法師，能夠自如使用他們力量的尼婭，究竟有什麼是做不到的呢。

「……我…我做不到的。這…我絕對贏不了的。這種事情，我絕對，做不到的」

忽然，她的指尖撫上我的臉頰。身體本能地僵硬，卻意外順從地接受了這份觸碰。……這是代表我還渴望着這雙手嗎。

是啊，她所訴說的，是一個名爲"永無止境的孤獨"的地獄。

「……菲歐，真的是溫柔呢。所以我纔會如此的喜歡你。但這是不可能的。對不起菲歐，這我做不到。昨天也是這樣。直到中途我還真的只是單純爲了治療。可是「這次終於能飽餐一頓」的念頭出現後，我就幾乎沒有記憶了。理性蒸發，無法自控。「食人」的食慾就是如此的猛烈。我的本性就是猙獰、強烈、殘酷的食慾所支配的……「食人」」

「……不」

「但是菲歐。只要你是特別的。你的力量能夠觸及我的生命。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能夠殺死我的人。雖然你現在還記不起，但只要記憶恢復，定會明白緣由。所以在那之前，留在我身邊吧。然後在記憶恢復之後……請殺死我吧」

「所以，我也有個請求」

這真是絕望的故事。食人魔女的傳說，無論百年前還是現在，無論什麼時候，都看不到一絲救贖。

「……嗯」

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存在嗎。尼婭講述的故事我聞所未聞，也難以置信。但親眼目睹致命傷癒合的奇蹟，彷彿那花真具永生之力，恍若與某種神祕之物邂逅了般。

尼婭摘取了一朵飄落的花朵。然後輕輕一吹，四濺的血跡便如朝霧升騰，不留痕跡地消散。

「所以說，待你力量恢復之後。不，不對。不管花上多少時間都可以。待你找到花園以外的容身之所，待你找到我以外的那個人，待你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在那之後就行」

「什麼請求」

既然無路可走。那至少向前邁出一步。即使很沉重，即使很痛苦。

……但是這是因爲，此刻從她身上感受不到絲毫惡意吧。畢竟都放着被捆起來的我不管，突然就開始自殺了。至少她現在是沒有打算想喫掉我。要是想喫掉我的話，剛纔將我綁起來的時候，應該就早動手了。

終究，尼婭未能察覺我的心意。連我真正渴望之物，都未曾訴諸言語。

尼婭即使知道我內心瀕臨崩潰，也絕不肯放我走。

「對不起菲歐。我絕對不能將你放走」

好沉重。說什麼拯救世界。好痛苦。要我親手，將一個人。

「做得到哦。我與你直接戰鬥過併吞噬過你，所以很清楚」

根本無從想象。腦袋因爲過載幾乎已經麻痹。如果我是她的話，或許根本無法承受。或許也會渴望被人殺死。

無論多麼不想喫人，都控制不住自己。每回都因罪孽而痛苦不堪。自然不會有同伴，也無人施以援手。

愈發無法理解她了。殺死擁有如此龐大魔力的她？讓我來？不對，希望被殺死？被我？

不要

「慢慢來就行。像往常一樣共同生活，等你恢復魔力，繼續讓我吸食淤。爭取時間找回記憶後，將我殺了，這樣就好。你渴望的任何東西，我都會滿足你的。除此之外，我別無他求了」

喉嚨彷彿被什麼堵住，呼吸變得困難。這份沉重，幾乎要將我壓垮。

「我希望能被你殺死」

「……誒？」

「所以呢，菲歐。希望你能聽聽我的請求」

「不過，自殺倒是頭一回。因爲知道結果會是如此。這朵花的名字是蠟菊。過去被稱爲「Immortal」，意爲『不死』。傳說綻放在某位美麗少女墓前，縱使採摘也永不枯萎，光輝不滅，永不褪色」

……至少，讓我抓住尼婭說的「什麼都會滿足我」的那最後一根稻草。尼婭不在後，我又要重新變回孤單一人。尼婭是否有注意到這件事呢。

「……這」

要我親手將尼婭殺死，這種事情……

「這又有什麼關係，這個故事到底……」

「但是，卻沒有任何人能夠殺死我。魔力過於強大，誰也阻止不了我。無論是作爲「食人」而活的那百年間，還是偶爾恢復清醒的現在，沒有任何人擁有足以殺死我的力量」

「尼婭」

尼婭說出了寥寥無幾的幾句爲我着想的話。這明明是我期待已久的話，但此刻卻是錐心之痛。早知這樣的話，我就不該聽。早知這樣的話，我就不該向尼婭許下這個願望。

之前在傳說中聽說的百年那句話，與現況聯繫在了一起。

「尼婭，真的不能不再喫人了嗎？」

我怎麼可能做得到。

「所以說，我是『花之魔法師』，通過我的魔法孕育出的蠟菊，會再現其背後的傳說，從而像這樣具現不老不死之力」

「願終有一日，能用你的力量，你溫柔的那雙手，將我殺死」

「……」

她突然在說什麼。這跟現在又有什麼關係，我完全搞不明白。

「要是你拒絕的話，我會喫掉這個城鎮裏的人。我會再次變回「食人」。求你了，就當是爲了拯救城鎮裏的人們，就當是爲了拯救我。菲歐一定會這樣做的吧？在我切斷自己脖子的時候，菲歐明知我是「食人」，卻還是露出了那麼悲傷的表情。比任何人都溫柔強大的菲歐。請用你的力量來拯救世界和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