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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個屋檐下

《紅 Kure-nai》 · 片山憲太郎 · 2.4萬 字

真九郎很喜歡早晨的教室。

真九郎通過幾乎不見人影的鞋櫃和走廊,悠閒地進入一個寧靜的空間,爲了品嚐充滿新鮮空氣的清新感,真九郎總是一大早先到學校,不過就算他和參加社團晨間活動的學生一起走進校門,卻也不是第一個抵達教室的人,每當真九郎打開教室的門,一定會有一名女學生坐在位子上而不打開電燈。

今天早上也一樣,她是第一個抵達星領學園的一年一班教室的學生,她坐在位子上卻不開燈,寂靜又陰暗的教室裏只有她的手指敲打筆記型電腦的聲音四處迴盪。

真九郎打開電燈,把書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後,向她打了一聲招呼。

「早安。」

也不知道這名女學生是否聽見,她仍然緊盯着筆記型電腦的螢幕,指尖持續不斷敲打鍵盤,她的眼鏡上反射出螢幕的光芒,讓人有種強調她對真九郎毫無興趣的感覺。

看到她一如往常的冷漠態度,真九郎無奈地露出苦笑,走過來坐在她前面的位子上,她這時才終於停下手並且抬起頭。

「幹麼?」

她那在厚重鏡片後面的眼睛以接近瞪視的方式看着真九郎,她並非正在生氣,只是單純的重度近視而已,不管對方是誰她都是用這種眼神。真九郎認識她已經超過十年以上,所以早就習以爲常,如果是初次見面的人,或許會以爲自己惹到她而有些不安吧!

她的名字叫村上銀子,和真九郎從幼稚園到高中都念同一班,也就是青梅竹馬。

真九郎把裝滿甜麪包的便利商店塑膠袋遞給銀子,這是上學途中在路上買的,裏面的甜麪包正是銀子喜歡喫的東西,她以理所當然的態度收下,從裏面取出一個自己愛喫的紅豆麪包並且順手撕破包裝袋。

「有話快說。」

「我想報告昨天的委託。」

真九郎向銀子陳述昨天那件跟蹤狂的結果,畢竟是從她手上接到的委託,於情於理都應該要知會一聲,此時銀子又把視線轉回螢幕上,不過似乎還是繼續聆聽真九郎的談話。筆記型電腦並不是學校的配備,而是銀子的私人物品,雖然校規沒有特別禁止,但是仍然超過能攜帶的私人物品的範圍,以前不少老師都曾經加以告誡,可是銀子完全充耳不聞,最後學校也只好默許,雖然雙方私底下好像做過條件交換,但是真九郎不太瞭解詳情。像她這樣的人在班上自然會被視爲怪人,找她聊天也完全沒有反應,根本就是和別人格格不入的異類,當「她是個只要有空,就會獨自埋頭在電腦前面的陰沉女生」的風聲傳開後,從此就再也沒有人肯和她接觸,於是她漸漸地被孤立。

大家都不想與怪人扯上關係,一扯上就絕對沒好事的類似例子在世界上屢見不鮮。

不過在身爲青梅竹馬的真九郎眼中,他認爲世上很少有像村上銀子這麼正經的人。

「你是笨蛋嗎?」

等真九郎一說完,銀子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句。

「做事怎麼都做一半,真是沒用。」

銀子看來對真九郎只收半價的舉動頗爲不滿。

「運氣好是在牢裏監禁到死;運氣不好的話,可能會被射殺、被燒死、被宰來喫、被分屍或是在拷問時發瘋」

「嗯?那是什麼呆臉?」

「紅香小姐。」

紫挺起胸膛露出洋洋得意的模樣,紙上寫着「九鳳院紫」四個大字,雖然「九鳳院」這幾個字有些錯誤,但是真九郎假裝沒看見,仍然輕輕地拍手。

真九郎打一個大呵欠,轉換心情準備迎接早上的第一堂課。

也可以不必再胡思亂想了。

「可是」

「你爲什麼丟下我一個人跑出去?」

「每個都很慘。」

她對自己從幼稚園起的一切都一清二楚,這是真九郎的一大弱點。

紫滿足地看着真九郎的舉動,又繼續說下去:

「利用我這種菜鳥有什麼好處」

紫說完話就伸出手掌,真九郎則是看着她的手掌,最後紫不耐煩地把伸出的手上下晃動,真九郎才明白她要紙筆,真九郎便遞給她便條紙和鉛筆,紫就用出乎意料的流暢動作寫下幾個字。

當紫嘟嚷抱怨穿那套洋裝會讓肩膀很酸的同時,真九郎在一旁抱頭煩惱,苦惱自己完全跌入紅香的陷阱,然而現在又不能反悔,真九郎只好先對滿肚子不滿的紫說明六坪大的雅房,紫才終於理解,不過

「該付的錢就要付,該拿的錢就要拿,這才叫專業吧!」

「別叫我小紫,好惡心。」

幸好真九郎喜歡的是肉體和精神上都發育成熟的女性,對於連胸部都還沒發育的紫只感覺到純粹的健康美而已,其餘的就完全沒有興趣,所以倒也不必擔心眼睛不知該往哪裏擺。

真九郎心想:她果然是小孩子。

銀子聽到這個名字時不禁皺起眉頭,並且露出滿臉不悅的表情,她對紅香沒有好感,似乎因爲情報商這個職業而得知許多關於紅香的各種傳聞。在業界一旦成名,難免招惹各方怨恨,惡評也會接踵而來,「好事少人知,壞事傳千里」這點地下世界和演藝界也是大同小異。

「笨蛋也有笨蛋的用途。我會幫你找九鳳院的資料,可是你真的要多注意一點,因爲你真的是個笨蛋。」

回去之後,有不少問題必須向紫問個明白。

「真的嗎?」

紫一直睡到中午,睜開眼後卻發現房裏沒有任何人影,偏偏她對附近的環境又不熟,副不得已只好啃着真九郎事先準備的麪包,並且在公寓裏東晃西晃。本來以爲她是因爲無聊而生氣,但是她的怒氣卻朝向真九郎不在的原因。

真九郎也認爲她說得對,所以完全無法反駁,就算是平常的小爭論,他也幾乎從來沒贏過,無論是知識或思緒的靈巧度,一直都是銀子佔上風。

真九郎只好對室友再做一次自我介紹。

難道是因爲那個時候自己的一切都赤裸裸地呈現出來的關係嗎?

村上銀子既是女高中生也是情報商,而且還是第二代。她的祖父村上銀次在戰前戰後的混亂期以及高度經濟成長期時,就是在地下世界暗中活躍的一流情報商,而他的人脈則全部讓孫女銀子繼承,至於她爲什麼不是第三代而是第二代,原因在於理應繼承的銀子父親與拉麪店的獨生女兒結婚的關係。

真九郎想到往後的日子,就不免有些心情沉重,不過還是照她的意思去做,由於房裏沒有客人用的棉被,真九郎只好從壁櫥搬出自己的被褥並且在榻榻米上鋪好,接着回頭看往紫的方向,紫的樣子立刻讓他目瞪口呆。剛纔聽到旅行箱旁邊傳來衣物磨擦的聲音,本來以爲她在更換睡衣,沒想到紫竟然全身赤裸。

紫將雙手在胸前交叉,並且擺起架子說道:

「怎樣?我沒騙你吧!」

「我想請你幫我調查有關九鳳院的資料,不管真僞,能查的都查。」

「話說回來,你去做糾紛調解人根本就是錯的。」

關於沒辦法隨時陪在她身邊這點,交付委託的紅香也早就知情,不過只要有五月雨莊,這個對護衛是致命傷的問題就得以解決,只要待在這裏就代表絕對安全,就算真九郎在外面遭到不測,紫只要留在這裏,就能夠保障性命安全。

真九郎簡單地說明現在的情況,爲了預防萬一,他只提到自己有可能會接到保護九鳳院的人的委託,雖然他信任銀子,不過面對一個專業的情報商,還是保守點比較好。

「總之,不要理這份委託,一定要回絕。通常沒有人會接下這種可疑的工作,不過你這個笨蛋就很難說了,記得先想清楚纔行動,知道嗎?」

銀子似乎很難把大財閥九鳳院和真九郎聯想在一起。

「喔是」

會累成那樣,恐怕是在來五月雨莊的路上喫了不少苦頭。

真九郎一邊敷衍地向銀子點點頭,一邊回想起昨天發生的事。

本來以爲紫會要求尊稱她「大小姐」,所以讓真九郎感到有點出乎意料,然而紫卻高傲地點了點頭。

真是一點都不可愛的反應。

話說回來,她睡得還真熟

果然是一大失策

真九郎很佩服這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態度,在陌生的房間以及初次見面的人面前竟然不會怕生,這份膽識比起自己小時候根本有如天壤之別,真九郎一邊想着以前只要媽媽或姊姊不在身邊就無法入眠的往事,一邊緩緩閉上雙眼。紫似乎因爲太過疲倦,直到隔天早上仍在夢鄉中,於是真九郎以不吵醒她的動作悄悄走出房間,並且出發前往學校。

「又講到這邊」

於是真九郎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謝謝」

爲什麼以前的自己被人知道就會感到丟臉呢?

「委託的工作嗎?」

被銀子如此怒喝,真九郎只好乖乖閉嘴。

聽完說明的銀子好像完全不相信。

紫露出疑惑的表情,看着張大嘴巴無法說話的真九郎。真九郎只好深吸一口氣,仔細詢問紫原因之後,才知道這是她平常在家裏的就寢習慣,她帶來的旅行箱中只裝有外出服和內衣褲,沒有半件睡衣。

似乎真的有些內幕。

「我叫紅真九郎,以後請多指教羅,小紫。」

「對不講理的暴力就用更不講理的暴力反擊,這就是柔澤紅香的做法。和她那種人來往,你絕對不會有好結果,所以你一定要和她儘量保持距離,因爲你很笨,一定馬上就會被她利用。」

「這種事情應該是近衛隊的工作吧?」

看來不能講已經接下這份委託了。

一想到自己得到方向,心情就舒坦不少。

「嗯那個」

如果不點頭的話,對話就不能繼續進行,真九郎只好點點頭。

真九郎回到家裏後,只看見紫擺出不爽的臭臉。

根據銀子所說,雖然政府並不承認,但是九鳳院財閥獨自擁有一個稱爲近衛隊的組織,專門負責九鳳院一族的安全,近衛隊甚至得以配備槍械,戰鬥能力僅次於自衛隊。

銀子好像還想繼續說下去,但是在看見其他學生走進教室後,就閉口不再多談而重新埋頭在電腦裏,雖然真九郎不介意別人的眼光,不過銀子認爲最好別讓班上同學看到兩人太親近的舉動,以免增加彼此的麻煩。

「你把酬勞降價,就是對自己的工作沒有信心的證據。不管過程怎樣,完成委託就應該收取該得的酬勞,像你這種隨便自動降價的業都會讓人無法信任。」

「還有,你」

銀子的情報從來沒有出錯過,因此近衛隊大概真的存在,那麼委託外人保護紫這位九鳳院家族成員的確有些不對勁,這個舉動太不自然了。

昨晚後來真是一團亂。

「嗯,我會注意。」

紫則是露出滿意的神情,似乎是練習許久的成果。

「你和那種人來往不會有好結果。」

「我對下級階層的人都一視同仁,雖然你只是傭人,我也一樣會善待你的。」

銀子盯着真九郎,拿起第二個紅豆麪包張口咬下,甜麪包是銀子最喜愛的食物,所以她每次都會大快朵頤一番,不過卻是班上最瘦的人。她對自己很沒看頭的身材似乎有些悲觀,所以最近食量又比以前稍微增加,可惜還是長不出肉,也許她天生就是這種喫不胖的體質。

「真的有那種漫畫裏纔會出現的東西嗎?」

當真九郎思考這個問題時,銀子仍然在滔滔不絕地說教。

「睡地板啊?」

真九郎的腦袋裏一邊如此想着,一邊靜靜地聆聽銀子的說教。

「老百姓真能喫苦,居然能住在這麼窄的地方」

「爲什麼?」

不管怎麼樣,先過完今天再說。

其實裸睡也不是特別怪異的行爲,世上很多人都有這種習慣。即使如此,紫光明正大地脫個精光的舉動還是很讓人喫驚,簡直就是不知羞恥爲何物,態度甚至比剛纔還要更加堂而皇之。

「雖然我才七歲,可是我已經把平假名和片假名全部背完了,漢字也學過一點嗯,我知道,你一定很懷疑我年紀這麼小,怎麼可能懂那麼多吧?沒關係,我證明給你看。」

「銀子,能不能拜託你一件事呢?」

「這件工作是聽誰講的?」

「我的名字是九鳳院紫,醜話說在前面,不要因爲我是小孩就小看我,再怎麼說我也是九鳳院的人,和一般死老百姓不同,明白嗎?」

「因爲我是學生,所以要去學校」

「這件事有點不對勁。」

紫除了睡牀以外,似乎從未在別的地方睡過,因此顯然又接受一次文化衝擊的洗禮,不過她只傲慢地丟下一句「好吧,算了」,然後掩着嘴高雅地打了一個呵欠後,立刻鑽進棉被裏,接着她叫真九郎把燈關掉,沒多久就開始發出細細的鼾聲。

「哦就是她。」

「九鳳院?」

根據紫所說,因爲紅香說特地穿洋裝比較容易交涉成功,點眼藥水裝哭也是紅香的指示,據說是在真九郎走進廚房時趁機偷偷滴在眼睛裏的,另外,聽到真九郎答應後臉上浮現的驚訝表情,其實是懷着「這傢伙真是單純」的意思,而後來垂下頭則是爲了忍住笑意。

「不必那麼感動,因爲我是心胸寬大的人。」

真九郎想不出該如何稱呼她,不過這時紫說:

銀子停下打鍵盤的動作,一臉訝異地看向真九郎。

真九郎對此頗有微詞,不過被銀子一瞪便立刻閉上嘴巴,在他決定進這一行時,銀子就堅持反對到底,似乎到現在還對不聽勸告的真九郎忿忿不平。

真九郎一邊感嘆,同時也一邊思索。

紫卻露出一副受到文化衝擊的模樣,真九郎總算實際體會到,留這種小孩住下來根本是不智之舉,但是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銀子好像也罵夠了,便再度把視線轉回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上。她的嘴裏咬着紅豆麪包,手指卻像跳舞般在鍵盤上躍動,打鍵盤時手指明明如此靈巧,卻對運動一竊不通,真九郎認爲這也是她可愛的地方。

「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意思是要我準備牀鋪嗎?

「女人說話,男人別插嘴!」

「快解釋清楚。」

居然能夠擁有私人軍隊,世界首屈一指的大財團果然不同凡響。

既然紅香不肯說出詳情,就有必要自己進行調查了。

銀子從塑膠袋中取出紙盒裝牛奶,喝了一口後說道:

「好了,真九郎,我累了,快準備吧!」

真九郎打算如此說明,但是紫還是個小孩子,真九郎正在爲如何簡單說明而大傷腦筋時,紫卻歪着頭問:

「學校?就是同年齡的人一起學習學問的地方嗎?」

「是那樣沒錯」

真九郎對紫的反應感到有些納悶,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紫今年七歲,應該念小學一年級,那上學怎麼辦?

「紫沒有去過學校嗎?」

「沒有,因爲沒有這個必要。」

「沒有必要?」

「我聽說學校除了讓人學習學問以外,也是預先準備出社會的地方。」

「嗯,大概就是這樣。」

「那對我就是不必要的東西。」

紫斬釘截鐵地如此說着,卻好像帶着一絲遺憾地繼續說道:

「雖然我對學校有點興趣。」

既然是九鳳院家的人,按理說應該都會安排到超一流的私立學校就讀,不過這只是真九郎自己的猜測,難道現實比想象中還更復雜嗎?

「好吧!沒辦法,我就大人大量原諒你吧!」

紫以一副大發慈悲的主人態度點了點頭,身爲傭人的真九郎也只好默默地聽在耳裏。

「真九郎,我想洗澡,帶路吧!」

紫顯然累積不少疲憊,而且昨天沒洗澡就早早就寢,所以才提出此種要求。

雖然心中的疑問堆積如山,但是真九郎還是先把兩人份的毛巾放進臉盆,帶着紫走出公寓,他們的目的地是距離五月雨莊三分鐘路程的澡堂,即使是這麼短的距離,紫也滿懷好奇地東張西望,然後望着冒出縷縷煙霧的澡堂煙囪發出感嘆。

「哦,原來老百姓是在這裏洗澡的啊!洗個澡還要特地跑這麼遠,真是辛苦。」

真九郎對按頭淚眼汪汪表示抗議的紫說:

環說完「男生一個人住,一定會累積不少壓力吧!」後還嘻嘻地笑了起來,光是酒品差就讓真九郎感到相當困擾,而且她還喜歡開黃腔。

真九郎握起拳頭,輕輕敲了一下紫的腦袋。

住在隔壁6號室的大學生一臉悠哉地出現在門外,她的名字叫武滕環,不過真九郎從來沒看過她去上課的樣子,是不是大學生也很難講。仔細觀察,她算是相當漂亮的美女,但是隨便拿橡皮筋綁住睡到微翹的頭髮、身穿運動服以及腳上穿着木屐的邋遢模樣把她的姿色全部都破壞殆盡,再加上她又愛喝酒,酒口也差,偶爾還會醉倒在走廊上呼呼大睡,就算被當成流浪漢也很正常。

環死命抵抗不肯離開,真九郎只好把炒飯裝在盤子上交給她。這個人雖然又吵又麻煩,但是真九郎並不討厭她,反而還相當尊敬。

「不要啦~~」

真九郎開口糾正時,才突然想到一件重大的問題。澡堂是男女分開,按理說他和紫應該要分別進入男女澡堂,但身爲保鏢又該怎麼辦?這個澡堂平常只有附近的居民纔會使用,不過也不能保證不會有可疑的人潛入,該怎麼辦呢?

環只說出「原來如此」就不再多問,這是五月雨莊不成文的規定。

「有人對自己好就應該要向他說謝謝,這是理所當然的規矩,小孩子也要遵守。」

真九郎急忙追上去,鑽進門簾後,剛好看見紫和櫃檯的老人正在交談。

真九郎則是打開冰箱拿出材料開始做飯。五月雨莊雖然老舊,設備還是一應俱全,瓦斯的火力也十分充足。他先把油倒入鍋子過熱,再把冷飯倒進去均勻打散,然後把雞蛋、切好的青蔥以及切成小塊的豬肉丟進鍋子,而且用單手翻鍋,就在真九郎正要把做好的炒飯裝到盤子時,外面突然有人敲門。

「炮友?」

「哪位?」

「抱歉,原諒我。」

「不,也不是大家都會來這裏。」

真九郎也慌張地把衣服穿好,拿起臉盆趕緊追上紫。

環就拿一大堆成人錄影帶當作禮物,讓真九郎差點昏倒。

「環姊,有什麼事嗎?」

紫用雙手按着頭蹲在地上,真九郎立刻把掉落的牛奶瓶順手接住,紫經過大約十秒鐘才抬起頭,並且露出不敢相信剛纔發生的事的表情,眼中還泛着少許淚光。

「別亂教!」

「連這麼小的女生都有興趣的話,下次過來我的道場看看吧!我那邊有不少小正妹喔!特別是小圓圓和小光光將來很有前途,趁現在下手的話」

「你又打我!」

「這是工作。」

一踏進浴池間,紫就睜大眼睛東看西瞧,她對一大羣人泡在浴池裏的景象似乎感到相當新鮮,如果放着她不管,搞不好她就會一直看下去,因此真九郎就牽着紫的手坐在水龍頭前。

「好了,回去吧!」

「不對,還有我的傭人。」

「這、這是什麼東西!眼睛好痛喔!」

「哪有全部?我自己有準備好料的講到好料,你一定想歪了吧?哎呀~~你好色喔!」

回到屋裏的真九郎馬上準備做晚飯,他叫紫先去看電視,她卻站在電視前面歪着頭,似乎不曉得怎麼打開電源,真九郎按下電視機下方的開關時,紫才發出「噢~~!」的聲音。

「晚安~~!」

「好吧!強迫你做辦不到的事太不通人情了,我也不想勉強你,這次就算了。」

「麻煩你了。」

「絕對不需要。」

洗完背之後,真九郎把毛巾遞給紫,紫似乎未曾自己洗過澡,只好學着真九郎的動作開始清洗身體,身體的部分倒還好,不過卻在洗頭髮時陷入一番苦戰。

真九郎一出口才發現。

這就是生長環境的差別吧?

把味噌拿給她。

「九鳳院紫。」

看紫沉默不語的樣子,真九郎有點擔心自己是否做得太過火了,不過看來是杞人憂天,紫出乎意料地立刻恢復平靜,閉上眼沉思真九郎剛纔所說的話,然後點了點頭。

把鹽拿給她。

同時心想:我怎麼老是追在她後面跑呢?

「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

沒想到,現在居然會輪到自己如此訓誡別人。

真九郎還來不及解釋,環已經跑進房間蹲在紫的面前。

在九鳳院家,讓傭人擦拭身體也許是司空見慣的事,她雖然討厭真九郎碰到自己,這種時候好像就另當別論。真九郎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有讓姊姊幫忙洗身體的經驗,所以只好聽從紫的命令。

「對喔是你的『這個』嗎?」

把米拿給她。

「小妹妹,你自己一個人嗎?」

對方只是個小孩子,真九郎在心裏一邊說服自己忍耐,一邊指向附近的其他客人,並且對她說明和紫同年的小孩也都是自己清洗身體。紫好像不太明白,不過還是嘆了一口氣並點點頭。

她跑去的地方是男澡堂。

真九郎用清水幫她把臉衝乾淨,好不容易纔安撫她的情緒後,他不禁心想:

記得剛搬進五月雨莊的第一天

「哎呀~~聲音也好可愛!」

紫一說完,不等真九郎回應就走向出口。

「我是住在6號室的武藤環,是真九郎的炮友喔!」

一想到這裏,真九郎的心情不免有些鬱悶。

自己以前好像也常被這麼教訓

「快給我回去!」

「醬油借我。」

真九郎雖然認爲這是諷刺,不過可能因爲她習慣九鳳院的最新型大畫面電視,現在這臺從垃圾堆裏撿回來的老式電視機反而讓她覺得很新鮮吧?真九郎教她如何握着轉檯扭切換頻道後,紫有些興奮地卡嚓卡嚓轉着頻道,最後停在動畫的頻道。

環笑嘻嘻地接下炒飯。

紫似乎無法忍耐水的熱度,才三十秒就從浴池裏爬出來,然後不等真九郎就擅自走向更衣室,真九郎本來還想多泡一下,不得已只好追上去。

「你剛纔不是問過她的名字了嗎?」

櫃檯的老人一臉狐疑地看向隨後跟來的真九郎,真九郎趕緊堆起敷衍的笑容搪塞過去,向櫃檯詢問才知道十歲以下可以不分男女,這是用什麼標準判斷的呢?真九郎一邊納悶地想着這個問題,一邊支付兩人的費用,並且帶紫走進更衣室。對紫來說,在衆目睽睽的地方脫衣服應該是第一次,她卻毫不在意地馬上脫個精光,而且不等真九郎就獨自走進浴池間,真九郎只好手忙腳亂地在腰部圍上毛巾,趕緊從後面追上去把毛巾拿給紫,不過紫卻以「不用」一口回絕,擺出一副不需要遮掩的態度,讓人有種圍着毛巾的真九郎才比較丟臉的錯覺。以前真九郎曾經聽銀子說過,王族一類真正上流階層的人,即使讓身分卑微的下人看見裸體也毫無感覺,因爲身分卑賤的下人和王族不同層次,所以他們不會有羞恥感,而紫的態度除了年幼不懂事以外,可能也含有這個原因。

「嗯~~摸起來好舒服對了,真九郎,這個小妹妹是誰?你的妹妹嗎?」

紫用兩手捧着牛奶瓶猛喝,並且用一臉狐疑的表情望向真九郎。

「原來如此,你說得沒錯,錯的人是我。」

環無視於真九郎的抗議,陶醉地摸着紫柔嫩的臉頰。

如果在五月雨莊裏最詭異的房客是闇繪,那麼最吵鬧的人就是環。

真九郎又敲了一下。

「米也來一點。」

紫一坐下就突然冒出一句:

就連最喜歡的泡澡也只剩下折騰和疲勞。回想以前的自己,可能也像這樣給雙親和姊姊惹過不少麻煩吧!真九郎追到更衣室,只見穿着內衣褲的紫手上拿着某樣東西,那是附近商店販賣的瓶裝咖啡牛奶。真九郎問她是從哪裏拿來的,紫回答「那個人給我的」,然後指向前方坐在按摩椅上笑嘻嘻地看着紫的老伯,原來是附近商店街的小酒館老闆,每當五月雨莊舉辦宴會時常會光顧那間店,所以多少還算熟識。真九郎輕輕地行了個禮。對方也舉起手回應,這位老伯擔任附近的兒童棒球隊教練,是個衆所周知很疼小孩的老好人,大概是他請紫喝的吧?

環摸了摸紫的頭,又摸遍她的臉和身體,不過紫卻出乎意料地沒有抵抗,只露出像小貓被人逗弄過頭而有些困擾的表情任環擺佈,真九郎看着兩人的舉動感到有些不解,爲什麼紫肯讓小酒館老闆和環碰到,卻對自己有那麼大的反抗動作呢?

當真九郎還在思考怎麼把她趕走時,環忽然發現正在看電視的紫。

「傭人?」

「啊、沒」

以後每天都要這樣嗎?

環伸出左手小指,並且露出不懷好意的下流笑容。

「來,這個送你當見面禮!」

因爲紫杵在電視前動也不動,所以真九郎只好把火關小自己應門。

紫露出「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嗎?」的眼神。

「我只是收下別人給我的東西而已。」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沒有遙控器的電視,真是創新。」

「別看我這樣,我的人生經驗很豐富,所以你如果有性方面的煩惱、還是性方面的煩惱或是性方面的煩惱,都歡迎找我談談喔!」

真九郎認爲洗髮精滲進眼睛裏當然會痛,不過九鳳院家的沐浴用品看來是專門替小孩子設計的特製品,這種一百二十日圓的便宜貨當然比不上。

「哇!這個小女生是誰?好可愛喔!」

「!」

看着滿是細微傷痕的自己,真九郎不禁露出苦笑。

真九郎被她老實承認錯誤的態度嚇了一跳,接着紫張開眼睛又說:

「味噌也順便。」

這種事情常常發生,所以真九郎二話不說就把醬油瓶拿給她。

真九郎不禁覺得這傢伙真愛擺架子,可是還是把香皂塗在毛巾上開始擦洗她的背。當真九郎碰到紫的皮膚時,雙手不禁停下動作,雖然因爲年紀還小,不過她的雪白肌膚實在太過滑嫩,使得背上的水珠居然可以絲毫沒有阻礙地滑落下來,女生夢寐以求的肌膚大概就是像這樣吧?

「我可以幫你洗背,其它地方自己洗喔!」

「說謝謝?爲什麼?」

真九郎還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紫已經走向小酒館老闆向他道謝,小酒館老闆的笑容更加濃厚,用大手摸了摸紫的頭,回來的紫則是在一臉迷惑的真九郎面前把衣服穿上。

「爲什麼?」

「啊~~我還要錯鹽巴。」

「全部都借喔!」

這時,紫卻不顧真九郎的煩惱跑向澡堂的入口。

「謝羅!這個小妹妹要暫時住在這裏嗎?」

「有好好地跟老伯說謝謝吧?」

紫說完就把背朝向真九郎,命令他洗背。

「你你居然敢打我!而且還是用拳頭!還是用拳頭~~!」

「還有電鍋。」

「你有保險套嗎?」

「我說真的,拜託你快回去吧!」

真九郎指向門口下達逐客令,環只好意猶未盡地走出房門。

真九郎輕嘆一口氣,並且在盤子盛上自己的紫的炒飯,才終於得以用餐。紫的肚子似乎也很餓,所以手中的湯匙從頭到尾都沒停過,帶着一臉滿足的表情喫個精光。

「材料雖然很寒酸,不過味道還不錯。」

紫如此評論,真九郎也正好喫完晚餐。

接着,真九郎到準備就寢的時候才起起棉被的問題。

真九郎不常熬夜,所以也不排斥配合紫的作息早早熄燈休息,但是棉被只有一套,昨天他把棉被讓給紫,自己隨便窩在地板上直到天亮,總不能每天都這樣吧!剛剛應該順便向環借棉被的,可是一想到她的房間堆滿錄影帶和漫畫的慘狀,天曉得會拿出哪種棉被。

紫已經刷好牙,鑽進棉被裏看着真九郎。

「你站在那裏做什麼?」

「沒什麼。」

「喔。」

紫沒有多問,只說句「快把燈關掉」就閉上眼睛了。

她第一天雖然對這個地方嫌東嫌西,不過一旦瞭解現況就完全接受,紫的適應能力真的很強,身爲九鳳院家的人,應該不會在意普通的芝麻小事吧?

真九郎把明天上課使用的課本放進書包,接着關掉燈躺在榻榻米上。最近的天氣雖然還沒有冷到無法忍受,但還是希望能有個暖爐,等有空的時候再去垃圾場找找看,棉被就明天馬上買齊吧,買便宜一點的就好。

一邊看着微弱的星光隱約透進黑暗的房間,真九郎一邊思考着這些事情時,突然注意到紫動來動去的,好像正在用手按摩自己的頭。

雖然真九郎只是用最小的力道輕輕一敲,畢竟對方是七歲的小女孩,因此真九郎不禁有點擔心,正想要出聲安慰時,卻聽見紫小聲地說:

「真九郎一點都不可怕。」

「嗯?」

「雖然會痛,可是不可怕,我還是第一次碰到明明會痛但是不可怕的事。痛和可怕不是一起出現的嗎?」

「我對那種便宜東西沒興趣不過拒絕別人的好意很失禮,傷到你的誠意也不好,我就勉爲其難地收下吧!」

「嗯。」

紫看着在收銀機前付錢的真九郎並說出感想。她對肉和青菜之類的食物完全沒有興趣,雖然在糖果區停下腳步,但是看到和自己同年代的小朋友正在開心地選糖果的舉動,她只丟下一句「哼,長不大的小鬼」就快步離開。當然,她也沒有幫忙提任何東西,全部都讓真九郎一個人搬。

「爲什麼?」

闇繪倒也不以爲意,於是回答:

或許因爲紫的年紀還小,所以心裏想到的事就會當場說出來。

「還在痛嗎?剛纔我」

「好厲害喔!」看着紫如此深感佩服的模樣,真九郎只能露出陣陣苦笑。

說完一大串藉口之後,紫才伸手接下冰淇淋。她喫甜食的樣子和一般的小孩沒有兩樣,紫用小小的舌頭舔着冰淇淋,嚴肅的表情漸漸緩和下來。

「你的話沒有錯,你是爲了告訴我這件事纔會那麼做,所以不準道歉,隨便道歉就會讓你想表達的事情變得沒有立場。」

「外面的世界?」

「可是上面貼着『嚴禁攜出』的標籤耶!」

紫一邊舔着冰淇淋,一邊忽然拉回正題。

真九郎如此簡單說明後,紫不禁訝異地歪着頭。

紫疑惑地按摩被真九郎敲的地方。

究竟是爲什麼呢?

「那就好。」

「這」

走出超級市場的真九郎發現身旁的紫她像正在盯着某樣東西,循着她的視線一瞧,原來是一家蛋糕店。那家店曾經被雜誌報導過,在商店街中也算是人潮聚集的地方,連真九郎拜訪師傅時都曾經在那裏買過幾次蛋糕當作禮物,除了賣蛋糕以外,還有自制的冰淇淋,滋味似乎相當受到歡迎。現在剛好有幾個小學生正在購買冰淇淋,並且站在店門前大快朵頤,紫眼也不眨地望着他們舔冰淇淋的模樣,不過一發覺到真九郎的視線便慌張地辯解:

「沒關係啦~~」

紫似乎被她那一身黑的服裝以及骷髏頭項鍊嚇了一跳。

冬天喫冰也有另一番樂趣,因此真九郎到店裏買了兩個冰淇淋,並把其中一個遞給紫,她的眼睛一亮想伸手拿,不過自尊心似乎不允許她立即拿起冰淇淋,於是她雙手交叉在胸前說道:

「玩弄男人而且命令他們做牛做馬讓我過優雅的日子,也就是最高階層的女性。」

自己在她這種年紀時,明明就只會每天玩耍而已。

「爲什麼?」

「以後如果還有類似的事情,就再告訴我吧!我想多學一點。」

呼吸很正常,手腳還能活動,眼睛也看得到東西。

「回去吧!真九郎,天氣也開始變冷了。」

紫說得很有道理,人們之所以想利用藥品保持健康,都是因爲平常生活中缺乏營養以及悠閒,電視上三不五時就有介紹養生方法和消除疲勞方法的特別節目,因爲不健康、因爲太疲倦,所以大家都想知道如何解決;這個社會里的人都不健康,大家都很疲倦,因此不只造成犯罪率攀升,似乎也是產生社會扭曲現象的原因。

「我不能回答你想知道的事情。」

「快點睡覺!」

莫非和九鳳院家中的內幕有關?

在五月雨莊,和鄰居不相往來相當正常,像真九郎和闇繪與環有交流的人反而算是另類。在五月雨莊裏,在自己的房裏做什麼都可以,其他房客不會干涉,就算真九郎知道其它房間發生明顯的犯罪行爲,也不會想去報警,因爲當初搬進來的時候就已經發誓必須遵守這個規定了。

沒問題,我還活着。

在旁邊的真九郎也開始享用冰淇淋,不過他仍未鬆懈對周圍的警戒,畢竟敵人不知道會從何時何地突然出現,基本上真九郎目前對敵人的真實身分仍然毫無概念。

真九郎睜開眼,見到早晨射進窗戶的陽光才放下心,他用手擦了擦滿是汗水的額頭,並且深呼吸幾次。

紫一直抬頭望着真九郎沉思的表情,她一邊把剩下的冰淇淋送入口中,一邊喃喃自語:

真九郎在冬季的天空下一邊與紫並肩而行,一邊思考這件事。

「真九郎,那是什麼?」

該不會是打算測試我吧?

真九郎把喫完的冰淇淋紙袋捲成一團,一邊放在掌中不經意地玩弄,一邊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這個孩子將來長大會成爲什麼樣的大人呢?

「對了,到底是哪些人想找你麻煩?紅香小姐有沒有跟你說過?」

這是九鳳院的血脈造成的嗎?還是她個人的特質呢?

「真九郎,有件事希望你現在先教我。」

「嗯,你好。」

「什麼?」

「也對。」

「是嗎?保險套又是什麼?」

真九郎正想說對不起,卻被紫打斷。

有人想對這個孩子不利,只要是九鳳院家的人,被當成目標的理由恐怕不少。對於以營利爲目的的人蛇組織而言,沒有比她還有價值的獵物,不過爲什麼紅香會把這份護衛的工作交給真九郎呢?雖然五月雨莊的安全程度非比尋常,即使如此,讓真九郎擔任護衛的理由仍然不詳,加上從銀子身上得知關於近衛隊的消息,因此真九郎對這次的委託總是無法釋懷。

真九郎雖然點了點頭,心中卻仍然無法釋懷,這時紫又再度抬起頭看着他。

到了晚上,環帶着五打啤酒以及一打果汁來到真九郎的房間,另外還搬來一臺從大學社團裏拿來的中古電暖器送給真九郎。

「因爲」

「沒關係啦~~」

真九郎打開窗戶讓冷風吹在身上,腦筋也更加清醒。

於是他趁這個機會詢問紫:

「你是魔女嗎?」

「我不知道理由,不過她說沉默是金。」

「嗯,這就是外面的世界有各式各樣的東西吧。」

「不,我是壞女人。」

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我是闇繪,請多指教,少女。」

這就是出生在名門九鳳院家的人嗎?

隨後闇繪也露出參加,她用嚴謹的口吻向初次見面的紫打聲招呼:

一走上超級市場的二樓,真九郎立刻發現並且買下便宜的棉被。

竟然不理我。

真的假的?雖然很懷疑,但是真九郎還是滿心感謝地收下電暖器,自己還可以忍受這麼冷的天氣,不過不能讓年幼的紫如此委屈。

「柔澤紅香叫我不能講。」

真是再明顯不過了。

「你覺得這樣好嗎?」

不過,擁有強烈求知慾望的她卻沒有到學校唸書,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像當時都已經如此絕望,現在卻還是活得好好的。

「可以嗎?」

雖然這孩子平常說話很自大傲慢,但也是個直爽的孩子。

真九郎點頭表示同意,同時對她的上進心和理解力深感驚訝。

「爲什麼要靠藥呢?只要正常飲食、正常運動、正常睡覺,身體就會自然地變得很健康吧?」

「算了,再說吧!」

闇繪順便介紹腳邊的黑貓大衛,大衛看着紫發出「喵~~」的叫聲,紫也回應「喵~~」然後又望向闇繪仔細端詳。

「我忘了一件事。謝謝你,真九郎,冰淇淋很好喫。」

「關於你剛纔的問題」

「小孩子不必知道。」

「原來老百姓買東西都要用手拿鈔票和硬幣付帳這樣手就會弄髒吧?用信用卡還比較方便。」

真九郎對無法回答紫的單純問題而感嘆自己的無知,同時把紙袋扔進垃圾筒裏,不過紫好像只是隨口問問而已,並不因爲沒有得到答案而露出不滿的神情。

雖然真九郎進高中就讀時就搬入五月雨莊居住,不過卻沒有和全部的房客打過照面,有交流的只有4號室的闇繪、6號室的環和住1號室但是很少在房間的鋼森而已,至於其它房間是否有人居住他並不清楚,甚至連管理員也只有在搬來的當天打過招呼,後來就沒有碰過面了。

他輕握幾次拳頭,一邊做着簡單的伸展運動,一邊向旁邊望去,只見有個窩在棉被裏的小小身影,紫像嬰兒一樣縮成一團,簡直就像剛出生的天使。看着那張不知世間污穢、清純無瑕的睡臉,真九郎伸手輕輕捏了一下紫小小的鼻尖,然後對她抓癢的樣子露出一抹微笑,剛纔佔據心中的陰霾也一掃而空,自己和這麼幼小的孩子睡在同一個房間實在很不可思議。

她擁有自然地引出對方善意的特質。

真九郎對紫這種自我中心的態度並不生氣,因爲觀察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是一件相當有趣的事,沒想到自己缺乏的特質竟然會在這麼小的小女孩身上發現,這讓真九郎覺得既奇妙又有趣。

但是沒有人聽到這個哀求。

真九郎只好無奈地看往紫指的方向,原來是一間大型藥局,很多客人在陳列的各種營養食品前面大排長龍,真九郎其實不太懂,不過看電視好像是最近很流行的東西,也就是健康食品的風潮,不論是誰都很努力地想維持自己的健康,深怕身體出毛病。

紅香的確有可能是爲了測試真九郎的實力能做到什麼程度,假設真是如此,叫他擔任紫的護衛也未免太過冒險了。

越來越搞不懂了。

死了,大家都死了,死掉好多人,感覺不到本來握着的姊姊的手,聽不見媽媽的聲音,也看不到爸爸,視線全都被埋在黑暗中,連自己是否睜開眼睛都無法確認。頭好痛,臉上溼溼滑滑的,身體也溼溼滑滑的,是被什麼東西弄溼的呢?好重,有看不到的東西壓在身體上,連呼吸都好費力,一不小心就會喘不過氣,就算想要喊出聲音,喉嚨也痛得無法出聲,這是什麼?到底是什麼?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快來救我!快點來救我!快救我求求你

「請說。」

紫隨着自己的好奇心四處亂跑,就像想驗證自己所擁有的知識似地,一路上見到東西就找真九郎問個明白。沒有上過學的紫是從哪裏學到這些東西的呢?難道九鳳院家擁有獨自的教育系統嗎?真九郎一邊匆匆追在紫的後面,一邊帶着她前往商店街。

「是這樣沒錯不過這都只是理想,實際上很少人能正常飲食、正常運動或者正常睡覺的。」

「炮友是什麼?」

難道這也是紅香的直覺嗎?

紫說完這句話後,就把卷成一團的紙袋丟進垃圾筒。

「不準道歉。」

「壞女人?」

真九郎從學校回來之後,爲了今晚的事情而決定前去購物,因爲環想要替紫辦一場歡迎派對,所以他纔出門採購。真九郎答應紫想要同行的要求,畢竟紫除了澡堂以外,就幾乎等於被關在五月雨莊裏,也需要出來散步一下,於是真九郎便帶着紫來到街上,一面警戒四周一面前進,但是紫完全不管真九郎的擔心,只是一股腦地往前直走。在大街上行走對她似乎是相當新鮮的事,九鳳院家的人平常都是以車代步,所以不太有徒步行走的機會吧?

又是那個惡夢。

「我、我不想喫喔!那個根本是騙小孩子的東西!我只是看看而已,你不要誤會喔!」

「沒事。」

環和闇繪雖然知道真九郎做的是糾紛調解人的工作,不過並不清楚詳細的內容;真九郎也只知道環是大學生以及在鎮上的空手道道場當教練而已,至於闇繪同是連平常的舉動都一切不詳。

明明幾乎每天碰面卻只有淡如水的交情,即使如此,真九郎還是喜歡這個地方的人際關係,他認爲就算彼此間不太熟知底蘊、卻能普通交流的情形很不錯,畢竟大家都有許多不想讓別人知道的個人私事。

真九郎在四人圍着的矮桌上擺放鍋子與瓦斯爐,鍋中正在烹煮火鍋豆腐,環和闇繪不會煮菜,所以一定是真九郎負責掌爐。紫似乎是第一次喫火鍋,所以靜靜地看着煮得啵啵響的火鍋,真九郎把豆腐和白菜放進碗裏遞給她,紫一邊呼呼地吹涼一邊享用,然後輕輕地露出微笑,看來她滿喜歡火鍋的。這時環已經喝光十罐啤酒,闇繪也小口地啜飲。由於在狹窄的房間裏擠進四個人,因此累積不少熱氣,再加上闇繪抽的香菸充斥在空氣中,所以真九郎便把窗戶打開,一片枯葉乘着清新的冷空氣吹進房間,剛好落在紫的頭上,但是她仍然不介意地繼續喫着火鍋,這個樣子讓真九郎發出苦笑,於是隨手用指尖拿起枯葉並且丟到窗外。

「對了,真九郎,你和夕乃妹妹發展到什麼程度了?」

差不多已經喝醉的環抱住真九郎的脖子硬拉到自己身邊,她的紅臉、噴出來的酒臭味以及蝟褻的笑容,簡直就和路邊醉醺醺的糟老頭沒有兩樣。

由於這種情形司空見慣,所以真九郎只是喝着烏龍茶淡然應對。

「我和她沒什麼。」

「所以是銀子妹妹羅?你終於和青梅竹馬合體啦!你這個小色狼!」

「不要亂摸啦!」

「小氣鬼!也給姊姊滋潤一下嘛!真是的,你可以叫我小環喔!」

「拜託把胸部的鈕釦扣起來啦!胸罩都露出來羅。」

「明明心裏爽得要死。」

「我沒興趣。」

「啊~~你居然看不起七十七公分的胸圍!四捨五入就是八十耶!」

環以「快點陪我啦~~」的態度用拳頭抵住真九郎的頭鑽來鑽去,真九郎一邊伸手在火鍋裏添加豆腐,一邊調節火力,他往紫的方向一看,她正在用筷子挾起切成小塊的豆腐喂大衛喫,但是大衛因爲豆腐太燙遲遲不肯享用,紫稍微想想之後,便把豆腐吹冷再拿給大衛,這時大衛才終於肯喫豆腐,紫也開心地綻放笑容。

「貓真是可愛的生物呢!」

紫用手撫摸大衛,大衛也舒服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看着這副景象的真九郎心裏感覺還不錯,他無法說明不錯的原因,但是一看見紫露出小孩子應有的笑容,就覺得人生的許多不如意在此時此刻都能釋懷,只是一個笑容就擁有此種力量,人類實在是很單純的生物,而這個單純倒也不錯。

「我跟你講喔,我在大學遇到一個不錯的男生,可是他說不想和可以空手打碎石頭的女人交往,還說我穿木屐跑完全程馬拉松也很奇怪耶!你覺得咧?」

「我沒有意見。」

「哇好像很可憐。」

真九郎隨手拿着報紙閱讀,這個房間既安靜又舒服,而且還有各種報紙,所以真九郎有時會跑來這邊,雖然銀子偶爾會心情不好把他趕出去,不過念在長久的交情,基本上還是會睜隻眼閉隻眼讓他進來。

「沒、沒那麼嚴重吧」

「什麼東西好惡心?」

簡直就是遙不可及的人物

正確答案是「不知道」。正因爲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是哪個地方的哪個人,所以纔會擁有力量而偉大,擁有真正力量的偉大人物不會讓別人摸清底細,就和身處天上俯視全世界的神一樣。

真九郎向隔壁的女同學詢問,才知道銀子似乎抱着筆記型電腦不見蹤影,對方還好意勸阻真九郎別和銀子太親近,他則是用敷衍的笑容稍做回應,說聲謝謝就立刻離開教室。上學期還有女同學試着想和銀子示好,但是現在的她已經完全孤立,問題應該是出在不想配合大家的銀子身上,不過她對現況並沒有感到任何壓力,也不打算改變現狀。

「小心什麼?」

真九郎則是敷衍地發出「哈哈哈」的笑聲。

「夕乃姊姊。」

「請進。」

「麒麟塚和皇牙宮也是這樣,這些財團都很難搞。不愧是權力的中心,到處都是祕密。譬如說,你曾經看過九鳳院家的當家嗎?」

當真九郎在膝蓋上打開那包東西時,銀子看着螢幕開口說道:

「那麼,下次見。」

數天後的午休時間,真九郎在福利社擠不贏別人,最後只買到烏龍茶,他想找銀子一起到學校餐廳喫飯,但是回到教室卻找不到她的人影。

銀子在僅僅一人的社辦、而且又是暖氣全開的環境裏敲打着電腦鍵盤,她只對開門進來的真九郎瞄了一眼,然後立刻把視線移回螢幕上。

「銀子,你覺得理智和正常是什麼?」

「你猜得真準。」

面對這樣的夕乃,真九郎只好投降。

「沒看過不管是報紙或電視都沒有看過的印象。」

大概只有小學生會真的相信這種答案。

「是男的,而且還是一個很討人厭的大叔。」

「還有,你最好小心一點。」

真九郎能夠體會他們的心情,如果要他選擇最在意的異性,非夕乃莫屬;但是如果要選出最恐怖的異性,答案也是夕乃。

真九郎看着夕乃拿來的便當盒微微一笑,接着走下了樓梯。

「能在這裏碰面真是巧,我們真有緣。」

「是。」

今天的報紙幾乎全部都放在桌上,由於職業需求,銀子會把各種傳播媒體閱覽一遍,根據銀子所說,至少看過一次的動作很重要,因爲只要是有用的情報就一定會留在腦海裏,她的主張可以由她進入學年前十名以內的成績加以證明。

「搞得好像是自己的房間喔。」

「好惡心。」

「今天小鶴去參加幼稚園的遠足,我不小心多做一點菜,所以分一些給你嚐嚐。」

夕乃從以前就很習慣成爲羣衆注目的焦點,所以對於應對方式也很熟練,她朝向注視她的人們以絕佳的角度點頭回應,同時回以無言的微笑,光是如此簡單的動作,那些望着她的人們不知爲何就相當滿足,彷彿得到她的回應而心滿意足。

「嗯,就是那個」

「真九郎。」

如果被夕乃知道是紅香的委託,她一定會火冒三丈,所以只好先把詳細的內容矇騙過去,夕乃能接受糾紛調解人這份工作,但是與柔澤紅香有關的就完全不行。「那是不良大人的示範,千萬不可以變成那樣唷!」類似的話不曉得聽過多少次,連現在真九郎還和紅香保持聯絡這點就已經讓她很不高興了。

然後緊緊盯着真九郎。

「你記得自己以前說過什麼嗎?你說過『長大以後要和銀子一起開拉麪店』吧?憑你就只能做到這點程度的事,這是你的極限,可是你居然想當糾紛調解人?像你這種人,你以爲你能用『對人拳打腳踢加以傷害,然後被人拳打腳踢受到傷害』的方式過活嗎?如果你自以爲可以的話,你就是笨蛋、真正的笨蛋、無藥可救的笨蛋,隨便你去哪裏死掉,快去死啦!」

「九鳳院很麻煩嗎?」

「回答呢?」

紅香和夕乃都是銀子討厭的人,提到兩人的共通點大概只有一個地方讓真九郎開始現在的生活以及過着這種生活的人就是紅香和夕乃,而銀子正是對這點非常不滿。

「請你至少敲個門。」

「你拜託的東西還要再花一點時間。」

「我會稍微」

就在真九郎想着「不曉得有沒有科學家肯發明理智測定機之類的東西呢?」的無聊事情時,銀子盯着螢幕說道:

真九郎在學校裏不論成績、運動或長相都在平均值以下,因此根本沒人會注意,而真九郎不會對此介意的原因或許也要歸功於夕乃的清新氣質,也因爲她是師傅的孫女,真九郎和她碰面的機會很多,爲了不讓別人誤會,所以他就對別人說明兩人是「遠房親戚」,縱使親戚是假的,真九郎也的確有與夕乃同住八年的交情。

問題:這個國家最偉大的人是誰?

因爲,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話一出口,真九郎立刻感覺到從四周投射過來的視線,他們並不是盯着自己,而是眼前的少女,大部分經過樓梯的人無論男女都停下腳步,然後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男生的眼神帶有憧憬;而女生則是多出一份嫉妒。

夕乃撫着胸口鬆了一口氣,然後把手中的一包東西遞給真九郎,不用加以確認也知道里面是便當盒。

「啊,真九郎。」

「爲、爲什麼這麼問?」

真九郎一邊閱讀職棒新聞一邊翻着報紙時,忽然讀到一則社會新聞,上面寫着「專門以暴力攻擊孕婦的歹徒終於落網」。犯人是數名十幾歲的少年,他們完全不認爲自己做錯事,只因爲「看大肚子很礙眼」的理由就痛下毒手。報紙上還記載某個政治家提出「這是教育制度的弊病,應該立即改革」的批評,以及其他政治家「打破常規的思考模式代表年輕人的無限未來,不應該加以摧毀」的反駁。另外還刊登那些少年的母親哭訴「我的孩子也是社會的被害者」,最後則由評論家以「多樣的價值觀正是現代社會的特徵」的意見作爲結論。

「很麻煩。」

銀子在校舍二樓角落的新聞社社辦裏,門口雖然掛着『新聞社』的牌子,不過實際情況並非如此,社員只有銀子一人,當然社長也是她,整間社辦都被她一個人獨佔。新聞社不買賣個人情報對情報商而言是基本中的基本,倘若她有心的話,隨隨便便就能挖出一大堆學生的祕密,甚至連老師也不例外,所以她半強迫地指定某位教師當指導老師,同時也領取不少社團活動費用。

能夠成爲世界級的大財團,可想而知,各種防範措施都應該很先進。

感覺真敏銳。

「真九郎,努力工作雖然很好,不過身體也要注意喔!」

真正偉大的在是誰?

「真噁心。」

真九郎不想惹她生氣,於是輕輕敲了一下門。

如果讓銀子知道自己正和九鳳院家的千金住在一起,不知道她會露出什麼表情。

當紫的保鏢而煩惱的事似乎已經被她看穿了。

「因爲真正擁有權力的人,絕對不會出現在臺面上。」

如果翻開字典查「古典美人」的意思,上面大概會寫着「崩月夕乃」這是男生們對她的評價。夕乃既秀麗又有氣質,臉上總是不缺溫和的笑容,而且又平易近人,外貌和性格皆完美搭配,因此也成爲男生夢寐以求的愛慕對象,甚至還有他校學生爲了拍她的照片而千里迢迢跑來星領學園。

「不知道。」

「因、因爲那是工作」

「是。」

「你知道爲什麼嗎?」

「那個是崩月學姊給你的吧?」

「貼身保鏢?保護誰呢?是女生嗎?」

當時的真九郎完全無法反駁。

她是真九郎師傅的孫女,對真九郎而言就像姊姊一樣。

「遇到夕乃姊姊,我就有精神了。」

既然銀子都會這麼直說,似乎真的相當棘手。

「就是持續思考『理智』以及『正常』真正意義的想法。」

身爲星領學園二年級學生的崩月夕乃,溫柔婉約地笑着如此回應。

夕乃微微點頭後,就緩慢走上樓梯離去,她踩着輕盈又不紊亂的腳步,烏黑的髮絲因窗外吹進來的風而搖曳飄動,路過的學生們無一不佇足回望,當中還有人舉起手機拍照。

「你好像精神不太好的樣子。」

答案:首相。

真九郎不懂那些人爲什麼會想要攻擊孕婦,對於居然容許此種行爲的社會更無法理解。

真九郎得到允許後把門關上,隨手拉來一張椅子,移到可以看見銀子背部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校舍的內側,並排而立的樹木滿是紅葉,讓人深感季節已然變遷,這裏幾乎聽不見校園的吵雜聲,就好像時間靜止般寂靜。過去新聞社所使用的器材早已不見蹤影,只留下許多空蕩蕩的桌椅。

「嗯,還好。」

「男生每次都會拿工作當藉口,這是看輕女人的行爲。」

「你不知道這裏是我的房間嗎?」

「你應該聽過惡宇商會吧?」

「你還好嗎?」

銀子的語氣就像「別問這種簡單明瞭的問題」,不過有反應還算好,在她心情不佳的時候都是不予理會,真九郎一直認爲她如果稍微降低對周遭的戒心,應該能交到朋友,但是想想自己也沒有親近的朋友,似乎也與銀子半斤八兩。銀子在班上被排斥,而真九郎則是在班上沒有存在感,所以大概不會有人對兩個人單獨碰面特別注意。

「我好傷心。我都對真九郎如此敞開心懷,你卻一直瞞着我,只會把內心緊緊地鎖住,好像在說『我纔不想告訴你』的感覺,真的好傷心。今晚乾脆煮涼麪放進碎冰塊,把我冰冷受傷的心痛也分享給家裏的每個人,之後再拿冰過頭的硬梆梆冰淇淋分給家裏的人」

夕乃微微一笑,接着忽然眨了眨眼。

夕乃露出滿意的微笑,伸手把真九郎凌亂的制服拉直,然後在他的胸口輕拍兩下,並且滿足地點點頭。

當真九郎決定成爲糾紛調解人時,銀子的臉上冒出從未見過的嚴厲表情,還惡狠狠地臭罵他一頓。

「到底是什麼東西噁心?」

「不客氣。」

「真九郎,你喫過午飯了嗎?」

「對我也不能說嗎?」

如果當初沒有進入夕乃家成爲門徒,真九郎或許只是站在遠方觀望的男學生之一,所以現在這個狀況應該算是非常幸福。

「還沒」

「我討厭她。」

真九郎從便當盒裏挾起一粒酸梅放入口中,立刻被不是便宜貨能比擬的酸味酸到整張臉都皺在一起,紅燒芋頭有懷念的崩月家味道,用蜂蜜燉的南瓜也是,真九郎雖然已經忘記媽媽的味道,卻對崩月家的味道記憶深刻。

真九郎一邊在走廊上行走,一邊想着協調和妥協是否不相同的問題,當他走下樓梯打算尋找銀子的蹤影時,在樓梯間遇見一個認識的人。

真九郎的心裏冒出這種念頭,不過當然不可能付諸實行。

真九郎隨口敷衍真正的原因,夕乃則是靜靜地看着他的臉,當她發現真九郎不想說的樣子之後,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

「謝謝你,夕乃姊姊。」

「對不起,其實因爲有人拜託我當貼身保鏢,所以纔會很累。」

即使到現在也一樣不知道。

惡宇商會就是所謂的人力派遣公司,只不過他們的根據地位在地下世界,專門處理超乎常識的人力派遣工作,旗下擁有戰鬥專家、殺手、詛咒師、討債集團、幫助潛逃的業者、保鏢等等各類人材。

「因爲他們是看錢辦事的組織,像你這點程度,如果擋到他們的財路,他們會馬上派人把你宰掉。」

「我也不想招惹他們。」

如果把參與國際犯罪的惡宇商會比喻爲大型企業,真九郎就是巷子裏的小攤販。目前爲止,真九郎承接的工作不是抓內衣小偷或跟蹤狂,不然就是爲了被噪音所苦的居民和飆車族亂打一場而已,和惡宇商會根本扯不上關係。

「先別說我,你自己才記得多小心,情報商突然被殺害也不少見。」

銀子基本上只透過網路買賣情報,就是爲了避免發生危險,她的祖父雖然身手不錯,但是銀子卻是個弱不禁風的運動白癡。記得有次小學的運動會時,她剛好在班上決定參加項目的當天請病假,然後就被分到障礙賽跑的組別,結果她的成績和第一名相差快三分鐘,中間還跌倒無數次,雖然真九郎用熱烈的鼓掌爲她打氣,但是卻得到一巴掌作爲回應,討厭輸的銀子從此以後再也沒參加這類的活動。

「假如你有麻煩,就跟我說吧!我會優先幫你處理。」

「打幾折?」

「當然免費。」

銀子敲打鍵盤的手瞬間突然停住,然後再緩緩地恢復動作。

「你果然是笨蛋。」

反正我從以前就不討厭被你罵笨蛋。

真九郎本來想這麼說,不過沒講出口。

因爲一定還會再被罵一次笨蛋吧。

放學後,當真九郎走到鞋櫃時,校舍裏的學生已經所剩無幾,因爲他又順道前往新聞社把中午沒看完的報紙又全部看過一遍,而能從報紙中得知的消息就只有社會到處都是問題而已,這也表示真九郎有工作可以接,或許算是值得高興的事吧?靠別人不幸混飯喫的糾紛調解人實在不太光彩,也難怪銀子會生氣。

換過鞋子離開校舍後,真九郎被夕陽的餘暉照得眯起眼睛。足球社的社員們正在操場上精神抖擻地喊着口令跑步,在寒冬中,大家都在運動,真九郎望着他們健康的神態以補充自己的青春能量,並且再次確認自己現在已經是高中生的事實,他稱讚了一下自己很努力的生活態度後,便往校門的方向走去。

真九郎一邊打着呵欠一邊前進,順便回想最近幾天發生的事。

自從紫突然闖進自己原本輕鬆自在的空間之後,倒還沒出現真九郎擔心的生活困擾。他嚴格規定紫「不準單獨跑出五月雨莊」,相對地,真九郎從學校回來後就要陪她散步,除此之外,她必須乖乖地待在五月雨莊的範圍內。有時她會學闇繪爬到樹上,或者找環借漫畫來看,不然就是打電動。真九郎想起自己在她這個年紀的時候常常跑出門玩耍,相較起來,紫已經很乖了。

不,感覺好像有點不一樣

真九郎一邊看着隨風飄舞的落葉,一邊思考。

真九郎發誓回去後一定要好好罵她一頓,也暫時不借米給她了,同時催促紫回五月雨莊,紫本來還很堅持進去學校裏面參觀,但是見到真九郎充耳不聞的樣子,她只好不甘心地照做。兩人一言不發地走到車站,一言不發地搭上電車,找到空位坐下來後,紫立刻面向背後觀看窗外的風景,從她的側臉看來,心情好像已經變好了,還好她的心情可以這麼快就調適過來。

「這傢伙真是有夠遜的。」

真九郎環顧四周,目前沒有人正在看他們,幸好現在時間已經很晚了,路過的學生也所剩無幾。

她的斥喝讓真九郎非常感動,但是似乎沒有傳到那些年輕人的耳中,他們臉上露出「小鬼憑什麼對自己說教」的表情。

「傭人髒兮兮的,會連我的氣質都受到質疑。」

小小的手掌上有一條刺有精緻刺繡的白色手帕,紫似乎要真九郎用手帕擦拭被痰弄髒的臉,因爲手帕看起來相當高貴,所以真九郎有些猶豫,於是紫焦急地把手帕推到真九郎的胸口。

不過,有些地方還是和平常的小孩沒有兩樣。

看着兩人的模樣,真九郎才終於明白。

「以後你別再跑來學校羅!這樣會增加我的精神負擔」

「真九郎,我討厭青椒。」

「你們可不可恥!」

紫講得如此直接,讓真九郎露出苦笑。

紫對着發愣的年輕人們又繼續罵道:

「我們很容易抓狂喔!你再慢吞吞的就真的把你打死!」

紫就像習慣待在有限的空間裏似地,她帶來的衣服全是男裝,女生穿的衣服只有第一次見面時的洋裝,雖然這點能夠看出她活潑的性格,不過當她安靜的時候,她竟然也會表現出像大人一般享受寧靜的舉動,是天生還是後天造成的呢?說不定和她沒上過學的家庭環境、或是與九鳳院家的教育方針有關係吧?

正因爲如此,自己纔會從事糾紛調解人這種行業。

「做正確的事情還有什麼好顧慮的!居然還對那些膽小鬼低頭賠罪!真是氣死人了!」

「好想扁她喔~~超想扁她的~~」

「她說去看電影,好像叫做黃色電影的東西。」

真九郎從以前就很擅長陪笑,也曾利用它不知躲過多少次的麻煩,這是弱者的習性,而且現在也還是很擅長,至於本人倒是不太想深思理由。

紫對沉默不語的真九郎伸出小手。

環大概是辦自己的事才順便把紫帶來,真是愛給人找麻煩,不過幸好帶她出來的人是武藤環。環的人格雖然有問題,但是身爲格鬥家的本領卻非常值得尊敬,有她和紫同行,安全的保障比真九郎還高,不過話說回來,一直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一想到自己的自私心態,真九郎一邊苦笑一邊把臉擦乾淨,這時老婆婆客氣地過來表示感謝。真九郎表明自己沒做什麼事,道謝請同紫說,老婆婆聽完後,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她輕輕地摸了摸紫的頭,紫也自然地露出笑容。

「陪我上廁所。」

真九郎心想:這個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件事後來決定把青椒切到無法辨認的大小,雙方纔終於妥協。

自己明明就沒有把星領學園的位置告訴她。

其中一個年輕人見到真九郎顫抖的腳,便露出輕蔑的笑容,然後朝真九郎的臉吐出一口痰,即使噁心的痰粘在臉上,真九郎陪笑的表情仍然沒有改變,另外兩人似乎也想跟着吐痰,但是在發覺電車的速度開始變慢後而作罷,看來已經抵達他們的目的地了。

「這個小鬼想幹麼?」

「你們到這個歲數還沒學過嗎!以衆欺寡的行爲比畜牲還不如,真是低劣!」

「搞不好會下雨」

「不對,我不是害怕喔!這和那沒有關係,一點關係也沒有,你不要亂猜。」

小孩子真的很坦率。

做過一次深呼吸後,真九郎才終於能夠說出這句話。

「電車雖然方便,不過椅子坐起來有點不舒服。」

「你、你是怎麼到這裏來的!」

「請原諒她,她年紀還小不懂事。」

被紫冷冰冰的眼神一瞪,真九郎就被她的氣勢壓迫而閉上嘴。

三個年輕人在車裏大聲叫囂。

「我是她的家人,對不起!」

真九郎雖然不想在這輛通學的電車中太引人注目,但是受過的教育告訴他不能置之不理,於是他從位子上起身,想打個圓場讓大事化小,就在這時候,真九郎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走向那些年輕人,仔細一看,竟然是剛纔坐在身邊的紫,真九郎還來不及阻止,紫已經撿起掉在車廂內的空罐扔向其中一人,不過空罐失去準頭只打到窗戶,發覺異狀的年輕人們立刻看向小犯人。

「你的醜陋笑容!」

看她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真九郎正在考慮是否該對她嚴厲一點時,突然聽到隔壁車廂傳來吵雜的聲音,轉頭一看,吵雜聲來自博愛座附近,原來是一個坐在博愛座上的老婆婆正被三個年輕人圍着,好像是因爲那三個人搭上電車後找不到三個並排的空位,所以他們要老婆婆讓位,讓他們可以坐在一起,只想自己不顧別人的自私心態正是現代年輕人的象徵。

「哪個?」

看紫拼命找藉口的樣子,真九郎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再帶她去上廁所,在她進去洗手間後,真九郎就在寒冷的走廊上等着,他一面強忍睡意,一面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做過同樣的事,因此也感到有些懷念。

或許自己很欣賞剛纔紫的魯莽舉動。

「真的很對不起,我回去會好好教訓她的,請三位放過她。」

「我討厭偏食的小孩。」

真九郎通過校門口,一邊走路一邊望向天空,天上的烏雲好像比剛纔更厚了。

不知道她是否本來就不懷期待,無論端出什麼菜,她都不會嫌東嫌西,但是偶爾仍然會抗議。

「是環帶我來的。」

年輕人們輕輕推了一下真九郎的頭,然後一邊哈哈大笑一邊走出電車,等他們離開、車門關閉到電車開始前進後,真九郎才把按住紫的手放開。

她說的是剛纔陪笑的樣子吧?

道理只藏在人心裏面,正義並不存在於現實中。

「這也許是你處世的原則,不過我很不欣賞,爲了討好對方而笑是愚蠢至極的做法。真九郎,你要記住,要發自內心快樂而笑,因爲開心才笑,你的醜陋笑容是不想認真面對事物的證據,也是逃避現實的證據。」

「我告訴你多少次,不準跑出五月雨莊」

真九郎的抱怨被紫當成耳邊風,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風景上。

「拿去用。」

「喂!這個小鬼的家人在哪裏?快給我出來!」

好雙手插腰,正氣凜然地大喝:

真九郎恍然大悟,便道謝收下手帕,他同時瞭解到另一件事因爲紫毫無心機以及沒有其他想法,所以不管紫對自己說什麼都不會生氣,她的每句話就代表字面上的意思,完全不摻雜絲毫虛僞,就是她的坦率讓真九郎感覺很舒服。

「你只有說不準單獨跑出五月雨莊,有人陪就沒關係吧?」

除了那位青梅竹馬以外,他還是第一次被別人如此義正辭嚴地指責。

睡得正香的真九郎在深夜突然輕輕被紫拍醒,她還擺出架子命令他:

不過,這份坦率並不會讓真九郎感到不快。

「真九郎,馬上帶我進去吧!我想看看教室長什麼樣子。」

「阿婆,我們的腳很酸,想坐下來啦!」

紫太過坦率,坦率到令人害怕、坦率得令人困擾。

「真是個愛亂叫的臭小鬼。」

環的興趣除了一般的漫畫以外,也喜歡看包括成人電影在內的劣質電影。她的房間裏到處都是漫畫書、外國進口的詭異錄影帶以及DVD亂丟一地。因爲實在太過髒亂,連真九郎都曾經幫忙整理過好幾次,由於不堪入目的東西已經多到可怕的程度,因此變成一段真九郎不願回想的記憶。

紫張嘴想提出「真沒禮貌!」的抗議,但是真九郎捂住她的嘴,同時繼續鞠躬道歉。真九郎在工作以外一向都儘可能不使用暴力,這份力量不應該使用於工作之外是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則是精神層面上的問題。

五月雨莊的走廊只有數盞日光燈,在白天都會有些昏暗,晚上時更是一片漆黑,也難怪小孩子會害怕。

「這」

紫用失望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譬如半夜上廁所。

老婆婆嚇得臉色慘白,慌張地想站起身,但是手腳使不上力,因此拄着柺杖的動作非常緩慢。其中一個年輕人耐不住性子,揪住老婆婆的衣服一把摔開,看到老婆婆摔倒在地板上,那幾個年輕人哈哈大笑,接着再把老婆婆的柺杖踢到一旁,然後又哈哈大笑。

根據紫所言,她和環聊到對學校很感興趣的事,於是環一口答應「我帶你去瞧瞧」後就如此成行。自己沒有向環說明護衛紫的事,而且她也是出自一片好意,不過這個人還真是愛多管閒事。

真九郎自認沒有能力做到和她一樣。

「你的脾氣不要這麼衝,稍微考慮再」

紫發出適合命令與斥責的輕脆響亮聲音,而且也能完整表達出自己的意思,這也是九鳳院與生俱來的氣勢嗎?

不論綁架或殺害,手段不計其數,因此真九郎提醒自己千萬不能大意。

「當然不行。」

被三人兇惡的眼神瞪着,紫卻毫不卻步。

爲什麼紫會把自己的手揮開,卻不會因爲被環、小酒館老闆以及老婆婆碰觸而生氣,老婆婆的笑容就是答案,因爲環、小酒館老闆和老婆婆的笑容都是既自然又溫柔,而真九郎第一次見面時則是用陪笑的態度對待紫,紫討厭那種欺瞞的態度。如果自己站在小孩子的立場,也一定會討厭被那種人碰到吧!

對於這個疑問,紫只是一臉輕鬆地回答:

「還有,剛纔的那個是什麼?」

「對了,環姊呢?」

真九郎慌張地向聲音出處一看,竟然是紫,這讓真九郎驚訝得啞口無言,只見紫自言自語地說着「哦,原來這就是學校」,同時滿臉好奇地望着校舍。她像平常一樣穿着有如少年的運動外套和短褲,不過頭上多戴了一頂棒球帽,似乎含有變裝的意思。

「喂!還不快點站起來!死老太婆,你有沒有同情心啊!」

真九郎按着紫的腦袋,連同自己一起低頭鞠躬。

年輕人在車內怒吼,真九郎則是趕緊跑過去。

身旁傳來很熟悉的小孩聲音。

總之,和紫的生活還算順利。

「雖然也對」

周圍的其他乘客雖然投以責備的眼神,但是被那些年輕人一瞪就馬上移開視線,多管閒事對自己沒有好處,萬一打起來雙方都會受罰,搞不好還會在警局裏記上前科,即使路見不平也只好視若無睹,計較利害得失的乘客們甚至沒人想把摔倒的老婆婆扶起來。

問題在於對付她的人。

然後,對這種情況採取最好的解決方法。

「真是個膽小鬼。」

譬如食物。

明明自己老是陪笑,居然會期待別人的坦率

「我認爲環值得信任,不對嗎?」

「嗯,氣象報告也說傍晚會下雨喔!」

那個色女人

真九郎的臉上堆滿陪笑,並且仍然不斷鞠躬,他知道自己的雙腳正在微微顫抖而且停不下來,怎麼樣都停不下來。

紫和老婆婆並肩坐到椅子上,真九郎則是站在旁邊握着吊環。

然後用手觸摸自己的臉。

自己的笑容真的那麼醜陋虛假嗎?

爲什麼沒辦法自然地笑呢?明明有些時候可以露出真心的笑容。

但是每次察覺自己笑出來的一瞬間,這個笑容就會變成假的。

真九郎認爲:

自己可能缺乏某些東西吧!

從感覺自己失去一切的那個時候開始,自己可能就缺少了某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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