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話 無趣的故事

那是比現在稍年幼時的記憶。

房間並不是很寬敞，夜晚的寒風透過縫隙扎進耳中。角落裏的那個小小書架是屬於我的，擺滿了村民送給我的各種各樣繪本。

單薄的吊帶衫難抵寒冷。點亮油燈蜷在單人牀上，一邊取暖一邊翻開書。

我很喜歡讀繪本。

書中總描繪着我所不知的溫柔世界，俘獲了我幼小的內心。

我很憧憬故事中公主的輝煌成就。被人們的溫情互動治癒。對危機後的圓滿結局感到安心。

不知不覺間，我從狹小世界飛出，與故事的主人公們開啓了小小冒險。

每當邂逅感動，胸口便湧起暖意。被冷風凍住的冰霜消融，溼潤了乾澀的眼球。畫中的角色栩栩如生地笑着。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嘴角不知不覺間上揚了起來。

那一天我想着稍微貪心點。再多看一點，就一小會兒，繼續翻起了繪本。

雖然非常幸福，但我過於貪心了。釀成了錯誤。

太過沉迷，被毯子的暖意誘惑，最終墮入了睡意之中……

…………

「啊啊啊啊啊！」

充滿敵意的吼聲打破了我的淺眠。

「——啊」

我還沒來得及醒來，側腹就被猛踹了一腳。腳深陷腰腹，肺中空氣被盡數擠出。

當我回過神來時，已經滾在了地上。突如其來的變故令思維停滯。

能感受到的只有疼痛。

「咕嗚嗚……！啊啊啊」

差點吐出來，發出了不成聲的哀鳴。踹擊的衝擊如毒牙在內臟與血肉間蛇行肆虐。

「啊哈，啊哈啊哈哈哈哈！真險，我的魅惑差點失效了？哎呀，突然想變出爪子來真的是嚇死我了啊～。啊哈哈哈哈哈！真是大意了。哈啊—。說起來，有好一段時間沒「照顧」過你了呢。嗯—？幹嘛，這就是你看媽媽的眼神？還不夠嗎？魅惑還不夠嗎？還想要更多？想更喜歡我？那我再好好給你補上哦？來啊，來啊來啊來啊來啊！」

因爲她依舊還在相信着母親。

我實在忍受不住疼痛，用魔法切斷了神經。希望能在感受不到疼痛的情況下結束。

凝視着那躍動的皮影戲，恍惚間竟覺得自己的遭遇像是其他人的事情一樣。連胸口的痛楚也逐漸淡去，忍耐變得稍微輕鬆了些。

連蜷縮都成奢望。

這個時候的媽媽比「食人」還要可怕。我只能拼命道歉祈求寬恕。

而一旦只要惹怒了她，就會不停折磨我。束縛着我不讓我抵抗。用我來宣泄心中的憤慨。

與此同時，『魅惑』魔法再次束縛起了我。

「嗚嗚嗚哇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

鐵棒一次次砸落。即便用歪曲魔法逃避痛覺，胸口深處仍被其他東西重擊，疼痛不止。

「——喜，歡。咳咳！最喜歡，媽媽了」

時不時感受到更強的衝擊，我便更加沉迷在皮影戲的故事裏。我與自身愈發疏離。過往、媽媽、世界都失去關聯，痛苦也被剝離。

每當忍受不住時，我總是這樣逃避。但隨之而來的暴力，卻會變得更加陰溼、更加殘酷。

是媽媽。媽媽她回來了。

媽媽拿出的是一根短鐵棒。

「把我的力量還給我！把我的幸福還給我！把我的人生還給我！你這崽種，臭崽種！噢噢噢！啊啊啊啊啊！」

被掐住的喉嚨強行擠出了聲音。身體在痛苦與咳嗽中顫抖，編織出違背本意的話語。

媽媽提起腿，狠狠踹向我的上臂。

血液重新開始流淌令顱內歡欣，產生了漂浮般的眩暈。

並不只是村子裏，全世界都排斥魅惑魔法師。我親眼見證過，所以非常清楚。

在下一次到來前，我使用魔法治癒。就算沒有痛覺，也不能放任傷勢不管。畢竟這場暴力，還遠遠不會停下。

「MD，你這臭崽種。又來，又給我來這招。什麼叫『歪曲魔法』啊……什麼叫『只有女兒有出息』啊！明明就是個只會打「食人」的蠢貨！你多走運啊！湊巧覺醒了這麼強的魔法！身爲『魅惑魔法師』又有什麼錯啊！就因天生擁有魅惑，所有人都把我當敵人！明明我從沒濫用過。就因爲害怕被『魅惑』操縱，所有人都害怕我！就算我去跟「食人」戰鬥，也沒有人認可我！好不容易來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有了愛人，有了孩子，生活得非常幸福……但就爲了從「食人」手下保護你這傢伙使用了魅惑，暴露了身份……接下來就全完了！啊—啊，早知道就該拋棄你這崽種了。那個人，已經不會回來了！村裏的人全部都不敢靠近我！可偏偏只有你被認可！都是你的錯！全是你的錯！啊，啊啊啊啊！要是你沒有被「食人」襲擊！要是祕密沒有暴露，我就能一直幸福了！憑什麼就你能有歪曲魔法，就你能夠被其他人認可！我又算什麼啊！對啊，對啊。你是我生的，那這個魔法也是我的吧？沒錯！歪曲之力是我的，是我的！果然都是你的錯！本該被認可的是我！是你偷走的對吧？在我肚子裏的時候，覺得這個很好用就偷走了對吧？臭崽種，啊啊啊啊啊！把我的力量還來！快還來！去死，死了還給我！把我的幸福還來！」

在我發動歪曲魔法之前，媽媽用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強烈的電流竄過全身。讓我窒息漸漸遠離現實的指尖，接着又是讓我清醒過來的電流。兩種截然相反的刺激玩弄着我幼小的腦髓。

「我還說怎麼沒看到你，又在這裏給我蹬鼻子上臉……」

「「

愛的盲從

」」

「噫咿，咿！」

黑色魔力開始螺旋。覆蓋在右手上，塑形成爪子的模樣——

「嗚，「

扭曲的自愛

」」

指尖深深陷入喉嚨，發不出聲音，只能咳嗽。隨着力道逐漸加重，腦袋變得沉重，彷彿被透明的布矇住。

碩大的手掌不停打在我臉上。就算用手擋，成年人的暴力也總能找到間隙。

「「

扭曲的

……」

嗓音低沉。這是她生氣時的恐怖音色。

在感官終於要麻痹之時，或許是已經重複疊加 『魅惑』到滿足了，媽媽的手終於鬆開了我的脖子。

「啊，啊啊啊啊！又來了。你又用這個魔法！憑什麼只有你能受上天恩惠，獲得了這麼強的魔法。啊啊啊，又在挑釁我。又在看不起我，又在嘲笑我……！」

媽媽揪起了我的衣領。還沒等我的痛苦緩解，就被蠻力拎成跪姿。

呼吸脫離了我的意識控制，變得紊亂。背部肌肉痙攣至近乎撕裂，

被妄想侵蝕的怒吼在室內迴盪。油燈的光暈微微搖曳，將我和媽媽的影子如皮影戲般投映在牆上。

當然，我根本沒有偷走的印象。自我懂事以來，就已經能夠使用這股力量了。

因爲我用手擋了，又進一步增幅了媽媽的憤怒。

「啊，噗咳」

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這樣向我施加魔法，讓我服從於她。

能操控人心的魔法，令所有人退避三舍。只要拿去濫用，就能輕易破壞他人人生，所有人都這樣認爲，所以所有人都恐懼她。

咔嚓的悶響從體內傳來，碎裂的骨碴彷彿在撕扯血肉。整隻手都使不上勁。被踢中部位的下方彷彿憑空消失般失去了知覺。

未待意識落地，頭髮又被揪住。反抗變得更加困難。

「還敢躲？你這崽種！」

而被施暴的孩子更加無可救藥。

「！不要，對不起媽媽。不要這樣，不要」

「！你這崽種——」

媽媽她是『魅惑魔法師』。這件事只有村民們知道。

「等下，媽媽——」

魅惑魔法師被衆人厭惡。並非性格之類的問題。而是魔法本身被衆人忌諱。

「……」

要只論魔法的力量，那一定是我更強。但我根本不被允許反抗。

必須要反抗，我要反抗纔行。

「啊咿！嗚啊啊啊……」

（……無聊，無趣的故事）

施暴的母親無可救藥。就算魅惑魔法並非她本人的錯，但毆打孩子也改善不了任何事。她只是作爲人類太過軟弱，只能訴諸暴力。可這反倒還算好的，至少還像個普通人。

「哈啊，啊啊」

在恐懼之下，我只能思考怎麼保護自己。我舉起手擋住臉，隨後巴掌便如雨般傾瀉。

媽媽握在手裏的鐵棒，打在了我左手手背上。再次傳來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原本是農具的零件，她特地把壞掉的帶回來。只爲了懲戒我。

「「

扭曲的自愛

」……」

但是實在太冷沒能忍住。我還以爲不會露餡。沒想到一不小心睡着了，這真的是犯了個致命錯誤。

即使消除了痛覺，我也不希望身體被損壞得太厲害。好害怕。

「喂！喂！！混賬玩意，你給老孃開什麼玩笑！誰允許你碰老孃的牀了！別把你身上臭烘烘的髒東西蹭得到處都是，惡不噁心！故意找茬是吧!? 這樣好玩是吧？就喜歡來噁心我是吧！你實際上一直一直一直都在看不起我對吧！」

「呃咳！啊啊，啊。咳咳——」

持續不斷使用強力的電流刺激我。

「痛嗎？難受嗎？但這不是都怪你想反抗嗎？我再讓你好好明白一下。我的地位在你之上。說出來讓我聽聽？媽媽要更厲害。說啊，怎麼了？還是媽媽更厲害吧。喜歡媽媽嗎？你愛媽媽對吧？喂！聽我說話啊！喂喂喂！！」

從媽媽無情的指尖釋放的，是『魅惑』魔法。

媽媽之所以生氣，是因爲我擅自用了牀。本來我只能睡在房間角落裏。

仍記得唯一那次，母親從「食人」手下救下了她。懷着捨棄一切的覺悟，母親使用了『魅惑魔法』。那將孩子放在第一位的決斷，成爲她堅持相信的支點。

縱使被魅惑操控，縱使自己討厭捱打。

但是爲了保護母親，她甚至認爲就算這樣也好。

與襲擊村莊的「食人」進行戰鬥，也是爲了能保護那曾對她展露溫柔的母親，她覺得一切都值得。

（真的是，爛透的故事……）

尋求逃避的母親，與愚昧盲從的孩子。

在我最喜歡的繪本世界裏，絕對不會出現這樣的故事。沒有夢想、希望與冒險。但我卻不知該如何合上這本故事書。

油燈持續映照着這場暴力的皮影戲。

這般狹小，無可救藥的世界。真希望創造這個故事的人，也能多多顧慮一下長時間觀看這個故事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