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話 懲罰

尼婭沒能醒來。

意識到這點後的一段時間，我的行動變得機械而麻木。

首先使用不死之花將刃之魔法師，斯雷治癒好。

如果死了的話，便成了尼婭所殺的。溫柔的尼婭定會爲此悲傷。這是我不願意看到的。

雖然燒焦的右臂無法接回，但只要活着就好，我這樣想着就沒管他了。

需要爲尼婭準備安眠之所。

成年人的身軀太過沉重，難以搬到遠處。所幸附近教堂有座花壇，我決定借用此地。

食人魔女的墳墓，肯定無人願意修建。最壞的情況，遺體可能淪爲展品。

能夠埋葬她的，只有我一人。

挖洞實在過於艱鉅，於是我使用歪曲魔法強化手臂，一口氣將土掀開。

雖不及家中牀鋪寬敞，但已足夠一人安眠。

我小心翼翼地將她安置其中，避免任何磕碰。

將她冰涼的手指交疊置於腹部，仔細整理。因傷痕已經治癒，她宛如只是沉睡。

離別前，與她最後一次陪睡。

她的髮絲輕撓鼻尖，我卻再無任何感覺。

曾作爲禮物買下的花髮飾，原本想放在她的胸前。轉念一想，又別在了她頭髮上。

果然非常適合她，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又令樂趣半減。

我重新回到洞坑上面，最後再看她一眼。

至此依舊沒有任何感覺的我，或許比屍體更爲冰冷。

將挖出的泥土傾瀉而下，她的身影轉瞬消隱。

「啊，啊啊」

跟以往一樣。

所以要是沒有這個魔法印記，我終有一天會被「食人」的食慾吞沒，從而吞噬他人。

在此之前不知壓抑在哪的淚水，在這一刻決堤而出。

明明只要治癒自己的傷勢，就能減輕自己的痛苦。

無論我怎麼哭泣，無論我怎麼道歉，無論我怎麼呼喚，她都不會回來了。無法原諒。

也就是說她，直到最後的最後，依舊選擇爲我使用魔法。

約定過終有一日會殺死她。雖然與預想的完全不同，但我已經完成了這個約定。

湛藍，挺拔凜然的花。雖不知其名，卻如她的分身般靜靜佇立。

並不是在瀕死之際。

殺人犯。我是個殺人犯。

預見自身死亡的她，在最後一刻施下這個魔法，是爲了延長我作爲人類的時間。

再次爲了我而使用了魔法。關懷殺害自己的兇手，竭盡所能直至最後。

她使用魅惑魔法，讓我維持人類的身份。

「啊，啊啊啊」

私心覺得這般景緻，正配得上她的長眠。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她已經得到了解脫。

爲了這種事情就哭成這樣，我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任性的孩子。

即便她今天沒有死在這裏，命運的齒輪稍有偏差，食人魔女便會再度開始喫人。明知會有這種風險，仍想與她相伴，任性也要有個限度，這些我也全部都心知肚明。但即使如此。

食人魔女是世界之敵，活着對她來說就是折磨。即使就算今天我沒在這裏殺死她，也只會徒增她的痛苦與不安。

正是因爲我是這般沒用的孩子，才活該承受此等心痛，活該遭此懲罰。

今後我該何去何從。就在我這樣思索着的時候，目光偶然落向廣場噴泉。

這是世界，對無能、愚蠢、淨是犯錯、派不上任何用場、身爲叛徒的我，降下的懲罰。

「爲什麼，明明都要死了，還要對我使用這個魔法呢」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

明明身爲魔法師，卻盡是做不到的事情。盡是犯下的錯。

到頭來，我只是一味地得到。沒能報答她半點。

我卻還是使用魔法，毫不留情地將她殺死了。

爲了不讓其凋謝，注入格外強大的魔力。

她是這樣說的。『一定要變回人類哦』『你一定能夠幸福的』。

也就是說。也就是說，她……

陪睡的時候，我真的很希望她能像平時一樣抱緊我。

我自知這是無比任性的奢望。

所以，這世上會因與她共處而開心的，唯我一人而已。

俯身望去，水面像鏡子一樣映出了我的身姿，留在胸前的某樣東西映入了眼簾。

正是爲此，她才使用了這個魔法。爲了在我記憶恢復，歪曲魔法變得完整之前，爭取一些時間。

根本不用多想。正是因爲瀕死她才那樣做的。

胸口撕裂般的空洞，永遠無法填補。

而如此過分的殺人犯胸前，竟殘留着過分奢侈的饋贈。

爲了我終有一日能變回人類。

不知道城鎮現在成什麼樣了。所幸損毀僅限廣場周邊，總會有人修繕的吧。

已經沒有人能幫我吞噬淤，所以不能再浪費魔力。

挖開花壇的時候，我真的很希望她能責備我不能這樣做。

可我還想，再多和尼婭在一起久一些。

給她治癒傷勢的時候，我真的很希望她能原諒道歉的我。

「嗚。對…不…起。抽泣，啊啊啊！尼婭啊啊啊！」

我明白的。並沒有哭的必要。

明明無所尋覓，仍徘徊於廢墟之間。

她在最後烙印的「魅惑」魔法裏，封存了她的祈願。

使用花之魔法將花壇復原如初。

指尖輕撫，觸感與普通皮膚無異。當我低頭凝視胸口，才發覺無需水面映照，就能看見這枚印記。

尼婭已經永遠不會回來了。

給她戴上花髮飾的時候，我真的很希望能看到她開心的笑容。

只是我未曾察覺，她始終如此，爲我傾盡所有。

所以她沒有任何怨恨，甚至對我說了「我愛你」。

她卻未曾想過讓自己好受分毫。

那枚深粉色的心形魔法印記。是尼婭最後爲我施加的『魅惑』魔法。

是我殺了她。

剛纔呼喊她名字的時候，我真的很希望她能馬上醒來。

她最後使用的魔法，爲什麼會是『魅惑』呢。正常人不應該使用水魔法之類的來治癒自己的傷勢嗎。實際上，戰鬥期間她也是這樣做的。

這樣一來，無論何時來到此處，只有我能夠尋得她的所在。

我的歪曲魔法還不完全。我現在還是「食人」，沒能回想起變回去的方法。只要恢復記憶就能變回人類，但根本不知道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恢復記憶。

明明她已經從「食人」的瘋狂中醒來。明明她的食慾已經消散，眼睛變回了平時的湛藍。

它早已殘破不堪，在四周積成水窪。

我更希望是在平凡的日常裏，聽到她說出「我愛你」。

她終於從作爲「食人」的百年痛苦中，得到了救贖。

我特意用魔法增添了一朵花。

但是，願意嬌慣這樣的孩子的人已經不在了。會回應我的任性的她，已經被殺了。

我所能做的事情已經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