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年三班座號八號 九鳳院紫
《紅 Kure-nai》 · 片山憲太郎 · 2萬 字
這天早上,真九郎帶着睡眠不足的腦袋走進學校,並且在人煙稀少且一片寂靜的走廊上漫步而行。真九郎經過教職員室前面時,順便看向佈告欄一眼,上面貼着社團活動的消息及校內新聞,還有針對三年級的升學就業說明會通知。真九郎還只是一年級的學生,從事糾紛調解人工作也只有僅僅一年,不過還是得先決定好將來的路。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昨天告別露西后,真九郎不斷思考自己的出路,既然已經成爲糾紛調解人,當然應該要以成爲一流高手爲目標,倘若能像柔澤紅香一樣嶄露頭角的確再好不過,但是對現在的自己而言,那還只是個遙不可及的目標,也是個不切實際的夢想。真九郎覺得自己確實付出過努力,在崩月家鍛鍊的八年光陰對他來說是個驕傲,也多少讓他增加些許自信,不過那隻能算是打好基礎,問題在於將來該怎麼磨練自己以及累積經驗,因此只能努力工作,而且最好是有意義的工作,不是像協尋離家出走的人、爲了逮住塗鴉的慣犯而熬夜監視、或是追趕在商店街搗亂的不良少年集團等等,而是更有意義且能夠磨練自己的工作,現在做的工作應該都不夠格吧。
真九郎一邊走上樓梯,一邊在腦中思考。
自己其實還滿喜歡學校的,說不定會考慮考大學,到時候自己想怎麼做呢?奇怪的是,以前的自己幾乎沒有思考過這種事,也不曾擔心過,明明現在賺的錢都用在高中的學費及生活費上,明明就沒有半點像樣的積蓄,爲什麼之前完全不會擔心呢?
當真九郎終於想出理由時,心中卻突然冒出不愉快的心情。
……也許我打算依賴崩月家。
崩月家非常富裕,要是拜託師父的話,他應該會願意幫忙吧。
這樣絕對不行。
這種想法真是太卑鄙了。
至今已經受到他們不少照顧,難不成紅真九郎還要繼續麻煩他們嗎?
自己必須要有所改變成長,惡宇商會的邀約或許是個絕佳的機會,但是心裏還是有點猶豫,無法踏出這重要的一步,就和踏進幼稚園的第一天完全一樣。走到幼稚園前雖然沒問題,卻只敢在遠處看着年齡相近的小朋友們一起玩耍,遲遲不想鬆開媽媽的手,也不敢獨自行動。不論傷腦筋的母親怎麼哄騙或是幼稚園老師親切地找自己說話,真九郎都聽不進去,那時候的自己到底懷着什麼想法呢?
真九郎帶着鬱悶的心情打開教室的門,看到一如往常地首先抵達教室並且開着筆記型電腦的青梅竹馬後,真九郎纔回想起當時是銀子帶自己進去幼稚園的……
當時有個戴着眼鏡的女孩走到牽着母親不放的真九郎身旁,並且強硬地拉着他的手離開,完全無視於真九郎的意願,雖然真九郎拼命地想要甩開她的手,但是當時銀子的力氣比較大,所以真九郎就這樣被拖到房間的角落。真九郎認爲這個女孩好可怕,而且害怕得泫然欲泣,此時銀子突然遞了一本書給他,雖然已經忘記那本書的書名及內容,不過還記得是本圖案非常可愛且用色十分漂亮的圖畫書,被書深深吸引的真九郎接過那本書,並且當場翻開閱讀,當他回過神時,發現銀子就坐在身旁和他一起看着那本圖畫書,這幅情景似乎也讓母親放下心,在真九郎沒有察覺的時候離開幼稚園,而真九郎並不知道自己不會感到寂寞害怕的理由。
就讀國中時,真九郎曾經問過銀子當時爲什麼會過來抓住自己的手,而銀子的回答則是「看到扭扭捏捏的傢伙就會覺得很不耐煩。」
那時候和現在明明已經經過十年以上,真九郎卻覺得自己似乎沒什麼成長。
真九郎將書包放到座位上,打開電燈以及一點窗戶讓空氣流通,他接着拉開銀子前面座位的椅子坐了下來。
並且不經意地對銀子提出問題。
「銀子,你有存錢嗎?」
銀子沉默不語,若無其事地繼續敲着鍵盤,真九郎則是拿出剛剛在路上去便利商店買的白色塑膠袋,裏面和往常一樣裝着紅豆麪包和牛奶。
身爲情報商的銀子已經算是個相當獨立的女性。
「多少?」
「……順便問一下,工作還算興隆嗎?」
「你雖然很笨又抓不到做事的訣竅,不過體力還不錯。」
當初在幼稚園裏不敢放開母親的手,那個懦弱的自己還活在真九郎的心中。
「當然有存。」
「好啦……下次我會還清的……」
隨着犯罪率攀升,使用槍枝的傷害案件和以幼童爲目標的綁架案件等等也逐漸增加。當社會動盪不安時,首當其衝成爲犧牲品的都是弱者,換句話說就幼童。聽說在國外,平均每年都會有上千名孩童遭到綁票,而且找不回來的受害者超過半數以上,然而此種事件也在日本逐漸蔓延。綁架犯的理由大多是贖金、個人變態的興趣或是純粹想玩玩的心態,就因爲這些微不足道的理由綁架孩童,大部分的孩童都會被撕票,或是在心中留下極大的創傷,因此各小學也對此種現狀實施幾項對策以求改善。就以離星領學園一百公尺左右遠的小學爲例,他們開始鼓勵家長到學校接送小孩,另外還廢除戴黃色帽子的規定,雖然當初就是基於安全考量而開始戴起黃色帽子,不過由於會讓人一眼認出是低年級學生,在當今社會里反而徒增危險。真九郎認爲這些小型對策非常微不足道,但是大舉改善現狀且建立完備的防範體制說起來簡單,實行起來卻是困難重重,即使曾經因爲發生過悽慘的幼童綁架案件,而讓學校開始倡導集體上下學,大家的危機感卻持續不到半年。話說回來,就算是率先開始實施這些對策的美國,孩童被犧牲的犯罪率也只升不減,也許這個世上根本沒有真正有效杜絕犯罪的方法吧。
「謝謝你來接我!」
「你有存錢嗎?」
爲什麼這傢伙會把以前的事記得這麼清楚呢?
爲什麼真九郎會上高中呢?
「到底發生什麼事?」
「嗯?還滿厲害的嘛!」
銀子以單手接過袋子,此時終於做出反應。
「你還是一樣笨……不過這樣也好,你總算開始正視現實生活了,那你好好想過了嗎?」
紫與班上女同學在校門前告別後,便發現到輕輕地揮着手的真九郎,她馬上就跑向他的身邊。紫是班上腳程最快的學生,面對一股腦兒地跑向自己的紫,真九郎溫柔地接住她的身體。
「嗯……我的將來是什麼樣子?」
連忙碌的程度都和真九郎宛如天壤之別。
「聽起來還不錯……」
住在五月雨莊4號室的愛於魔女曾經提出這種奇怪的見解。
銀子抬起頭回問:
紫抱住真九郎的腰,滿臉喜悅地抬頭看着他。
而且現在的真九郎完全無法反駁這個論點。
或許就是因爲這個夢想無法實現,所以心中才會閃過這個念頭吧。
而且接下來,自己或許根本無法離開那個起點。
「困難」是思考的起點,自己還待在起跑點上。
「嗯!我們回家吧!真九郎!」
自己恐怕沒辦法適應這種幸福的人生,雖然不清楚原因,也許是心裏並沒有想要過着幸福人生的慾望,也可能是無法想像出具體的情景。一定是八年前的那場事故讓真九郎心中的某個部分完全損壞,而且那個部分無法再度修復。
「不客氣。」
總之這是個人心險惡的世界,真九郎不耐煩地翻着報紙,他的目光突然停在平時不會留意到的文章上,內容是某位學者喟嘆現代年輕人總是毫無根據在認爲船到橋頭自然直,因此渾渾噩噩地過着日子。
「真九郎!」
「幾年後會流落街頭。」
居然把我講的這麼慘……
紫在真九郎面前攤開一張紙,原來是張國語考卷,上面有用紅筆寫着一百分及導師「考得很好!」的評語。
「要多少?」
銀子以狐疑的眼神看着心情低落不已的真九郎。
雙方的經濟能力根本沒得比。
真九郎以前曾經想像過和銀子一起經營拉麪店的情景,那個夢想還真是令人懷念。
真九郎非常後悔自己提出這個問題。
一點都沒錯,銀子的意見總是正確無比。
「你剛剛說什麼?」
與真九郎完全不同。
銀子則是敲了一下真九郎的頭。
「八位數。」
因爲對真九郎來說,那是個未知的世界。
那麼,真九郎爲什麼如此猶豫不決呢?
「我覺得是個很難的問題。」
真九郎不禁心想:還真是冷靜到極點的分析。
真九郎不禁心想:自己好像也跟這些年輕人一樣。
現今社會光靠情報就可以賺到不少錢,再加上銀子似乎將工作賺到的錢運用到股票等等投資上。
雖然銀子抓住機會說明糾紛調解人多麼難賺錢、多麼危險以及有多少人轉行,不過當她看到真九郎毫不反駁,反而覺得他有點可憐,因此最後以無可奈何的語氣:「如果你真的流落到街頭的話,就來我家工作吧。」如此加以補充。
單純只是因爲記憶力很強嗎?還是有其它原因?
「小學一年級的時候,你在上完游泳課要回家的路上說想喫冰淇淋,所以我借你一百圓七次;二年級的時候,你想要到糖果店抽籤,所以我借你十圓五次;遠足的時候,你因爲弄丟買零食的錢而哭哭啼啼,所以我借你三百圓一次;還有……」
銀子以掃興的表情看着沉默不語的真九郎。
真九郎看着手錶確認時間,並且將報紙及空汽水瓶丟進垃圾桶裏,便走向小學的校門,校門附近隨處可見與真九郎目的相同的人,這些都是來接小孩下課的父母們。此時有羣低年級學童從鞋櫃走往校門,當中有個特別醒目的學生,雖然身着小男生的及膝短褲,但是從一頭長髮及可愛的面貌便可以判斷出是位貨真價實的少女,這名少女即使揹着不習慣的紅色後背式揹包,依然昂首闊步前進,胸前的名牌則是寫着『一年三班九鳳院紫』。
「真的沒有事嗎?」
「這次不算你利息。要借多少錢?要借多久?」
「不是,我不是要跟你借錢啦……話說回來,拜託你不要用那種看着敗家子的母親的眼神盯着我,而且我從來沒有跟你借過錢吧!」
銀子重新戴上眼鏡,並且以平常的語氣回答:
雖然周圍充滿相似的光景,不過像真九郎與紫此種毫無血緣關係的人應該很稀少吧?就算有人覺得這兩人的關係非比尋常,但是出自好奇想與九鳳院家扯上關係的人卻出乎意料地少。大財團九鳳院的女兒——這名少女的身分最近才浮上臺面,或許受到九鳳院巧妙的情報控制,媒體完全沒有相關報導,但是一般民衆並不在情報控制的範圍內。如果對紫有特別待遇,一定會引起其他學生的家長反彈,學校也許是因爲設想到這點,所以立即改變態度,將紫當做普通學生看待,說不定這也是九鳳院家下的指示,不過就現狀來看還算順利,倒還不是這麼嚴重的問題,雖然當初有人將紫當作珍禽異獸般,現在頂多只會遠遠地觀看,而紫也漸漸地習慣學校生活。小孩的適應能力非常優秀,紫更是出類拔萃,和紫一起生活過的真九郎非常清楚這點。
紫滿懷感慨地點了點頭。只有在剛開始上學的時候,紫纔會做出在午餐時間跑出校外、和真九郎一起喫親手做的便當等等荒唐的舉動,現在的紫已經非常清楚在學校裏必須遵守「校規」。對紫來說,與同年紀的孩童一起度過學校生活充滿新鮮感,所以她看起來比先前更有精神。
「沒有,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而且,真九郎現在手邊完全沒有工作……
「將來啊……」
真九郎的心底瞬間閃過「這種人生其實不壞」的想法。
真九郎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走進小學旁的文具店買瓶彈珠汽水,爲了不讓汽水灑出來,真九郎小心翼翼地將彈珠壓進去後打開蓋子,並且動手翻閱報紙。他順手將銀子看完的報紙帶出社辦,報紙上的頭條新聞則是最近地下鐵在行駛中會突然打開車門的事件。事情是發生在早上的巔峯時段,因此有不少乘客被甩出車外而造成死傷,引發這件慘劇的原因並非系統上的問題,而是包括司機在內的少數人刻意設計的漏洞,所以纔會造成軒然大波。媒體們連續幾天不斷大肆報導,包括兇手的動機、今後的對策還有如何安撫家屬等等,即使真九郎將注意力放到小事件上,也一樣令他感到鬱悶不已——將侵犯幼小女兒的過程拍成影片在網路上販售的父親;以汽油燒死雙親的小學男生;聲稱是改造手術,以小刀切開自己兩個月大小孩的肚子,還將家裏的垃圾塞進傷口造成小孩死亡的未成年父親,而未成年的母親竟然在一旁笑着觀看等等,讓真九郎完全說不出話。
「如果是你的將來,倒是很容易猜到。」
紫纔剛上小學沒多久,成績卻十分優異。爲什麼真九郎會知道這件事呢?因爲紫都會拿考卷給真九郎過目,雖然有時候也會考得不好,即使如此,紫仍然會毫不畏懼拿給真九郎觀看,彷彿希望真九郎能夠知道有關自己的一切似地。
「什麼?」
「你到現在才發現這個問題?」
「我想過了。」
就在此時,其他同學陸續打開門走進教室,銀子立刻將視線移回電腦上,而真九郎則是一邊走回自己的座位上一邊思考。
「結果呢?」
「嗯,現在才發現的。」
「你曾經想過將來的事嗎?」
銀子保持沉默開始思考,並且摘下眼鏡用布擦拭,除了在家人及真九郎的面前以外,銀子從來不曾拿下眼鏡,因爲她好像不喜歡此種毫無防備的感覺。摘下眼鏡的銀子的確看起來比平常的她還要穩重,卻也帶有些許柔弱感,對銀子來說,眼鏡或許就像是心理上的盔甲一樣。
不過這些話從銀子的口中說出來,真九郎竟然不會覺得火大。
「……我有點擔心自己能不能繼續做下去。」
既沒有像樣的積蓄,也沒有繼續工作下去的目標,即使如此卻不採取任何對策,自己不就是個渾渾噩噩的年輕人嗎?照現狀來看,很難想像五年後的自己會怎麼樣,也許會像銀子所說的流落街頭吧。
能夠讓大家掌握幸福的國度,或許永遠都只會出現在夢中吧。
「說吧,你要多少?」
真九郎思考片刻,又再度說出同樣的問題。
像這樣兩人一起放學回家不知道已經是第幾次了。只要時間上可以配合,真九郎都會來接紫下課,因此常常得蹺掉下午的課或回家前的班會時間,雖然銀子不會擺出好臉色,不過這些對真九郎來說都只是小問題,真九郎認爲重要的事當然應該優先處理。
搞不好只是因爲「害怕跟組織扯上關係」吧。
「謝謝誇獎……」
老實說,惡宇商會的邀約讓真九郎十分心動,最大的魅力就是他們會定期介紹工作給自己。如果是像惡宇商會如此龐大的組織,應該有機會接觸到像樣的大工作,就可以累積到前所未有的經驗磨練自己;要是遇上覺得不適合自己的工作,露西曾經說過真九郎有權利拒絕,聽起來還不錯。
「你聽清楚,『困難』是思考的起點,根本不能當成結論,當然也不是中斷點,你這樣就和什麼都沒想一樣吧。」
真九郎摸了摸紫的頭,紫則是舒服地眯起眼睛。
「學校裏的生活過得還快樂嗎?」
「世界上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東西,我很敬佩真九郎唸書唸到高中的向上心喔!」
但是,當初自己卻不管她的意見決定成爲糾紛調解人。
「嗯,很快樂。」
銀子皺起眉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真九郎,你看這個!」
「那怎麼會突然這麼問我?你有什麼目的?」
真是個嚴格的青梅竹馬。
「我看起來很閒嗎?」
「孩童的犧牲雖然令人難過,不過就某個方面來看,他們算是一種供品,所以大多數的人才能託他們的福平安地生活。」
「該怎麼說呢……這只是我一時興起的無聊疑問啦,你想過將來的事嗎?」
「……時間差不多了。」
「存錢?」
紫誇大的說辭讓真九郎忍不住露出苦笑。
真九郎將目光移到國外的新聞上,卻發現國外更加誇張,其中某樁發生在豪宅的殺人事件特別引人注目——某個鼎鼎在名的好萊塢導演被砍斷脖子,葬身在自家的豪宅中,雖然豪宅裏有超過十人以上的專屬貼身保鏢,但是全員皆被砍斷脖子,聽說那位導演從來不吝於捐贈大筆金額,是個遠近馳名的慈善人士,因此上面還刊有幾位名流人士爲他的死訊感到悲痛以及譴責兇手的言論。現在尚未掌握到有關犯人的線索,真九郎認爲恐怕是職業殺手做的好事,從執意砍斷脖子這點判斷,就知道犯人是個並非精神異常的一流殺手,真九郎曾經聽紅香說過,手段高明的殺手絕對會讓目標沒有起死回生的餘地,紅香還說:「不做到這樣的話,有些人就真的會逃過一劫。」
紫牽起真九郎的手,神采奕奕地邁步前行。
其實真九郎在國中時就打算輟學,專心處理糾紛調解人的工作,但是不僅遭到夕乃的反對,銀子更是強力反對,因此就在無意中畢業並且報考高中,會選擇星領學園就讀也是因爲夕乃提出「星領學園很棒喔」的推薦,她還幫真九郎準備好報名表,當真九郎回過神時,手上已經拿到准考證了,而且銀子也不知爲何考上同所學校,學校裏還有夕乃姊姊這名高年級學生,真九郎對這個結果並沒有任何不滿的地方,但還是覺得自己很沒出息,深深感嘆自己果然欠缺意志力和判斷力。
和我比起來,說不定這傢伙還比較靠得住……
真九郎一邊在內心深處思考,一邊開口詢問紫:
「家裏的狀況怎麼樣?有任何煩惱嗎?」
紫曾經說過在九鳳院的宅第裏生活沒有任何不自由的地方,不過這並不代表情況不會改變。
紫沉默片刻,便慢慢地回答:
「……有。」
真九郎看着愁眉苦臉地低着頭的紫,內心不禁充滿不放心的感覺。
萬一紫受到不平等的對待,真九郎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他認爲就算是痛扁九鳳院蓮丈一頓也在所不惜,一定會想盡辦法幫忙。
真九郎下意識地握緊拳頭,紫則是繼續說下去。
「家裏的環境住起來很舒服,傭人們也都很親切,但是有件事讓我很煩惱。」
「什麼事?」
「就是沒有真九郎陪我。」
「……」
「我煩惱的只有『真九郎不在身邊』這件事。」
這番會讓人害羞地層層修飾說法的發言,紫居然輕易地脫口而出。
是因爲她還小嗎?還是因爲她是九鳳院紫呢?
紫站在無言以對的真九郎身旁,略顯落寞地開口說道:
「不過,這也沒辦法……」
並且牽起真九郎的手。
「特辣。」
「有監護人在旁邊就沒關係。」
紫在驚訝不已的真九郎面前驕傲地挺起胸膛。
「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
紫滿意地露出笑容,並且再三叮囑真九郎。
真九郎只好帶着苦笑說道:
七歲居然就會收到情書……
「不是,因爲男生和女生的教法不太一樣。」
「歡迎回來,小姐。」
該怎麼回答纔會讓她開心呢?
像紫這種表裏如一的人,應該在班上很受歡迎吧?真九郎聽到這件事時也不禁放心不少,因爲將紫從黑暗的「裏之院」中拉回到現實社會的責任就在真九郎身上,所以只要紫能過得幸福快樂,其它事情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騎場!先送真九郎回五月雨莊,沒問題吧?」
「我來付。」
真九郎對着彎下腰撿菸頭的男子輕輕地點頭示意。
紫突然用小小的手指緊緊地握住他的手,並且抬起頭說:
「什麼事?只要我會的話,我可以教你。」
找本解說最安全的書讓紫看吧……
不論是哪所學校,都對低年級學生做出各式各樣的限制,但是對紫來說,這些限制似乎都是令她不太能夠接受的事。
不,根本不是這樣吧!
雖然表面上沒有人說出口,但是這個世界也許真的是惡勢力比較強盛。
「說是哪裏……」
「對了!我今天在學校收到一封怪怪的信喔!」
當紫喫完並且將盒子丟進垃圾桶後,兩人便並肩而行,真九郎一路上聽着紫訴說自己在體育課上活躍的事蹟,並且帶着紫走到車站前。有輛全黑的高級房車停在老位置上,站在車旁的男子踩熄剛剛抽的菸,慢慢地將臉轉向真九郎等人。
仔細來說雖然有各式各樣的犯罪用語,例如綁架、性侵害或暴力傷害等等,但是真九郎還是慎選用詞。
但是……
「爲什麼?真九郎不是已經接受過義務教育了嗎?」
「沒辦法。」
真九郎認爲他的聲音還是一如往常地低沉。
「……現實世界跟你想的不一樣。」
「嗯,讓你久等了。」
就算紫露出不高興的表情,真九郎還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有空的時候再去圖書館找看看,真九郎暫且在腦中對這件事留下印象。
「比如說,老師會叫我們晚上不要出門亂跑。這是爲什麼?」
「奇怪?」
「十分抱歉……」
「那是班上有個叫做仲村的男生拿給我的信,他拿信給我的時候臉還紅紅的,信裏面寫着『請你跟我交往』。我跟他說看不懂,還把信當場還給他,結果他就馬上從走廊跑走了。真九郎,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老闆!錢讓我……」
於是真九郎帶着紫走近路邊攤,首次喫章魚燒的紫感到十分新奇,一直看着在鐵板上翻動的章魚燒說:「嗯,好圓哦……」接着便看向寫在紙上的菜單,上面根據醬料不同而寫着『甜味』、『辣味』還有『特辣(適合大人)』三種口味。
真九郎認爲這個世界或許就如同紫說的一樣。
「真的。」
「聽說裏面有用到人體模型,而且內容很令人驚訝,班上的女生都在很高興地討論內容,不過沒有人肯告訴我詳細情形,強迫她們說好像也有點怪怪的。真九郎,你可以告訴我嗎?」
「我很高興真九郎肯像這樣過來接我,能見到真九郎,我就心滿意足了。」
「那我要那個。」
「是喔,那是什麼科目的錄影帶?」
「真的嗎?」
紫滿懷期待地望着真九郎,真九郎則是僵硬地點了點頭。
「那真九郎願意教我嗎?」
「第二學期剛剛開始的時候,聽說老師在視聽教室放錄影帶給大家看,沒看到那個讓我覺得很可惜。」
「因爲小孩子在晚上亂跑的話,壞人會想要對小孩子做很多壞事。」
「如果真九郎不想教我的話,那也沒辦法,下次我去問環……」
「……真九郎,最右邊的要怎麼念?」
紫一邊喫着熱呼呼的章魚燒,一邊抬頭看着真九郎的臉。
一陣強風突然吹拂過商店街,紫忍不住微微地打起冷顫。
「我還是不太懂,不過既然連真九郎這麼說的話,那我就照做吧。」
真九郎還是表示否定,因爲他察覺到自己必須以長輩的身分說話,即使真的是惡勢力比較強大,也不能在孩子的面前承認,不能讓孩子對這個世界感到絕望。
「好啦。」
「看看你,嘴邊沾到醬汁囉。」
真九郎一邊心想「還真是個早熟的男生」,一邊如此回答。
「明天見到仲村的時候,記得稍微對他溫柔一點喔。」
紫老實地點了點頭,好像正在忍耐辛辣的感覺而不想開口,真九郎就將自己還沒喫過的章魚燒跟紫交換,順便遞上果汁。紫狂灌幾口果汁後,便「呼」地吐出一口氣,帶着些許戒心將甜味的章魚燒放入口中,她謹慎地咀嚼幾口,不自覺地發出「哦~~!」的驚歎聲,看來她很喜歡甜味的章魚燒,而真九郎則是努力喫完特辣的那一盒。
紫態度高傲地回應後,便環視散落在腳邊的菸頭。
「真九郎,上車吧。」
雖然現在有許多過度保護的父母親,到冬天就會讓小孩穿很多衣服,但是真九郎還是非常贊同「小孩是風之子」(注:日本俗諺。意指就算天氣再冷,小孩子還是應該在外活潑地奔跑活動。)這個老掉牙的說法,小學時的自己幾乎都是穿着及膝短褲,即使如此,還是應該多關心身爲女孩子的紫,因此真九郎轉頭巡視四周,終於發現某個飄散出溫暖熱氣的路邊攤,吊簾上寫着『章魚燒』,心裏覺得時機剛好的真九郎準備要走過去時,紫卻不知爲何停在原地不動,理由好像是學校老師提醒過大家「不可以在回家的路上買東西喫」。
沒有說出心裏想法的真九郎只好點甜味與特辣的章魚燒,當章魚燒煎好時,紫便從口袋裏拿出信用卡。
紫一直盯着放在保麗龍盒裏的章魚燒,她先試着聞了聞味道,還帶着懷疑的表情用手抓起因熱氣而不停晃動的柴魚片後,才終於以竹籤插起章魚燒,紫將章魚燒吹涼一點再放入嘴裏,喫到一半時卻突然皺起整張臉並且閉緊嘴巴,章魚燒似乎比想像中還要辣。因爲是自己點的,所以紫根本不能抱怨,只好一臉怨恨地低頭看着剩下的章魚燒。
不然有很多事都沒辦法解釋。
話說回來,爲什麼男女生的教法會不一樣呢?
「在回家途中買東西喫的感覺真不錯……我不懂爲什麼學校會禁止。」
「不會,這算是敝人的工作。」
藥局及日式丸子店中間剛好有張長椅,兩人便坐在長椅上,真九郎則是事先到自動販賣機買瓶果汁做準備。
「聽得懂上課的內容嗎?有不懂的地方,就要乖乖地問老師哦。」
只是區區小學一年級的程度,應該每科都能輕鬆應對吧。
「我要真九郎教我。」
紫對着一派輕鬆的真九郎如此說道:
「嗯,沒問題。只要看過課本,大致上都聽得懂,菅原班導師常常會特地教我,只是有件事讓我覺得很可惜……」
真九郎將信用卡推回給紫,並且用零錢結帳,真九郎面對不滿的紫則是如此解釋:「這種時候應該要讓年紀比較大的人請客。」心中也再度感受到成長背景的差異,就算真九郎花費一輩子的時間,可能都沒辦法得到紫所擁有的東西吧!例如那張沒有額度的信用卡。紫與一般家庭的小孩完全不同,家裏並沒有給她零用錢,而是以紫的名義開戶頭,據說戶頭裏的錢都是交給她自行打理使用,九鳳院家會讓孩子從小開始管理戶頭,這或許是上流社會獨特的教育方式吧?當真九郎在紫這個年紀時別說是信用卡,連個錢包都沒有。
「要不要跟我交換?」
「因爲,這是爲了那些壞人而限制我們的自由吧?那些壞人明明很自由,我們反而要離壞人遠遠的,這樣很奇怪吧?這就好像惡勢力在這個世界中比較強大吧?」
真九郎用衛生紙擦掉紫嘴邊的醬汁,紫則是笑着道謝,小孩的笑容真的很棒,真九郎完全不懂那些對小孩動歪腦筋的人到底懷着什麼心態。
「等等,不准問她。」
哪裏不一樣呢?
「怪怪的信?」
這種時候該回什麼話呢?
騎場打開車門後,紫隨即坐進車內,騎場的工作就是擔任紫的護衛兼司機。
「嗯…………好吧。」
「我送你回五月雨莊,上車吧!」
環太危險了,她一定會連不需要的偏頗知識都告訴紫。
「……」
「剛剛稍微繞了點路,所以有點晚到,抱歉。」
真九郎和紫都是在這裏道別的。
「嗯?」
「……有關這件事,下次你問夕乃姊姊吧。」
「再見囉,紫。」
於是,真九郎默默地稍微緊握住紫的手,紫則是露出淺淺的微笑。
「香菸記得收拾乾淨。」
「今天好冷喔。」
「性教育的。」
「不要小看我,我只要加五顆方糖就可以喝下咖啡,我可是擁有等同於大人的味覺喔!」
「不一樣?哪裏不一樣?」
「嗯,原來這就是章魚燒……」
「我們約好囉?」
真九郎現在還不清楚。
「沒關係,我坐電車……」
真九郎根本沒有深思過這種事,所以他也不太清楚,雖然小時候問過銀子,但是隻得到「真下流!」這句回應,還被冷淡地對待一陣子。
這名男子叫做騎場大作。他身着全黑的西裝,沒有攜帶任何遠距離攻擊武器,可見是九鳳院近衛隊的幹部。年齡大約在剛開始長出白髮的中老年左右,頭戴黑色毛呢禮帽,左眼則是戴着眼罩,雖然外表看起來像古代俠客電影裏會出現的流氓,實際上他相當謙虛有禮,即使是面對非九鳳院家成員的真九郎也依然不忘禮儀。
看到騎場默默地行禮,真九郎惶恐地趕緊低下頭。
「騎場先生,不好意思,總是給你添麻煩……」
「根本不會添麻煩,我說可以就可以。騎場,我說的沒錯吧?」
騎場再度默默地行禮,即使對方是小孩,騎場的對應仍然相當周到。
真九郎一邊對騎場的專業態度感到十分讚歎,一邊向紫如此說道:
「如果方便的話,希望能請你們送我到別的地方。」
「真九郎,你要去哪裏?」
「崩月家。」
「……夕乃家啊。」
面對頓時變得不高興的紫,真九郎立刻做出說明。
「因爲我之前跟夕乃姊姊約好,這陣子回家前都要先到崩月家。」
右手只要使力就會傳出麻痹感,這是上次發動角後留下的後遺症,因此夕乃嚴厲地囑咐真九郎直到後遺症完全消失前,一星期內一定要到崩月家數次。
紫只好勉強地接受。
「……既然你們約好就沒辦法了。好吧!我相信你,快上車吧!」
被趕上車的真九郎則是坐在紫的旁邊。
騎場握住方向盤,緩緩地發動車開始往前行駛。雖然紅香的車坐起來也很舒服,不過她的車是屬於注重行駛性能的款式,而這輛車則是注重乘坐感,後座的空間十分寬敞且毫無壓迫感,內部使用高級木材加以改裝,窗戶則是裝上毛玻璃,車身當然是擁有防彈性能的特殊車身。
雖然習以爲常的紫坐得很穩當,但是真九郎有點靜不下心,因爲他的腦中不斷冒出『不小心傷到車的話會很傷腦筋』等等市井小民般的想法。
「真九郎?」
「……啊……我沒事。」
此擔心地看着真九郎,真九郎則是在自己的面前揮了揮手,接着開始思考。
「哪個東西?」
「這是以前和柔澤紅香決鬥後活下來的證據。」
「有這麼重要的事,下次記得早點跟我說,這樣就不用麻煩你們繞路載我……」
接着,紫拿出兩條內褲。
「真九郎知道什麼是教學觀摩嗎?」
「那是真的囉……?」
「初次見面的時候,我直接問他眼睛的事,他就這樣回答了。」
彷彿已經站定立場似地,紫的話既純真又有說服力。
「我希望真九郎能參加教學觀摩。」
而真九郎現在能做的,頂多只有偶爾陪放學的紫回家而已。
初次見面的時候,拜託別問當事者這種很尷尬的問題……
「今天謝謝你來接我。」
真九郎只好一邊露出苦笑,一邊伸手幫忙。
紫露出撕嬌的表情,也許她不是故意裝出來的,但是真九郎對這個表情完全沒轍,於是真九郎認真地開始評估。只是參加教學觀摩而已,根本不用花費勞力,而且真九郎對紫在學校的樣子也很有興趣。
應該已經沒有我能夠效勞的事了吧?
紫握緊小小的拳頭,咚地敲了一下胸脯。
真九郎認爲紫的判斷十分正確,蓮丈根本不會露面參加區區的學校活動,與紫毫無血緣關係的正室以及包括龍士在內的哥哥們也不可能參加。
她履行義務時並不覺得痛苦,這或許就是身爲上流階層的資質,對紫來說,參加與形形色色人物相見的宴會是種良性刺激,也許會讓她獲得不少經驗。
紫以輕鬆的口吻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選白色的。」
真九郎對自己的單純個性感到有點傻眼,並且開口如此說道:
車內幾乎沒有震動,如果不觀看窗外流逝的景色,根本不會覺得車子正在移動。騎場操縱方向盤的技術相當純熟,開車的樣子非常老練,配合周圍車流前進的動作也十分熟練。
「所以你要拜託我什麼事?」
「嗯。」
「原來真九郎喜歡這種顏色,我會記起來的。」
這傢伙應該永遠都不會猶豫或煩惱吧……
面對輕而易舉地說出自己主張的紫,真九郎完全無言以對。
「我們約好囉?」
「不用記起來吧……」
「我?」
紫並不急着照鏡子,而是先詢問真九郎:
雖然覺得紫很可憐,但是這種事的確沒辦法通融。
即使如此,真九郎還是有點擔心。
「真九郎,哪件比較可愛?」
「……不行嗎?」
「嗯,騎場的技術很棒。」
紫不管啞口無言的真九郎,自行開始脫起上衣,不想浪費時間的紫似乎打算直接在車內換裝。紫輕鬆地脫下上衣,頭卻在準備脫下襯衫時卡住,不知如何是好地發出「嗚~~」的求救聲。
當車子順利地脫離停滯不前的車陣時,紫突然開口說道:
「哪件比較可愛!」
本人好像也對這個結果心服口服。能夠和那位柔澤紅香交手,因此騎場的實力可見一斑,難怪九鳳院蓮丈會派這個近衛隊中實力高強的人保護紫,雖然真九郎不太喜歡蓮丈,卻無法斷定這名奇妙老人爲壞人,他好像和紅香也有點私人恩怨,究竟內情是怎麼一回事呢?
「不知道該做什麼,就表示想做什麼都可以。」
不只是讓紫住進宅第裏,還順着她的要求進入普通的小學,並且交給近衛隊的幹部負責接送上下學。根據紫所說,宅第裏的生活十分舒適,龍士這個亂源則是被送到國外冷靜心緒,真九郎對蓮丈的做法毫無怨言。
紫指着真九郎的腳邊,真九郎將手伸入座位下方的縫隙後,發現裏面有隻皮箱,真九郎拉出皮箱,並且放在座位上打開蓋子,裏面有件爲兒童設計的素雅晚禮服。據紫所說,紫接下來要出席一場每年會舉辦數次的宴會,金融界的相關人士都會露面,而紫則是以九鳳院家的名義應邀出席。
「嗯,簡單來說,就是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明明單眼被毀掉,騎場的表情中卻似乎帶有些許誇耀。
「有事情?」
紫滿意地點着頭,卻突然「啊!」地張大嘴巴。
真九郎便掛着苦笑回答:
「你如果遇上困難的話,一定要跟我說喔。」
「看起來怎麼樣!」
「真九郎,幫我拿一下那個東西。」
紫帶着滿懷信任的笑容,對真九郎點了點頭。
紫在這方面的顧慮果然還像個小孩。
「什麼?你怎麼知道……」
拖拖拉拉的紫穿上襪子後,真九郎突然從後照鏡看到坐在駕駛座的騎場正默默地露出笑容。他的笑容出乎意料地溫柔,負責保護歲數近乎孫女的紫,卻沒有表現出不滿的態度,這是對蓮丈的忠誠心使然呢?還是身爲資深專業人士的從容態度呢?至少從紫十分信賴他這點來看,他應該不是個壞人。
紫今天似乎被導師叫到教職員室,聽說班導師問她:「最近會舉辦教學觀摩,雙親的行程有辦法安排出席嗎?」雖然學校將紫當做普通學生看待,不過對這件事還是得用點心,所以纔會事先做好確認,如果九鳳院蓮丈打算參加教學觀摩,學校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這時候普通的小孩平常都會回答:「我回家問看看。」但是紫稍加思考後便回答:「爸爸媽媽不會參加。」
紫換上禮服,在真九郎幫忙扣上背後的扣子時如此說道:
「只靠單邊眼睛,好像很難看到車身兩側的後照鏡……」
「聽說那隻眼睛是被柔澤紅香毀掉的。」
但是,紫卻是一派輕鬆地如此說道:
班導師知道蓮丈不會出現後而放心不少,當時紫好像已經對班導師事前告知:「雖然爸爸媽媽不會過來,但是有人會代替他們。」
車子終於抵達崩月家前,真九郎向騎場道謝後便開門下車,就在車門即將關上時,紫突然叫住真九郎。
騎場似乎聽到兩人的對話,便如此說道。
「對我來說,真九郎比較重要。」
不過,剛放學居然就要參加宴會……
紫則是換上白色的內褲。
「嗯,沒錯。」
「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我是九鳳院紫,這種事是身爲九鳳院家成員的義務。」
「好吧,我參加。」
「萬歲!」
「爲什麼會這麼問?」
所以紫纔會找我一起搭車啊……
「真九郎什麼都做得到,所以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竟然讓小孩子爲自己擔心,我還真是沒出息。
「因爲我覺得你有點沒精神,不管什麼事都可以找我商量,說出來吧。」
「紫,做『萬歲』的動作。」
當真九郎還在唸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每天都只會玩耍而已,每當和家裏或大人們的重要事情扯上關係時,心裏就會有種認爲很麻煩的感覺。
「哪件都好,趕快穿上內褲。」
「真九郎,你今天發生什麼事了?在學校碰到不開心的事情嗎?」
「很可愛喔。」
「……說得也是,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騎場先生的開車技術真的很厲害。」
整體看來,紫的生活算是風調雨順。
確定真九郎會來學校後,紫高興地踢着雙腿。
「我都忘記了!我有事情要拜託真九郎!」
真九郎則是抱起伸出手的紫。
雖然平時穿的男孩子服裝也很適合紫,不過她終究是個女孩子,穿上禮服的紫完全顯示出高貴子女的風範,不論帶去哪裏都十分得體,真九郎頓時冒出身爲父親的心情。
紫將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嗯」地點頭表示瞭解。
因此真九郎做出結論。
「我要把真九郎介紹給大家!說你是我的男朋友!」
「真九郎!」
「想什麼什麼都可以……?」
「不用介紹。」
雖然有點寂寞,但是真九郎還是希望紫能過得幸福就好。
真九郎露出「就算我去也沒用吧」的爲難表情,紫則是抬頭看着真九郎。
「請不用在意,這個傷對我來說就像勳章一樣。」
雖然真九郎認爲找小孩子商量有點奇怪,但是自己居然會自然地說出內心的話,這也讓真九郎無法理解,只要在這孩子面前,心裏的枷鎖好像就會變得很脆弱。
「你不用在意。」
真九郎則是毫不抵抗地讓這些話漸漸滲進自己的心裏。
紫將兩手往上一伸,真九郎便拉起襯衫,並且仔細地將襯衫摺好,紫毫不猶豫地脫下褲子,真九郎也把褲子拿起來摺好,或許就是事先設想到這種狀況,所以纔會將後座設計得如此寬敞。
「知道啊……」
真九郎已經沒有任何能爲紫做的事了。
紫將手繞在真九郎的脖子上,高興地用臉頰磨蹭真九郎的臉。
當車子緩緩地轉彎時,紫也總算換好衣服。
「好。」
「不用客氣。」
「幫我跟崩月家的當家打聲招呼,上次承蒙他照顧了。」
「好,我會轉達給師傅。」
「還有夕乃,叫她別以爲胸部大就可以那麼臭屁。」
「……我儘量。」
「那我先走囉。」
紫將嘴脣貼上真九郎的臉頰後,便走回車上,關上車門並且發出「騎場,開車!」的命令,真九郎一邊看着車子駛離,一邊對紫充滿威嚴的千金小姐態度感到十分佩服。
人生真的很有趣,四處充滿意想不到的遭遇,如果當初沒有在幼稚園前扭扭捏捏的話,或許就不會認識銀子;如果沒有被捲入綁架事件的話,或許就不會認識紅香,也就不會認識夕乃及紫,所以人生真的很有趣,完全無法預測會出現何種契機或轉變。
惡宇商會的邀約是否也是一樣呢?
如果接受的話,人生會有什麼轉變呢?一直猶豫不決,難道就是因爲不想改變人生嗎?
真九郎一邊思考這些事,一邊站在崩月家的門前,突然發現門口稍微敞開一點縫隙,而且有個人正從那個縫隙偷偷看着自己。
「……夕乃姊姊,你在做什麼?」
「真九郎,我們過去道場吧!」
「道場?可是我的身體還沒復原……」
「回答呢?」
夕乃對真九郎露出一抹微笑。
這也讓真九郎察覺到抵抗只是白費力氣。
「……是,我知道了。」
人生真的無法預測,即使是近在眼前的事。
與紫相遇的事件讓真九郎跟九鳳院家的祕密扯上關係,真九郎爲了讓紫得到自由,不惜解放右手的角對抗九鳳院,那是在崩月家修行時接受移植的角,也是股未經允許禁止使用的力量。這個角是崩月家經由數代驚人的肉體改造、最後寄宿在一族體內的奇異物質,幸好後遺症只是需要靜待時間恢復,即使如此,還是不能改變真九郎破戒的事實,於是他做好受罰的心理準備,向法泉師傅報告事情的由來。
「……就是夕乃姊姊打工的地方嗎?」
坐在身旁的散鶴遞給真九郎一顆已經剝好皮的橘子,而且沒有留下任何白色的絲,看來散鶴很努力地用小手剝橘子給真九郎喫。
真九郎到現在還沒有去過那間神社。
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真九郎只好舉雙手投降。
「我嗎?」
「哥哥,給你。」
「右手還會痛嗎?還會痛的話,我拿藥……」
夕乃將視線移向天花板,彷彿正在回想過去的種種。
「大概就是這樣。」
「女人生來就是完整的女人,但是男人要在努力過後纔會成爲男人。真九郎,你已經是個男人,能夠爲女人拼命,就表示你已經可以獨當一面囉!」
「啊,沒關係,右手已經好多了。」
「謝謝你囉,小鶴。」
例如求神消災算便宜點等等嗎?有點難以想像。
「我參加!這次就當成將來的事先練習吧!」
沒想到,法泉師傅聽完後不但沒有責備他,反而發出豪爽的大笑。
散鶴依然我行我素地剝着皮,真九郎則是從她的手中接過第十個橘子,這是從原產地直銷、超市的便宜貨無法比擬的甘甜橘子,不過還是喫太多了,口中已經只剩下橘子的味道四處充斥。
「嗯……等等,這不就代表……」
「我最近覺得人生好空虛,以前的真九郎明明很天真,常常會找夕乃姊姊幫忙,那個溫柔的真九郎竟然會這麼冷淡,還擺出一副『夕乃姊姊在哪裏工作跟我沒關係』的樣子,歲月好殘忍喔……嗚嗚……」
「優待?」
「……真九郎,你可以說看看『我最喜歡夕乃姊姊了!』嗎?」
「那時候的真九郎真的很可愛喔!每次教學觀摩的時候,一定會特別引人注目呢!」
能夠鍛鍊自己的精神層面。
「真九郎扮演小紫的父親,那我就是扮演小紫的媽媽吧?」
趴在暖爐桌上的夕乃遮住臉,還用難過的聲音問道:
「你可以說看看『我最喜歡夕乃姊姊了!』嗎?」
「不過,小學的教學觀摩還真是令人懷念呢……」
真九郎很難想像九鳳院蓮丈出現在小學教室裏的光景,對於真九郎代替出席這件事,雖然夕乃的表情看來有點不悅,不過還是說出「好吧,我尊重真九郎的意見」表示讓步。
「牽制?」
「好好,我最喜歡夕乃姊姊了。」
「我和真九郎要扮成夫婦吧?」
剛喝完一口茶後,散鶴又拿給真九郎一顆橘子。
夕乃以手指頂着額頭,並且閉上眼睛。
夕乃嗚嗚咽咽地倒吸一口鼻涕,並且趴在暖爐桌上。
「對不起,下次我一定會過去看看的,還會順便帶點東西過去。」
夕乃張開眼睛,同時握緊拳頭,臉上也不禁充滿笑容。
但是,真九郎不禁開始懷疑,鍛鍊過的體魄可以透過鏡子看見,可是要怎麼確認精神層面是否受過鍛鍊呢?會思考這種事,或許就代表自己還不夠成熟吧。
在神社裏提供各式各樣的優待?
夕乃則是帶着微笑看着這幅情景,並且將溫茶放在真九郎前面。
「夕乃姊姊,那個……」
真九郎將橘子放入口中,並且搔起散鶴的脖子,散鶴高興地發出笑聲後,又再度拿起桌上的橘子。其實這已經是第十個橘子,雖然真九郎已經快塞不下肚了,但是心情極佳的散鶴似乎沒有停止的意思。
聽完真九郎敘述後,夕乃露出思考的表情,並且將手放在臉頰下。
「竟然會爲女人破戒,真不愧是我的弟子!這樣纔像個男人!如果當時你有所猶豫的話,我反而會把你逐出師門喔!」
夕乃目前在某間神社中擔任巫女,而那間神社的神主剛好就是法泉的老朋友。
這股集中力真可怕,別人完全無法從旁打擾。真九郎將堆積在散鶴膝上的橘子皮拿到桌上,一邊心想「散鶴在幼稚園時也會這樣嗎?」一邊想起教學觀摩的事。
「謝謝。」
「參加教學觀摩。雖然還不知道詳細的時間,不過夕乃姊姊願意一起參加的話,我也會比較放心。」
「如果有空的話,夕乃姊姊要不要一起去呢?」
散鶴再度拿起一顆橘子,聚精會神地開始剝皮。
「……我要哭囉。」
「哥哥,給你。」
「真九郎,下次要不要來神社看看呢?」
「……真九郎,我可以哭嗎?」
「那到底在想什麼事呢?」
法泉正待在圍棋會館,冥理則是出門買東西,只有夕乃、真九郎及散鶴三人待在家裏。比平時都還要激烈的練習結束後,真九郎用井水沖掉汗水,便躲進暖爐桌裏陪散鶴。真九郎的心底冒出「我的心情很容易表現在臉上嗎?」的想法,並且用力搓揉自己的臉頰,沒想到繼紫之後,竟然連夕乃姊姊都發現自己心中的煩惱。
夕乃馬上抬起頭,在胸前雙手合十,並且陶醉地閉上眼睛。
雖然自己不敢參加的心態有點沒出息,不過真九郎還是爲紫採取最保險的辦法。
「只要有這句話,這個星期我會好好加油的!」
「真九郎,你在煩惱什麼事呢?」
夕乃一邊將茶葉倒入小茶壺中,一邊如此問道。
「我一直希望真九郎能過來,只要真九郎過來看我的話,我一定會很高興,不過這都是不可能的事。我好希望真九郎能用『夕乃姊姊辛苦了!夕乃姊姊好努力哦!夕乃姊姊好可愛呢!』的話鼓勵我,看來都是我自己做的白日夢,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好的事,我真是個笨蛋,我好丟臉喔……」
「嗯,差不多。」
散鶴抓着真九郎的頭髮,從上面俯視他的臉。
真九郎根本沒辦法說出「我將來想要像柔澤紅香一樣,所以現在到底該不該進入組織累積經驗呢?」之類的話。夕乃非常討厭紅香,她甚至會說「那個人唯一做過的好事,大概只有讓我認識真九郎這件事」,崩月夕乃與柔澤紅香都是真九郎十分尊敬的人,所以真九郎謹慎地思考自己的發言。
「嗯,我會提供各式各樣的優待喔!」
夕乃盯着真九郎的臉許久後,便有點喪氣地說出「好吧……」並且垂下肩膀。
「什麼?」
真九郎記得很清楚,當他還待在崩月家的那段期間,每次出席教學觀摩的家人都是夕乃,每當老師詢問「誰會這道題目」時,夕乃一定會從教室後方替真九郎出聲加油,因此即使是不拿手的科目,真九郎也無法繼續保持沉默。當真九郎舉手回答後,夕乃總是會搶在老師稱讚前用力拍手,每次都引來衆人不禁噗嗤一笑,雖然會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是有人特地來看自己這件事還是讓真九郎感到十分高興。
夕乃以兩手捧着茶杯,低頭悲傷地喝着茶。
「而且這也可以牽制小紫的行動!」
「謝謝你特地邀請我,不過我現在沒心情……」
「哥哥,給你。」
「小鶴,可以休息一下嗎?你的手很酸吧?」
「果然是這樣。」
「沒關係,我會加油的。」
「謝謝。」
雖然很感謝夕乃的好意,不過真九郎還是決定心領就好。
夕乃接着落寞在說道:
夕乃卻沒有任何回應。
真九郎覺得夕乃有點誇張,但是看到她心情變好,也就不打算繼續追問下去,真九郎還是搞不懂女人的心思構造。
「……謝謝。」
「那是因爲……」
真九郎覺得這是自己最需要做的訓練。
法泉伸手拍了拍惶恐不已的真九郎的肩膀。
夕乃將手放在臉頰上,一臉害羞地扭動身體。
「去哪裏?」
「啊……以那天的狀況來說,應該就是這樣……」
真九郎已經喫下總計十一顆橘子,雖然有點猶豫是否該將第十二顆放入嘴裏,不過看到散鶴悲傷的眼神,真九郎還是勉強吞進肚裏。真的沒辦法再喫下去了,當真九郎發現散鶴準備再拿橘子時,便馬上把她舉起來放到自己的肩上,真九郎一邊逗着抓住他的頭髮而開心不已的散鶴,一邊突然想到某件事。
「剛剛紫拜託我一件有點奇怪的事……」
「將來?」
雖然真九郎有點摸不着頭緒,不過當他看到夕乃高興的樣子時,也就不打算繼續追究下去了。
「姊姊會變成哥哥的太太嗎?」
「我也認爲九鳳院家的人不會參加教學觀摩,身爲地位崇高的表御三家,可能會覺得參加學校的活動很丟臉吧。」
「哥哥……」
「真九郎,不隨便使用強大的力量其實含有別種更重要的意義,雖然擁有這股力量,卻能夠控制自己不亂用,這樣才能鍛鍊自己的精神層面,就像優秀的武士絕對不會輕易拔出腰間的刀一樣。有關這次的事,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但是至少在手臂的麻痹感消失前,請你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
「這個主意真是太好了!」
「我只是在想『自己還不夠成熟』的事。」
於是,真九郎決定試着詢問夕乃的意見。
「如果真九郎過來的話,我一定會優待你的。」
接着還「呵呵」地發出笑聲。
惡宇商會的事還沒解決,真九郎根本沒有心情玩樂,正確地說,真九郎已經很久沒有進行「玩樂」這個舉動了。
真九郎則是對將雙手放在胸前的夕乃點點頭。
既然連祖父都已經原諒真九郎,夕乃也就沒有發怒,卻仍舊不忘再三叮囑。
「那我要當哥哥的老婆。」
如果沒有人蔘加的話,紫應該會很寂寞吧?而且變成參觀的家人理應是個挺有趣的經驗,不過以代替九鳳院紫的監護人身分走進教室,肯定會被周圍的父母親投以好奇的目光。真九郎的立場不僅會變得很尷尬,如果把心情表現在臉上的話,應該也會讓紫很不放心吧?自己有辦法保持平靜嗎?夕乃就是擔心這點,所以纔會不高興嗎?
「不過,如果周圍的人叫我『太太』的話,到時候要怎麼辦……」
看着天真無邪地談論未來的散鶴,真九郎不禁露出笑容,同時也開始思考自己在散鶴這個年紀時所懷抱的夢想。
紅真九郎首次在心中描繪的未來到底是什麼樣子呢?
心中描繪的未來和現在又有多大的差異呢?
「真九郎,我們當天一定要扮演稱職的夫婦喔!絕對要讓周圍的人都大喫一驚!」
「……好好,當天請多多指教。」
當天晚上,五月雨莊的5號室中正在舉行小型火鍋派對。
因爲環幫忙昨天的監視一事,所以真九郎決定請環喫晚飯,順便也找闇繪一同參加。真九郎將鍋子放在攜帶型瓦斯爐上,並且加進豆腐、白菜、蔥、豆皮以及豬肉後,又加入紅味噌調味。
兩位女性一如往常地對料理漠不關心,環單手拿着啤酒罐大聲嚷嚷:「我肚子好餓喔!」闇繪則是盯着沸騰的鍋子慢慢啜飲啤酒。
「年輕人,你知道『男子不應下廚』這句話嗎?」
「有聽過。」
「這句是明治時代後纔出現的句子,也是在富國強兵的思想下誕生的觀念。其實在江戶時代,書法、和歌甚至連貼門紙都是男人的風雅行爲,所以做做家事也是很平常的。」
「是喔……」
「所以我不幫忙。」
看來闇繪打算利用課外常識當藉口。
世界上真的有各式各樣的女性……
真九郎因爲看到夕乃很會做家事,因此以爲年長的女性都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不過,五月雨莊裏的這兩位女性在這點上可說是完全打破常規。
像闇繪這種「什麼都不做」的態度已經練得爐火純青的人,真九郎的確沒有見過第二個。
就某方面來說,環的懶散行爲也可以算是非常光明磊落。
真九郎將豬肉放在盤子上,一邊端到垂涎三尺的黑貓大衛面前,一邊開始思考。
這兩個人會對惡宇商會的邀約怎麼想呢?
「……請不要光明正大地說出這種丟臉的事。」
「那麼,只要相信有辦法解決,就一定可以解決問題嗎?」
「什麼事?」
於是真九郎決定省略細節進行說明,藉機詢問兩人的意見。
「一個?」
闇繪狐疑地歪着頭。
真九郎的確對不用工作也能生活的人生相當憧憬。
「拜託您了。」
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真九郎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後張開眼睛,並且移動拇指按下手機的通話鍵。
真九郎打開窗戶讓空氣流通,卻手收拾火鍋並且開始鋪起棉被,接着在棉被上躺平閉起眼睛。
「不用擔心啦!俗話說得好,船到橋頭自然直啦!雖然可能會有辛苦的地方,不過一定有辦法解決的啦!」
而且比真九郎想像中還要輕率。
闇繪輕輕地將嘴貼在罐裝啤酒上如此說道:
九鳳院紫正在向前邁進。
闇繪將接過的碗放在和式矮桌上,便以優雅的姿勢抽着菸。
只要有答案,大部分的事都能迎刃而解。
「是這樣嗎……」
「闇繪小姐,你對這件事有任何意見嗎?」
「年輕人,其實你不應該找別人商量真正重要的事。」
但是,現在自己的心中有答案嗎?
「這點小事不重要啦~~我跟你說,我之前參加聯誼……」
環則是哈哈地發出大笑。
答案……
反正是別人的事,所以會得到這種答案也很正常。真九郎有點泄氣,而微醺的環則是拍着他的肩膀說道:
「我不知道。」
「……是這樣的嗎?」
火鍋派對結束後,就在真九郎將醉得不省人事的環帶回6號室時,闇繪突然消失蹤影,她大概已經回到幾乎不開燈的4號房了吧?
喫飽的大衛爬到闇繪的膝上,闇繪則是以細長的手指輕輕地撫摸大衛。
露西曾經說過,不論是接受還是拒絕,希望真九郎能在這幾天內給個答覆。
她也是和自己一樣逃進五月雨莊的人嗎?
雖然希望闇繪能再說得具體一點,不過就算求她大概也沒用吧。
「丟臉?」
房間內四處充斥的煙霧輕輕搔着真九郎的鼻腔。不論是哪種廠牌,真九郎非常討厭香菸,但是闇繪吐出的煙霧卻不會讓他感到不舒服,也許是因爲煙霧中含有闇繪的氣息吧。
真九郎沒辦法想像不工作而整天遊玩的自己到底會是什麼模樣。如果辭掉糾紛調解人的工作,真九郎覺得自己一定會回到以前的樣子,變成空虛且空無一物、既軟弱不堪又無藥可救的人。
「這個嘛……」
闇繪稍稍揚起眉角,並且帶着微笑回答道:
真九郎隨便地哄哄抱着他的環,並且將豆腐及豬肉等等裝入碗裏,將食物堆得像座小山後灑上白芝麻。當真九郎把碗放到環的面前時,環馬上專心地大快朵頤,還一邊喫一邊滿足地說:「冬天果然就是要喫火鍋,而且很好下酒喔!」真九郎總覺得環喫飯的樣子和紫有幾分神似,也許環的精神年齡跟紫差不多。
「年輕人。」
「我沒有做過需要動用勞力的工作。」
「不用工作也能生活,這應該是全人類共同的夢想吧?」
只是選擇是否加入組織就畏畏縮縮的,真沒出息。
「不過,如果你無論如何都希望我給點建議的話,那我就提供你一點意見吧。」
分別說出輕率的回答。
而兩人的反應則是……
「好好,我等一下再聽。」
「就是因爲沒有找到答案,所以我現在纔會在這裏……」
「只要找到一個就好。」
此時真九郎的腦中突然浮現出紫的身影。不論是第一次上學、住在充滿陌生人的宅第裏、或是善盡身爲九鳳院成員的義務,展開全新生活的紫雖然年紀還小,卻在名方面都很努力,她的生活模式樣樣都不輕鬆,但是那孩子從來不曾說過泄氣話,只是非常努力地度過每個日子。
「比起被別人指摘出的缺點,人會更加重視自己發現的事。」
真九郎一邊觀察瓦斯爐的火候,一邊反芻剛剛聽到的話。
闇繪對着端正坐姿的真九郎說道。
連這種程度的決定都無法自行判斷,以後還有辦法在地下世界裏打滾嗎?
他用右手拿着手機,左手則是拿着露西給的名片。
並且看着嫋嫋的白色煙霧如此說道:
「嗯,還不錯。」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跟你說,不認爲事情總有辦法解決的人,一定沒辦法解決事情喔!」
闇繪拉近菸灰缸,靜靜地彈掉變長的菸灰。
真九郎將煮好的食物放入闇繪的碗裏,並且灑上白芝麻後把碗拿給她。
「沒錯,只要找到一個答案就好,只要有那個答案,大部分的事都能迎刃而解。」
「在那之前,我先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
雖然真九郎突然冒出這個想法,不過當然沒說出口。
「還不錯吧?闇繪姊?」
所以,紅真九郎也要前進。
「那麼,闇繪小姐的答案是什麼呢?」
和七歲的她比起來,十六歲的自己算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