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遺落於溝壑之中

人羣聚集，鋪着石板的圓形廣場上，廣場中央凹陷處建有一座大型噴泉。

我們坐在可以俯瞰噴泉的石制長椅上，手裏拿着用紙包着的手掌大小圓蛋糕，然後朝着上面大咬一口。連奶油上的草莓一起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咀嚼着。

「嗯——！好甜～……」

「真的呢。放了這麼多奶油的蛋糕，我還是第一次喫到」

尼婭的說話語氣已經從剛纔有些可怕的語氣，變回了平時柔和的語氣。稍微安心了一點，這樣就可以慢慢品嚐蛋糕了。

甜味在口腔融化擴散，整個腦袋都沉浸在了柔軟的甜蜜裏。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味覺的影響，我的肩膀都開始躁動了起來。

濃厚甜蜜的奶油，即使被咬下一口仍保持着挺立的尖角，底層的磅蛋糕還藏在深處看不見。這份殘留的小樂趣讓期待倍增。舔了舔嘴脣，還有甜味殘留在上面。

「來，菲歐。我的香蕉分給你」

「哇啊————。尼婭的香蕉搬家過來啦」

高品質的蓬鬆奶油穩穩托住了香蕉片。我感動得聲音都變尖了。

順帶一提，我選擇裝飾着草莓的蛋糕，而尼婭則選擇了香蕉片的蛋糕。此刻幾片香蕉正在我嘴邊。流口水。我毫不猶豫地一口咬下。

「嗯嗚，這就是幸福嗎……」

「怎麼突然說出這麼誇張的話了啦。受了某人的影響？」

雖然並不想借用斯雷那煩人的口頭禪，但這真的就是幸福……。

正漫不經心地想着，突然發現手裏剛纔還好好拿着的蛋糕已經消失了。

「哈啊!? 蛋糕不見了！爲什麼!? 」

「剛纔菲歐自己喫掉了哦。我一直在看着哦，你連呼吸都忘記只顧着喫」

「騙人！我不記得了。難道，又失憶了？」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毛骨悚然。難道是被「食人」咬過後，記憶變得容易流失了……？

「這麼恰好就忘掉了，可就麻煩了呢～。別跟我說還想再喫一個哦？」

「……噗哈。——嗯」

半塊蛋糕奇蹟復活。但是又馬上消失了。誒？

我撲上去抱住尼婭。如果不能再來一個，我又該怎麼填補這莫名的喪失感纔好。

「……哼嗯～」

「太陽快下山了呢。菲歐」

嘴裏面發出了唾液輕濺的聲音。然後稍微有些鹹味。這大概是尼婭手指的味道吧。

我是否也擁有過那樣的回憶呢。雖然現在已經忘了。

是否也有過牽着爸爸媽媽的手走在路上，像那樣被舉高高而興奮雀躍的時光呢？

「……」

尼婭含着手指，惡作劇般地笑了起來。嗚呶呶，真沒大人樣。

看見這樣，不知爲何舌頭總感覺有些躁動不已，還想繼續撒嬌。再稍微試探一下。

她好像被嚇到了。姆姆。順勢就含了上去，稍微有點太過頭了嗎。但是，稍微動動舌頭還能感覺到甜味，有點戀戀不捨。

雖然和尼婭在一起的時光很快樂，但要說能找回失去的一切，恐怕連她也……

一個比我還小的女孩，正走在爸爸媽媽中間。女孩蹦蹦跳跳地牽着父母的手。

尼婭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向我問到。看起來像是有點不知所措。她不主動將手指抽回去嗎……。我試着舔了舔她的指尖。

「噢噢——……」

「嗚嗚。那個—，菲歐小姐？」

我伸直舌尖，接着伸向狹窄的指縫間，儘可能往裏塞。噢，這裏還稍微留着點奶油的甜味。

「啊—走了好多路呢。根本沒辦法全部逛完～」

尼婭臉頰微紅，肩膀微微瑟縮。她低垂眉梢，半睜着溼潤的眼睛望過來。

我毫不猶豫含住了她的手指。舌尖先是嚐到綿軟奶油的甜味，而後觸到尼婭無味的指尖。輕輕吮吸了幾下，抬眼正對上尼婭圓睜的雙眼。

尼婭把我的奶油放進了嘴裏。

尼婭抽回了手指，雖然她臉上在笑着，但聲音很明顯有些着急。唾液一瞬在空中牽出了條線。

現在正在能俯瞰城鎮的高臺廣場上小憩。

尼婭的指尖撫過我的臉頰。只見她手指上不知何時沾了一抹奶油。

「什麼嘛，到頭來那傢伙還是爲了自己才這麼做的」

「啊，菲歐你臉上……」

「噢噢—，也就是所謂的外宿？」

順着尼婭所指的方向望去，城牆外的平原盡頭，夕陽已沉下半輪。歡樂的一天即將結束，不禁感到些許寂寞。暮色戀戀不捨地拖曳着橘色餘暉，將漸暗的天空染成半壁霞光。

……而且總感覺這樣很安心。我輕輕吸了一下，就像喫下一口蛋糕般，柔軟的甜蜜緩緩漫上腦海深處。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雖然尼婭看起來很癢，但我還不能鬆口。我要仔細用舌頭找找，看看還有沒有甜味殘留着。

「誒誒—！」

品嚐了各式點心，逛遍大街小巷後，我們差不多有點累了。

「這是我的！」

去哪了？正當我爲這驚人的消失速度發愣時，尼婭的指尖又撫上了我的臉頰。

「說起來，菲歐好像還是第一次呢。呵呵。明天還能繼續在城裏玩哦」

「……噗。菲歐等下，這樣很癢的快停下～」

「那些瓦磚應該就是這樣做出來的吧，這城鎮磚砌建築特別多呢」

「啊啊啊——！這是我的！明明都給我了！」

爲了讓人們能自顧自地幸福起來，就像那樣打造出各種實用的刀具。就像當初給我造小刀時一樣，雖然那純粹就是多管閒事。

嗯—，明明最後還有點甜味……

「……菲歐？你怎麼了？」

尼婭扭扭捏捏了起來。這反應真少見。感覺有點好玩。

「啊，真的耶……」

尼婭抽出手指說到。她的指尖看起來還是很甜，我不由自主地嚥了咽口水。

「此外他們還把各種材料加工成小物件和傢俱銷往外地。因爲刀刃鋒利，產出許多精品呢。斯雷先生的劍和長槍之類的刃具直接當武器也威力驚人，能賣出高價。城鎮發展得這麼好，多虧了那些魔法刀具助力製造業呢」

「嗯—啊—！結…結束啦結束啦！這裏很髒的！」

忽然，她的父母默契地同時舉起了手。中間的女孩發出「哇呀—」的聲音，被高高舉起了起來。

「這裏很大呢。說起來斯雷那傢伙，沒想到他在挺多事情上都挺有用的呢」

當我回想這些美好事物時，又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想必一定是能給我帶來積極樂觀，充滿幸福的感受。但或許我永遠無法真正理解那種情感了。昨天雖然稍稍回想起了關於媽媽的片段，但重要的記憶未必都能復歸。

這方面我倒是搞不太懂，不過斯雷那傢伙果然還是挺有用的嘛。

我不由得舉起雙手歡呼了起來。尼婭也不由綻開笑顏。望着她的笑容，突然對明天將要經歷的種種充滿期待。

「也就是說這個城鎮是靠着斯雷先生的力量富裕起來的。爲了能讓人們更加幸福」

「說起來確實如此」

這時，一家三口從我們面前走過。

「沾上奶油了哦」

「呵呵，又沾臉上了哦。不過這次是我的哦～」

「真是的，真的像「食人」一樣執着呢……。既然這麼喜歡的話，那我剩下的給你吧」

而說到尼婭，她正一臉無奈地甩着溼漉漉的指尖，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在看着一個讓人頭疼的調皮孩子。

「嗯嗯嗚————」

走在街上的時候，我們路過了一家切石場。那裏排列着裝有巨大齒刃的圓形扁平工具，轉動時岩石就像鬆軟的海綿般被輕易切開。還有切割木材金屬的刃具、雕刻家具裝飾的工具等一應俱全，許多人們在忙碌作業。

不過感覺她好像很開心。來到這兒之後，尼婭比平時顯得更孩子氣，感覺有點新鮮。

「菲歐，我們稍微走會兒吧」

我將肌膚的味道完整品嚐了一遍，然後又將修剪整齊的指甲放在舌頭上。……這也有股尼婭的味道。

「時候不早了，今天就在這兒找個旅館住下吧？」

「呼嗚。那麼接下來要去哪呢？」

「嗯？嗯……」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情緒，尼婭這樣提案到。走走路應該能分散注意力，正好。

「手，給我」

我緊緊握住她伸來的手。這份體貼令人欣喜，方纔的寂寞頓時變得無關緊要。此刻有尼婭在身邊，僅此就滿足了。

「嗯—，稍微有點不太對呢。像這樣，雙手牽着吧」

「嗯？」

尼婭繞到我身後，握住了我的雙手。右手握住我的右手，左手握住我的左手，從身後分別握住。

「這樣好難走路」

「別管啦。馬上就要飛起來了哦」

飛？

就在我產生這樣疑問的瞬間。

「呼……」

尼婭輕呼一口氣後，一股風從腳下托起了我的身體。

雙手牽在一起，整個人卻像羽毛般漂浮了起來，視線驟然升至與成人平齊的高度。

這是尼婭的魔法。

「————哇」

一瞬間，伴隨着漂浮感，身體彷彿擺脫了所有束縛。明明我比剛纔的小女孩重得多，卻能達到與她被舉起時相同的高度。心臟怦然跳動，嶄新的珍貴回憶正在填補記憶的溝壑。

當腳尖緩緩觸地時，心仍雀躍不已。

「好厲害，好厲害！尼婭！再來一次！」

「嗯—怎麼辦呢。我不太想暴露會魔法。而且，菲歐應該沒有幼稚到會喜歡那種遊戲吧……」

喜悅令我不由自主地喊了起來。身體輕輕飄了起來。比剛纔的女孩子飛得還要高。像在搖籃裏晃悠着般，我成爲了能看到世界最遠處的孩子。

這次我繃緊身體嚴陣以待，決不讓任何細節從指縫溜走，要把一切都銘記在心。

尼婭輕笑了起來。

「管他幼稚不幼稚的！求你了求你了！」

周圍的街景與人潮從視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紫橙交融的絢爛晚霞將我包裹。

不知何時遺失，只能選擇放棄，徒留心中溝壑的珍貴事物。尼婭只需輕輕吹動魔法，就能將它們重新尋回，一點一點填平那些刺痛的溝壑。

而始終緊握的雙手間，尼婭的體溫清晰傳遞着她近在咫尺的證明。

「真拿你沒辦法呢」

尼婭就在我身邊。雖然僅此就已經滿足了。但到頭來，她總是會給與我超乎期待的事物。

「要來了哦——。呼」

尼婭的吐息化作溫柔勁風，再次從我後背拂過。

尼婭這樣說着，重新握住了我的手。

恍惚間覺得自己能飛往任何地方，隨心所欲地降落。

「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