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話 縱使觸犯禁忌

考慮到她之前喫掉的一千萬人，處以火邢也是無可奈何，我心底裏是明白的。

憎恨她的人要多少有多少。畢竟全世界都是她的敵人。我知道無論做什麼她都無法被原諒。

但是真正的她並非壞人。她是個一直祈禱着不想喫人，一直爲他人着想的人。

能夠忍耐百年孤獨的堅強的人，是個會被普通大嬸耍得團團轉的溫柔的人。

是教會了我許多事情的人。

她教會了我"美味"的滋味，

她教會了我"安心"的感受，

她教會了我"喜悅"的感情，

她教會了我"開心"的含義，

她教會了我"舒適"的感覺，

全世界只有她教會了我"幸福"爲何物。

給予了孤單的我無數饋贈，一直溫柔待我。

沒有被媽媽，也沒有被任何人愛過的我。全世界只有她愛着我。

就算對其他人來說她是最兇惡的「食人」，但全世界只有我知道真正的她。

所以我本該更妥善地安葬她的。

本該把她藏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的。

都怪我……害得她死後還要淪爲展品。

被綁在火刑柱上示衆，遭受這樣的羞辱。

「哇啊啊啊！」

我使用歪曲魔法銳化黑爪。

不管是誰也好。求求你救救我和她吧。

「啊啊啊，啊啊」

都只是短暫地瞥來視線，根本沒有人願意伸出援手。

「嗚，啊啊啊！」

「「

愛的盲從

」去拖住它！」

我使用歪曲魔法扭曲身體。背部開始隆起，形成了漆黑的羽翼。

「啊！」

我一個人已經無計可施。若無人伸出援手，我將失去一切。我發自內心懇求着，聲帶因絕望而震顫。

既然不願意伸出援手，那至少別再繼續傷害我了。求求你們只管往前看吧。

明明應該看到了。明明應該聽到了。

每與一個人對上視線，刀刃都會再度刺入我的胸膛。

又被拋棄。又被背叛了。

它掘土前進，將建築物連根掀起，示威般將龐然身軀高高聳立。

當然，這對聚集在廣場的人們來說，無疑是駭人聽聞的暴行。

所有人都露出了那副表情，對我們見死不救。

那個被媽媽拋棄的，最糟糕的記憶再度甦醒。

突然眼睛閃過一道白光。與此同時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鎮民們尖叫着四散奔逃。再沒人注意我們了。

但我絕不退讓。真正的她不該遭受這種對待。

「——媽媽」

明明…我已經不想再戰鬥了。明明我已經不想死了。明明我還想要保護她。

哪怕只是幫我把她埋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也好。哪怕拋棄我也沒關係。

那個巨大的「食人」，『吞天』進入了城鎮裏。

明明是出於憐憫才瞥來目光，卻根本不願伸出援手。

此刻仍有無數人從廣場逃竄。他們經過時，都會朝這邊投來短暫的視線。

戰鬥的話會死。想要逃跑也逃不掉。也無法保護重要的她。

「啊啊啊啊！」

可他們偏偏不肯如我願。

可你向我施加了魅惑魔法就逃走，我又該如何是好？

哪怕只是搭個肩膀也好。

要是被媽媽命令，我又得被迫與「食人」戰鬥。

至少，絕不能將屍體放開。我緊緊將她的頭抱在懷裏。

聽到這聲音，正逃離廣場的人們紛紛回頭。

「啊啊尼婭，對不起，對不起」

明明是來救她的，卻搞得如此狼狽。我使用歪曲魔法強化全身，先將她扶起坐在地上。

越是抵抗，疼痛越發劇烈。腦袋裏滋滋作響，眼前忽明忽暗。

所有人都憤怒地大喊了起來，開始將我們包圍。

剛邁出的腳步頓時踉蹌，我們兩人再次重重摔倒在地。

「嘎啊啊啊，不…要。別看我…別往這邊看！」

「趁現在。必須趁現在逃走！」

「啊啊啊!? 喂臭崽種！我不是讓你去解決那個「食人」了嗎！怎麼搞得要死要活的！就這點本事嗎?! 現在可不是抱着屍體玩的時候啊混蛋！」

在最糟糕的時機，最糟糕的人出現了。她似乎一直在某處觀望，此刻氣急敗壞地衝了過來。

這是錯覺，我知道這只是從糟糕記憶中產生的幻覺，卻無法抑制這種感受。

丟下這句話，媽媽拋下我逃走了。

那一瞬間轉頭看過來的表情，與媽媽當時的笑容重疊在了一起。

甚至沒人察覺這樣的目光正讓我遍體鱗傷。

沒有人伸出援手，所有人都在棄我們而去，與此同時我的心也被剁得粉碎。

真的是禍不單行。

每個人都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遠遠圍觀着我們。

每個人都貼着媽媽的笑容看向這裏。

震耳欲聾的咆哮與地裂的轟鳴同時炸響。

在向我們逼近的人身上劃出了幾道細長血痕，才終於嚇得他們不敢上前。

媽媽的魅惑炙燒着我的脖子。

而與此同時，「食人」正從背後逼近。

刻在我脖子上的魅惑魔法印記，迸發出強烈的電流懲罰不服從命令的奴隸。

我豎起羽毛，揮舞翅膀。

胸口彷彿被冰冷的刀刃貫穿。記憶中的痛苦再次向我襲來。

已經夠了，我已經承受不住了。明明沒有流血，但卻被捅得血肉模糊。內心早已被剁得面目全非。

「啊啊啊，可惡！這不還是不行嘛！還說什麼打敗了最強的食人魔女！結果就連那樣一隻「食人」都對付不了！又被騙了，又被騙了啊！果然我就不該來接你！開什麼玩笑我纔不要死在這兒！在我逃掉之前給我好好拖着它！絕對不能讓我死了！」

「不許碰她——！！」

「誰能…來！誰能來救救我們！」

「啊啊，爲什麼。爲什麼」

繩子應聲斷裂，失去力量和靈魂的身體無力地倒在了我身上。

「嗚啊，媽媽……」

我們重重摔在地上，她被壓在我身下。腐臭撲鼻而來，憑小孩子的力氣根本無法抬起她。

「嗡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火刑臺的立足點本就不穩，我們兩人糾纏着摔了下去。沒能好好接住她，讓我愧疚不已。

所有人都與我們擦身而過，逃向廣場之外。

然後撲向了處刑臺，一口氣斬斷了捆綁她的繩索。

這樣我就保護不了她了。必須逃走。無論如何都要逃走。

我緊緊閉眼，等待着這場刀鋒劍雨能結束。已經連求救都做不到了。

「嗡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吞天的咆哮聲已經近在咫尺。

環顧四周，廣場上早已空無一人。

這頭巨大的「食人」似乎將落單的我定爲了第一個獵物。

它張開足以吞沒整棟建築的巨口，露出一排排鋸齒。

「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

明明還想活下去，明明還想找到幸福。明明想要保護她。

我不要在任何願望都沒有實現的情況下結束。我不要在充滿痛苦的情況下結束。

至少在最後，希望能得到什麼。

不願再像現在這樣滿是撕裂內心的痛苦，想要再一次感受到她給我的溫暖。

我低頭看向懷中的她。髮間仍戴着我送給她的髮飾。

指尖輕輕觸碰，傳來冰涼的觸感。

「嗡噢噢噢！」

「食人」在逼近。試圖將我們二人一口吞下。

至少再用一次什麼魔法。

我緊緊抱住了她。

手裏攥住那枚髮飾。

拼命運轉魔力。我無意識中使出的是，髮飾上的白百合的魔法。

「救救我！尼婭啊啊啊！」

還是說，我從魔女那吞噬而來的記憶中，也包含着這些故事的知識？

與成年男性相同，又或許高出少許的高挑身材，纖細腰肢。

所以我根本沒想到白百合的那個故事，居然會與『復活』相關。

輕柔的聲音拂過耳畔。

「嗡噢噢噢……」

「聖女的祝福「白百合」」

步履間流淌着高貴氣質，簡約的長袍更襯托出這份優雅。

腦後低束的髮髻透着成熟風韻，每次看見都令我憧憬不已。

而此刻，禁忌的魔法已然顯現。

無論如何，每種花都承載着故事。

被「食人」一口吞下了。

書上只有稍微提到，我不懂其中的意義。

「對不起拋下你一個人，菲歐妮娜」

我本這樣以爲，但身上卻沒有痛覺。

那是位美麗的人。

瞳孔顏色的是明亮的藍色，但中心卻令人恐懼般暗淡。

根本沒有融會貫通，只是被花之魔法牽着鼻子走罷了。

「褻瀆棺槨的不信之徒，其之所見是白百合的身影」

然後她端正的面容如釋重負般柔和了下來——

震耳欲聾的撞擊聲響徹雲霄，彷彿兩個龐然巨物正在碰撞。

睜開眼時，無數白百合花瓣正環繞着我翩躚飛舞。

這是幻聽嗎。是我朝思暮想的那個人的聲音。

同時迸發的刺目閃光灼痛了眼睛，我不由自主閉上雙眼。

不過，就算到現在，我對蠟菊或者鬼燈的故事也只是一知半解。

即使如此魔法還會顯現，這是因爲她一直在我的體內，悄悄指引着我？

「已經沒事了哦」

這個故事，我並不瞭解。

恍若將整片深海囚禁在眼中。

食人魔女尼婭，此刻正佇立於此。

就在這個魔法顯現的瞬間，她的屍體化作了滿溢而出的花瓣。

如同童話中的魔法師一般，一位女性悄然現身。

我並不知道這個白百合的魔法會是什麼樣的魔法。

「食人」的半張嘴彷彿被某種力量轟爛，巨大的身軀向後仰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