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歪空公主

第二章 年末

《紅 Kure-nai》 · 片山憲太郎 · 8064 字

時值十二月三十日星期三,下午三點,星領學園。

真九郎獨自走在進入寒假期間的學校校舍內,走廊上幾乎看不見其他學生,四周充滿了冷冽的空氣,使得靜靜漫步其中的真九郎不停搓着手。可以聽到於中庭練習的足球隊隊員鏗鏘有力的呼喊聲一陣一陣從窗外傳來。

真九郎之所以在寒假期間來到學校,主要是因爲銀子在社團教室有事要做,於是真九郎纔會陪她一起來待着看報紙。他從早上到下午都在認真看報,午餐則是用水果麪包隨意果腹。沒想到當他起身去廁所完準備回教室的途中,發生了一件預想不到的意外。原來他被湊巧回來學校巡視的訓導主任撞見,被一句「紅,你跟我來一下」給叫住,帶到辦公室去。

「我說紅啊,雖然你平時品行良好,但是成績和出席率有點說不過去呀……」

真九郎被迫聽了大約一小時的訓話。至於被問到自己爲何放寒假還出現在學校內時,真九郎隨便找了「我只是陪朋友來參加社團活動」的理由搪塞過去。訓導主任似乎不太在意這件事,倒也沒再多問什麼。真九郎得以從教職員辦公室被解放是幾分鐘前的事,被訓導主任東問西問的過程中,其中一句「紅,你想好將來的路要怎麼走了嗎?」,不知爲何至今仍在心中盤繞不去。可能是因爲平時沒有仔細去想過這個問題的緣故吧。

紅真九郎的未來將會如何?

想要走怎麼樣的路?

繼續當一名糾紛調解人,這是真九郎目前的打算。不過要是不得不選別條路走的時候,自己還有什麼路可選?一般來說,人都會想選擇自己擅長的,有興趣的領域當成工作。然而真九郎並沒有什麼特殊專長,也沒有特別想做或做起來特別拿手的事。

像自己這種人應該怎麼辦?

……真傷腦筋啊。

真九郎嘆了口氣,後悔不該去想這件事。說到底,現在的真九郎無法想像周遭的環境會產生何種變化,畢竟就連數次與他對立,互相傷害彼此的惡宇商會都與他休戰了,天知道未來還會發生什麼變數。自己有可能明天就因爲突如其來的意外而命喪黃泉,誰都無法一口否定這個可能性,世間上那些死於非故的人,事前又有哪一人能預料到呢?真九郎不是那種想活得比別人久的人,不過最近倒是有了不想太早死的念頭。要說爲什麼的話,或許是想親眼看到那名充滿活力的嬌小女孩長大成人,獲得幸福吧?只要了卻這個心願,之後變得如何都無所謂了。我這人活得也太悲觀了吧?真九郎臉上浮現自虐的笑容,同時輕輕打了個哈欠。

爬上樓後轉彎準備回新聞社社團教室時,銀子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當真九郎向她解釋自己拖到現在纔回來的原因後,銀子一副無奈地回答「我就知道」。銀子今天的工作似乎已告一段落,接下來她打算去鬧區買點電腦零件。

「你呢?要是你還想留在這看報紙,我可以先把鑰匙借你……」

「不了,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

真九郎將剛纔看的報紙整齊摺好,放在桌上,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接着兩人一同走出了社團教室。等到銀子鎖好門後,真九郎與銀子兩人並肩朝一樓的換鞋處前進。

兩人在走廊上移動的途中,聊了有關新年的話題。

「銀子,你家今年還是和去年一樣嗎?」

「……是啊。」

每年正月,村上家的夫妻倆都會單獨去旅行。據說身爲女兒的銀子自願留下來看家的原因並非不想當父母的電燈泡,單純只是她討厭旅行罷了。

「你那邊也是老樣子嗎?」

「真九郎你好棒!我愛死你了!」

「……再讓我睡一下……五分鐘……」

正在吞雲吐霧的暗繪開口問真九郎:

兩人走出校門後,穿過學校附近人較少的路來到車站。要去買東西的銀子和真九郎搭的電車是反方向,而先駛進月臺的是真九郎的車。電車門一開,立刻有大量乘客陸續下車。

「不行啦,請你快點起來。」

「你一個人?」

做爲能讓他撐過這個寒冬的傢俱,被爐實在相當具有吸引力。不過若考慮到工作效率,買臺錄音器當然會方便許多。真九郎相中的這臺錄音器雖是外國制的舊型號,卻是有防水加工的好東西。

「我這不是生氣,是在責備你。」

這三人一同出現在五號房雖不是什麼稀奇的景象,但至少到正月結束前都不會再有了。真九郎要回崩月家住;環會先回一趟老家,接着得待在山中參加道場的短期集中訓練;暗繪沒什麼特別的行程,會一如往常待在這裏悠閒度日。或許對她而言,社會上一些風俗節慶根本無所謂吧。

「嗯……那再睡十分……」

「不想用?」

「……」

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四,五月雨莊內。

真九郎強制將棉被扯開之後,環才懶洋洋地爬起身來。

真九郎亮出裝有錄音器的紙袋解釋。當真九郎反過來問巖邑出現在鬧區的理由,得知他們一羣人在附近的家庭餐廳內舉辦忘年會(注:日本的一種習俗,泛指公司或學校社團等同一團體的成員於年末一起喫飯談天的聚會。)。不過由於還找來了其他學校的學生,因此可以說是小型聯誼。

她一邊搔着亂翹的頭髮,一邊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說:

一路上,無言的兩人走在人羣中時,一手把玩着手機的魅空突然開口對真九郎說:

「啊……關、關於這個嘛……」

真九郎就在銀子的視線下搭上電車。當車門關起,真九郎透過車內的窗戶看着銀子時,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發現她的表情比往常來得溫柔許多。

「糾紛調解人。」

比平時還更早起牀的真九郎先隨便喫了點早餐,接着開始着手進行年末大掃除。首先將該洗的衣服丟到洗衣機內,再用掃把將院子裏的落葉清理乾淨。等到洗衣機的運轉停下來,將裏面的衣物拿到大太陽底下曬之後,下一步是拖一樓及二樓的地板。另外再用抹布將窗戶、牆壁、樓梯扶手與玄關的共同鞋櫃等地方的髒污徹底擦乾淨,同時不忘從倉庫拿出新的燈泡換下走廊上那些快壞掉的。當真九郎做完這一連串的工作停下來鬆口氣看看時鐘時,發現時間竟已接近中午十二點了。

「這不是很好嗎?」

「是啊……」

聽到真九郎老實回答,巖邑以一副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說:

「你怎麼會在這裏啊?」

「什麼好消息?」

真九郎決定尊重兩名年長者的意見,確定飯鍋裏的飯還夠之後便開始做菜。先以高湯、糖、酒、味霖、醬油等材料熬成滷汁,再把它與洋蔥一起放入大平底鍋炒。炒一段時間後加入打好的蛋,撒上一點鴨兒芹繼續熬煮。等到確定蛋熟得差不多後,暫時將瓦斯爐的火關小,用碗公裝了三碗飯。最後將鍋內的蛋分成三等份裝入每個碗中,雞蛋蓋飯就此完成。真九郎將碗公放上小圓桌後,三人一塊用了午餐。

真九郎轉換心情,待在廚房開始洗碗。這段時間內,環回房準備回老家的行李,暗繪也帶着大衛走出房外。當真九郎洗完碗後,將晾在外頭的衣服收進來,摺好放進衣櫃內。

「來年也請你多多指教啦。」

「……請你放開,身上的酒臭味臭死了。」

「好~」環很有精神地回答真九郎後便放開了他。她之所以這麼聽話,可能是瞭解這關係到她有沒有食物喫吧。

環大大張嘴打了個大呵欠,可以聽見從她的肚子傳來「咕嚕嚕」的空腹聲。

該說些什麼呢?

「年輕人,爲了感謝你請我喫這頓飯,我就告訴你一件好消息吧。」

環聞言樂歪了,雙手大張一把摟住真九郎。

「你問一整年嗎?該怎麼說呢,感覺發生了很多事……其中更是有蠻多讓我後悔的事。」

正當緩緩走着的真九郎思考這個問題時,銀子忽地一句「我稍微打岔一下……」,問了他一個嚴肅的問題。

真九郎心想這對話聽來平淡無奇,卻相當符合他們的風格。即便有許多話想說,卻也不會將它全用話語表達出口。這或許就是一般被社會上稱爲「知己」的關係吧?

看來該付給銀子的情報費可以不靠打工,而是等到本職——糾紛調解人的工作有收入再償還了。話雖如此,真九郎自己也不知道往後到底會不會接到比較正常的委託。

「真九郎,我好餓喔,你快弄早飯給我喫……」

仔細想想,今天是今年最後一次見到銀子。

「來買東西啊。」

「那就弄午飯吧,不管什麼我都喫……」

在意外的地方遇到意想不到的人,就會發生出乎意料的事。人活在世上總會遇到這種日子,而真九郎心想那指的就是今天。若換個角度思考,暗繪的預言或許還真的說中了。

「紅,雖然對你有點抱歉……但我可不可以麻煩你一件事?」

「嗯,算吧。」

「……你不是說不會生氣嗎?」

「……你不是說好消息嗎?」

走出大賣場後,真九郎走進人羣中。鬧區之中既有因爲除夕而早早關門的店家,也有趁勢進行歲末大拍賣的店家。店員在店門口奮力叫賣的聲音在混雜人羣的雜音中,聽來特別響亮。公車站與計程車招呼站都是大排長龍,也有幾個看似喝醉的大學生們穿梭在人行道上。一邊看着這副景象,走在路上的真九郎開始思考回到五月雨莊後該怎麼辦。既然大掃除已經結束,要做的事只剩準備去崩月家住的行李而已。如果時間還很充裕,要不要乾脆連環的房間都幫她整理整理?還是該把家中的抽屜也徹底整理乾淨呢?就在真九郎思考這些事的時候,冷不防被一聲「喂!紅!」叫住。真九郎一轉過頭去,看到的是一名星領學園的同班同學巖邑。除了他之外,還有一名真九郎不認識的少女站在他身邊。

「你老實講,我不會生氣。」

「做什麼?」

「……那我還是煮雞蛋蓋飯好了。」

「都已經要中午啦。」

「從以前我就很想問了,環姐你房內沒有鬧鐘嗎?」

正往車站前進的真九郎身旁跟着一名少女。這名少女名叫松原魅空,私立聖則學院的國中二年級生,十四歲。能吸引路過的男性回過頭再望一眼的清秀容貌,配上一襲活像日本娃娃的黑長髮,使人印象深刻。上半身是襯衫搭上具有許多口袋的短夾克;苗條的下半身穿着牛仔褲;腳着運動鞋;頭頂則戴着一頂印有月桂冠圖案的棒球帽。若再仔細觀察,還可以發現她右耳戴着小小的耳環。她所就讀的聖則學院雖然是有名的升學學校,不過也以校風自由聞名,不一定只能死板地穿着制服,允許學生穿戴一些首飾配件。

「你有沒有好好地在想怎麼償還情報費的事啊?」

「手邊有些豆腐,因此打算煮點湯豆腐……」

搭乘電車來到鬧區的真九郎往一間大賣場走去。由於今天是除夕,平常熱鬧的大賣場內顯得冷清許多,讓真九郎能在沒什麼人的店內悠閒逛着。真九郎今天來此的目的有兩個,錄音器和被爐。錄音器是考慮到往後工作時可能會派上用場,被爐則是很久之前就想買的傢俱,不過自己身上的預算大概只能二選一吧?如此心想的真九郎看了一下這兩樣商品的標價,結果不出所料,無法兩樣一次買齊。該選哪個好呢?真九郎停下腳步煩惱這個問題。

現在她之所以會和真九郎同行至車站是有正當理由的,因爲巖邑剛纔拜託真九郎的事,就是希望他將這名參加忘年會的國中生送到車站。本來這份工作該由巖邑來做,沒想到在途中剛好碰到真九郎這個同學,纔會演變成現在這個局面。「我是總召,所以不能離開位置太久,你就幫我個忙吧」,聽到巖邑這麼說,心想沒有任何理由拒絕的真九郎便答應下來。雖然一般來說不該讓一羣國中生參加會搞到很晚的忘年會,但真九郎心想今天是除夕,稍微放鬆一下倒也沒什麼,就沒再過問了。

「……那你就給我好好養病,反正明年還有一堆事等着你,沒錯吧。」

「能夠事先知道有壞事即將降臨在自己身上,這不正是一件好消息嗎?」

「早啊暗繪姐~」「早安,環。」環走出六號房進到五號房後,對暗繪打招呼。接着她便打開電視,往小圓桌前的空間就是一躺。暗繪優雅地在窗邊吸着煙,大衛則是蜷在電暖爐前。真九郎雖對暗繪和大衛不知何時進到自己房內顯得有些喫驚,但後來想想她們已是老樣子,只好默默接受這個事實。「早安,暗繪小姐。」「早安,年輕人。」真九郎先是和環一樣對暗繪互道早安之後,穿上圍裙準備作午飯。

「若說得更詳細一點,算是種桃花劫吧……總之你自己多注意便是。」

「人家比較想喫蓋飯耶~」

當三人都喫完飯後,真九郎起身去燒了一壺水,泡了三人份的茶,將茶杯端到小圓桌上。他喝着熱茶的同時眼睛盯着電視,正在播的年末特別節目請來許多不同領域的專家,討論的話題是「今年是否完成了年初許下的抱負」。

「沒有啊,因爲我根本不想用那種東西。」

真九郎發現根本無法跟她講道理,於是決定不再追問下去了。

真九郎敲了敲環房間的門,數次對裏面喊「環姐,你醒着嗎?」,仍沒得到任何回應。由於昨晚真九郎被環拜託,要他在接近中午的時候將她叫醒,心想沒有辦法的真九郎只好打開房門走了進去。只見房間內凌亂不堪,而環整個人蜷在位於正中間的棉被中睡得香甜。真九郎搖了搖環的身體,嘴裏一邊呼喊着「環姐,快起牀啊」。

話才說完,頭部就捱了銀子一記。

桃花劫嗎?真九郎以前也曾被說過同樣的話,之後過沒多久,他遇到了九鳳院紫。難道這次也會像那時一樣,遭遇一些戲劇性的變化嗎?真九郎雖然有點在意,但就算開口問暗繪,想必她什麼都不會解釋吧?她口中這些充滿神祕感的話,通常都是她一時興起之下的產物。

「你該不會覺得可以拖時間矇混過去吧?」

「我也想喫點飯類呢。」

巖邑一臉訝異地開口問:

真九郎將三人喫完飯的碗公端進廚房,然後往自己的茶杯裏倒了杯茶。當他靜靜喝着有點變溫的茶時,發現暗繪一聲不響地盯着他看。這次又是什麼事?看到真九郎露出一副困惑的神情,暗繪以平時的語氣對他說:

「人會後悔,正是因爲知道『自己做錯了』。比起什麼都不知不覺,渾渾噩噩過日子好上許多。」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真九郎稍微想了一會,然後開口:

「……咦?」

「其實……是有一點。」

「當然。」

真九郎煩惱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仍將增加工作的便利性擺在舒適的生活之前,選擇買下錄音器。被爐當然相當難以割捨,不過還是等到下次有機會再買吧。

「你還要繼續做嗎?」

真九郎每年正月都會在崩月家渡過。由於還得進行大掃除,除夕當天雖會待在五月雨莊,但晚上就會去崩月家過夜。雖然真九郎當初認爲既然搬出來一個人住,正月一個人過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冥理似乎猜到了真九郎的心思,因此打電話告訴他「真九郎,你也是我們家的一份子,記得要回來過年」。

「紅,你是正要回家嗎?」

「清倉大拍賣,定價打三折嗎……」

環以一副明顯還在睡夢中的聲音回答:

真九郎一邊保持適當速度移動,一邊觀察身旁的魅空。她從剛纔開始就不停在玩手機,看來是正在和朋友傳簡訊,也有可能在傳達關於參加忘年會的經過。

「就是你接下來將會遭遇到不好的事。」

「性慾、食慾還有睡眠,這些人類三大需求無法拿別的東西代替,還真是麻煩耶。要是能讓我一直喫就不會想睡,不知道會輕鬆多少啊……」

「怎麼越來越長了……總之請你快點起牀啦。」

她看着真九郎臉上殘留的傷,對他說:

「這纔是我要說的。來年請多指教。」

原來可以這樣想呀?雖然與社會上大多數人的見解不同,但真九郎不禁稍稍認同了暗繪這番說詞。自己今年的確如她所說,發現許多犯下的錯誤,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這已經遠遠超越懶散的等級,根本跟原始人沒兩樣了吧?真九郎不禁如此認爲。

「所以真九郎,你午飯要煮什麼?」

今天主要的任務——大掃除和洗衣就此告一段落。剩下只有今年最後一趟採買了。真九郎瞄了一眼時鐘,時間已過下午兩點,外頭天氣顯得有點陰暗。即使不用擔心會下雨,卻有種會變得很冷的預感。真九郎脫下圍裙,從衣架上選了件較厚的外套,準備出門。

「是啊,發生了不少事呢。」

由於臉部的瘀青消得差不多了,真九郎本來想在除夕那天去楓味亭打工幫忙,沒想到被銀子一口拒絕了。

「銀子,今年給你添了不少麻煩,真是抱歉啊。」

「好啦,大概就這樣了吧……」

「嗯。」

兩手空空回去似乎不太好,該不該買點些和葉子回去呢?

「因爲你看啊,那個一到早上就鈴鈴響的,吵都吵死人了,叫我怎麼好好睡覺嘛~」

「年輕人,你今年一整年過得如何?有什麼大收穫或損失嗎?」

在講這些歪理的時候,環肚子的空腹聲從未間斷。真九郎只好微微嘆了口氣,提出「反正我正打算煮點午餐來喫,不如多煮環姐你那一份吧」這個意見。

「大哥哥,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你現在有女朋友嗎?」

「沒有啊。」

「你不想交一個嗎?」

「嗯……這我沒去特別想過。」

真九郎實話實說,換來的卻是她一臉喫驚的表情。

魅空傳完簡訊後將手機收進口袋,接着說:

「我想要交男朋友,很早以前就在想了。不過不知道爲什麼,我直到現在仍然交不到半個男朋友……」

「這樣啊……有點嚇到我了,明明你長得這麼漂亮又聊得開。」

「只有這樣嗎?」

「咦?」

「我的魅力就只有你說的那些嗎?我覺得應該有很多才對啊……」

她相當有自信。

即使有點愣住,真九郎仍繼續說下去。在補充她名字好聽,穿搭衣服的品味不錯這幾點之後,魅空才總算同意了真九郎的話。

魅空抬頭望向周遭的高樓大廈,同時開口抱怨:

「交男朋友比我想像中還要難耶……我只希望能找到一個溫柔又堅強的人,應該不算要求太高,不是嗎?」

「今天沒遇見看得上眼的人嗎?」

「沒有。」

魅空無奈地搖搖頭。

大概是八年前,失去所有家人那一天開始的吧?從那一天直到今日,自己一直在渾噩度日。

「我在外面啊。」

於是真九郎決定就這樣聽着九鳳院紫溫柔的聲音,放慢他走向車站的步伐。

真九郎與魅空兩人穿過路上擁擠的人羣后總算到了車站,穿過票閘爬上樓梯到達月臺後,搭上剛好進站的車,看到車內還有空位便並肩坐了下來。魅空說完「我睡一下,等等麻煩你了」後,不一會就發出了規律的鼻息聲。本來真九郎還以爲她是不是喝了酒,不過從她身上沒有酒味這點來看,應該只是單純累了吧。

「可以啊。」

「去年最後一天的晚上,我待在裏之院內思考自己接下來的下場。雖然想了很多種可能性,不過根本沒想到能像現在這樣來到裏之院外面,也沒想過會遇見喜歡的人。這全都多虧了真九郎你。」

她參加忘年會的原因是被同學校的學長邀請,今天是她第一次參加這種類型的聚會。會半途離開的原因也不是因爲家裏有門禁,而是等等和其他朋友有約的緣故。

從紅真九郎開始當糾紛調解人才一年有餘,完成的事可說少之又少,甚至可以說一事無成。但是至少,他救了這名嬌小的少女,讓她得以重獲自由。真九郎認爲只有這件事他可以自豪。

「這樣啊……我在自己的房間裏面。」

「忘了跟我說?」

真九郎又說了一次「沒有」,魅空聞言歪頭回答「這樣喔……」。

「謝謝你,真九郎……我現在很幸福。」

就在這時,車內廣播響起魅空該下車的站名。真九郎搖了搖魅空的身體,呼喊「松原同學」,她馬上醒了過來。就在她輕輕打個呵欠站起身來後,電車開始緩緩減速進站。當車門一開,她先是面對真九郎鞠躬道謝,很有精神地說了一句「今天真是謝謝你了!」,便着踏着輕快的步伐下車了。

電車開始緩緩前進,真九郎默默地思考着魅空方纔那一番話。他的確沒想過交女朋友這件事,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純粹只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心情。這種說不上來的心情在真九郎的人生中佔了很重要的地位,例如他常常不知不覺間做出某些決定,懵懵懂懂地過活,也沒去深思現在走的這條路會通往何方,可以說過一天算一天。

真九郎多少被這句突如其來的話給嚇了一跳。紫繼續說下去:

魅空大大嘆了口氣,然後將視線轉向真九郎。

「大哥哥你雖然沒說多帥,可是整體給人的感覺還不錯啊……沒想到竟然沒有女朋友,有點不可思議呢。」

一陣特別刺骨的風呼嘯而過,讓真九郎直打哆嗦。此時收進懷內的手機發出震動,真九郎一看熒幕發現來電者是九鳳院紫,便面帶微笑「喂?」的一聲接起電話。

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回到五月雨莊的真九郎把購物袋放在地板上後,將住宿該帶的用品裝進包包,再度轉身出門往車站邁進,心想似乎拖得有點晚的真九郎決定加快腳步,穿過一條兩旁種滿路樹的街道後,一邊看着路旁的商店街一邊繼續前進。商店街上除了便利商店之外的其他店家都已拉下鐵卷門,也看不到什麼人影,真九郎就這樣在寂靜無聲的步道上前進。從另一頭吹來的風冰寒刺骨,應該是氣溫伴隨着夜晚來臨而驟降的緣故。

聽到紫似乎還意猶未盡的請求,真九郎爽快答應下來。

九鳳院紫流露出心中最真誠的思念。

「大哥哥,你真的沒有女朋友嗎?」

「……真謝謝你喔。」

「忘了道謝。」

「……真九郎,我可以跟你再聊一下天嗎?」

「那些人的話題永遠離不開血型、星座,不然就是搞笑藝人之類的,真是無聊透了。看來想要來場浪漫的邂逅還真是困難啊……」

接下來真九郎要去的地方是崩月家,在那裏渡過的新年假期相當舒適心暖。這種日子能持續幾年?還是該問自己這個人生能活到何時?因爲總覺得未來總有一天,自己仍得獨自一人過年,孤獨一人生活。那時該怎麼辦纔好?該做些什麼纔好?

短暫沉默之後,真九郎問道「怎麼啦?」,紫回答:「……我有一件事忘記跟真九郎你說了。」

「真九郎,你現在人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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