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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初溫

《紅 Kure-nai》 · 片山憲太郎 · 2.2萬 字

當真九郎還在唸幼稚園的時候,首次知道世上有暴力集團存在。

當時銀子的家在不少地方欠下大筆債務,因此經常會有許多凶神惡煞的大漢上門討債,欠錢的人其實不是銀子的父母,而是銀子的外祖父當朋友的保證人而產生的債務。知道這些詳情已經是長大後的事情,然而在年幼的真九郎眼裏,那些大漢就是代表「可怕」這兩個字。真九郎有幾次想找銀子玩,卻在銀子家的門前被大漢們的大吼大叫嚇得跑回家,那些人還曾經闖到屋子裏面,用球棒把真九郎和銀子正在遊玩的玩具打碎,真九郎的父親非常喜歡棒球,所以真九郎也有一支塑膠球棒,不過他根本沒想過球棒會變成可怕的兇器,那時候甚至嚇得小便失禁,事後還被銀子哄了半天,實在是奇恥大辱,到現在也偶爾會被她取笑。

真九郎也對警察完全沒有插手一事記得一清二楚,銀子曾經告訴真九郎世上有暴力組織,而且還是受到社會認可的集團。

「聽說這就是必要的邪惡根源,反正世界就是這個樣子。」

當時,一副小大人樣的銀子用冷冷的語調如此說道。

即使記憶已經隨風而逝,但是重要的事情必定會留在心裏的某個角落。

隨着拉麪店的生意漸有起色,負債也逐漸還清,討厭暴力集團的銀子卻仍然對他們十分痛恨,真九郎也一樣,雖然紅香曾說可以善加利用那些人,實際上真九郎也的確利用過他們,但是深植心中的厭惡感並沒有消失,他認爲自己和那些人絕對不可能合得來。

「接下來」

真九郎吐出一口氣,藉此把討厭的記憶拋到腦後,讓意識回到眼前的現實上。

極寶會國內最大暴力集團的分支之一,成員將近二百人。在八層大樓入口的告示板上,八樓的部分清楚印着「極寶會事務所」,以下的樓層全部都是融資公司,它們實際上都是屬於極寶會的分支,換句話說,整棟大樓就是流氓的城堡。這種組織在國外一般都是藏在地底下,大概只有在這個國家能夠如此光明正大地打着招牌卻又不會觸犯法律吧?雖然這棟大樓座落於鬧區角落且行人衆多,但是每個人都是快步通過,沒有人敢在這裏多加停留,因爲從樓上射出的子彈把路人打死的例子不勝枚舉,也或許爲了保護警察的安全,附近並沒有設立派出所,距離最近的派出所也位於二公里外,因此行人就算聽到槍聲好心報警,所有東西都會在警察趕來現場前就已完全掩飾。隨着無法破案的案件年年增加,想當警察的人越來越少,因此目前警界的狀況呈現素質降低又嚴重貪污。

即使如此,這個國家遠離戰爭數十年,在世界標準裏仍然認爲是個安全的地方,雖然真九郎覺得這個社會有些地方相當異常,但是自己又沒有足以指責的智慧,所以只好設法適應並讓自己活下去。

真九郎從口袋拿出便條紙再次確認名字。

久能正極寶會的少幫主。

真九郎今天就是爲了和這個人交涉而登門拜訪這間事務所。

今天早上,真九郎突然接到一通電話,對方是花村幼稚園的園長。花村幼稚園是真九郎和銀子以前念過的幼稚園,電話的內容是委託工作,實際上應該說是聽園長哭訴比較正確。最近幼稚園被某家惡劣的土地開發公司看中,三天兩頭就有不明人士跑到幼稚園裏鬧事,園長擔心上課的小朋友碰到危險而立刻報警,不過得到的答案卻是「等真的出事再來報案」。數天前,有人闖進園長的家偷走土地權狀,雖然竊賊幾乎可以確定是那家土地開發公司的人,園長卻不敢報案,因爲偷土地權狀的人留下幾張照片,上面拍有園長的女兒、女婿及幼小的孫兒們,園長知道這是無言的警告,如果報警的話,對方就會對女兒、女婿和孫子們下手,就在園長萬念俱灰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以前在這間幼稚園念過的小孩中有人正在從事糾紛調解人。當初真九郎基於營業上的原則,在入行時就把這件事通知舊識,園長是一位身材圓潤的女士,對真九郎和銀子都很和藹,雖然現在腰部有點問題而需要倚靠柺杖走路,可是向來喜愛小孩的她聽說還是和以前一樣親切地對待小朋友。

小時候必須抬頭瞻望的女士,現在卻垂老矣矣哭着懇求自己的救助。

真九郎有點迷惑,按理說既然接下紫的護衛工作,就應該專注在這份委託上,不過到目前爲止都沒有發生事件,每天都過得十分平靜,讓真九郎不禁懷疑問題是否都由紅香解決了,所以倒是有些餘力。真九郎看着紫身穿夕乃贈送的睡衣呼呼大睡,考慮片刻後決定接下園長的委託,於是他立刻向銀子聯絡,請她調查那家土地開發公司的來頭,然後等學校下課後就開始展開行動。

因爲如此,所以現在真九郎正站在極寶會的事務所前面,他並不後悔接下這份委託,也不因對象是暴力集團而擔心,唯有一點是最大的失算。

真九郎看着自己身旁的斜下方。

「這裏就是那個叫暴力集團的基地嗎?」

「聽我的話,真九郎!趕快去醫院!」

委託差點就失敗了,幸好有紫纔沒有鑄下大錯。

有時會認爲自己或許是個毀滅主義者。

山浦醫院是一間位於工商業區的小診所,雖然外表十分老舊,但是在地方上的評價相當不錯,不論老人或小孩,看診的當地居民出乎意料地多。這裏唯一的醫生兼院長山浦銅太是個五十幾歲的男子,他在開業前曾經待在國外的戰場,以軍隊士兵與游擊隊爲對象鍛鍊醫術。他總是秉持着醫者父母心的信念,不管是對小孩動盲腸手術、替流氓接回砍斷的手或是從恐怖分子的體內取出炸彈等等,他對所有病患都一視同仁,山浦曾經說過醫生是人人羨慕的崇高職業,真九郎也心有同感,因爲他們的工作就是救人。

「沒、沒有那種招式」

久能不甘心地牙齒一直打顫,卻也只能承認「那是假貨」,他認爲真九郎沒有分辨真僞的能力,所以打算先用假的土地權狀搪塞,等真九郎回去後再派人殺害園長。委託人死後還繼續執行工作的人在地下業界非常稀少,真九郎認爲自己被看扁了,畢竟自己走進這一行還不到一年,在這個業界算是菜鳥中的菜鳥。

真九郎看到紫抓着衣服的手微微顫抖,嘴角不禁輕輕一笑。

「我們走吧。」

真九郎只說出是花村幼稚園園長的委託後,銀子就用極便宜的價格提供如此大量的情報,沒想到她也是個重視人情的人,更何況她又對暴力集團恨之入骨。

「紫,跟我約好等一下不能亂講話,這是工作。」

聽到槍聲的手下們接連衝進會客室,只見到客人抱着小孩倒在地板上,背上還開了十幾個洞,久能則是把打完子彈的手槍扔到地上,取出鑲有寶石的打火機點燃香菸,然後命令手下:

就像說着「你不要死」似地

男子的話還來不及說完,就被突然站起來的真九郎反手一拳打中下巴,衝擊力道讓男子的脖子整個扭曲,在他翻着白眼應聲倒下前,真九郎又跳起來用有如疾風般迅速的右腳一踢,把兩名站在一起的手下鼻子踢爛,並且在着地的同時用手指攻擊另一個男子的喉嚨,順便往最後一人的胯下踹面一腳,最初喫下反手一拳的手下此時才終於碰的一聲倒在地上。

「世界上只有謊話和真話兩種而已。我雖然才七歲,不過這七年可不是白活的,這點程度當然分得出來。」

當真九郎一道歉,紫就抬頭望向真九郎的臉,隨後抱緊她的脖子,真九郎以爲紫想要放聲大哭,她卻強忍哭意,並且只以略帶嗚咽的語氣說:

關於園長家裏被偷走的土地權狀,我已經掌握犯人的證據了。

山浦拿着鑷子從真九郎的背逐一挾出子彈,他熟練地處理粘着血液與體液的彈頭,顯然完全發揮出在戰場上累積的豐富經驗。每當鑷子磁到傷口時,劇痛就會傳遍全身,真九郎只能咬緊牙根勉強忍耐,真九郎堅持不使用麻醉,因爲如果打下麻醉,感覺就會暫時遲鈍,對保護紫的安全會產生問題,畢竟受傷也是自己的責任,所以這種痛苦也是自作自受。

手下似乎對此習以爲常,這種事也可能經常發生,因此手下們毫無感覺地走向真九郎和紫,卻忽然見到紫睜大眼睛而大爲驚訝。

「小妹妹,爲什麼你會說叔叔說謊呢?」

真九郎正想道謝而看向紫時,卻看到她低垂雙眼,用小小的手抓着真九郎的衣服並且緊閉雙脣,不管紫再怎麼聰明,畢竟只是七歲的小孩,這次恐怕是她生平第一次碰到的暴力事件,她似乎對那些朝自己釋放的殺意而感到不知所措。

一個昏厥過去,其餘四個人則是痛得在地上翻滾,真九郎確定他們無法再站起身後,才緩緩地看向坐在沙發上的久能。

「真難得,你也會被槍打中。」

真九郎表示園長不想多惹事端,所以只要對方歸還土地權狀並且以後不再對花村幼稚園出手,這次的事就當作沒發生。一般民衆根本不可能在這種條件下完成交涉,因爲暴力集團不會認輸,他們會爲了保有顏面而不擇手段,持續騷擾到勝利爲止,因此一般民衆根本無法對付他們,唯一不怕他們的只有同樣是地下業界裏的人。

真九郎不禁在內心鬆了一口氣,此時

明明告訴過她流氓是什麼,她竟然還可以一派輕鬆。

「」

久能被眼前出乎意料的一幕嚇到,只能抓着沙發的扶手不斷髮抖,嘴上叼的菸也掉在地上。

「這間事務所的人全部送進醫院,或是現在我們就立刻完成交涉,你想選哪一種?」

真九郎對坐在地上的紫伸出手,而紫則是立刻奔進他的懷裏,真九郎把她抱起來,一邊用眼睛牽制四周殺氣騰騰的大漢們,一邊緩緩走出事務所。兩人搭着電梯到達一樓並且離開大樓踏上人行道,直到看見路人越來越多才慢慢解除緊張的感覺。

並且伸直右手指着久能的臉。

「不會輸給區區流氓吧?」

「久能老大,小鬼還沒」

久能放聲哈哈大笑,並且拿起一根菸叼在嘴上,同時把手伸進懷裏,真九郎見到他的舉動後,立刻抱住紫趴在地上,隨後則響起數道槍聲久能握着從懷裏拔出來的手槍,面無表情地連續射擊,他不只爲了確實致紫於死地,也由於被小鬼戳破謊言,因此惱羞成怒而不斷扣下扳機泄憤。

「只要努力鍛鍊,每個人都可以的。」

真九郎無法反駁「既然有危險,就靠你保護我」如此蠻橫又單純的理由,如果堅持不讓她同行,就好像會否定崩月家的力量,就算如此,一般都應該不理會紫自己出發,不過當真九郎匆忙追上穿好鞋子跑出大門的紫時,也不禁心懷「儘量試試看」的心態。每次看紫往前直衝的天真模樣,總會覺得自己的迷惘和煩惱都毫無意義似地,雖然自己也知道那只是一時的錯覺而已。

「嗯。」

真九郎有些不知所措,紫把原本應該已經結束的交涉又掀起波瀾,可是真九郎卻從話中感到紫對自己的判斷深信不疑。

紫露出就像準備進入遊樂園似的興奮神情如此說着。

「這」

「爲什麼?」

雙方面對面坐在沙發上,先彼此說些場面話後就正式開始交涉。久能對紫完全視若無睹,而紫見到真九郎的陪笑表情只露出「又是那種臉」的神情後,就立刻閉上嘴安靜地坐在旁邊。

紫的小手抓住真九郎的臉,驚慌失措地大喊:

被指着鼻子的久能則是喫驚地揚起眉角。

真九郎也認爲早走早好,如果被發現自己的腳正在發抖,說不定對方又會繼續找麻煩。

山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他似乎沒有像嘴巴上說的如此驚訝,因爲他在戰場上早就看慣異常的肉體了有人失去兩眼、下巴以及雙手雙腳,卻仍然擁有堅強的戰鬥意志;有人被轟掉半個腦袋,還能走上半天抵達野戰醫院;還有人的肚子炸開一個大洞,卻可以在部下面前發表感人的演說。正因爲山浦年輕時每天都活在名爲戰爭的極限狀態下,所以他纔有辦法面不改色地治療和地下業者有關的人。

「原、原來你們是負責戰鬥的!」

「原來如此,叔叔真的敗給你了。」

如果只是一般人,事務所根本就不會理睬,但是換面糾紛調解人的話,狀況就會有些不同,好歹彼此都是地下業者的專業人士。雖然他們對年輕的真九郎身邊還帶個小孩的舉動露出一臉懷疑的表情,可是當真九郎拿出銀子收集的資料時,對方的態度就完全改變,馬上請真九郎走進裏面的會客室,而少頭目久能正就在裏面,也就是指揮開發花村幼稚園土地的人,他的外表看似能幹的律師,不過眼神中卻閃爍出活在暴力世界中特有的狡猾光芒。

真九郎心想:她沒有大哭大叫就很成熟了。

「說謊的人會用說謊的表情、聲音跟謊話騙人,當然看得出來!」

「紫?」

真九郎則是邊注意自己顫抖的腳不被發現,邊拿起信封輕輕晃動。

倒抽着鼻水的紫這時才猛然驚覺真九郎背後的狀況。

紫有如宣誓似地舉起一隻手,但是幾乎感覺不到她的緊張感。

「纔不會!崩月流很厲害!」

「快、快點!你流血了!快點去醫院!」

「真九郎!」

「什麼嘛,真遜。」

工作時還帶着小孩這點根本違反專業的原則,既然如此,爲什麼不把她留在公寓裏呢?因爲真九郎完全講不贏她。

真九郎轉而看向久能,他似乎正在煩惱而沉默不語,一陣子後才浮現笑容。

「你」

真九郎原本只說「我要出去工作,晚一點纔會回來。」就準備出門,紫卻堅持要真九郎帶她一起出去,真九郎當然馬上回絕。最近的暴力集團開始擁搶自重,火力甚至不輸給國外的黑手黨,但是紫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並且以挑釁的語氣說道:

親眼見到手下如此不堪一擊的久能早已喪失戰意,外面的其他手下發現狀況也跑進會客室而想要撲向真九郎,卻遭到久能出聲制止,並且叫他們去拿真正的土地權狀。這樣打下去只是徒增傷患而已能做出如此冷靜的判斷,真不愧是組織的少頭目。久能從手下接過信封后,就把信封扔給真九郎,然後指着出口表示送客。

自己不應該做出如此輕率的判斷,實在非常可恥。

「因爲發生不少事情。」

真九郎對她認真的表情和聲音有點驚訝。

「如果發生事情,趕快隨便用出一個必殺技解決就好。」

從家人死去的時候開始,就自然地變成這樣了。

「那就沒問題,我們快走吧!」

真九郎本來想說「你怎麼突然冒出這句話?」但是在看到紫認真的表情後,就把話吞回肚裏。

真九郎對想殺害紫的久能憤怒不已,如果槍口只是對着他倒還好,久能卻把槍對着紫而且毫不猶豫地開槍,幸好真九郎用背部擋下所有子彈,如果有半顆打中紫的話,真九郎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了,不過他至少可以確定現場所有人都會被打得比現在難看。

真九郎並不是第一次對付拿槍的對手,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閃躲子彈並不是難事,但在剛纔那種狀況下只能接下全部子彈,絕對不能讓紫受到半點傷害,幸好子彈都被背部的肌肉擋下,完全沒有傷到內臟。由於真九郎學過緩和痛覺的方法,因此在紫的面前還能暫時裝作沒事,不過當自己讓紫坐在候診室而走進診療室後,他的集中力就完全崩潰,馬上倒在診療臺上。

「如果是的話,你們早就死光了,我只不過是糾紛調解人而已。」

紫只對久能「哼」地露出冷笑。

不過,他並不想連累別人,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一定要好好保護紫。

山浦看着躺在診療臺上的真九郎的背,搔了搔頭如此說道。山浦的頭完全沒有頭髮,因而露出當初在戰場時留下的槍傷疤痕,但是這副模樣卻不會讓看病的小孩感到害怕,因爲他有種非常平易近人的感覺。

「喔?原來你學的那個叫崩月流的東西,居然差勁到沒辦法保護一個小孩嗎?」

紫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並且得意洋洋地說道:

並且對這個孩子如此擔心自己的舉動感到有點高興。

身旁的紫突然冒出這句話。

紫從椅子上站起身,並且用對罪人宣判似的口吻斷言:

雖然嘴上用命令的語句,口氣聽起來卻像哀求。

真九郎劈頭就說出這句話,當然是吹牛的,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不可能調查得如此清楚,通常對方應該也不會相信,不過,資料上詳細記載極寶會和土地開發業者的關係,甚至連幹部才知道的內部資料也在上面,因此對方似乎也對真九郎的話感到些許可信度。

久能拿着資料沉默片刻後,就表示自己接受這個條件,接着就叫手下拿來一個信封,聲明土地權狀就在裏面並且交給真九郎,同時也表明不再對付那間幼稚園。能夠安穩解決事情纔是一流的糾紛調解人,自己雖然還只是三流,不過偶爾也會有進行得如此順利的情況。

「這個是真的嗎?」

「一、二、三喂,你被開了幾槍啊?你的手腳有點遲鈍羅!」

「不,是我的錯。」

真九郎一面認爲和自己小時候差好多,一面帶着紫走進電梯。

「你的身體還是跟以前一樣結實到嚇死人,到底要喫什麼纔會長成這樣?」

交涉出乎意料地順利進行。

真九郎心想:當貼身保鏢真辛苦。

「笨蛋!」

「收拾乾淨。」

「這傢伙說謊。」

「所以你在說謊!」

當真九郎向前靠近,久能以從沙發上摔落的姿勢迅速後退,信奉力量的人面對比自己更強大的力量時,只有屈服一條路。

「這傢伙說謊。」

「久能先生,你的個性真是討人厭。」

真九郎看向身旁的紫,她對招待的果汁碰也不碰,只是一直盯着久能,似乎對第一次見到的流氓感到很新奇。

真九郎一邊乖乖地接受診療,一邊回答。

「嗯,等一下再」

「真是敗給你羅。」

果然不應該帶她來的。

「當然。」

「抱歉,讓你嚇到了。」

「記得不要死掉就好。」

「我會小心的。」

當山浦正在消毒傷口時,有個人用頗誇張的開朗聲音叫着真九郎的名字。

「嗨~~真九郎~~」

候客室出現一名這家醫院的護士,同時也是山浦的女朋友,這名護士名叫東西南,她故意穿着小一號的護士服強調自己美妙的身材,全身上下都飄散出不像護士的嬌媚感。即使被看病的老爺爺偷摸胸部或俏臀,她只會掛着笑容說「記得帶上西天喔」;如果有流氓搭訕,她也會用「對不起羅~~我不太喜歡你這型的人唷~~」這句話擋掉,她就是個擁有此種大而化小個性的女性,雖然她看起來不像從事醫療的人,但是來看病的人不分男女老幼都非常喜歡她。

「那個小妹妹是你的什麼人?是這個嗎?」

南豎起小指頭,並且露出曖昧的笑容。

「請不要跟環姊說一樣的話。」

南是環的國中學姊,真九郎就是透過這道關係纔會被介紹來這裏。

「可是喔~~那個小妹妹的樣就像等待男朋友的女生呢!她的表情就像爲心愛的人祈禱平安唷!」

看來紫真的乖乖地在外面等着,讓真九郎感到有些意外。

南似乎拿了一杯果汁給紫喝,然而卻被拒絕。

「我不想在真九郎痛苦的時候喝。」

南又拿餅乾給她喫,也同樣遭到拒絕,所以南似乎對紫擔心的樣子有點感動。

「雖然年紀還小,不過終究是個女生呢!」

南拿起原本要給紫的餅乾,開始卡滋卡滋地享用。

真九郎看到她的動作,心想她跟環真是物以類聚。

回頭想想自己的交友關係,又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

「好羅,就剩最後的步驟了。」

山浦消毒傷口後,就在真九郎的背上迅速地包紮繃帶,南則是一邊看着純熟的技巧不停稱讚「醫生好厲害喔~~」一邊繼續享用餅乾。

夕乃姊姊又來了

「夕乃比較像姊姊。」

對不起

「今天的天氣多雲,溼度三十五%降雨機率二十%。」

「像我這種內外兼備的美女已經不多羅~~!」

「真九郎。」

「早安,真九郎。」

真九郎從冰箱取出雞蛋,單手把雞蛋打在已經熱好油的平底鍋上。

「但、但是,你爲了保護我而受傷」

紫沒有反應,她還在介意事務所發生的事嗎?

我一點都不強,怎麼會強呢?

夕乃開門走進房間,並且用大清早很難想像的朝氣口吻打招呼:

她想睡了嗎?

我很強?

回答這些問題後,真九郎覺得有點空虛,不過這是事實,就算打腫臉充胖子硬說有也只會更空虛而已,更何況說謊對紫又沒用。

真九郎走到紫的面前,並且把臉湊過去。

「喂,紫。」

「真九郎好強,而且好溫暖」

真九郎抱住紫並且輕輕拍着她的肩,他本來想要故意把紫當作小孩惹她生氣,藉此讓她恢復原來的樣子,不過紫卻乖乖地任由真九郎擺佈,甚至還把頭靠在真九郎的肩膀上,嘻嘻地露出微笑。

「小鶴?哪有可能。」

看到她如此疏於防範,真九郎不免這麼心想。

「所以呢?」

「紫,看着我的臉。」

她說自己能看出人是否正在說謊,應該是真的吧?所以她纔會這麼討厭真九郎陪笑的嘴臉,而且還在事務所揭穿久能的謊言。

「生什麼氣?」

真九郎雖然感謝南貼心送來的毛毯,但是也不禁心想她好像會錯意了。

真九郎又摸摸她的頭,紫則是高興地發出撒嬌的聲音,還把臉埋進真九郎的懷裏,即使碰觸她柔軟的臉頰或輕拉小小的耳朵,她還是露出很開心的樣子。

「嗯?」

「夕乃不是女朋友嗎?」

靜待片刻後,紫搖了搖頭。

「什麼?」

紫彷彿交出自己的一切似地,放鬆地靠在真九郎身上,只用小手緊緊抓着他的衣服。

「強」這個字和真九郎根本完全無緣。

紫一邊說着夢話挪動身體,一邊又更加抱緊真九郎。看她的臉逐漸接近自己的兩腿之間,真九郎想要趕快把身體移開,但是腰部還是被紫抱着而無法動彈。

真九郎繼續踏向歸途,他從抱在胸前的紫口中彷彿聽到自言自語的夢話,雖然內容立刻被路邊的吵雜聲掩蓋,不過他還是聽到一句

真九郎心想先讓她冷靜一下,便開始折起向南借來的毛毯,這時紫才終於開口:

「謝什麼?」

真九郎不禁在心裏嘀咕「你也多少做點事吧」,接着從診療臺上坐起身體。聽完山浦交代要暫時靜養後,真九郎道聲謝便走向候診室。當他打開門,就看見紫在寧靜的候診室沙發上縮着身體睡着了,她應該等得很累吧?候客室裏有漫畫和電視,卻看不出有動過的痕跡。

「那位花花公子,等一下。」

就像發現一件寶物似地。

她想太多了,應該責怪的人是自己而不是紫。

不管怎麼樣,能夠保護她就好。

「你沒事就好。」

「沒有。」

「喂,你趕快起牀!要不然」

真九郎完全搞不懂原因,不過紫的心情看來非常好。

第一次有人對我說出這句話。

真九郎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是喔,環呢?」

「嗯?」

「散鶴呢?」

真九郎立刻穿上圍裙走向廚房。

聽着紫在背後滿意的聲音,真九郎心想這傢伙果然怪怪的。

「你還在生氣嗎?」

「不過,這個小妹妹可能會比我還厲害喔。」

真九郎一邊如此心想,一邊翻動瓦斯爐上的平底鍋。

大概是今天發生的事情對她造成不小的衝擊吧?真九郎就在心中擅自解釋成紫會這麼興奮的理由。

「是喔」

她只是一直靜靜地等着真九郎。

「謝謝你幫我打倒壞人。」

真九郎說完就露出笑容,紫則用極度認真的表情盯着他。

該不該把她叫醒呢?真九郎猶豫片刻後,最後決定把她抱起來直接帶回五月雨莊。

「你有女朋友嗎?」

「所以你真的沒有女朋友羅?」

她溫柔的聲音傳進耳裏。

「真九郎,你還在睡嗎?」

南拿着毛毯走向真九郎並且蓋在紫的身上,她看着紫的睡臉露出微笑,又一邊用手指輕戳紫的臉頰一邊說:

兩人回到五月雨莊,紫在真九郎進入房間把燈打開時就醒了,可是她的動作很奇怪,不但與真九郎拉開距離,還一直壓低視線看着地上,然後自己坐在房間的角落邊。

南拍拍真九郎的肩膀,俏皮地說聲加油並且敬了個禮。

真九郎看到紫遲遲不肯相信的態度,於是伸手到紫的腋下抱起她的身體,真的好輕,雖然最近幾天常常抱着她,不過還是深深覺得小孩子實在很輕,居然有人會對小孩子開槍,這已經不能單純用人的邪惡心態解釋,而是這個扭曲世界的產物。

保險起見,真九郎把手貼在紫的額頭上測量溫度,只見紫的臉微微泛紅,並且好像很癢似地發出笑聲。沒有發燒,可是這個反應又是怎麼回事?她有點怪怪的。

在那裏吧真九郎轉頭一瞄,卻只見到空蕩蕩的棉被,當真九郎慌張地打算站起身時,才覺得有些不對勁,掀開自己的棉被後,發現紫正睡在裏面。她穿着帶有草莓圖案的睡衣,緊緊抱住真九郎的腰繼續沉睡。

真九郎看了看時鐘,已經到平常喫完晚飯的時間了。如果只有一個人,少喫一餐也無所謂,但是現在和紫一起住就不能那麼隨便了。爲了準備晚飯,真九郎把紫放回地上,紫則是露出一臉可惜的表情,不過當真九郎問「你的肚子應該很餓吧?」時,她還是老實地點頭說「嗯」。

「真九郎的笑容很好看。」

「紫,抱歉,今天可以不要洗澡嗎?澡堂在這個時間都關了。」

「我只是想說說看而已。」

走到外面時,太陽早已下山,夜晚的冰冷空氣則是陣陣刺激着傷口。

「真九郎好強。」

「早安。」

「我正在騙你嗎?我明明很生氣,卻裝出沒事的樣子嗎?」

真九郎摸了摸自己的臉,自己竟然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她就是不相信我纔會突擊檢查吧?真九郎昏昏沉沉的腦袋雖然這麼想,不過還是立刻回答「我起牀了,請進。」昨晚在電話裏告訴園長交涉完成的結果,真九郎表示土地權狀過兩天就會送到園所之後就早早就寢。儘管傷口很痛,不過他還是睡得很沉,已經好久沒有一覺到天亮了。

「我怎麼會生氣呢?我應該要感謝你,謝謝。」

「你覺得我在說謊嗎?」

紫在他背後出聲說道:

或許因爲對方是夕乃,所以一大早被捉弄也不會感到生氣吧?

「嗯,原來是這樣嗯嗯」

「我答應你不亂講話,可是沒有做到,還害你受傷」

「嗯嗯」

紫似乎將真九郎受傷的事歸咎爲自己的錯。她突然變得這麼拘謹,似乎正在擔心真九郎會責怪自己,並且作出承擔責任的準備吧?

爲什麼之前都沒發覺呢?真九郎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被抱着明明很難入睡,可是昨晚卻沒有感到任何不適,反而睡得很舒服。

敲門聲又再度響起,接着聽到有人說話:

真九郎想如此糾正,卻見到紫閉着雙眼說道:

紫的大大眼眸裏映出真九郎的臉。

「謝謝你,真九郎。」

「等我一下。」

「沒錯吧。我根本沒有生氣。」

還是感冒了呢?

紫面有懼色地抬頭望向真九郎。

「我今天準備三人份的早餐咦?小紫呢?」

隔天早上,真九郎被敲門聲吵醒,他藉着窗外透進房間的微弱光線仔細一看,時鐘正指着早上六點。

「不,那個是」

「根本不會列入考慮範圍。」

「十年以後就知道羅,記得好好把握唷!花花公子!」

「嗯,沒有。」

「真九郎。」

果然變成這樣

真九郎不用回頭也知道夕乃的臉上掛着微笑。

「真九郎,過來坐好。」

「那個,夕乃姊姊」

「坐好。」

「我已經坐好了」

「正座!」

「是」

真九郎端正坐好後,姿勢不好睡的紫終於睜開眼睛。她揉了揉眼睛、打個呵欠,先看看真九郎再看看夕乃,接着又看看保持正座姿勢的真九郎膝蓋,然後把頭靠上去,繼續發出細細的鼾聲。

夕乃提着書包及購物袋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拿大腿當枕頭好好喔,我都還沒睡過。」

「等等,應該是男女對調吧」

「恭喜你,真九郎,你們在短短的時間裏就這麼要好,姊姊我真是料想不到。嗯,真是想不到呀」

再這樣下去就算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不管如何,真九郎決定先把紫叫醒,他搖搖她的肩膀並且叫幾次名字後,紫總算比剛纔稍微清醒地睜開眼睛。

「早,真九郎,要喫早餐了嗎?」

「喂,你怎麼會跑到我的棉被裏面?」

「沒辦法,昨天晚上好冷,你的身體又那麼溫暖,跑到你的棉被裏面很正常吧?」

真九郎不禁歪頭細想原因,的確無法否定電暖器不太靈光的問題。

紫站起身伸了一個大懶腰,這時夕乃出聲對紫打招呼:

真九郎心想:她之前應該不會那麼沒有戒心吧?

「怎麼樣?好看吧!」

紫對夕乃吐出舌頭扮個鬼臉後,又開心地抱住真九郎的手臂。

紫說完後就抱着竹掃把回房間準備,真九郎一邊目送她的背影離開一邊心想:

「原來夕乃不是真九郎的女朋友。」

真九郎放學後,紫在公寓門口掃着落葉迎接真九郎,她的小手握着長長的竹掃把,動作看起來頗喫力,但是她似乎已經掌握訣竅,能夠把落葉漂亮地掃成一堆。看來她的聰明頭腦以及用心的態度,讓她的學習速度還滿快的。

真九郎提議掃完地就一起到澡堂洗澡,紫則是活潑地點頭同意。

「這個是環送給我的,她是說『打小鋼珠贏到的禮物』。」

真九郎在到達學校前,一路上都聽夕乃碎碎念着做人的道理、正確的戀愛以及法律條文與倫理等等。

「不要。」

第二點,她變得很喜歡粘在真九郎身邊。以前明明很討厭被真九郎碰到身體,現在則是動不動就出現在他身邊,例如早晚刷牙會和真九郎站在一起刷,上廁所也要一起,當真九郎在小矮桌上寫作業時,她會背靠着背坐在後面,靜靜地閱讀環借給她的少女漫畫『老婆是小學生』。

只要和她相處,總覺得平常沉睡在心裏的良心好像也會被喚醒似地,真九郎對自己原來擁有這一面感到有點驚訝。

「先別管這個,你不要一直粘在旁邊啦。」

以前的她只會丟下一句話:

「嗯~~不過很可愛喔!」

就是兩個人的八字完全不合。

小孩長大會變成大人,那麼大人長大後又會變成什麼呢?

「等你長大就會知道。」

「明天我拿藥給你,爺爺有種傷藥治槍傷很有效。」

「很好看。」

真九郎不加思索地冒出這句話時,紫突然擺出一張悲傷的表情說:

這傢伙到底怎麼了

「所以男生只要娶到類似姊姊的妻子,這輩子纔會幸福。」

「而且小紫好奸詐,我只能在學校偶爾見到你,好不容易見面又很守規矩,可是你只會嫌我羅唆,我好可憐喔。」

「真九郎。」

說完後,紫就靠在真九郎的身上。

原本真九郎打算回答「當然不行」,但是嘴裏講出來的話卻完全相反。

真九郎回應「我回來了」後,突然注意到紫穿的衣服。

「小鋼珠喔」

「是。」

別想太多,夕乃姊姊,那只是小孩子隨便亂講。

「真九郎也是狼嗎?」

她平常連幫忙拿垃圾出去丟都不肯,這次竟然趁着真九郎上學的時候,拿起竹掃把在公寓大門前掃落葉或是擰着拖把擦拭走廊;洗衣服的時候,她甚至會用雙手捧着洗衣籃跟在真九郎後面,幫忙把晾乾的衣服摺好。這些當然都是她不熟悉的家事,所以做起來笨手笨腳的,真九郎幾乎都必須重做,不過紫還是很努力幫忙,而且好像還很開心。

「你看!真九郎!我會自己洗頭羅!」

「小紫,女孩子要矜持,記得跟男生保持距離」

「小紫。」

應該是心理作用吧?

「早安,小紫。」

「嗯,又香又甜,因爲昨天真九郎說了一件好消息。」

「這麼說來,師傅以前也被槍打中過羅?」

真九郎拼命思考打圓場的方法,從這個狀況裏,他已經得到一個簡潔的結論。

紫害羞地嘻嘻笑了幾聲,然後抱住真九郎的腰。

本來想要隱瞞背上的傷,可是任何小動作都逃不出夕乃的法眼,於是真九郎只好坦白說出事情的來龍去脈,只隱瞞紫同行的事。真九郎一說完,馬上就被夕乃教訓一頓,她說崩月家的弟子居然被區區手槍打傷成何體統,卻不對真九郎被手槍打傷一事驚慌失措,只責罵應戰時的失誤,真不愧是崩月家的人。

紫的身上穿着小孩用的圍裙,上面綴有可愛的小雞圖案,圍裙邊還設計成花紋的摺邊。

「嗯,好厲害。」

「可以啊」

「那是傭人的工作,你是傭人,所以那是你的工作。」

「嗯那個該怎麼說呢」

「會不會心裏小鹿亂撞?」

夕乃還特別強調「不成熟」三個字。

看紫的眼神充滿期待,真九郎點了點頭。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嗯。」

「不要。」

夕乃瞄向真九郎,真九郎則是拼命搖頭。

真九郎也伸出雙手捏了捏紫的臉頰。

「那就好!」

「女朋友?」

不管再怎麼不高興,崩月夕乃也不會遷怒他人。

於是真九郎打個呵欠走往教室的方向。

「你是不是受傷了?」

因此她露出平常的開朗微笑。

「你怎麼穿成這樣?」

紫當場鼓起臉頰,不滿地嘟嚷着「明明對夕乃就會」。

「女人要懂得矜持,這樣才能迷倒男人吧?」

紫似乎對真九郎擔心自己的舉動感到很開心,因此臉上一直都是笑嘻嘻的。

紫掩着嘴高雅地打個呵欠後,然後說:

此時,夕乃仍然保持笑容。

「我知道真九郎不是夕乃的男朋友,所以我很放心。」

被看穿了,真發郎只好投降。

並且用快哭出來的眼神望向真九郎。

這也算是好的變化,所以真九郎對此抱持着肯定的態度。

真九郎不禁在心裏懷疑自己說出的話,不過看到紫聽完並且露出開心的笑容後,真九郎也不想多加計較,只要她高興就好。

「當然有,不過沒受傷,他的傷藥是專門替『不成熟』的弟子準備的。」

「放開他,小紫。」

即使在澡堂,紫還是怪怪的。

「昨晚睡得好嗎?」

首先,她居然會幫忙掃地和洗衣服。

「好,我們走吧!」

「對了,真九郎。」

她好像還在對早上的事很生氣,早上紫的樣子的確有些奇怪,似乎不太像單純的心情不錯而已,那種怪怪的態度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種害臊的感覺。

他想不到會搞成這種狀況的其它理由了。

真九郎一邊心想怎麼會做出這種結論,一邊敷衍地點頭回應。

「歡迎回來,真九郎。」

以前在更衣室時,她都會光明正大地脫衣服,現在卻會用毛巾遮着身體,紫用大毛巾把身體裹着,然後說道:

「真的嗎?」

「咦?我?」

真九郎平常都會沉浸在這種無聊的問題裏想半天,不過現在帶着紫就不行了。

矛頭居然指向真九郎了。

他認爲小孩的變化也就是長成大人。

「相信我,我不會讓你難過的。」

「真九郎,『每個男人都是狼』是什麼意思?」

「我完全沒有這麼想過」

兩人通過校門走到鞋櫃後,夕乃就揮手錶示「祝你今天順利」並且轉身離開,真九郎也揮揮手,同時心想紫還只是小孩,想太多也沒用。

自己的心態也好像變得有點怪怪的。

真九郎做好「這次又要念什麼」的心理準備後,夕乃卻帶着認真的表情說:

「不行嗎?」

「哦原來如此。」

「嗯,說得也是。」

「有沒有給環姊和闇繪小姐添麻煩?」

不是心理作用,紫果然怪怪的。

「嗯還好」

真九郎想要傳達這個意思,但是他的努力馬上被紫破壞殆盡。

真九郎一邊懷疑她是否真的知道那句話的意思一邊補充。

真九郎輕輕摸了摸紫的頭,並且一起泡進浴池裏。紫模仿真九郎把毛巾放在頭上,但是沒有擰乾的水不斷滴到臉上,紫馬上陷入一番苦戰,於是真九郎把紫的毛巾扭幹,再重新放回她的頭上,紫也跟着嘻嘻一笑。

「謝謝你,真九郎。」

真九郎心想:這傢伙最近常常會露出笑容了。

仔細一瞧,那是一種會刺激自己內心某處的笑容。

紫坐到浴池中的水龍頭前轉開水龍頭,真九郎上次教過她可以藉此調節自己身邊的水溫。

「真九郎,你沒事了吧?」

「什麼事?」

「你背上的傷還會痛嗎?」

雖然傷痕還在,但是夕乃送來的藥的確很有效,傷口已經癒合了。

紫雖然在每天早晚都會幫忙塗藥,不過看來還是很擔心。

直到真九郎回答不會痛時,紫才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我問你,真九郎。」

「嗯?」

「你爲什麼會成爲糾紛調解人呢?」

「因爲我很憧憬紅香小姐。」

紫發出「喔~~」的聲音點點頭,然後把肩膀浸在熱水裏。

真九郎也同樣把肩膀泡在熱水中,並且閉上眼睛。

真九郎當初被帶進崩月家的時候,一心只想要變強而已,完全沒有心情考慮以後的事,等到後來情緒稍微穩定下來,有餘力開始思考自己的未來時,法泉卻說「隨便想怎麼做都可以」,如何使用學到的力量也是個自由,唯有一點,就是嚴禁輕易公開宣稱自己是崩月家的弟子。

說出自己是崩月家的弟子,就代表自己已經作好絕對不能退縮、死也不能輸、變成屍體也要咬穿敵人喉嚨的心理準備,所以到目前爲止,真九郎在工作上從未公開使用崩月家的名號。

每當自己具體想像想成爲哪種人的時候,柔澤紅香的身影就會在腦中浮現,她是真九郎生平首次遇見的強者。那次她接受政府的委託,從人蛇集團手中救出包括真九郎與銀子的小孩們,就算後來遇到法泉、夕乃以及其他強者,她那鮮明的印象也絲毫沒有褪色。

事情並沒有那麼單純,不過倒也不能說是錯的。

「不用怕,我會仔細聽你說,所以告訴我吧,真九郎。」

紫似乎不知道哪裏不對而有點錯愕。

將來,當你碰到重要的人就親他吧!

「又有什麼問題?」

告訴你?

紫把臉移開後,對發呆的真九郎說:

我現在就殺死你。

真九郎還是完全搞不懂。

「那就沒關係啦!」

她眼也上眨地盯着真九郎。

紫的動作很生硬,而且這是首次體驗的觸感。

連銀子、夕乃、師傅、散鶴、冥理、環、闇繪和紅香都沒有看過,也沒有任何人知道自己的樣子,竟然會被這種小鬼看見這副醜態,居然會被這種小鬼得知自己的醜態。

於是,真九郎逃進了五月雨莊。

不知道她能聽懂多少。

這是怎麼搞的?她的心態怎麼會有那麼大的變化?

真九郎閉上眼聆聽她的聲音與心跳,同時放鬆身體的緊繃感。黑暗、沉重、痛苦、不愉快等等感覺全都消散無蹤,心底也漸漸解開牢牢束縛自己的沉重過去,壓抑自己的沉重負擔消失後,全部的感情立刻獲得解放。或許自己正在笑,或許自己正在發怒,或許自己相當悲傷,或許自己非常高興,也或許自己懷着感謝的心情。

紫的大眼眸清楚地映出真九郎正在發抖的丟臉模樣。

這裏纔是地獄。

她那稚氣的童音與清澈的眼神深深地打進真九郎的心底。

殺掉她吧

這是母親贈送給女兒的話。

又是那個惡夢。

窗外一片黑濛濛的,感覺不到一絲早晨的氣息。雖然喉嚨很乾,卻不想站起來喝水,真九郎躺着望向天花板緩緩調整呼吸,夜晚的冷空氣滲進被汗水浸溼的皮膚裏,腦袋也因此稍微取回冷靜。

「不然,我們交換條件。」

「一下子就好。」

真九郎緩緩向紫伸出雙手。殺人很簡單,只要輕輕一扭,就可以把她的細小脖子折斷;或是用手指刺穿眼球、直接打碎腦袋也可以;捏爛喉嚨讓她窒息而死也不錯,心臟也只要一擊就能輕易打穿。自己可以輕易地毀掉這個既小又脆弱的身體,屍體要怎麼辦?就在五月雨莊裏找個地方埋起來吧。就把她埋在絕對不會被發現的深坑裏,只要對紅香說她被綁架,再對自己無法幫忙一事稍微道歉就好,就這麼做吧!這樣就能解決了。

死小鬼,別開玩笑了!

正當真九郎想要在手上施力時,突然發覺紫的眼中毫無膽怯的神色,同時也警覺到自己的卑微與愚蠢,他的心中突然冒出一種想要逃離這裏、逃離這個小孩的想法。

由於父親的工作而全家決定搬去美國的時候,真九郎並不會特別感到不安,因爲爸爸在身邊,媽媽在身邊,姊姊也在身邊,大家都在一起,所以不需要擔心,什麼都不用怕。雖然和銀子分開很難過,但是與哭喪着臉的真九郎完全相反,銀子只露出一臉平靜的表情,一邊要真九郎寫信給自己,一邊要真九郎跟她打勾勾而已,不過,她還是到機場送機,而且分別時眼睛好像有點溼潤。真九郎問她「銀子,你在哭嗎?」時,銀子卻只說「別問啦!笨蛋!」並且打他一下,然後就真的哭了,後來兩個人就在機場嚎啕大哭,姊姊還過來溫柔地抱住銀子和真九郎。

她的手指指向真九郎的胯下。

被看見了。

紫正在望着自己。

「哇這種好像渡過新婚之夜的氣氛是怎麼回事啊!」

「你的矜持跑到哪裏去了!」

「不行!反正就是不行!」

即使經過八年的時間,真九郎偶爾也會回想起當時的事,也會冒出自己很孤單的想法。以後只有自己繼續活下去,和家人永遠再也無法相見每當想到這些事情時,都會被此種恐懼感嚇得不寒而悚。

當紅香拜訪崩月家時,真九郎曾經問過她成爲糾紛調解人的理由,而她只回答:「因爲我只會做這個」。並非使命感或理想,僅僅做到自己能做的事情而已,即使如此,拯救他人的紅香還是讓真九郎崇拜不已,所以真九郎也踏進糾紛調解人的行列,簡單說就是模仿,真九郎當時認爲追尋強者走過的路,自己說不定也能變強。

真九郎睜開眼睛,看紫好像有點熱到受不了,就伸手把她頭上的毛巾用水龍頭的冷水衝過,擰乾後再放回紫的頭上,紫說聲謝謝後,就舒服地眯起雙眼,把下巴擱在浴池裏。

真九郎碰到一場大規模的炸彈恐怖行動,也是一場殘殺無數平民百姓、不論對象的恐怖攻擊行動,機場完全倒塌,電視和新聞都對瓦礫下埋沒的人數、死傷者的人數以及成功救出的人數做出詳細的報導,但是真九郎根本不想知道,因爲爸爸死掉了,媽媽死掉了,姊姊死掉了,根本沒必要知道其他事情。真九郎一直到出院前都是不發一語,當銀子從日本過來探望他的時候,真九郎只抬起失去感情的臉對她說:

紫好像還沒死心,但是看到真九郎死都不肯的態度也只好放棄。真九郎走出浴池,紫也跟在他後面,看她腳步蹣跚的模樣,顯然在浴池裏待太久了,爲了怕她跌倒,真九郎只好把她抱起來,而紫也開心地把整個身體貼上來,這也讓真九郎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當初那個傲慢的小女孩到哪裏去了?

這是個瞭解以及接納一切的慈祥笑容。

真九郎轉動視線,他看見剛纔自己身邊四周的東西以及發出噁心臭味的源頭,那裏有數不清的屍體,包含爸爸、媽媽、姊姊在內,於是真九郎明白自己完全會錯意了,因此他用足以撕裂喉嚨的聲音、用足以傳到世界角落的聲音嚎啕大哭,原來自己並沒有得救。

一點用都沒有,完全沒有意義,真是無聊。

隔天早上,環跑到真九郎的房間,就立刻對房裏的氣氛做出如此評語。

就算看見真九郎的手伸向自己,紫也沒有逃走;當手碰到自己的喉嚨,她也沒有任何動作,她只是靜靜地用大眼睛盯着真九郎,就在真九郎的雙手掐住紫的喉嚨,想要把細細的脖子扭斷時,她才終於開口:

真九郎在榻榻米上蜷縮身體,體內湧出的顫抖侵襲全身,他只能咬緊牙根忍耐並且痛苦地閉上眼下,即使眼睛不禁流出淚水,但是顫抖卻還是無法止息。好希望趕快天亮,這樣就能稍微克制住,也能把討厭的事情全部塞回心底繼續過活。趕快睡着吧!祈禱早晨快點來臨。外面突然吹起一陣強風,把玻璃窗震得嘎嘎響,真九郎連這種微小的聲音都感到害怕不已,最後忍不住睜開眼睛。

「不行就是不行!」

等到自己回神時,就已經說出一切了。

他是真的希望能死掉,只要死掉就能見到爸爸、媽媽和姊姊了,真九郎爲了能夠再度遇見他們而盼望死亡。當時銀子拼命安慰他,卻沒有一句話能打進真九郎的心裏,真九郎只想見到他們,只想見到爸爸、媽媽和姊姊而已,無論如何都想見他們一面,可是,他再也見不到死去的人,只要死掉就結束了,一切都會結束,沒有人能夠改變這個事實,所以自己也只剩下死掉這條路,我想死掉!

紫用承諾的態度靜靜地點頭。

而細小的聲音中還蘊藏着種種感情。

可是,紫還是靜靜地聽完。

紫稍微「唔」地嘟嚷片刻後,她又有如想到新方法似地露出笑臉說:

「我可以摸看看嗎?」

「好厲害,你真的很努力。」

紫對眼神彷彿正在尋求拯救的真九郎微微一笑。

紫先看向真九郎對她的衆多問題露出苦笑的表情,接着視線往下一瞄。

到底是什麼時候才發現這只是錯覺呢?

窗外的黑暗絲毫沒有褪去的跡象,離天亮時分看來還需要一段時間。我好討厭夜晚,黑暗總是撬開記憶的大門,把那時候的事情不斷挖出來,不論是手腳碎掉的感覺、爸爸媽媽姊姊的屍體腐爛的臭味以及全身快要被撕裂的絕望感。

經過一段時間後,真九郎心想這裏說不定是地獄,以前曾經聽銀子說過,做壞事的人死後會下地獄,地獄是讓人永遠受盡痛苦的地方,所以自己一定已經死掉,現在正在地獄裏面了吧?自己失去眼睛、耳朵、雙手以及雙腳,這種痛苦會永遠一直持續下去嗎?真九郎不禁流下眼淚,爲什麼我要死掉?爲什麼我會下地獄呢?我做過什麼壞事?不知道,會不會就是不知道纔是壞事?真九郎拼命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天神請原諒我,請你饒我一命。我想見到爸爸、媽媽還有姊姊,也想見到銀子,我不想死,我討厭死,請你趕快救救我。不知道哭了多久,也不知道叫了多久,就在已經失去全部力氣、快要不能思考的時候,忽然聽到一些細微的聲音,那是又重又硬的東西正在移動的聲音,裏面還夾雜崩塌的聲音。太好了!我聽到聲音了!我的耳朵還在!一陣子之後,他看到陣陣光線。太好了!我能看到光了!我的眼睛還在!不久後,聲音和光線越來越強烈,並且變成實實在在的東西。這是搬動真九郎四周東西的聲音,而光線是高掛天邊的太陽光芒,當搬開壓在真九郎身上又大又重的東西時,也隨着揚起一片塵土,但是呼吸卻舒服不少。真九郎在朦朧的意識中聽到有人在說聽不懂的語言,那是之前在機場聽過的外國話,閃耀的太陽讓眼睛睜不太開,上面伸下一隻手,於是他的身體被不認識的人抱了起來,手和腳都能稍微活動。太好了!我可以動!我的手和腳都還在!身穿救難隊裝備的外國人把真九郎抱起來,他摸了摸真九郎的臉,似乎正在確認真九郎是否還有意識。我得救了!有人來救我了!我還沒死,我不是在地獄裏!

或許早就發現了,自己難道只是一直逃避思考這件事嗎?

告訴你又有什麼用!

紫完全沒插話,只是靜靜地聆聽。

紫把真九郎的頭抱在懷裏,用小手輕輕擁抱。

「死去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上,再怎麼難過也沒辦法喚回他們;就算再怎麼追尋,也無法再見到他們。不過,真九郎遇見我,我也遇見真九郎;雖然我是獨自一個人,你也是獨自一個人,不過只要在一起就會變成兩個人,這樣就不會孤單了吧?」

「真九郎。」

「我摸下去會發生什麼糟糕的事嗎?」

「不行。」

那麼,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呢?

大概是從心底很深很黑的地方傳出的聲音吧?

真九郎的臉頰感覺到紫的溫暖,聽見她的心跳聲正在平穩地陣陣跳動。

「你爲什麼要哭?」

銀子,趕快殺死我。

「不、不會發生什麼」

也是世上的真理。

打從一開始,自己的選擇就錯了嗎?

這也是真九郎搬出崩月家開始獨自生活的理由,因爲他面對崩月家的人時總會有說不盡的愧疚,八年來他們盡心盡力教導自己,就像對待真正的家人一樣親切接納以及嚴格鍛鍊,每個人都努力幫助想要變強的真九郎,所以真九郎非常喜歡崩月家的每個人,也真的非常感激他們,這份感激就算下跪磕頭也無法償還,正因爲如此纔會感到愧疚。大家在八年內全心全意地親切對待自己,還幫助自己鍛鍊身體,自己卻無法變強,還是那麼軟弱,直到現在,內心深處仍然會害怕,只要想起家人就會哭泣,懼怕獨自生活的孤單,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個膽小鬼,而自己並不希望崩月家的人知道這件事,絕對不想讓他們知道,自己不想讓師傅、夕乃、散鶴以及冥理失望,不想讓他們因爲努力被自己糟蹋而看輕自己。如果他們知道這八年都是白費力氣,他們會怎麼看待自己?光靠想像就會羞愧地想要自殺,所以自己只能逃走,真九郎只好逃出崩月家,當真九郎察覺就算接受師傅的部分肉體也無法改變自己的本性時,真九郎就只能選擇逃跑一途了。

「以前媽媽經常這樣親我,當我問爲什麼的時候,她只說這個動作就表示對方對自己很重要,然後媽媽還告訴我」

真九郎的家人都在美國喪命。

這是個生出自己的人已經死去的世界;這是個和自己流着同樣血脈的人已經死去的世界;這是個願意無條件深愛自己的人全部死去的世界。那麼,這裏和地獄有什麼不同?

真九郎想開口說話,紫卻靜靜地把臉湊向前,讓自己的嘴脣貼上真九郎的嘴脣。

她爲什麼會變得這麼粘人呢?

睜開眼,眼前卻只見一片黑暗,真九郎不斷移動視線與雙手,而漸漸習慣黑暗的眼睛終於看見天花板的電燈泡,手指也摸到地板的榻榻米,直到確定這裏是自己的房間後才勉強穩下心緒。

「告訴我,真九郎,我想要更加了解你。」

「現在,我找到了。」

不知道她能理解多少。

「交換條件?」

經過八年,真九郎終於能夠由衷地放聲痛哭。

「你可以隨便摸我的身體,然後」

「不用怕,真九郎,你並不孤單。」

真九郎感覺到安慰的觸感,臉頰也不禁露出哭垮的表情。

兩個人的視線就在充滿寂靜黑暗的房間裏互相交會。

耳朵只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雖然呼吸漸漸趨於穩定,可是身體裏卻充滿討厭的疲倦感,這種感覺比與師傅和夕乃訓練時更爲沉重、更加不愉快,就像某種讓內心枯萎似的力量緊緊抓住真九郎,從八年前的那天開始就一直都是這樣。

我不想孤單一個人,我絕對不要。只剩下自己的話,就沒有人能陪着我一起開心或悲傷。高興的時候只能自己一個人笑,難過的時候也只能自己一個人哭,這種情形會一直持續下去,自己要怎麼在這個大得嚇死人的世界裏獨自活下去?

這道細小的聲音就像只想給真九郎聽到似地,只用讓真九郎聽到就好的音量。

第一次坐飛機很快樂,身體輕飄飄的感覺以及窗外的雲海讓真九郎留下深刻的印象。真九郎握着坐在隔壁座位上的姊姊的手,放心地一覺睡到美國機場。等到被姊姊叫醒,走下飛機後,他看見機場裏有好多外國人,聽到的也全是外國話,因此有點害怕的真九郎又握住姊姊的手,姊姊只說了些話就讓真九郎非常放心。真九郎最喜歡姊姊,只要聽到她的聲音就不會害怕了,就在大家拿起行李、爸爸提議找個地方喫飯的時候,四周突然變成一片漆黑,簡直就像天神把太陽藏起來似地,所有光芒突然消失不見,也看不到任何東西,真九郎雖然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卻聽不到任何聲音,也沒辦法移動身體,身上還能運作的部分只剩下嗅覺和味覺。有種很噁心、很像食物壞掉的腐臭味,嘴巴里也充滿那種噁心的味道,還有種細小顆粒狀的東西一直在口中翻滾,就連呼吸也會疼痛。爸爸呢?媽媽呢?姊姊呢?爸爸、媽媽、姊姊,你們在哪裏?真九郎放聲大叫,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不過一定是發生很嚴重的事情。趕快救我!請救救我!拜託你!神啊!神啊!神啊!即使聽不到自己的聲音,至少還有喉嚨振動的感覺,所以真九郎繼續大叫,可是沒有人回應,完全沒有人回應他。眼睛看不到東西,耳朵聽不到聲音,身體也不能動,噁心的臭味越來越重,在飛機上喫的東西從喉嚨深處嘔吐出來,噁心的臭味再加上自己嘔吐的臭味讓味道變得更加噁心,結果自己忍不住這股臭味又再度嘔吐,吐到胃一直髮出痙攣的疼痛,難過得連胃也快要一起吐出來了,不過還是沒有人來救自己。

心裏的某處突然傳出這道聲音。

那天的事爲什麼會留下如此深刻的記憶?爲什麼想忘都忘不掉?爲什麼不會隨着時間消失呢?那個無法擺脫的記憶就像纏住身體似地不肯放開,只會永遠折磨着自己。

就像母親抱着嬰兒似地。

紫伸出小小手,輕輕撫摸真九郎的臉頰。

真九郎將不停顫抖的手掌握緊。紫說真九郎很強,事實並非如此,真九郎很清楚自己其實很軟弱,而且非常軟弱,爲了能讓孤獨的自己獨自活下去,只能倚靠紅香請崩月家收留自己,然而最後還是無法克服。在崩月家時,真九郎雖然得到堅固的鎧甲和強力的武器,卻唯獨缺乏強韌的精神,無論如何鍛鍊身體,本人仍然是個膽小鬼,在練習武藝時還沒關係,碰到實戰時,雙腳就會忍不住開始發抖,不管怎麼控制都沒辦法,只要感覺到對方的戰意和殺氣,躲在心底的膽小鬼就會不由自主地讓身體開始發抖。

自己將家人死去的悲傷、絕望以及到現在都沒有改變的事,一切都毫無保留地陳述出來。

「爲了當作將來的參考,可以讓我摸看看嗎?」

對方只是七歲的小孩。

只見紫滿面春風地捧着碗筷,一邊哼歌一邊享受早餐,而真九郎則是露出尷尬的表情,卻又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總覺得真九郎好像『初次體驗非常圓滿,卻因爲操太兇而露出複雜表情』的新郎喔!」

「根本不是這樣,請問有什麼事嗎?」

「也分給我一點愛。」

「滾回去。」

「不是不是,也分給我一點米啦!」把如此改口的環趕出房間後,真九郎立刻把門關上。

「真九郎,不快點喫的話,飯就要涼羅!」

「好。」

真九郎坐在桌旁,並且接過紫遞過來的飯碗重新開始用餐,他一邊看着無關緊要的綜藝新聞,一邊在心底大大地嘆出一口氣。

真是一生中最大的失誤。

昨晚的事只能用這句話表達。

今天早上在棉被中醒來時,發現自己的頭被紫抱着,真九郎才知道昨晚發生的事並非作夢。看紫一臉幸福、還在真九郎頭上流口水的睡相,讓真九郎差點大聲嚷嚷跳出棉被,雖然他用理智勉強壓下動作,不過強烈的害羞感還是油然而生。

居然把自己的內心話都對這麼小的小女孩完全表白。

居然還把丟臉的牢騷話全部講給她聽。

我怎麼這麼呆?

後悔以及相反的感情突然蜂擁而至,不過自己還是不能認同,被這麼小的小孩安慰還感到高興,而且真的喜極而泣,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承認這件事,再怎麼說,自己應該不是那麼沒用的男人。

一定是自己會錯意沒錯,一定是幻覺。

真九郎這麼說服自己,並且決定不再想起這件事。

搞不好連紫自己也不記得。

電視上的搞笑藝人正在批評最近的年輕人,表示現在犯罪增加的原因是受到太多遊戲和漫畫的影響、以及過於容易取得網路上的資訊等等。真九郎對這類節目並沒有興趣,不過還是懷着逃避現實的心態繼續看下去,後來話題轉到男女交往上,搞笑藝人就當場談起自己的戀愛經驗,當藝人說到「我的初吻是在國中一年級,對方是社團的學長」時,紫突然停下筷子不經意地說:

「九鳳院家根本沒有女兒。」

早知道叫她只要收集確定的資料就好

看到真九郎接下杯子點頭表示感謝的動作,紫露出滿足的微笑,並且仔細地用面紙擦拭真九郎噴出來的飯粒,還露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早上的課程都順利地記進腦袋。

雖然並非出自本意,但是和紫發生的事情似乎反倒讓真九郎紓解不少壓力,被小孩子安慰卻能感到安心,自己實在太單純了。

校內響起午休的鈴聲,班上大部分的同學都離開教室,真九郎也打開便當喫午飯,當他正在咀嚼一塊半生不熟的紅蘿蔔時,旁邊突然傳來一道驚愕的聲音。

真九郎就「噗~~」地噴出嘴裏的東西,他用力咳嗽並且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裏面卻沒有水。

「這個是什麼?」

就在真九郎對滿滿的小字眼花撩亂的時候,他的眼睛突然停在某一頁上。

「真是的,真九郎,記得慢慢喫。」

她就像是看到髒東西似地眯起眼鏡後的眼睛。

原來是一如往常拿着甜麪包和筆記型電腦,還多攜帶一份厚重信封的銀子。

紫則是笑着把自己的杯子遞給真九郎。

九鳳院家的當家、也就是財團總裁名叫九鳳院蓮丈,旁邊是夫人的名字,下面則有兩個子嗣的名字。

看着真九郎把碎豆腐和醃蘿蔔塞入口中後,銀子小聲說出「隨便你」,當她把信封放到桌上時,信封袋同時傳出沉重的聲響。

真九郎一邊喝水一邊心想:

紅香爲什麼要把這件工作委託給我呢?

真九郎挾起燒焦的香腸放進口中,雖然很苦,不過他還是硬吞下肚。這個便當是今天早上紫親手做的,儘管真九郎堅持拒絕,但是紫還是執意製作便當,所以真九郎只好放手讓她處理。紫因爲個子太矮,所以她先把大椅子倒放在地板上,再站上去補足身高,接着把冰箱裏的東西隨便丟進平底鍋開始翻炒。真九郎在她的背後擔心地看着她危險的動作,最後做出來的是豆腐、納豆、高麗菜、酸梅、蕃茄以及醃菜等等,總之就是把各種食物胡亂混合的大雜燴。

看到真九郎的驚訝反應,銀子又重複說道:

和紫共同生活的生活雜事早就沖淡這個疑問,然而真九郎現在又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我是七歲的時候。」

紫擦掉額頭的汗並且「呼」地吐出一口氣,還一邊帶着笑容說「來,你就帶這個去學校吧」一邊遞出便當,真九郎只好乖乖收下。

這頁記載着九鳳院家的家族成員。

不知道來龍去脈的銀子以爲是真九郎睡過頭匆忙做的便當,所以勸他扔掉,不過真九郎還是繼續塞進嘴裏,這些菜完全沒有加調味料,當然很難喫,可是他還是一一喫下肚,因爲真九郎不想讓紫用兩手拿着平底鍋拼命翻炒的努力白費,如果倒掉的話,紫一定會很難過。

「九鳳院家的子嗣只寫着兩個兒子,把女兒漏掉了。」

「你連自己的委託都忘記了嗎?」

「那要另外算錢。」

完全沒有想打瞌睡的感覺,精神也不算太差,應該是因爲昨晚睡得很好吧?

「是我的便當。」

「咦?銀子,這裏好像寫錯了。」

「沒有女兒?」

自己好像在昨晚做出一個重大的選擇。

真九郎也不知道爲何沒有冒出欺騙紫已經喫掉便當的想法。

而且還是在不經意的狀況下。

信封袋裏裝有真九郎先前拜託銀子尋找關於九鳳院的情報,於是真九郎放下筷子,把信封袋中的影印紙拿出來啪啦啪啦地翻動,至少也有五百頁以上,而且字體又小,真九郎雖然很感謝銀子幫沒有電腦的自己印出資料,但是沒想到份量竟然這麼多,看來銀子也照着當初不論真僞都要查清楚的要求。

當中混有許多類似機密文件的照片,還有大量英文夾雜其中。

「因爲沒有女兒。」

紫應該不會把自己昨晚說的內心話泄漏給別人知道吧?仔細想想,這點倒是不用擔心,她的口風出乎意料地緊,尤其是關於自己的事,她幾乎都不會提到自己的事。昨天晚上雖然談到一些關於她母親的事,但是那也是她首次觸及自己的私事。

「那是什麼?」

「不要,我不想喫壞肚子。」

真的只是單純地憑着直覺嗎?

「銀子也喫一口看看吧?」

果然是一生中最大的失誤。

「哪裏?」

真九郎一邊對銀子從以前到現在都很喜歡捉弄自己的舉動頗有微詞,一邊開始翻閱資料,大量稀奇古怪的情報馬上映入眼中。例如九鳳院家的人擁有天生神力、內部還有個稱爲『裏之院』的神祕設施等等,幾乎全是怪力亂神的內容。

「那個是能喫的東西嗎?」

「怎麼不順便幫我翻譯呢」

「喔,好」

銀子咬着麪包,嘴角微微露出笑容,搞不好她是刻意找真九郎麻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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