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話 怪物

「哈。哈啊，哈啊」

我想起媽媽的事情了。沒錯，媽媽就是那種人。

生爲魅惑魔法師，受到所有人厭惡與恐懼，然後憎恨着我。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現在總算知道她，食人魔女在第一次喫我的時候，爲什麼會恢復理智。

「食人」之間同類相食，只會品嚐到糟糕記憶的味道。

當我喫到魔女的時候，嚐到了她百年間的孤獨。雖然只是一小部分，但已經難喫到胃裏翻江倒海。

那麼我應該也會有糟糕的記憶。

應該存在有無比難喫的記憶，食人魔女就是因爲嚐到那個滋味，纔會恢復理智。

「魔女會恢復理智，是因爲我有不幸的記憶……」

我至今的人生，是被媽媽憎恨，被迫服從的人生。

在夢中渴望着像繪本中一樣溫柔的母親。

可在現實中卻得不到愛，沒有牀，沒有從媽媽那得到過任何東西，也沒有美好的回憶。

被媽媽打，被魅惑魔法束縛，內心被摧殘，只有在與「食人」戰鬥時才能外出。

當時我並沒有覺得自己有多麼不幸。因爲無從比較，我便以爲本該如此。

但實際卻並非如此。我的回憶簡直就是裝滿了難喫食材的籮筐。

就連食人魔女的胃都無法接受我的記憶。

就連讓她瘋狂百年的猙獰食慾也無法接受。難喫到「食人」那無法抵抗的食慾也煙消雲散，甚至恢復了理智。

「果然，還是你好。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啊……」

就算我能夠完全運用自己的力量，能將自己變回人類。

媽媽罕見地心情大好，喊着我走進了房間裏。

斯雷來看我了。

聽說村邊林中出現了「食人」，我和媽媽照例前去討伐。這種時候，村民都會避難，村裏空無一人。

「……」

我使用歪曲魔法強化下顎和牙齒，硬生生讓牙齒咬了進去。

「呀吼～。這裏有你的食物哦～。快過來快過來」

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要變回人類。不能保持「食人」的狀態。

躺下後，身後有一股溫暖的感觸。某個沒有實體的人正溫柔撫慰着我。

「啊哈哈哈哈！不錯不錯！繞到前面去啊！啊哈哈哈哈！哎呀，你也太拼命了吧。就這麼想喫老鼠嗎？餓瘋啦？能當成心理博弈的練習吧？可以活用在驅逐「食人」上嘛。媽媽的愛心特訓高不高興？你真是有被愛着呢。開心吧～」

聽到有食物，我雀躍不已。乖乖跟着她走向廚房。

「……必須睡着纔行」

不行，我做不到，但要是逃走的話又會受到更慘的對待。我肚子餓了。不如就乾脆……

她所指的地方，是個骯髒的生物。又小又圓，用四隻腳走路的灰色毛球。抽動着鼻尖，舔着大門牙的，害獸。

◇◇◇

我的歸處，也就只有媽媽身邊。

在失憶前，我一直都餓着肚子。

「趕緊動手，「

愛的盲從

」」

我用目光拼命懇求媽媽停下。可她早已移開視線。

試着咬了上去，但肉比想象中要硬得多。

就算是現在，若是暴露了我身爲「食人」的身份，說不準會被斯雷殺死。

「哈啊，終於結束了啊。村裏那些人總應該準備好報酬了吧。看都不敢看我一眼，還總來使喚我……不靠殺「食人」就沒飯喫，他們就是喫準這點才得寸進尺。混賬東西。這算什麼待遇？這算什麼人生？我到底做錯什麼啊……這傢伙的錯，都是這傢伙的錯……」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噢，一下子就抓到了嘛！你挺有抓老鼠的天賦嘛！那從下次開始，媽媽就拜託你了吧。哎呀，還不用特地帶飯回來了，真是一石二鳥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喂喂喂，矮子妮娜。你有好好喫飯嗎？臉色很差啊」

「嘛算了。你累了那也沒辦法。不過，我這裏有個好消息給你。已經找到你的母親了。她說過段時間就會來接你哦」

雖然很小，但以前也喫過老鼠。雖然喫壞了肚子，但用歪曲魔法重構內臟總算熬過來了。既然能用魔法解決，是不是沒必要強忍？

肚子餓了。

要是敢任性的話，我那原本就空癟的腹部隨時可能會捱上一腳。

不，其實我看見了，只是不願相信。

所以無論是多麼痛苦的夢境，我都必須要繼續睡下去。

「呼嗚—，呼嗚—！」

內臟發出咕嚕咕嚕的哀嚎。視線模糊，現實遠去。不管什麼都好，只想喫東西。

抓住了是地獄。抓不住也是地獄。

我也是有在正常喫飯。但是因爲記憶的原因，我怎麼都會感到不舒服。

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渾然忘我地揮着手，結果竟攥住那團灰色的毛球。黏軟的觸感在掌心蠕動。

一定是她在抱着我吧。這並非純粹的幻覺。

想象先於現實，喉間已泛起灰色毛團滑落的刺癢感。

被魅惑魔法所支配的身體，將灰色毛球送往嘴邊。

「……」

看向媽媽指的方向，我最開始還沒理解食物在哪。

要被迫喫下那個了。

◇◇◇

面前就有滿滿的肉……雖然聽說過很難喫。知道這樣不行。但只要能果腹的話……

媽媽的眼神不正常。她是認真的。她是真的打算逼我喫下那個。

「哦？噢？你在幹什麼……哈？」

「啊啊有了。就是那個。真的是有夠噁心的。來吧，趕緊喫掉吧。我最受不了這個了。你肯定很喜歡吧？畢竟跟你一樣髒」

但是我最近真的什麼都沒喫。餓得肚子都要貼到後背。像這樣激烈運動更是痛苦，連說話都嫌費力。

問題在於，我當時的飢餓已突破了極限。肚子餓到不行，連行動都困難。

不要……不要啊。

我閉上了眼睛，根本做不好心理準備。即使如此，牙齒還是深深地陷了下去——

◇◇◇

我的身體跌跌撞撞動了起來。要是讓它逃走了，我一定又會捱揍。

「喂，怎麼了？話先說在前頭，可不能挑食哦？在它逃走之前，趕緊抓住。絕對不能放走。一想到那玩意躲在家裏的角落裏，我就渾身難受。一定要驅逐乾淨」

「……姑且是喫了」

媽媽幾乎不會給我食物。只能喫媽媽喫剩下的。雖然不夠喫，但我絕不敢開口索求。

馬上又開始犯起了困，眼皮開始變沉……

搜尋約一小時後，夕陽西斜時終於找到目標。這次是野豬外表的「食人」。

媽媽將手放在我脖子上，使用魅惑魔法驅使我行動。我的腳停不下來。

歪曲魔法很強，討伐「食人」輕而易舉地就結束了。至此，和往常一樣。

這是勿忘我的魔法。像這樣讓我回想起她。

雖然看不見她，但她會守望着我的話，我就還能努力。

手控制不住地動了起來。這東西還活着。

只能回到那個昏暗狹小的世界中。除了那個暴力、服從與痛苦不停循環的故事裏以外，我無處可去。

那是與「食人」戰鬥時的記憶。

「……」

媽媽又開始發脾氣了。這種時候，多半會遷怒於我，不給飯喫。

……稍微有些，肚子餓了。

「食人」的肉散發着腐臭，酸味直衝天靈蓋。舌頭麻痹，胃部抽搐得幾乎要逆流。雖然差點吐出來，但還是必須得喫。不趁現在填飽肚子，下次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喫到東西。

「啊，啊哈！啊哈哈哈哈哈！你在幹嘛？你在幹什麼!? 這可跟老鼠不一樣啊！誒？你這樣真的會死的哦！哈哈哈哈！這可不是能喫的肉啊？很難喫吧？書上也寫說喫了會發瘋哦！就連神都說過不能喫了。可你…你明明是個人類，卻在喫「食人」!? 到底在幹什麼啊!? 誒誒？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像…像你這種怪物我聽都沒聽說過！嘻…嘻。喂來人快看啊！那傢伙，那傢伙在喫「食人」！喫…喫人的怪物反而被喫了！啊哈哈哈！那是什麼東西？我的孩子？誒誒？騙人的吧……是我生下來的，是我的……啊啊。哈哈，這怎麼可能。太荒謬了！笑死人了！餵你們快看啊！我的孩子是個瘋子！居然在喫「食人」！啊哈哈，哈。這已經不是人類了吧……什麼嘛，這傢伙從哪來的？從我肚子裏？這什麼怪物啊！這讓我怎麼辦啊！這就是個錯誤。果然我就不該生出這種東西！不是我的錯，我不知道會這樣。啊…啊哈哈哈哈！這種怪物是我的女兒，難怪我的人生會被毀掉啊！啊—爛透了！真的是爛透了啊！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啊。混蛋，混蛋！……去死，去死吧！全都是你的錯！爲什麼偏偏我要遇到這種事情啊！明明沒做過任何壞事！現在遭到的這種對待也好，擁有魅惑的力量也好，變得孤身一人也好，全全都是你的錯！果然是這樣！都是你這種怪物的錯！啊啊混蛋！我已經受不了了……誰來救救我啊。好痛苦。我真的無能爲力了啊啊啊啊。……誰能殺了她，誰能來殺了她啊！都是因爲她我才這麼不幸的！太荒謬了，這太荒謬了吧！救救我啊，誰來救救我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

肉漸漸填滿了我的肚子。強化胃部以防吐出來，就已經竭盡了我的全力。

在此期間，那些刺耳的話語如同其他世界而來的雜音被我無視。可淚水卻止不住地湧出，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爲了逃避現實，我只能不停啃食着「食人」。

◇◇◇

「矮子妮娜，明天你的媽媽就要來了哦。你在聽我說話嗎？」

……肚子餓了。

◇◇◇

最後是與食人魔女戰鬥時的記憶。

跟我之前夢到的一樣。

這是一場碾壓。村莊在第一擊下便已崩壞。

魔女的力量過於強大，我完全無法與她抗衡，轉眼間就耗盡了魔力。

側腹被撕裂，連治癒的餘力也不剩。

被閃光魔法轟飛，我跌落在不遠處。

而魔女面前，是驚慌失措的媽媽。她逃得太遲，只能與魔女茫然對峙。

擊敗主力魔法師後，魔女似乎認爲勝券在握。

她緩步逼近，目光遊移不定，像是在猶豫先從誰開始享用。

「咿！」

媽媽發出短促的慘叫聲。以前所未有的拼命模樣，直直向我奔來。

原本沉入黑暗的心，驀然浮起微光。

「媽媽，救，我」

雖然聲音很小，但媽媽應該聽到了。她正筆直地朝我跑來。

是否要繼續作爲人類，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問題了。

雖然在瞭解了她真實痛苦的現在，知道了那只是我的誤會。

理解的剎那，如冰刃般刺穿了我的胸膛。

那麼，飢餓的魔女會優先選擇哪個獵物來填飽肚子呢。媽媽可能就是想到了這個。

她鼻尖湊近，撥開我的頭髮。耳邊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吸聲。

「必須要我發自內心祈禱，希望自己能夠變回人類纔行」

因爲一切都無所謂了。

然而，我腦海裏卻全是其他事情。媽媽最後露出的表情，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我現在還能清晰地回想起來。媽媽真的很帥氣。我真的很高興。無論遭受多少暴力，我都始終相信着媽媽，這都是因爲這個重要的回憶。

想到我不在了，高興得垂下了眼角。

所以我心底一直認爲，她作爲母親的慈愛仍殘存在某處，危機關頭一定會來救我。我始終堅信着。而現在，這一刻終於來臨。

……肚子餓了。

掙扎求生時，我祈禱着在死前，哪怕片刻也好，想知曉幸福爲何物。若像眼前「食人」般自由，或許就能明白什麼叫做"美味"的滋味。

「不要。不要，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媽媽啊啊啊啊啊！」

畢竟媽媽曾從「食人」手下救過我。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但媽媽懷着捨棄一切的覺悟，使用了『魅惑魔法』救了我。

她在嗅聞我的氣味。即將被喫掉的預感令血液凍結。

甚至還將我視作能讓自己得救的最佳機會。

我發自內心地祈禱，希望自己能夠成爲「食人」。

寂靜片刻後，我感受到有什麼東西重重地壓在我身上。是食人魔女壓在了我身上。

媽媽只顧着自己能夠得救，壓根沒想過要救倒在地上的我。

距離正在縮短。此刻，媽媽正爲救我而奔向我——

想到自己能夠得救，安心地眯起了眼睛。

因爲就算活下去，也沒有值得信任的人了。一切都無所謂了。

但是已經恢復了記憶的現在呢？

媽媽她，笑着拋棄了我。

「啊啊啊啊啊！嗯嗚嗚，嗚嗚—……！」

媽媽打算救我。

她無拘無束，隨心所欲襲擊人類，只需享用美味的人類。比我自由千萬倍。

比起這樣的我，食人魔女反倒顯得更加幸福。

「嘶——……哈。嘶——……哈」

◇◇◇

「哈，哈，哈」

可能正是因爲我強烈的祈禱。『歪曲魔法』依照我的期望，歪曲了我的存在方式。令我捨棄人類身份，作爲「食人」覺醒。

媽媽的表情是這樣的。

那麼，爲了變回人類，我該怎麼做纔好。答案現在已經明瞭。

耗盡力氣而衰弱的我，以及還留有餘力逃跑的她。

我馬上便理解了那表情的含義。

我終於明白了，自己淪爲「食人」的緣由。

我一瞬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麼。只能茫然地望着她離去的身影。

她只看了我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遠去。

在恢復記憶之前，或許還能做到。只要我在心中默唸想要變回人類，或許就能做到。

人在感到安心，喜悅，或是看到有趣的東西時，表情都會有些微妙差異，而媽媽那時的表情想必就是這些的混合體吧。

若身爲人類需要承受如此痛苦，那我不如干脆成爲「食人」也罷。

我真的能發自內心渴望變回人類，回到那時候的生活嗎。

媽媽跑向了我，結果卻徑直從我身旁跑過。

想到怪物要被怪物喫掉的這有趣戲碼，歪起了嘴角。

打算帶着動彈不得的我，一起逃走。

但是當時的我，真的很羨慕她。

我自己親手選擇了墮落之路。

「那我該怎麼做纔好？」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