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斷頭臺

第四章 大騙子

《紅 Kure-nai》 · 片山憲太郎 · 3.3萬 字

打開保健室的窗戶後,中庭的喧囂聲隨即傳進室內。

今天的第四堂課是一年級連同二年級一起進行的體育課,男生在中庭踢足球,女生則是在體育館內打排球。由於是以學年分隊舉行比賽,因此氣氛特別熱烈,真九郎雖然不討厭體育課,不過今天還是隻能休息。

真九郎感到一陣冷風,於是趕緊關上窗戶。現在並沒有其他學生過來這裏,醫生則是拿着醫藥箱到中庭,所以只有真九郎待在保健室裏,他甚至認爲能夠獨佔這個寂靜空間是件很奢侈的事,雖然醫生吩咐真九郎一定要躺着休息,不過沒有睡意而躺在牀上其實相當無聊,於是真九郎在保健室裏晃來晃去,並且隨手拿起摺放在桌上的報紙,當他看過幾則新聞後,便了解到自己能夠輕易地待在保健室的原因。先前真九郎以感冒爲由向體育老師請假,當然是裝出來的,不過老師並沒有起疑心而立刻答應,真九郎大概知道理由,因爲報紙上刊載出有老師強迫感冒的學生上體育課,結果導致學生喪命的事件,另外還有報導補充說明同樣的事件在全國各地陸續發生,現在是個只要體罰、家長就會控告學校的時代,所以老師纔會特別小心吧?只要有學生喪命,不僅會喫上官司,學校方面的損失也很可觀。

不過就算我死掉,也沒有會控告學校的家長吧……

真九郎露出帶有自嘲含意的笑容,並且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這種想法還真消極。

這也難怪,因爲昨天真的是宛如惡夢般悽慘無比。

不,還不能當做已經過去的事,因爲事情還在持續進行中。

目前兩個能夠讓事情結束的方法。

面對或是逃避。

面對它的話,就有可能失去生命,但是逃避肯定會失去自尊。

我還有自尊這種東西嗎?

那時候我連不堪入目的下跪都肯做,我真的有自尊嗎?

真九郎雖然沒辦法接受,不過還是壓抑住逐漸甦醒的屈辱感,接着開始思索。

或許我早就已經得到答案了。

聽完暗殺的計劃後,我居然沒有任何動靜而一如往常地上學,這就是答案。我已經在下意識中做出逃避這件事的抉擇,我想要等待事件平息下來,回到平常的生活。

即使正面對抗惡宇商會也毫無勝算,所以逃避是既聰明又正確的選擇。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紅真九郎,這樣真的好嗎?

真九郎感覺到走廊上有人逐漸接近保健室,因此他將報紙放回桌上並且立刻躺在牀上,接着拉起隔間的簾子。他從縫隙偷偷瞄向外面,發現走進保健室的是兩名穿着白色運動服的女學生。

「我會稍微手下留情,我很擅長把人打個半死喔。」

崩月夕乃是個連生氣都會露出微笑的人。

切彥不僅說那麼多話,甚至襲擊真九郎,而且故意不殺死他,此外還特地給予警告,真九郎實在猜不透她的想法。

他不想讓夕乃看到現在的自己,這副醜態實在太丟臉了。

「有志氣!」

「……夕乃姊姊,這是我的工作。」

真九郎以近似反射動作的姿勢自然地在牀上正座。

「因爲我想要見見那個人。」

真九郎只好趕緊投降。

臉上的笑容也突然消失。

「如果你不老實講出來,我就要你親我喔!如果老實地講出來,那我就親你一下。你要選哪邊?」

「那個,夕乃姊姊……」

「這個不用你擔心啦。」

情況好像不太對勁。

「真九郎,你果然在這裏!」

「先不要說話。」

「爲什麼這麼問?」

美人不管穿什麼都好看,真九郎認爲眼前真是個好例子。

長髮隨着動作飄逸,還能從微微掀起的體育服中看到夕乃平滑的側腹。

夕乃自信滿滿地做出結論後,便用斜眼瞪着真九郎。

「真九郎,這是誰下手的?」

「咦?」

既然如此,借用夕乃的力量應該也沒關係。

「失敗……?」

夕乃的視線停留在真九郎的小腹上。

真九郎說出口後才注意到,而且是第一次注意到。

「你會想要緊緊抱住我嗎?」

「這是在回家的路上被暗算的傷口嗎?」

「嗯,那個……」

能夠讀出這個意思的夕乃真不簡單。

「是。」

完全命中,夕乃姊姊的直覺還真敏銳。

「……嗯,有一點。」

夕乃在幾分鐘內就處理完傷口,兩人便一邊對話:「崩月同學的包紮技巧好厲害,已經完全不會痛囉。」「那真是太好了。」一邊打開保健室的門,腳步聲也隨着漸行漸遠。

真九郎連忙用棉被蓋住頭,並且屏住自己的氣息。

淚眼汪汪的夕乃抱着真九郎,將他的臉埋在自己的胸中,真九郎立刻感覺到一股柔軟的觸感。真九郎雖然想要離開,卻完全無法如願,夕乃就算比真九郎瘦小,而且是女生,不過夕乃畢竟是師傅,因此能夠輕易地制止徒弟的行動。

「那是被誰割傷的?」

……這樣不行。

雖然真九郎想要用裝傻帶過,但是還來不及反抗,他已經被夕乃壓倒在牀上,並且被夕乃掀開制服和褲子。真九郎的小腹上有個彷彿用尺劃過般的一字型傷口,這是證明昨天的事並非睡夢一場的證據。

「嗯,沒錯……」

「其實是工作失敗了。」

「既然會偷偷摸摸地躲着我,一定有事情瞞着我。」

「這個傷口有點奇怪。」

夕乃則是暗自叫好,隨後握拳擺出勝利的姿勢。

夕乃則是伸開雙手,並且在原地轉了一圈。

崩月夕乃與斬島切彥,戰鬼與《斷頭臺》。

切彥曾經說過,真九郎找多少人都沒關係,這是讓真九郎的條件。

爲了不讓兩人注意到自己,真九郎躺在牀上一動也不動。

「就是真九郎第一次看到我穿着體育服的樣子。」

「真九郎,你長大了!男子漢就是要有面對苦難的勇氣!這樣女人才會對男人強壯的背影產生愛情!」

「真九郎,你做出對不起我的事情吧?」

切彥雖然說這是場遊戲,不過這是一場暗殺行動。

「夕乃姊姊,你不是離開了嗎……」

但是,真九郎還是無法理解。

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劊子手究竟有什麼企圖?

真九郎不禁開始想像兩個人打起來的戰況。

「……多多少少。」

「崩月同學,不好意思,比賽途中還麻煩你陪我過來……」

夕乃眯起眼睛,靜靜地說出自己的推測。

「那個,夕乃姊姊……」

「……奇怪?」

夕乃將雙手叉腰,並且緊緊盯着真九郎的臉不放。

對真九郎而言,崩月夕乃等同於自己的家人,就像是姊姊一樣,不能讓她因爲我而捲入危險中,必須靠自己的力量解決纔行。

似乎有同學在排球比賽中腳受傷,所以夕乃纔會陪着同學過來,由於醫生不在保健室裏,因此由夕乃代爲包紮傷口,而且處理得很漂亮。

「……有不一樣的地方嗎?」

「聽完真九郎的意見後,我們回到正題吧。」

因爲兩人不同學年,所以沒看過其實很正常。

「忍術?」

但是,他馬上打散這個想法。

真九郎非常清楚。

「會不會心裏小鹿亂撞呢?」

「沒關係的,因爲我是班長嘛。」

雖然我是個既沒實力又沒出息的人,不過我至少還知道哪些事是不能做的。

崩月夕乃雙手叉腰,並且充滿威嚴地站在真九郎面前。

「剛剛那是忍術裏的『假裝離開』。」

真九郎則是帶着僵硬的笑容回應:

「對方用的切法就像是『回到自己的房間後,覺得今天也好累而打個大呵欠的時候,傷口就啪地突然裂開,血跟着唰地噴出來,內臟也同時滑溜溜地滾出來』,不過對方還顧慮到『在傷口完全裂開前方便醫治』這點,所以這是說明自己與真九郎的實力差別,也就是說,這裏麪包含有警告的意思。」

真九郎下定決心的話卻沒辦法說到最後。

原來還有這個方法……

「嗯,很適合喔。」

「這個嘛……」

「女生可是天生就會使用忍術和魔法的喔!」

夕乃則是呵呵地以微笑回應。

兩人都是二年級的學生,其中一位不認識,另一位卻是十分熟悉的人。

「什麼事?」

真九郎一邊阻止夕乃,一邊心想:

「……見到那個人之後要做什麼?」

夕乃用食指貼着嘴脣,嘴角還露出曖昧的微笑。

夕乃的手指順着傷口移動,而真九郎只感覺到與大傷口不成比例的輕微刺痛感。

夕乃將臉靠近說話含糊不清的真九郎開始逼問:

夕乃雖然想要繼續說話而張開嘴巴,卻又臨時冒出別的念頭。

「但是……」

昨天真九郎在五月雨莊前失去意識,傷口在醒來時已經縫好,血也已經止住,幫忙治療的山浦醫生則是歪着頭,不斷重複說着:「雖然傷口不小,不過還真奇怪……」沒想到傷口居然含有這層涵意。

阻止這件事發生,就是身爲糾紛調解人的自己該做的工作。

等到腳步聲完全消失,當真九郎纔剛鬆一口氣的時候,隔間的簾子瞬間就被「唰」地豪爽拉開,蓋在身上的棉被也立刻被掀開。

「我會自己解決的,所以……」

「竟然在我親愛的弟子身上留下這種小看別人的傷口,我怎麼可以放着不管呢!」

「先不管那個,真九郎。」

「好像是這樣……」

揚起嘴角的夕乃似乎要真九郎說出感想。

聽完說明後,真九郎總算解開心中的某個疑問。

「……啊,話說回來,今天好像是第一次呢。」

「怎麼樣?」

「我也不知道,要不要試看看呢?」

因爲夕乃突然一把抱住他的身體。

「……是、是這樣嗎?」

「沒錯!但是,如果真的遇上煩惱的時候,一定要告訴我喔!我會把那些壞蛋們打得落花流水的!」

落花流水……

雖然這個形容詞讓真九郎稍微露出笑容,不過這時候如果不點頭的話,夕乃大概不會心服,因此真九郎暫且回答:「如果有問題的話,到時候就拜託夕乃姊姊囉。」

「夕乃姊姊,是不是該回去上課了……?」

「嗯~~再等一下下。」

夕乃用力地抱着真九郎十秒左右,便依依不捨地說出「等以後再繼續吧……」而鬆開手,並且重新綁好頭上的白色頭巾。

「那麼,我先回去上課了。」

「夕乃姊姊,加油。」

「真九郎,你在說什麼呢?你也要一起過來上課。」

就在真九郎驚訝不已的時候,夕乃用力抓住他的手。

「只有這點小傷,身體應該還能動吧!」

「什麼……」

這點小傷……

如果斬島切彥聽到的話,她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真九郎只是稍做想像便露出苦笑,夕乃則是開口說道:

「不過,真九郎應該會覺得從中間開始上課有點尷尬吧?所以過來幫我加油,你覺得怎麼樣呢?」

「啊,可是……」

「回答呢?」

「……好的。」

九鳳院家大概不喫這個吧?

紫滿臉疑惑地讓橘子在和式桌上滾來滾去。

「不客氣。」

夕乃拍了一下真九郎的肩膀,便轉身跑向球場,迎接夕乃的同學們馬上響起陣陣歡呼聲,夕乃則是立刻上場比賽。片刻後,周圍的學生……特別是男生羣響起喧鬧的加油聲,夕乃果然還是男學生們熱烈歡迎的對象。

順便也將情色小說放入壁櫥裏而關上門後,真九郎便背對着壁櫥詢問紫:

「怎麼樣?我剝的橘子好喫嗎?」

真九郎頓時恍然大悟。

「不,真的只要心領就好。」

問題是,見到她之後要怎麼說明事情的緣由呢……?

於是,真九郎拿着茶杯走向和式桌。

我是三流的糾紛調解人。

真九郎放下茶杯,好奇地探頭看向書的內容。

「好好,今天先看到這裏就好。」

真九郎看向理津的照片,表情雖然有點冷淡,不過是個亭亭玉立的美人,外表看起來沒什麼精神,也許是因爲在醫院住久了關係吧?

他雖然想幫夕乃加油,但是真九郎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個人應該會待在安靜且黑暗的位置,真九郎稍做尋找後,便發現想找的人在體育館的角落。有個穿着制服的女孩坐在地上,大腿上放着筆記型電腦,無庸置疑地就是村上銀子。

真九郎只看一點點就恍然大悟,這本書擺明是情色小說。

「你不用客氣。」

「想請你幫我查出這個人現在的住址,其它能查到的資料都要。」

「我有點事情想要拜託你。」

當真九郎提出問題點時,銀子只回應一句: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可是,我不想把前例當作自己逃避的藉口。

「有點酸,可是很甜喔!」

是不是這次的功課要寫讀心得呢……?

正當真九郎邊思考這件事邊倒茶時,突然聽到紫細如蚊鳴的聲音:「……我看不懂。」

「嗯,好喫……」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至少這本書裏沒有猥褻的圖片。

真九郎決定要嘗試自己能做到的極限,決定儘自己的全力試看看。

紫點點頭表示瞭解。

「……原來如此。」

「……那就試試看吧。」

銀子點點頭表示瞭解,真九郎則是將背靠在體育館的牆壁上開始思考。

來體育館的途中,也有不少學生跟夕乃打招呼,雖然完全沒有人向真九郎打招呼,不過真九郎原本就沒什麼存在感,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真九郎被夕乃拉着手走出保健室,一邊在心中思索夕乃做出這些舉動的原因,一邊再度露出苦笑。

「話說回來,你今天沒有功課嗎?」

「有看不懂的漢字嗎?」

「嘴巴張開!」

紫則是疲累不堪地趴在和式桌上如此回應。

什麼都不懂的紫則是天真地指着翻閱的地方問道:

此時廚房裏的茶壺發出聲響,於是真九郎站起身關掉瓦斯爐。雖然五月雨莊是棟老舊的建築,但是電及瓦斯等等皆一應俱全,瓦斯爐也出乎意料地火力驚人,所以開水很快就會煮開。真九郎準備兩個茶杯,並且偷偷瞄向和式桌,他看到紫小小的背影,紫正在用雙手拿着書閱讀。她從剛剛開始已經看完好幾本,恰巧讓真九郎趁機過目資料,即使如此,紫實在太過安靜了。

如果有前例,我一定會變得比現在更糟糕好幾倍。

那個色女人……

雖然向夕乃大拍胸脯保證會解決,其實真九郎完全沒有勝算。

「沒事,你找我有什麼事?」

真九郎將剩下的橘子都放進紫的嘴裏。紫邊嚼邊拿起橘子,想要挑戰剝皮,雖然動作不太靈活,不過就在真九郎喝茶的期間也勉強剝好一顆,紫十分滿足地看着成果,並且將橘子拿給真九郎。

紫的表情馬上和緩不少。

「那麼,我要上場囉!」

真九郎輕輕地拍着手,而一旁的銀子則突然脫口說道:

紫小聲地嗯了一聲,並且將手伸進口袋裏,似乎想起有事要說的樣子。

如果就這樣撤退……就這樣放棄的話,總覺得以後就會沒辦法繼續從事糾紛調解人的工作。這麼說來,那時候的自己也是很糟糕,這次就和那時候一樣。所以還是放棄吧!還是趕快逃跑吧!這是無可奈何的選擇。

「太好了!」

「嗯。」

「意思就是這對男女的感情很好吧?謝謝你的解釋,真九郎。」

「真九郎也可以發泄在我的裏面喔!」

「真九郎,嘴巴張開。」

敵人是《斷頭臺》斬島切彥和《大腳》法蘭克·布蘭卡。

這就是崩月流的鍛鍊方法。

「是環借給我的,她說這些書會對我很有幫助。」

真九郎擺放幾個橘子在桌上,但開始慢慢地剝皮。

真九郎認真地煩惱五秒鐘後,便打消跑到6號室痛罵環的念頭,不管怎麼念環,說的話一定都是對牛彈琴,說不定她還會覺得很有趣而繼續變本加厲。

但是,這樣是不行的。

紫則是緊緊盯着真九郎喫橘子的模樣。

一年級與二年級的隊伍在數個場地上盡全力比賽,白球在球網上相互交錯,旁觀的學生們則是隨着回擊的球一喜一憂。從旁幫忙加油打氣的學生羣裏有不少男生,也有一部分的女生在中庭裏替足球比賽加油。這應該說是校方管理不夠妥當呢?還是男女交流活躍呢?

既然如此,我就讓你們看看三流的志氣。

既然沒有勝算,撤退應該纔是明智的選擇。

「什麼?」

「是喔。」

「沒關係,我……」

「這是什麼?」

「很急。」

體育館裏正在進行白熱化的比賽。

看到紫一副快要把橘子貼在自己嘴巴上的樣子,真九郎只好趕緊將橘子喫進嘴裏,對於已經在崩月家喫下不少橘子的真九郎而言,雖然他暫時不太想再喫,不過還是沒辦法拒絕。

真九郎靠近銀子,並且開口叫她。

「我也是,我昨天碰到厲害的傢伙,結果還被砍傷……」

「你今天是來看比賽的嗎?」

「這個地方我也不太懂,女生說『發泄在我的裏面吧!』是希望男生髮泄什麼?」

「……嗯?真九郎,你在做什麼?」

真九郎放片果肉到紫大大張開的嘴巴中。

「很急嗎?」

「有一些,不過內容比較難,我看不懂這本書在寫什麼……」

銀子的視線並沒有離開電腦,而且發出一如往常的冷淡回應,但是她今天的回答方式卻加上嘆氣,按着鍵盤的節奏也有點奇怪。

真九郎自然地從紫的手中把書抽走,並且把橘子放上和式桌,這是崩月家幾天前寄到五月雨莊的橘子,數量多到分給環和闇繪之後還剩下不少。

十分溫柔卻作風激烈的斯巴達教育。

此時,比賽場地傳來一道響亮的歡呼聲,真九郎看向球場,便看到打出一記漂亮殺球的夕乃正在和同學們擊掌,同時帶着微笑向幫忙加油的男生們舉手致意。

「啊~~」

「好吧……那這邊順便教我,這個『體位』的意思是……」

銀子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給的資料就只有這麼簡單,也就是說,志具原家的背後並沒有見不得人的部分,乍看之下毫無招致怨恨的要素,但是既然惡宇商會會有所動作,就表示確實有人委託暗殺一事。真九郎想要得到其它情報,於是嘗試好幾次打電話給露西,不過全都不通,看來她決定靜觀到事件結束爲止。

「……紫,你從哪裏拿到這本書的?」

真九郎一邊握緊還會發麻的右手,一邊喃喃自語。

那是種身爲男人的真九郎不太能理解的感覺,也是不太能夠觸及的話題。

「我剝好了。紫,嘴巴張開。」

「嗯,原來如此。」

紫高興地露出笑容,接着又拿起一顆橘子,開始埋首於剝皮的作業中。

真九郎開始環視體育館內。

真九郎趁着空檔站起身,並且將房間角落的紙箱搬到壁櫥裏,箱子裏裝的全都是橘子,他打算只讓紫剝完和式桌上的橘子就好。

紫則是彷彿觀看魔術般沉默不語。

「生理期。」

「……就是那種不做作的態度很讓人討厭。」

那是志具原理津的照片。

「發泄什麼喔……她是說發牢騷。」

真九郎想起小學時曾經因爲好奇而問過銀子:「銀子,生理期會有什麼感覺?」結果銀子則是認真地回答:「會有種想要詛咒全世界的感覺。」

真九郎從懷裏拿出一張照片遞給銀子。

志具原理津,十七歲,是繼承志具原家血統的獨生女。雙親在八年前於海外被捲入事件而不幸過世,當時理津也身負重傷,現在仍然正在住院中,雖然親戚還有祖父母,但是兩人皆在數年前相繼過世,因此現在志具原家只剩下理津一人。

「沒什麼……」

紫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

「就是這個!今天拿到這張紙!」

那是寫給監護人的單子,標題是『教學觀摩的注意事項』。

真九郎則是搔了搔頭。

對喔,我之前才說要參加的……

與惡宇商會交手的事情似乎太過傷神,以致於真九郎完全忘記這件事,根據通知單的內容,教學觀摩將在這個星期日舉行,但是真九郎並不敢保證在那之前可以順利解決惡宇商會的事,一切全都得看斬島切彥的行動而定,真九郎只能配合她的動作做出對應。

「……紫,我跟你說……」

「什麼事?」

紫以大大的眼睛盯着真九郎,眼中帶有純真無邪且極度信賴真九郎的眼神。

雖然真九郎稍有猶豫,最後還是決定誠實地說出行程。

「抱歉,我可能沒辦法參加教學觀摩。」

「……什麼?」

「因爲突然有工作……」

與惡宇商會的糾紛以及與斬島切彥的對決。

對現在的真九郎而言,突破這些難關是最爲優先的要事。

現在根本沒辦法放着這些事,悠哉地出席小學的教學觀摩。

「對不起。」

真九郎儘量溫柔地說出這件事,紫只是眨了眨眼,並且帶着困惑的語氣說道:

「……可是,真九郎和我約好了!和我約好了!」

「是這樣沒錯……」

……她就是志具原理津?

明明被救了一命,她的語調還是很隨便。

就在真九郎急忙移動到病房的正下方時,她的腳剛好離開窗框,從她嘴裏發出來尖銳的慘叫聲就可以得知,跳樓這個動作並非出自她的意願。真九郎立刻以雙手接住發出慘叫聲掉落下來的女性,真九郎咬緊牙關,並且將膝蓋彎到極限,儘量減少落下的衝擊,實際上衝擊力道並不大,因爲女性比想像中輕很多,因此真九郎並沒有跟着一起倒在地上。

紫發出顫抖的聲音說道:

「要是換成我受重傷,反正又沒用,所以你也不會幫我禱告囉?」

所以,真九郎只好以直接了當的言詞表達出自己的目的。

即使知道沒用,還是叫出聲的真九郎不禁咬緊牙齒。

真九郎隨即閉上嘴巴,仔細地看着那名女孩。

真九郎邊思考事情邊轉車後,到達目的地的車站時已經是傍晚時分,其實原本預定在明天向學校請假前往探訪,但是真九郎實在沒辦法繼續待在房間裏,心底或許還留有當時紫的憤怒及眼淚所造成的罪惡感吧?

正門已經緊緊關上,從建築物裏一片漆黑的狀況觀察,不只是會客時間,搞不好都已經超過熄燈時間了吧?要是硬闖進去,極有可能會被視爲可疑人物而報警處理,雖然只要向警察說明事情緣由應該就能解決,不過不知道對方是否願意相信真九郎的話。

……下次見面時,再好好地跟她談談吧。

根本不可能有人會聽進這番話。

「啊~~頭還是好暈喔……」

志具原理津接受治療的醫院距離市中心有段路程。

「和我約好了!」

就算爲數不多,警界裏應該也有熟知地下世界的人,只不過都是相當高階層的長官,而真九郎並沒有管道將自己的話傳給高階警官。

「這樣很危險吧!你到底在想什麼……」

闇繪正靠在五月雨莊的門柱邊。

「這就是我見到她的最後一面。」

「……明明……和我……約好了……」

那名女性將手放在胸前,同時眨着眼睛這麼說道。她的身上穿着睡衣,年紀看起來跟真九郎差不多。

只是微不足道的糾紛,並不是什麼大事。

「大膽毛賊,居然有這個膽量一個人過來。」

西里綜合醫院——也是附近最高的建築物。

真九郎試着沿外圍繞了一圈,結果足足花費三十分鐘,看來醫院的佔地十分寬廣。在正中央有棟七層樓的建築物,如果是這麼大的醫院,路上應該會有醒目的指標看板,但是這間醫院卻默默地佇立在城市的效外,讓真九郎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請問……」

「我想說的是,希望你們能趁早和解。」

總之得先見到志具原理津,只要詳加說明事情緣由,她一定會了解現在的狀況,不過如果她沒辦法理解的話,接下來該怎麼辦?

真九郎只好嘆了口氣回到房裏,和式桌上有個皮剝到一半的橘子和眼淚的痕跡,真九郎總覺得紫的感情還在房間裏四處飄散。

……她要跳下來嗎!

「紫!」

爲什麼紫會那麼生氣?爲什麼紫會哭成那樣?

「你想說什麼?」

「……真九郎和我約好了。」

紫的表情漸漸變得黯淡無光,即使如此,真九郎還是無計可施。人命和學校的活動,不用比也知道哪件事比較重要。

「如果是銀子受傷的話……我會禱告啦。」

警察先生,糟糕了!惡宇商會的刺客企圖暗殺某個人!

「我給你兩秒,趕快交代遺言吧!」

「……怎麼可能會這麼順利。」

真九郎一邊對自己像小偷般的行徑露出苦笑,一邊從樹上縱身跳下,並且無聲無息地在醫院的佔地內行走。理津的病房是七〇二號房,從正面大廳闖進去肯定會出問題,因此真九郎決定先四處尋找後門潛入。

走出車站時,真九郎趕緊確認地圖。這裏是個小城鎮,雖然醫院離車站有點遠,但是由於沒看到計程車的蹤影,真九郎只好徒步前往醫院。離開車站後,真九郎完全沒見到任何一棟高大的建築物,周圍只有幾間民房以及便利商店,眼前的景象十分寂寥。行走一小時左右後,真九郎便走進某家小商店購買礦泉水,順便詢問醫院的路該怎麼走,得知目的地就在不遠處的消息時,真九郎便喝光礦泉水,在沒有街燈的暗路上繼續行走,幾分鐘後終於看到目的地。

真九郎低頭思考片刻,想要立刻對闇繪做出辯解,但是當他抬起頭時,闇繪已經離開現場,四處都看不到她的身影。難道她已經化爲門柱的影子了嗎?

因此,還只是三流新手的真九郎只能靠自己挺身阻止。

「年輕人,愛情和食物是一樣的,重新溫熱和持續加熱中的味道會完全不同,只要冷卻過一次,就會變成跟先前截然不同的東西。」

爲了讓混亂不已的思緒平靜下來,真九郎先深呼吸一次,但是情緒仍然無法平復,真九郎只能不捨地望着車子離去。

真九郎還搞不清楚狀況。

林倩心拔出刀,隨後冷冷地說道:

紫抬頭盯着真九郎,那雙大眼睛裏泛着淚光。

真九郎完全摸不着頭緒。

「心裏一邊想着真無聊,然後一邊禱告嗎?」

只是小小的意見不同。

「什麼?」

紫的淚水滑過臉頰,滴滴淚珠落在和式桌上。

病患在醫院裏自殺的事件並不稀奇。

「嚇、嚇死我了……」

志具原理津從窗戶掉下來,接住她之後,竟然會突然冒出九鳳院近衛隊。

「和解……」

平常不會注意到的聲音——例如掛在牆壁上的時鐘聲音、冰箱運轉的聲音、窗外的寒風吹拂樹葉的聲音等等,現在卻變得特別大聲,趴着的紫則是完全保持沉默。

這就是一流和三流之間的差異。

就在真九郎困惑不已時,緊接着發生更嚴重的事,他感覺到有人同時圍住兩人,無數紅色光點落在真九郎的臉及胸上,那是紅外線瞄準器的光,周遭有許多槍口正對着抱着理津的真九郎,醫院的警衛人員根本不可能配槍。

真九郎轉身離開大門前,他認爲既然是醫院,逃生門應該在晚上也會打開,卻怎麼樣都找不到逃生用的出口,真九郎只好儘量尋找漆黑的地方,最後找到大樹的樹蔭下,並且從那裏爬上圍牆跳到樹枝上,真九郎從上方巡視整個醫院內,發現到處都看得到警備人員。

這只是單純的吵架。

不論是理由、說明還是冷靜對話,都難以在兩秒內解決。

因爲他發現紫正在哭。

那個孩子很聰明,只要仔細地跟她說明就好。

「應該不會這麼誇張吧……」

即使如此,她的反應爲什麼會那麼激烈……?

真九郎被那雙充滿氣勢的眼神壓迫得無話可回。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對了,你是誰?」

「小孩子的眼淚真不錯,就像是把感情實體化般,真是太美麗了。」

房內充斥着令人尷尬的沉默,想要打破沉默的真九郎卻將想說的話吞回肚裏。

兩秒……

「……」

紫緊閉雙脣,握着小小的拳頭,並且一直瞪着真九郎不放。

「真九郎和我約好了!」

真九郎等警備人員通過後,便沿着牆壁移動,此時有個東西從上方掉到真九郎的眼前,那是個小小的拖鞋,從形狀判斷好像是右腳的。

接着頭突然被敲了一下。

身爲蓮丈隨從的她怎麼會在這裏?

並且眼神帶有笑意地說道:

好的,我們會馬上部署警力!

腦袋中彷彿腦震盪般暈眩不已,什麼都無法思考。

那名女孩將手貼在額頭上,一臉不舒服地吐着舌頭說話。

紫放下橘子,全身無力地趴在桌上,之後都沒有說話。

她爲什麼會哭成那樣?

她是九鳳院近衛隊的幹部——林倩心,曾經在紫的事件中和真九郎交過手。

發現她的臉和照片上一模一樣。

不知爲何,口中的橘子卻喫不出任何甜味。

如果是紅香的話,或許就能夠動用警察或是其他人力,將這件事處理得更加完美吧?

真九郎還是摸不着頭緒。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就在真九郎頓時無言以對的時候,包圍他的人羣突然出現一塊缺口,有個人從缺口走向真九郎,那是一位眼神十分銳利的東方女性,頭上編着三股辮,還有兩把刀配在左腰上。真九郎記得十分清楚,他不可能忘記讓自己身負重傷的對手。

摸不着頭緒的真九郎抬頭向上一看,發現七樓某間病房的窗戶完全敞開,而且有個人影在窗邊。真九郎定神一看,那個人似乎是位女性,她抓着窗簾並且踩在窗框上,正將身子爬出窗外。

「你們要不要僱用糾紛調解人?」

「我知道……」

很久以前,就在真九郎剛進小學沒多久的時候,班上有位不知道名字的男生因爲發生交通事故而住院,所以一早導師點完名後,便告知同學們這件事,接着還要同學一起祈禱某某人的傷能早日康復,於是全班同學雙手合十,並且閉上眼睛一分鐘左右。真九郎雖然照着做,不過總是會偷偷地睜開眼睛觀察四周,看到大家都一臉認真地禱告的樣子,就會覺得同學都像笨蛋一樣。如果靠禱告就有用的話,世界上就不會有不幸的人,不管我們多麼認真地禱告,實際上要加油的是住院的本人、幫忙治療的醫生以及看護的家人吧?而且根本不知道神是否真的存在,所以當時的真九郎認爲做這種事真的很無聊。世上並沒有鬼魂或幽靈,超能力和預言都是騙人的把戲,UFO也是假的,那時候真九郎正處於覺得否定一切會很帥氣的年紀,或許是因爲和住院的男生不太熟,所以真九郎纔會一派輕鬆吧?那時候真九郎以爲自己的想法很成熟,於是一到下課就馬上向銀子說出自己的想法。

包圍真九郎的男人全都穿着黑衣。

紫擤了一下鼻水,並且以手背擦掉眼淚,隨後便立刻跑出房間,而稍微慢一步的真九郎也追在紫的後面,但是當真九郎跑出樓下大門時,發現紫已經衝進騎場一直在五月雨莊前待命的車裏。真九郎纔剛叫出聲,車門隨即關上,而車子也靜靜地往前行駛。

他知道爽約的自己有錯,也難怪紫會生氣。

她是什麼時候站在那裏的?

爲什麼會從上面……?

她爲什麼會那麼生氣?

「……闇繪小姐,請不要擅自加上奇怪的旁白。」

於是,真九郎拿起皮剝到一半的橘子咬了一口。

「……銀子,好痛喔。」

「我會認真做喔!」

「那就不可以覺得大家這樣做很笨,知道嗎?」

「不知道。」

雖然再度被銀子敲頭,但是當時的真九郎真的完全無法理解。

有點成長的真九郎現在多少能夠理解,雖然他從八年前就不曾再向神禱告,卻也不會認爲別人認真禱告的樣子很愚蠢,因爲他覺得「禱告」這個行爲雖然看不到也無法用言語說明,一切都是在心裏進行的行爲,不過的確會讓人有種神聖的感覺。

看着雙手合十並且閉上眼睛靜靜地禱告的志具原理津,真九郎忍不住在心裏回想起以前的往事。

早晨的陽光從窗戶照進十分寬敞的病房,裏面的設備有張大牀、茶几、供訪客使用的沙發、放置私人用品的櫥櫃以及掛在牆上的液晶電視,雖然還有專用浴室,不過基本上算是個簡樸的房間,房間裏只有真九郎、林倩心與坐在牀上的理津三個人而已。

理津雖然比真九郎大一歲,小個子的她看起來卻像個國中生,或許是在醫院裏住太久,她的手腳非常纖細,也幾乎沒有贅肉或肌肉,即使如此,理津的個性還是讓她不會有種病懨懨的感覺。

經過幾分鐘後,禱告完的理津躺在純白潔淨的枕頭上,早上以及就寢前的禱告是她每天必做的事情,在醫院裏這麼做並不稀奇。真九郎以前住院的時候,也常常看到周遭的病患正在禱告,大家都一直不停地禱告,希望自己能早日康復或是長命百歲,那時候的真九郎並沒有爲自己禱告,而是由銀子爲他禱告。

理津輕輕地打了一個呵欠,才注意到真九郎正在身邊。

「早安,嗯……」

理津皺着眉頭繼續說道。

「你叫做……紅真九郎吧?那我就叫你真九郎囉!而且你的年紀比我小,所以這樣叫應該沒關係吧?」

「都可以。」

「你看起來好像很累。」

「請不用在意。」

因爲他整晚沒睡,當然會沒有精神。

真九郎稍微瞥向站在身旁的林倩心,她卻裝作不知情地不爲所動。

昨晚真九郎投降後,便受到一連串漫長的調查,雖然真九郎拼命辯解自己是糾紛調解人,只是接住從窗戶掉下來的理津,並沒有要加害於她的意思,卻遲遲無法得到信任。真九郎原本以爲林倩心認識自己,應該不需要證明身分,可是他完全估計錯誤,因爲林倩心根本不記得他這個人。當真九郎講出紫的事件時,林倩心還以刀刃相向,並且帶着殺看問道:「你是從哪裏偷聽到這個情報的!」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真九郎只好露出側腹上的刀傷,林倩心才說「……原來你就是那個不知好歹的小子。」而終於接受他的說辭,即使忘記對方的臉,她似乎還記得自己下手造成的傷口。

林倩心暫且收起刀,但是她仍然持續質問:

「嗯。」

「之後可能會跟你借筆記。」

「把手機交出來。」

林倩心當然問到「可信的情報商是誰?」真九郎一邊在心裏向銀子道歉,一邊答道:「是村上銀次的孫女。」認識銀子的祖父村上銀次的人,都知道他是位精明能幹的情報商。銀子年紀輕輕就能當上情報商,也是因爲繼承祖父的衣鉢,雖然村上銀次已經在幾年前於國外銷聲匿跡,但是這個名字在地下世界裏還是十分管用,如果林倩心只是一般的武術專家,這個解釋一定講不通,不過她是九鳳院近衛隊的幹部,因此林倩心只是驚訝地對真九郎說着:「你的人脈還真是奇妙……」並且暫時接受他的說法。

這或許就是醫院裏會如此安靜的原因,而且有些安靜過頭,即使這裏的確離市中心有段距離,內部卻寂靜得不禁讓人起疑。真九郎走到正門的大廳後,他終於發現原因,原來是因爲這間醫院幾乎沒有外來的訪客,大廳上的自動門只供職員進出使用。

因爲不解決掉這件事,自己就會無法繼續向前邁進。

「你看起來雖然很年輕,卻是個糾紛調解人吧?我已經聽林小姐說過你的經歷,聽說你希望我僱用你。」

真九郎思考片刻後,便開始按起號碼。

真九郎雖然認爲她說的沒錯,卻還是做出反擊。

真九郎無法說明是本人親口說出的消息,不過,這點也是運用村上銀次的名氣纔好不容易讓她相信。懂得利用他人就是一流的糾紛調解人嗎?還是利用他人才是不成熟的證據呢?不論是哪種,真九郎還是很痛恨自己的力量是如此無法讓人信服。

「這是裝飾品。」

「現代?」

村上銀子在電話裏也是冷淡對應。

無能就是毒瘤,這句話聽起來真刺耳。

林倩心則是如此回答:

根據林倩心的解說,《斬島》家代代都是由繼承殺手家業的人承襲『切彥』這個名字,雖然幾乎都是男性,不過也有極少數的女性。

真九郎還在惦記昨天的事,所以最想要打給紫,但是確認過手錶的時間後,現在差不多是小學的上課時間,她大概沒辦法接電話吧。

理津躺在白色的枕頭上,將棉被拉至下巴,並且有如趕狗似地揮了揮手。真九郎走出病房後沒多久,林倩心也出現在走廊上並將房門關上,一片寂靜的走廊上完全看不見任何人影。

理津將手放在嘴巴前打了一個呵欠,表達出還想再睡一下的意思。

「志具原小姐,其實……」

要打給誰呢?

「沒有問題的話,就換我說明吧。」

「我也是。」

「近衛隊是充滿人才的寶庫,根本不用你這種小輩擔心。比起這件事,敵方真的是《斷頭臺》斬島切彥和《大腳》法蘭克·布蘭卡嗎?」

「是真的。」

在警備工作中,把握周遭地形是十分重要的一環。

「……你還滿年輕的嘛。」

「總之,別妨礙到我們就好。」

「這裏是醫院,你的行動記得要低調點。」

「我的話到此結束,最後有個要求要你遵守。」

「什麼?」

「我會小心的……請問,那你的佩刀呢?」

「我的名字叫做林倩心,隸屬於九鳳院近衛隊,階級是第八級。生日是五月三日,今年十九歲。三圍是七十六、五十一、八十,興趣是看時代劇,喜歡的演員是『隱密武士千人斬』裏的佐東剛。還有其它問題嗎?」

好不容易證明自己清白的真九郎同時也回問林倩心。

「那麼,身爲糾紛調解人的你來這裏做什麼?」

儘管這些病患的家境相當富裕,來訪的人實在是少得可憐。

「斬島切彥……」

「你現在還在生理期嗎?」

「姓《斬島》而且名爲『切彥』,肯定是本家的直系血緣,我很想見識看看現代的『切彥』到底有多少本事?」

林倩心打斷真九郎的話,只是一味地說出自己的意見。

「你不用待在蓮丈身邊嗎?」

林倩心向真九郎說明,因爲怕警察礙手礙腳,所以這件事並沒有通知警方,另外也跟醫院內部事先說明清楚,讓員工們不會出手干涉工作,由於對其他病患是採保密的態度,因此近衛隊的大部分人員會在外面戒備,讓帶着槍枝的黑衣男子在醫院內集體行動的確很荒謬,這種判斷非常理所當然。

「你身爲崩月法泉的弟子,又是柔澤紅香的手下,竟然會這麼無知,不過憑你的力量,這類知識應該對你有百害而無一益吧……」

「那麼……近衛隊派多少人過來這裏?」

「那就沒事囉。」

竟然被銀子爽快地反擊,總覺得有點不甘心。

「我愛你。」

其實這是狗急跳牆的藉口。

這就是志具原理津……

明明是住院專用的醫院,卻鮮少見到探病的民衆。

對她而言,個人情報大概比工作相關的情報還不重要吧。

因此真九郎決定到醫院內以及四周繞繞。根據銀子得到的資料顯示,西里綜合醫院似乎是個僅限家境富裕的人才能夠看診的地方,而繼承世家血統的志具原家當然非常富裕。這裏的確是個好地方,不僅大自然環繞四周,空氣十分清新,由於來往的車輛不多,因此並沒有惱人的噪音,非常適合作爲療養的地方。醫院內部不僅沒有關點垃圾,不論是擦得晶瑩透亮的地板、漂亮的大理石牆以及幾乎不會晃動的電梯及手扶梯,在在顯示出醫院的氣派程度。爲了增加自然採光,窗戶隨處可見,正門的大廳採用從一樓直貫七樓的挑高設計,天窗則是使用色彩鮮豔的彩色玻璃。空調裏散出出微微的薰衣草及柑橘類的香味,將醫院裏特有的藥臭味降至最低,甚至還有游泳池及小型劇場,硬要說有什麼問題,大概就是由於優先考量美觀及居住性,使得戒備不夠森嚴而已吧。聽說只是因爲不夠美觀,因此建築物的四周完全沒有監視攝影機,雖然如此,遇上緊急情況時,院方會關上所有出入口的捲簾式鐵門,讓人無法從外面侵入,不過真九郎還是搞不太懂,這個系統大概近似於防空洞的功能吧?

真九郎聽完話後,總算了解露西先前說出「被有點難纏的對手發現」這句話的意思。

「什麼事?」

原來是要沒收手機。林倩心並非考慮到手機的電磁波會對病人帶來不好的影響,而是不想讓真九郎自由地跟外界取得聯絡,她看來完全不信任真九郎,懷疑突然出現還要別人僱用的男子的確無可厚非,不過,輕易地僱用他的理津也許更不正常。就在真九郎遞上手機時,林倩心則是施捨給真九郎最後一次打電話的機會。

正當真九郎不知該如何是好時,銀子在電話的另一頭疲倦地嘆了一口氣。

「那是感想。你有什麼問題?」

但是,真九郎並不覺得死腦筋的林倩心會理解。

林倩心則是狐疑地看着恍然大悟的真九郎。

有關擅自利用名字一事,真九郎有點猶豫要不要跟銀子道歉,不過林倩心就在旁邊,說出這些話會很尷尬,所以真九郎打算隨便開個玩笑再掛掉電話。該說什麼呢?

「那個……我不算是紅香小姐的手下……」

派多少人就要保密喔?

無計可施的真九郎只好將手機交給林倩心,等這件事結束後纔會歸還給他,不過這樣也好,就照銀子所說在工作上集中精神吧!

林倩心眯起眼睛,當真九郎見到她將手伸向腰間的刀,便趕緊開口解釋。根據可信的情報商指出,有人想要取志具原理津的性命,所以想要請她僱用自己當護衛的真九郎纔會來到這裏。

這個理由也太牽強了吧……

「你不需要知道。」

站在身旁的林倩心面無表情,她並沒有對理津的決定提出異議,她或許認爲自己沒有這個權利否定吧。

那天的屈辱再度在腦中甦醒,真九郎忍不住握緊拳頭,但是現在應該優先處理的不是那檔事。

「……別說這些無聊事,記得在工作上集中精神。」

「是喔。」

「我可以問幾件事嗎?」

「怎麼了?沒辦法回答嗎?」

銀子立刻掛斷電話。

「這是出自於蓮丈老爺的關心。」

原來是指九鳳院近衛隊,近衛隊是個得以佩帶槍枝的武裝集團,再加上這次還有幹部等級的林倩心,光告法蘭克的確是個重擔,所以露西纔會找斬島切彥參加,然後順便當作是真九郎的測驗。

九鳳院家的情報網深及地下世界,他們也派人暗中監視惡宇商會,才能事先察覺到這個暗殺計劃。志具原家是蓮丈妻子的遠親,因此蓮丈自然相當重視,爲了保護志具原家的最後一人,纔會派出近衛隊以及帶刀幹部作爲理津的隨扈。

「《斬島》是劍士的敵人,對學劍的所有人而言是最可恨的敵人,如果你妨礙我打倒《斬島》,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近衛隊仍然正在調查委託惡宇商會暗殺理津的委託人,因此真九郎只有專心保護理津一事可做。

「什麼事?」

真九郎繼續運轉因熬夜而疲憊不堪的頭腦開口問道:

林倩心握緊刀柄,兩支刀鞘不停地喀啦作響,雖然她依舊面無表情,不過這種舉動看起來就是她表達感情的方法。

今天早上,真九郎爲了得到工作而前來與理津會面。

「那個……我要請假一陣子。」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說出事實。

理津用右手的食指及大姆指做出圓圈代表答應。真九郎有點目瞪口呆,不過她好像不是開玩笑的。

「……銀子,我跟你說……」

「什麼事?」

「既然是理津小姐的決定,我就不會插嘴,但是如果你扯我們的後腿,就算只有一點點,我會馬上剷除你,無能就是一種毒瘤。」

難怪她明明身爲女生,名字卻叫做切彥……

真九郎指向林倩心繫在左腰上的兩把刀如此問道。

「是這樣沒錯……」

「有事就快說。」

真九郎非常在意這句話的意思,林倩心卻沒有詳加說明,或許這也是對真九郎有百害而無一益的知識吧。

林倩心打算利用這個系統,《斷頭臺》及《大腳》當然是從外面侵入,因此醫院的四周便成爲近衛隊主要的戒備場所,一旦發現敵人的蹤影就立即關上鐵門,所有的戰鬥行動皆在屋外解決。只要有鐵門,不僅會讓入侵內部變得困難無比,鐵門也會同時遮蔽窗戶,所以一般民衆並不會目擊到殺戮的場面,的確是一石二鳥的好方法。

九鳳院近衛隊爲什麼會在這裏?

真九郎並不反對林倩心的策略,在有病患的醫院內打鬥是愚蠢至極的行爲,在外解決所有事應該是最妥當的方法。

「那個……」

「要叫就叫我『理津小姐』吧!我不太喜歡我們家的姓氏,如果要講那件事的話,我答應。」

本人對從窗戶落下一事只以「我在夢遊」的理由帶過,看來是個相當古怪的女孩,周遭的人似乎都已經習慣她的言行,因此沒有人多加過問。

「接下來就拜託你們啦~~」

「……劍士的敵人?」

「OK。」

因爲昨晚發生不少事,所以纔會睡眠不足吧?

不過,應該沒有人敢對她抱怨吧?

真九郎稍微巡視病房,發現大部分是高齡且臥病在牀的病患,雖然其中也有幼稚園年紀的小孩子,不過幾乎都是躺在牀上插管治療的病患。

恰巧電梯前有位身着白衣的女性,因此真九郎試探地開口詢問,結果只得到「這裏雖然沒什麼人探訪,不過這樣比較安靜,對病患也比較好吧?」此種模棱兩可的回應。

真的是這樣嗎?

安靜也是有分種類的。有會讓人穩定心緒的安靜,也有令人感到寂寥的寂靜。

這裏的就是令人感到寂寥的寂靜吧?

看着明亮潔淨卻毫無人煙的大廳,真九郎的心中突然冒出此種想法。

《斷頭臺》及《大腳》什麼時候會襲擊理津?

真九郎猜想是中午,應該不會是晚上。

兩人中握有主導權的是切彥,再加上切彥的個性,總覺得她會在大白天裏光明正大地出現,真九郎很難想像她趁黑夜混入醫院的樣子。

真九郎的右手還在發麻,他有點擔心是否能使用角,就算可以啓動角,也不知道能否與斬島切彥分庭抗禮。

看來最後的希望就在九鳳院近衛隊上。

我還真是會依靠別人……

「喂,真九郎!」

陷入沉思的真九郎突然被理津拉了拉耳朵。

「你有聽我說話嗎?」

「……嗯,我有在聽。」

看到真九郎點了點頭,理津才鬆開手。

真九郎巡視院內一圈後,發現二樓有間咖啡廳,店內的桌椅皆爲木製,店內甚至考慮到照明的角度,因此咖啡杯也使用高價的瓷器,總之是間別出心裁的咖啡廳。菜單上只有控制鹽分及人工添加物的餐點,但是對於從昨晚就沒進食的真九郎來說,這些食物就足以填飽胃袋了。正當真九郎準備享用遲來的早餐時,恰巧被理津發現。

「反正你閒着也是閒着,陪我聊聊天吧!」

然後,真九郎只好被迫聽理津講了一個小時的話……正確地說,應該是聽她發牢騷。「用藥填飽肚子的感覺超級糟糕的,你知道這種感覺嗎?」「上次的國定假日,醫院請某個有名的歌舞伎演員來表演,那出戏真的有夠無聊,爺爺奶奶們卻看得很高興,這裏根本不是老人院吧!」「這附近都是大自然,我早就已經看膩囉,大自然好煩喔!」「我待在這裏已經八年囉!說真的,這也可以算是一種監禁凌辱罪吧?」等等。

理津看來平日累積不少怨氣,總之一直不停地說話。

「紫認識他嗎?」

身旁某位短髮的少女開口問紫。

「嗨!」

「兩個?」

真九郎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有點嘶啞,真是糟糕的聲音,爲什麼自己只發得出這種聲音呢?爲什麼只說得出這種話呢?明明還有更溫柔、更親切、含有更多心意的話想講出來,卻只感到自己口乾舌燥、冷汗直流而且呼吸困難。

那並非謊言,而是真心話。

「好吧!你等一下再聽我說喔!」

真九郎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仍然決定完成目的。

「是出去見人嗎?」

至少和其他人不一樣。

真九郎有點出乎意料,林倩心則是冷淡地回應:「就算你不在,對戰力根本沒有影響。」或許對近衛隊而言,真九郎只是多餘的吧。

「……好吧。」

少女們驚訝不已地面面相覷。

「沒錯,所以……」

「現在有人想要我的命,雖然蓮丈老爺出自好意派林小姐到身邊保護我,但是我什麼都沒做,明明有可能會被殺掉,我卻完全沒有動作,這就和自殺一樣吧?所以我纔會僱用你。」

理津片刻後才傳出回應,聲音聽起來有點低沉。

每個人都流露出純真的視線,臉上皆擺出「這個人是誰」的表情。

不就只是小孩子哭而已,就只是小孩子生生氣而已。

那傢伙還在生氣嗎……?

理津突然把話題岔開,再度發起牢騷。

紫和同學們都停下腳步,抬頭望向真九郎。

現在還來得及。

真九郎隨即追上紫,並且在紫的身邊試圖向她說話。

「對你來說,那個人很特別嗎?」

特別。九鳳院紫在紅真九郎的心中是個特別的人嗎?

對紫而言,真九郎已經是個「不認識」的人。

真九郎應該要接受這一切。

人會看場合選擇該遵從理性或本能,而對事情做出抉擇。

於是他向林倩心徵求許可。

真九郎將空瓶丟入垃圾桶,校門在幾分鐘後緩緩打開,平時因爲混在家長羣中會有點不好意思,所以真九郎都會稍微離遠一點,今天真九郎卻站到最前面,沒多久就從學校裏走出來的學生羣裏看到紫的身影,紫和班上的女生們邊聊着天邊走向校門,紫的臉上帶着笑容,看起來心情不錯。

真九郎放棄掙扎,並且開始啜飲第四杯咖啡,就在理津揮動紅茶的湯匙憤慨地說着「最近的綜藝節目有多無聊」的時候,護士剛好過來叫她接受上午的檢查,理津只好一臉不悅地揮手趕走護士,並且從椅子上站起身,或許已經看慣她的態度,因此那位護士只能以苦笑做爲回應。

「隨便你。」

紫則是以全身表達出她的憤怒以及難過。

「第一個理由,因爲我覺得自己應該要努力活下去。」

「這裏沒有和我同年的人,不是比我年紀大很多,就是比我小很多。」

真九郎一邊拼命地追逐紫小小的背影,一邊在心裏思考。

那個孩子能夠輕易地牽動真九郎的心情,在這個世上就只有她能這麼做。

那是看着不值得理會的人的眼神。

當真九郎如此回答,理津便保持沉默,儀器運轉的聲音在病房內四處迴盪,這些聲音彷彿正在侵入皮膚的深處似地,只要一直聽着這些令人討厭的聲音,似乎連內臟都會變得非常煩躁不安。

真九郎以理性捨棄與紫的約定而選擇工作,那麼現在決定在工作中抽空見紫的行動,到底是遵從理性還是本能呢?真九郎從車站跑到小學前,並且在平常都會去的文具店購買彈珠汽水,一邊喝着汽水潤喉,一邊思考這個問題。

「是的。」

真九郎想要暫時離開這裏。

趕快出發吧!

只要一想起紫哭泣的臉,腦中就會無法淡忘紫的悲傷表情。

星期日,那天剛好是紫的教學觀摩日。

「昨天的……」

還是好好地跟她說明狀況吧!如果不把這件事處理好,就會影響到工作。

「理由有兩個。」

真九郎這時終於瞭解,這裏完全沒有可以和理津聊天的對象。

我不懂,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真九郎看向牆上的時鐘,開始盤算從這裏到小學的所需時間。

真九郎不自覺地放慢腳步,他無法靠近紫,只能放着紫漸行漸遠。

「……那真是多謝。」

真九郎不禁鬆了一口氣,便出聲叫紫:

真九郎以格外開朗的語氣叫住紫,大概是爲了掩飾罪惡感吧。

紫瞥向真九郎,她的眼神將真九郎腦中的藉口瞬間打散。

即使如此,真九郎還是沒有好好地跟那孩子道別而來到這裏。

搞不好是因爲這個理由而被僱用的,所以心情變得有點抑鬱的真九郎決定詢問看看,雖然理津過於輕率地答應僱用而讓真九郎脫離險境,卻也讓他有點無法釋懷。

由於理津沒有繼續開口說話,於是真九郎便行禮走出病房。

「我不認識。」

那傢伙一定正在等我。

自己說不定會死掉,如果就這樣跟那孩子以吵架收場,一定會留下遺憾。

剛剛紫說自己「不認識」真九郎。

理津露出不以爲意的表情,不知爲何比出勝利的V字型手勢。

接下來,真九郎向正在病房接受檢查的理津徵求許可,雖然在門前被護士阻止,不過從裏面傳來理津「沒關係,讓他進來」的聲音後,真九郎便打開門。房內擺着數臺比真九郎還要高大的儀器,病牀則是拉上厚重的簾幕層層包圍,從外面看不見躺在裏面的理津。儀器上的管子全都集中到病牀上,應該是接到理津的身上吧?

難不成要強忍着這份罪惡感迎戰《斷頭臺》及《大腳》嗎?

店員替真九郎倒入新的咖啡,真九郎喝了一半後便望向液晶電視,有位女性氣象播報員正在播報天氣——這周的天氣皆爲陰天,但是星期日有可能會轉爲晴天。

「那另外一個理由是什麼?」

那是看着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人的眼神。

紫這名當事者則是不發一語。

小孩子不懂如何抑制感情,因此會毫無虛假地表現出自己的心情,只要高興就會露出笑容,難過就會哭泣,所以小孩子會哭就是真的很難過,這也代表孩子心中有想要以哭傳達的心事,而這些心事只能用哭表達出來。

「……雖然現在問這個問題有點奇怪,不過,你爲什麼會僱用我呢?」

紫並沒有生氣,她根本毫無怒意,她的眼神裏並沒有憤怒的意思,只是充滿漠不關心的神色。

「原來如此……」

真九郎只能以敷衍的笑容回應。

「反正都要僱用保鏢,早知道就找個像凱文科斯納的帥哥,不過沒魚蝦也好,我就勉強妥協找你當保鏢囉。」

自己或許只是很在意闇繪的話而已。

真九郎慢吞吞地追在紫的後面。

真九郎只好搔了搔頭,從後面追上紫。

真九郎卻沒辦法用這種理由說服自己,就連真九郎本人都很驚訝,自己竟然會完全無法以隨便的心態面對紫,自己總是以認真的一面對待她。

「沒錯,她是個很特別的人。」

「那個下次再講吧。」

她們似乎對真九郎叫住紫的舉動感到很意外,因爲他們根本不像是兄妹。

因此,真九郎是最適合聊天的人選。

真九郎環視咖啡廳內,發現裏面只有幾位老人而已,有人拿着茶杯不動,也有人一直盯着放在店內角落的液晶電視,還有人默默地動着筷子用餐等等。

她好像還很生氣……

「紫,我有話跟你說,今天我們一起回家吧。」

「是很重要的事嗎?」

那道聲音似乎帶有些許寂寞以及懊惱的感覺。

「……可以嗎?」

穿着拖鞋的理津發出啪答作響的腳步聲走出咖啡廳,她的腳步非常輕盈,根本不像是住院八年的人,雖然真九郎不好意思當面問她的身體有什麼問題,卻忍不住有點懷疑。

紫和同學們拋下不知所措的真九郎逕自走出校門,紫和同學們揮手道別後,便獨自在路上走着。

真九郎雖然希望能改變自己,卻十分討厭周遭的事物有所變化,他希望自己喜歡的東西永遠能維持不變。真九郎只爲了這個任性的願望而不惜在工作途中抽身,這份不專業的行動正好證明自己只是個三流的糾紛調解人。

九鳳院紫原本就是個面貌端正的孩子,因此只要失去親切感,臉上就會浮現極度冷漠的表情,這是身爲九鳳院家子女的驕傲,也是讓他人無法輕易接近的特質,她的氣度跟真九郎簡直就是天差地遠。

「努力活下去……?」

我一直都是毫無防備地面對這個孩子嗎?

紫則是以不帶任何感情的冷淡聲音如此回答。

她要說到什麼時候啊……

就算這裏的設備十分齊全,理津會有壓力也是無可厚非。

真九郎根本沒想到紫會對這件事這麼生氣,更沒想到她會哭,仔細想想,這也是真九郎首次讓紫流下眼淚。

最好趁早和解,只要遲了一步的話,味道就會有所變化。

爲了調整心情,真九郎呼叫店員再點杯咖啡。

真九郎回想起紫哭泣的表情及責備他的眼神,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真九郎說明來意後,理津的聲音便從牀上傳了出來。

「喂……」

只是無法履行約定而已,這點小事爲什麼會……?

真九郎突然對自己的想法感到愕然不已。

……只是個約定?

……這點小事?

對紅真九郎而言,與九鳳院紫的約定只是這點蒜皮小事嗎?

爽約也無所謂,無法履行約定是無可奈何的。

兩人的約定這麼微不足道嗎?

根本不是。

約定就是非履行不可的義務,不過人生在世,本來就有不論怎麼努力都無法履行約定的時候,即使如此,還是必須履行約定。

在單純且年紀還小的紫心中,「約定」的份量一定比真九郎想像中還要沉重,這也是她十分重視的東西。

真九郎卻草率地敷衍應付,這就等同於玩弄她的心情。

當真九郎思考該如何向紫開口時,紫已經來到黑色的車旁,並且走進騎場打開的車門,騎場以身體擋住想要觸碰車門的真九郎。

「小姐已經要回家了。」

「騎場先生,拜託你!請讓我和紫說話!」

「請您回去。」

「拜託你!」

騎場並沒有回應,真九郎不假思索地抓住騎場的肩膀,騎場卻不爲所動。

手上傳來宛如岩石般的重量感。

「紅先生,請您回去吧。」

真九郎在靜靜地低着頭的騎場面前握緊拳頭。

於是,真九郎將記憶串聯起來——應露西的邀約出席並且接下切彥的戰書,接着傷害紫而讓她哭哭啼啼地離開,還被她討厭,然後昨天晚上理津提起八年前的事件。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對了,我正在正門大廳的沙發上睡覺。現在到底幾點?喉嚨好渴,而且全身汗流浹背,於是真九郎將毯子放在沙發上,起身前去尋找洗臉檯。溼答答的鞋底時常粘在地板上,真九郎一邊覺得非常難以行走,一邊繼續前進。他下意識地走上七樓,來到理津的病房前,真九郎將手放在門上,靜悄悄地打開門,隨即看到在這間寬敞房間的正中央有張大牀,茶几上的燈散發出微弱的光線。理津還醒着,有個人坐在她身旁的圓椅上,真九郎發現坐在圓椅上的是銀子。正當真九郎打算詢問銀子爲什麼會在這裏的時候,他注意到躺在牀上和銀子說話的人並不是理津,而是真九郎本人,紅真九郎正躺在牀上,於是真九郎回到走廊上,轉頭查看病房的名牌,上面寫着『紅真九郎』。真九郎突然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夢,至今發生的所有事都是夢,此時真九郎的意識回到病牀上,身旁的銀子難過地看着自己。真九郎爲了緩和兩人間的氣氛,因此向銀子訴說剛剛的夢,他開始說着從瓦礫下被救出來後,自己認識一位名爲柔澤紅香的女性,在她的引導下學會崩月流的功夫,雖然修行十分嚴苛,但是崩月家的人都很親切,所以自己總算能夠苦撐過來,接着成爲糾紛調解人。真九郎對銀子說着「很棒吧!」並且露出自負的笑容,銀子也跟着說「很棒呢!」而回以微笑,真九郎便繼續述說自己認識九鳳院家的女兒,和她的感情變得很好,她是個既聰明又乖巧的小孩子,我卻不小心傷害她而讓她哭了,她好像很討厭我,而且沒辦法跟她和好,我好想跟她和好喔!好想跟那個孩子和好喔!

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那天是真九郎從事糾紛調解人以來最沒有意義的一天。

「……會。」

那麼,紫的內心又是什麼情況呢?蓮丈把紫關在裏之院裏,紫根本無法從他的身上得到一般家庭的親愛之情,即使沒說出口,她還是很清楚這件事,所以纔會拜託真九郎來學校看看自己,紫正在盼望真九郎能代替家人看着自己。

首先看到一雙長腿,視線逐漸往上移動後,隨即見到一張眼睛細長的東方女性臉孔。

「看到這些傷痕的人都會被嚇到喔。」

難不成……?

「可是……」

「我馬上就知道你是從那個事件中存活下來的人,因爲你的名字很少見。」

……奇怪?

理津的身體上掛有無數傷痕,那些並不是普通的傷痕,而是被重複切開又縫合的痕跡,開刀過度的肌膚已經呈現混濁的暗褐色,甚至有點扭曲變形,然而脖子以上卻毫無傷痕,此種強烈的對比更加突顯出傷痕的慘狀。

什麼都不想地發呆,時間還是會不停流逝。

事件發生後,不只是犧牲者的名字,連得救民衆的姓名都被公佈出來,當時生還的孩童並不多,而且日本人更是少數,因此理津還記得當時的名單裏有「紅真九郎」這個名字。由於當時真九郎拒絕碰觸任何有關事件的消息,因此完全沒有觀看報紙和電視,如果當時稍做過目的話,說不定也會在和自己同是生還者的日本兒童名單裏,發現「志具原理津」這位少女的名字。

真九郎睜開眼睛。

理津一見到回到病房的真九郎,隨即說出這些話並且露出笑容,雖然理津不停追問原因,但是真九郎全都含糊地帶過,隨後便行個禮走出病房,數臺儀器宛如跟真九郎換班似地被搬進病房裏,開始檢查理津的身體。

這道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真九郎不知道是誰先開口說出來的,就在課堂尚未開始前,雖然聲音很小,不過真九郎聽到有個正在閒話家常的家長開口說道:

於是,真九郎閉上眼睛。

「好東西?」

對真九郎而言,哪裏纔是能夠回去的地方呢?

「這個就是在八年前,我被捲入某個混蛋在機場引起的事件中受傷的痕跡。」

八年前在機場發生的事件。

臉頰痛得發熱。

真九郎趕緊結束巡視,回到病房稍微觀看理津的狀況,發現她剛好檢查完畢,並且躺在大枕頭上向真九郎招手。

所以理津只能留在這裏。

說完後,理津便將手伸向睡衣的鈕釦。

「八年來,你過得很幸福嗎?」

真九郎感覺到家長們的視線同時集中到自己身上,即使如此,他還是望着前方不動,因爲他根本不想管任何事。如果銀子在現場的話,她可能會氣得站起來回話,但是當時的真九郎和銀子不同班。看到真九郎宛如雕像般聞風不動,班上幾個男生便一起圍在他的身邊,他們似乎因爲教學觀摩而特別興奮,只見其中一個男生踢了真九郎的桌子一腳,並且叫出:「喂!幽靈!」幽靈是真九郎的綽號,面對所有問題皆不予回答的真九郎,班上同學們都是這麼稱呼他。男生們持續一邊叫囂:「沒有人來看你嗎?」「你在發什麼呆啊!快說話啦!」一邊踢着桌子,拉住真九郎的頭髮並且拍打他的頭,真九郎依舊不發一語,最後身材壯碩的男生便走到真九郎的面前,剛開始稱呼真九郎爲「幽靈」的人就是他,他是個只要不高興就會拿真九郎出氣的男生。「幽靈,我拿個好東西給你看。」那個男生說完後,就翻開一本週刊雜誌給真九郎看,眼前的報導大大地寫着『禁忌照片大公開!』幾個大字,下面則是印有好幾張黑白照片,那是恐怖事件中被害者被埋在石堆下的照片。「惡~~有夠畸形!」「別這樣啦!好惡心喔!」「都被壓得亂七八糟囉~~」那個男生完全不理會皺眉的同學們,將週刊雜誌放在真九郎的桌上,並且指着其中一張照片問他:「你看,這是不是你爸爸媽媽?」照片中有塊巨大的水泥瓦礫,從縫隙中可以看到部分上半身及左手臂,照片旁並沒有任何解說。那個男生也許只是任意指張照片隨口說說,不過真九郎仍然記得家人當天穿的衣服,他曾經看過屍體手上戴的手錶,真九郎確定那個人就是母親。「既然沒有人會來看你,你就拿着這張照片吧!聽到沒?」那個男生拍着真九郎的肩膀偷偷竊笑,真九郎已經不記得他的名字,但是他很清楚自己之後做出什麼事。真九郎站起身,並且撲到那個男生的身上,那時的真九郎還不知道正確的握拳方法,受傷留下的後遺症讓真九郎只要稍微使勁,就會全身疼痛不已,即使如此,真九郎還是持續毆打他,身材高大的對方卻輕易地反擊,而家長們則是竊竊私語:「一定是在事件中撞到腦袋,纔會變得那麼殘暴……」「可以把他送到育幼院嗎?」「如果他帶壞我們家的小孩,誰要負責啊!」對方一邊笑着,一邊不斷痛毆真九郎,其他男生也加入其中,女生則是在一旁叫罵與歡呼,雖然真九郎完全居於弱勢,他仍然努力拳打腳踢的揍回去,但是當時真九郎真的想要痛扁一頓的對象,並不是那個說話冒失的男生,也不是在一旁起鬨的同學和家長。究竟在怎麼做,才能打壞這個世界呢?我該怎麼做?爲什麼我會遇上這種事?我該怎麼辦纔好?真九郎覺得失去家人的自己既悽慘又低劣,是個沒有辦法在世上容身的沒用累贅,然而崩月家的人卻幫助自己,翌年夕乃出席教學觀摩時,真九郎高興得幾乎快哭出來了,勉強穩下心緒的真九郎總算又得到活下去的勇氣,所以對小孩子來說,有人帶着關愛的眼神看着自己是件非常重要且必要的事。

真九郎慌張地想要轉移視線,理津則是笑着「啊~~跟你想的不一樣啦!」如此解釋。

爲了讓頭腦冷靜下來,真九郎決定到醫院外面稍做巡視,也許是昨晚熬夜的影響,現在腦袋和身體都沉重不堪,光是回想起數小時前的事情就會引起劇烈的頭痛,本能似乎正在提出「別想起剛剛的事!快忘掉!」的訴求。

騎場坐上駕駛座,靜靜地開動車子,看着車子遠去的真九郎終於發現到一件事。

即使望向車子,也看不見坐在毛玻璃另一頭的紫。

真九郎整天都在思考空氣很乾淨、天氣很冷或是肚子有點餓這類無關緊要的事情,不知不覺天色就已經接近傍晚時分。真九郎在咖啡廳用完餐後,再度坐在空無一人的正門大廳沙發上,他幾乎沒看到出來走動的病患,真九郎不禁在心中思考,定期檢查和服藥或許就是奪走病患們行動力的最大原因。

理津看着真九郎驚訝不已的臉,便點頭表示真九郎心中想的是「正確答案」。

林倩心只以一記重擊做爲回答。

理津繼續述說距今八年前美國發生的國際機場爆炸事件,理津也在那個出現大量死傷者的地方,當時的她才九歲,就在享受完睽違已久的家庭旅行而準備回國時被捲入事件中,然後不幸失去雙親,只有自己僥倖存活下來。

這八年來只能住在這裏。

理津不禁笑出聲,而傷痕則是隨着她的笑聲上下起伏。

「這是平常很難看見的東西喔!保證會讓你嚇一跳。」

真九郎與理津都在這條命運的洪流中,就連現在也是一樣。

「什麼事?」

此時,真九郎背後的車門應聲關上。

既不是五月雨莊,也不是崩月家,世界上已經沒有等待真九郎回去的家與家人,所以真九郎已經無法回去,永遠都沒辦法回去。

要回哪裏?

該道歉呢?還是說明理由呢?這種時候,究竟該說些什麼?

電車緩緩地駛入車站,並且有如催促真九郎做出決定似地打開車門,真九郎稍做猶豫幾秒鐘後,便以手壓住即將關閉的車門下車。

林倩心先前告訴過真九郎,住在西里綜合醫院的人幾乎都是沒有希望康復的重度病患,這裏就像是安寧療護機構一樣,雖然有人陸續住進來,卻沒有人離開這裏,病患都會在短短几年內離開人世,而理津則是已經在這裏居住八年的老病患。

「我給你看樣好東西。」

好痛,所以這裏是現實世界,原來夢與現實世界的差別只在於痛覺的有無。

但是……

真九郎張開眼睛時,眼前只是一片黑暗,趕緊起身尋找光源的真九郎看到緊急照明燈的燈光後,才總算鬆了一口氣。

喉嚨卡着痰的真九郎忍不住開始咳嗽,雖然他想要調整急促的呼吸,卻仍然咳個不停,於是銀子將手放在真九郎的後腦勺邊喂他喝水,其實真九郎想要靠自己喝水,但是他做不到,因爲被瓦礫壓碎的手腳已經救不回來了,真九郎已經無法走路,也無法自己從牀上坐起身,但是他並不難過,因爲只要這樣度過八年,就算討厭也會習慣一切。雖然真九郎的話還沒說完,銀子卻看向手錶並且站起身,穿着高中制服的銀子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十六歲少女,而真九郎無法成爲高中生,只能躺在病牀上迎接自己的十六歲。真九郎會一直在這裏,不論現在或是直到未來,將會一直躺在這裏。銀子關掉茶几上的燈,並且緩緩離開牀邊,真九郎則是一直盯着銀子的身影。今天是最後一次,銀子已經不會再過來探望自己了,她有自己的生活要過,根本沒有餘力照顧一個永遠無法痊癒的人。這樣就好,我只要一直做夢就好,至少夢裏的我還能自由活動,夢裏的紅真九郎還會使用崩月流的武術,從事糾紛調解人的工作,幫助有困難的人並且嚴懲壞人,所以我繼續做夢吧……

以手擦掉眼淚後,真九郎抬頭看着林倩心問道:

「過來這邊。」

但是,接下來又要做什麼?

很多人的命運都在那天的那個地方完全走樣。

腦袋既沉重又悶熱,記憶宛如裝滿泥漿似地無法整理,眼前的東西看起來也有點歪斜。

「應該說我很幸運,因爲我家還算有點財產,所以我能夠繼續活下來。我身體裏的內臟全都換成人工內臟或是別人的,裏面已經幾乎沒有原來的器官,就像是個小小的改造人一樣。因爲過度改造的關係,所以只要一天不保養就會失去平衡,一旦忘記保養,內臟就會發動叛變,生命機能也會跟着停止。」

於是真九郎走到理津的身旁,理津則是露出調皮的微笑。

「會痛嗎?」

現在的我能說些什麼?

理津無視於驚慌失措的真九郎,繼續解開釦子並且拉開睡衣。

又要發牢騷嗎?真九郎認爲這樣也好,因爲他剛好想要解解悶。

真九郎分不清楚究竟是哪邊。

當時真九郎還寄住在銀子家,在美國遇上恐怖分子而失去家人的真九郎回到日本後,周遭的人都對他投以好奇的眼光,面對許久未出現在教室裏的真九郎,大家不停地詢問他:「那時候有什麼感覺?」「是怎麼爆炸的?」「你是怎麼得救的?」「現場有很多屍體嗎?」「屍體會很臭嗎?」「你受到什麼傷?」「真九郎,讓我們看看傷口啦!跟我們說嘛!」

「這裏是現實世界……吧?」

這裏是西里綜合醫院的正門大廳,真九郎剛剛在此處的沙發上睡覺,他看向掛在牆壁上的時鐘,發現時間已經超過中午,外面的天氣則是陰天,身旁的空氣感覺有點冷。

在真九郎離開的這段期間內,狀況完全沒有改變,而且沒有任何異常狀況,真九郎非常慶幸這段時間內沒有發生事情,要是理津在這段期間內被殺害的話,真九郎或許會厭惡自己到極點吧。

將紫從車裏硬拉出來,然後該說什麼呢?

真九郎突然被刀鞘擊中臉頰,他踉踉蹌蹌地扶着沙發勉強撐住攻擊。

隨着電車搖擺的真九郎看了一下手錶,發現剛剛那件事已經經過三小時以上,和此分開已經度過三小時,被紫拒絕已經過了三小時。即使沒什麼在動腦,真九郎依然坐上電車前往工作地點,看來自己只剩下對工作的熱情,要是連這個都失去的話,自己的存在意義也會跟着消失不見。

那個深埋在心裏的討厭回憶再度甦醒。

一對感情融洽的母子坐在真九郎的對面,小男孩好像在幼稚園裏碰到愉快的事,因此一直夾雜着各種姿勢和手勢與母親說話,當母親笑着撫摸他的頭後,小男孩也跟着露出笑容。真九郎很清楚那名小男孩的心情,他知道小男孩現在有多麼高興,卻不懂青春期小孩的心情。真九郎無法理解因厭煩父母親的干涉進而反抗的情緒,因爲真九郎踏入青春期前就已經失去家人,因此真九郎只能理解年幼小孩的心情。那時的真九郎不論是吊單杆、跑步或是翻筋斗,總是希望爸媽能一直看着自己,真九郎並非想要得到稱讚,只是單純地希望雙打能夠看着自己。只要父母親看着自己,就會讓他倍感安心而且覺得很高興;只要看着自己的爸媽開懷地露出笑容,他就能感受到彼此間的羈絆,知道自己並不孤單而拋掉心中的不安感,因此真九郎一直都很喜歡學校舉辦教學觀摩。

「真九郎。」

臉頰還很痛,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現實吧?

「……回去?」

真九郎沒有看到林倩心,於是向附近的黑衣男子詢問她的行蹤,得知她正在跟九鳳院家進行定期的聯絡工作。身爲近衛隊的幹部,似乎有向上頭報告詳情的義務,真九郎開始思索她是否會跟蓮丈提起自己的事。

「我當時也在那個機場裏面。」

對幼小的孩子來說,國外發生的事件都像是虛構的連續劇般沒有真實感,真九郎則是完全不回答問題,他覺得這些問題都不重要,因此全部當作耳邊風,但是也有做不到的時候。事情發生在教學觀摩的當天,到學校上課的真九郎很快就坐在位子上,一如往常默默地望着前方。對他來說,站在教室後方的家長們跟他毫無關係,吵鬧不已的同學們也是一樣。

真九郎輕輕地搖了搖頭,環視四周確認現狀。

乾脆盡全力打倒騎場吧……

真九郎將紫從裏之院裏拯救出來,因爲他希望紫能得到幸福。自己爲什麼會讓她哭泣呢?爲什麼會傷害她呢?真九郎無法原諒自己的行爲,明明心裏懊悔不已,卻無法回去跟紫道歉,這種毫無氣魄的自己真是不可原諒。

「我昨天說過無能就是毒瘤,你那無精打采的樣子會讓士氣下降,不想做就滾回去!」

原來是林倩心正在低頭看着自己。

「怎麼樣?很誇張吧!」

「我會僱用你的另一個理由就是這個。我和你當時都在現場,然後我待在這裏,而你正在從事糾紛調解人的工作,我認爲這個發展很有趣,所以纔會僱用你。」

「我沒有暴露自己的裸體給別人看的興趣,現在不是那個意思啦。」

然而,真九郎卻完全背叛紫的期待。

聽到林倩心帶點輕蔑的聲音後,真九郎才終於注意到自己的眼角泛出淚水。爲什麼剛剛自己會哭呢?

接着,對着呆呆地站着不動的真九郎問道:

林倩心似乎看不慣垂頭喪氣的真九郎,於是不發一語地轉身走向走廊,真九郎雖然想要追上她,卻絆到腳而倒在沙發上。

原來自己已經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了。

真九郎認爲自己剛剛做了一場惡夢,雖然無法回想起詳細的內容,不過或許這樣比較好。

「你在想家嗎?」

那就是從恐怖事件中生還的孩子嗎?

我在逃避紫嗎?還是在面對工作呢?

「真九郎,你的臉色看起來比我還糟糕耶!」

理津扣上睡衣的扣子後,有點疲倦地吐出一口氣。

「我到底在做什麼……」

就像截斷真九郎的後路似地。

真九郎頓時屏住呼吸。

即使知道這就是現實,爲什麼完全沒有高興的心情呢?

也許是因爲家庭因素或是已經道過別,因此鮮少見到探病的家屬,看來現實世界裏根本沒有連續劇裏的親情或愛情。

銀子的資料上並沒有詳細記載恐怖份子攻擊機場的事件,真九郎多少能猜得到原因,她應該是刻意隱瞞這段過往,最近真九郎已經能夠平心靜氣地看待這件事,若是前幾年的他,光是聽到有關這件事的消息就會怕得流出眼淚。

真九郎眼神呆滯地看着牆上的時鐘,雖然時間允許,但是真九郎並沒有過去接紫下課,理由非常簡單,因爲他很害怕,如果紫又做出拒絕的舉動,真九郎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那又怎麼樣?

有什麼關係?只是失去一個朋友而已吧?

根本不用那麼在意那個小孩子。

真九郎的內心深處一直傳出此種心聲,那一定是心裏最冷漠的部分所說的話。那不是很重要的大事,別管這種小事,專心工作比較重要。

沒錯,這並不是很重要的大事。話說回來,真九郎與紫原本就是地位懸殊,九鳳院紫是九鳳院財團的獨生女,前途一片光明璀璨,真九郎的未來卻是連近幾年都無法預測的未知數。真九郎說不定會栽在這次的工作上,人生就此劃下句點,即使這次倖存下來,也有可能在下次的工作中丟掉小命。我真的有辦法繼續跟紫交往下去嗎?就把這次的事當作是個好機會吧!即使彼此出現距離,即使見不到面,紫也不會因此而消失不見,當那孩子遇上困難時,我還是能夠助她一臂之力,就算是在暗地裏幫忙也可以,見不到面或是無法說話根本沒關係。

爲什麼我就是沒辦法這樣說服自己呢?

「……混帳!」

真九郎不禁對自己破口大罵,他對自己感到很失望。

真九郎多少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在意紫。

真九郎認爲自己與紫之間存有某種羈絆,彼此間已經產生出羈絆,真九郎在八年前失去血緣相互牽繫的家人,因此只要感覺到與某個人產生感情時,他就會高興得無法自拔,並且忍不住依賴對方,而且是不像樣地依賴對方,因爲真九郎不這樣做就沒辦法活下去。

真九郎直到現在才恍然大悟。

並非真九郎陪伴在紫的身邊,而是紫伴着真九郎走過一切。

自己真是沒出息,這樣還能活到十六歲?這樣也算是糾紛調解人嗎?真是笑掉大牙。

就是因爲自己這麼沒有用,所以這種結果真是太適合自己了。

真九郎如此自嘲,覺得自己是個十足的笨蛋。

像自己這種既沒用又無藥可救的傢伙,那個孩子根本不必一直待在身邊,宛如林倩心所說,自己是個有害的毒瘤,無能的自己對那孩子而言是有害的,所以爲了那孩子着想,現在這樣是最好的選擇。

那我該怎麼辦?

真九郎記得很清楚,那時候的自己到底正在祈禱與期待什麼。

真九郎沉默不語,理津則是在一旁露出自嘲的微笑。

八年前的那天。

真九郎的預測雖然是白天,不過也不敢斷定切彥等人不會採取夜襲。

理津帶着恨意,不斷踩着腳下自己的影子。

「那時候,爸爸和媽媽都希望我能得救,他們在那片黑暗中爲我着想,希望我能平安無事,所以捨身拼命地保護我。」

「那就陪我出去吧!」

「然後我開始祈禱,希望能夠得救。」

兩人行走一陣子後,理津停下腳步,抬頭望向一間獨棟的宅第,那間房子雖然不甚氣派,不過仍然是間傳統氣息濃厚且古色古香的建築物。

真九郎推開大門,理津便從旁進入院子裏面。

真九郎選擇逃避,逃避問題與困難。

真九郎到醫院的第一天,理津正想要從窗戶跳到外面。

「不過,我是祈禱其他人怎麼樣都無所謂,只要我能夠得救就好喔。」

理津輕快地小跳步前進,看起來完全不像病人。

「理津小姐,爲什麼這麼晚……」

難道你想要獨自過來這裏嗎?

「我也一樣。」

理津有點嚇了一跳,接着點了點頭說:「……對喔,今天晚上很冷吧。」

「啊~~那家店倒掉囉~~反正東西不好喫,倒掉也是應該的吧!喔!那裏也……」

「是這樣沒錯……」

「我剛開始想着『爲什麼我會碰到這種事?』」

「什麼?」

她的笑聲滲入寂靜的庭院,有如溶解般逐漸消失不見。

門牌上寫着『志具原』,理津從睡衣的口袋裏拿出鑰匙打開門鎖。

「真九郎,推開門吧。」

理津抬頭望着房子。

雖然理津看起來活力十足,簡直會讓人誤以爲她是健康的人,實際上她卻需要仰賴定時服藥及檢查取得平衡以維持生命,感覺不到冷熱大概是治療產生的副作用吧?即使如此,她居然還有體力外出,也許是靠着堅強的意志力支撐身體。

「我記得很清楚,我曾經撞到這顆石頭。小時候的我在這裏跑來跑去,結果地上因爲剛下過雨的關係,所以有點滑滑的,我不小心滑倒,就這樣滾滾滾,然後碰地一聲撞上石頭。當我嚎啕大哭的時候,爸爸趕緊飛奔過來抱住我,媽媽則是臉色鐵青地大叫:『趕快叫救護車!趕快叫醫生過來!』而引起一陣騷動呢!還好我只是頭上撞出一個大包包,五分鐘後又開始活蹦亂跳。因爲媽媽是個對宗教很虔誠的人,所以她認爲這是上帝的保佑,從此以後,她就要我養成早上和睡前都要禱告的習慣,而這個習慣也持續到現在。」

「不,她不是女朋友,而且與其說是被甩掉,其實是吵架……」

「就是被壓在瓦礫下的時候,你在一片黑暗中想着什麼事?」

理津揚起嘴角露出奸笑,並且命令真九郎:

「有可能和好嗎?」

「我從很久以前就感覺不到冷熱了。」

真九郎一邊提高警戒,一邊將手伸向就近的緊急電鈴,最後卻沒按下,因爲一個認識的人正從逃生門中走了出來。

這根本不重要!

「其實我也很愛爸爸媽媽,真的很愛他們,不過那都只是表面上的虛假謊言,我其實是個既自私又差勁的人。」

在雲間浮沉的明月照亮寬廣的庭院以及一棟兩層樓的房子,由於她的雙親及祖父母皆已離開人世,房子早已人去樓空而顯得一片漆黑。理津踩着落葉慢慢地環繞庭院一圈,最後坐在一塊大石頭上。

他們有順利得救嗎?

「請問,難不成……」

理津帶着念舊的神情撫摸石頭。

「這裏就是我家。」

「看你昨天回來時心情差到極點,不是因爲被女朋友甩掉嗎?」

醫生和護士都沒有繼續追究這件事,似乎因爲理津至今也做過類似的事。

真九郎明白這點,卻仍舊選擇協助理津,或許是同情心使得他這麼做的吧?

真九郎聽從理津本人的要求帶她到這個地方。要溜出醫院當然不輕鬆,真九郎可是使用只有少數員工知曉的逃生通道,又打倒幾名近衛隊的人才成功離開醫院,要是被林倩心發現,肯定無法如此順利吧?但是她剛好正在跟九鳳院家進行聯絡,理津對於定期的聯絡時間瞭若指掌,因此算準時間後才採取行動,所以理津算是主嫌,而真九郎則是共犯。

接着,理津再度面無表情。

理津張開雙臂,並且發出有氣無力的笑聲。

那麼會是誰呢?

理津走在真九郎身旁,帶着懷念的神情四處張望周邊的景色。

因爲年紀還小,因爲還只是個小孩子,所以無可奈何。

「你真是個溫柔的男生呢……連這個任性的要求都肯幫忙,明明人這麼好,居然會被女朋友甩掉,這個世界好殘忍喔!」

那棟冰冷的房子現在已經空無一人,這是她曾經和家人一起生活的溫暖家庭。

「但是,爲什麼樣這麼晚……」

原來是指那天的事。

理津面無表情地繼續說着:

「然後等到稍微平靜下來後,我纔想到……」

讓身爲重病患者的理津在晚上外出其實非常不合常理。

真九郎十分疲憊卻睡不着,只好躺在沙發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醫院內除了緊急照明設備外,所以電燈皆已熄滅,雖然護士中心有護士值班,醫院外則有近衛隊巡邏,醫院內卻充滿令人難以置信的寂靜。正門大廳的暖氣在夜間已經關閉,因此不活動身體的話,寒氣就會襲捲全身,所以不如起來走走還比較好,於是真九郎從沙發上站起身。

「因爲看電視上或電影裏演的都很簡單嘛,我纔會以爲自己應該也辦得到,所以我就嘗試看看。」

他希望再和大家見面,我想要再見到爸爸、媽媽、姊姊還有銀子,想要再見到大家就是真九郎的願望,不過幾乎沒有實現。

真九郎對她的大膽舉動感到有點驚訝,理津則是毫不在意地用手敲了敲自己坐着的石頭。

理津一邊用手指摸着真九郎爲自己披上的外套,一邊發出深表佩服的感嘆聲。

四周充斥着理津完全聽不懂的英文,最後則是由大使館派來的日本人告訴她,而且是親切地說出雙親沒有得救的事實,她的雙打爲了保護理津而被瓦礫壓死。

真九郎隨即壓低身體,採低姿勢沿着牆壁移動並且側耳傾聽,他望向聲音的出處,發現緊急照明燈下方的門慢慢地敞開,現在是深夜時分,既非員工或病患外出的時間,近衛隊的巡視工作也僅限於醫院外面。

以及逃避那個孩子。

這一帶似乎是理津與家人以前住的地方。八年來理津一直待在醫院裏,從來沒回過家,所以就算時間不長也沒關係,理津非常想要回家看看。真九郎無法對她的要求置之不理,因爲真九郎十分了解這份想要回家的心情。

真九郎忍不住轉向身旁,輕輕地嘆了口氣。

理津對乖乖閉上嘴的真九郎如此說道:

爸爸和媽媽平安嗎?

「雖然我這樣說很奇怪,不過我其實還挺聰明的。那時候的我知道機場發生爆炸而崩塌,知道自己被埋在瓦礫下,也知道有很多人都被埋在下面,我還知道不可能所有人都得救。我很討厭死掉,我非常怕死,真的很害怕,我絕對絕對絕對不能死,所以我拼命向上帝禱告,就算其他人死掉都沒關係,請你一定要救救我……」

理津對摸不着頭緒的真九郎做出解釋:

此時,他突然聽到微弱的金屬碰撞聲。

一定有吧?不知道是不是和我在同間醫院裏呢?

理津立刻將食指抵在嘴前,「噓~~!」地要真九郎安靜,接着向四周東張西望後,便小聲地說道:

理津再度「噓~~!」地要求真九郎安靜。

「安靜一點,如果被發現會被罵喔。」

她的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片刻後卻突然消失。

她的臉上夾雜着悲傷、憤怒以及後悔的神色。

「最後我總算得救,上帝聽到我的祈禱而實現我的願望,雖然我的身體疼痛不堪,我還是很高興。躺在醫院的病牀上時,我一直認爲自己是個特別的人,原來上帝特別偏愛我,謝謝親愛的上帝!」

反應真奇怪。

「真九郎,謝謝你陪我過來這裏,託你的福,我才能實現一直很想回來的願望呢!」

「你是我僱用的保鏢吧?」

「……」

無法入眠的夜晚就像是惡夢一般。

鬱悶不已的真九郎與欣喜若狂的理津形成強烈的對比。

上帝究竟是依照什麼基準救人的呢?

「我也是。」

「嗯~~你們看來進展得不錯嘛……」

當真九郎提出這個問題後,理津便老實地承認。

大概沒辦法吧?因爲真九郎今天沒有向紫道歉。

兩人從醫院搭上三十分鐘左右的計程車,來到古老民房羅列的寂靜住宅區,由於現在是深夜,因此除了偶爾會出現酒醉的年輕人之外,四周人煙十分稀少。真九郎暗自慶幸沒有人注意到他們,萬一被警察發現就會變得很麻煩,即使是基於理津本人的希望,不過真九郎將病患從醫院裏帶出來仍然會鬧出問題。

祈禱自己、家人、情人以及朋友能平安無事。

「那時候?」

「俗話說得好,人一旦走投無路就會露出本性,只要陷入窘境時,就可以看出那個人平時隱藏起來的本性,也就是說……」

那是穿着睡衣的志具原理津。

理津的臉突然變得扭曲不堪。

那時候,被埋在瓦礫下的大多數人應該都正在祈禱吧?

「既然如此……」

心情也太輕鬆了吧……

真九郎將自己的外套披在興高采烈地四處指指點點的理津肩上,雖然理津在睡衣外披上一件輕薄的開襟毛衣,不過還是無法抵禦冬天夜晚的寒冷。

「……真九郎,那時候你在想什麼呢?」

「哇~~這裏完全沒變耶!」

「理津小姐,請穿上這個。」

理津看着沉默不語的真九郎,微微地露出笑容。

「爸爸和媽媽用生命表現出他們對我的愛,身爲女兒的我卻只想到自己,這就是我的本性,志具原理津就是這種人。」

雖然可以用這種理由改變想法,可以因此停止思考,她卻沒有這麼做。她不容分說地將自己的本性呈現出來,她已經對自己這個人感到絕望了嗎?

真九郎下意識地搓着手,不知爲何突然覺得有股寒意,四周變得越來越漆黑,庭院裏的落葉也被夜風輕輕地捲起。

理津則是在冷風中平靜地繼續述說:

「我一直哭泣,接着開始憎恨犯人,全都是那傢伙的錯,我想要把所有過錯都推到他的身上,卻不知道他是誰。」

理津曾經僱用各方人馬協尋犯人,應該有不少人都跟她一樣吧?犧牲者的家屬都想知道到底誰是犯人,並且想得知犯人究竟有什麼目的,真九郎也曾經拜託銀子幫忙調查。

當事件發生後,立刻有數個恐怖組織發表聲明,警方也逮捕到幾個犯人依法處刑,卻沒有抓到主嫌,只有那個策劃且指揮一切的主嫌沒有落網。主謀者不論名字、年齡、國藉或性別皆不明,現在仍然是頭號懸賞要犯,卻沒有流出任何相關的照片,就連柔澤紅香都抓不到犯人,世界上居然有如此難以應付的歹徒。

這就好像惡勢力在這個世界中比較強大吧?

九鳳院紫曾經說過這句話。

現在的真九郎認爲她的想法相當正確。

這個世界一定是惡勢力比較強大。

「就算憎恨犯人,卻還是找不到他,警察和媒體也都相斷放棄,而我則是躺在醫院的病牀上,日復一日地讓藥品流入身體裏,我認爲這就是上帝給我的懲罰,這個身體就是賜給自私又愚蠢的我的懲罰吧?原來應該受罰的不只是犯人而已……」

理津宛如正在確認傷痕似地,隔着睡衣觸摸自己的身體。

「真九郎,真的很謝謝你帶我來這裏。」

「啊……這沒什麼……」

「我已經沒辦法離開那間醫院了。」

「……沒辦法離開?」

「我們家已經和醫院簽約,要醫院別讓我外出,簽約的人是我的爺爺。」

「爲什麼會這樣……」

「國爲他說我很骯髒。」

理津看到真九郎說不出話的表情,便輕輕地笑着述說來由。

「差不多該回去囉!林小姐一定會很生氣。」

接着瞥向房子最後一眼,便閉上眼睛在胸前交握着雙手。

「反正我快要死掉了。」

理津說自己已經快要離開人世,她的身上卻完全看不到對死亡的恐懼感,或許是八年的時光讓她克服小時候那股發自內心的畏懼,也或許是她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什麼?」

真九郎看着她的樣子,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可是……」

理津經過數十次的手術後,祖父母終於來看她,現津記得當時兩人的表情,兩人看到全身不斷被切又縫、身上接着好幾根管子並且一直吐個不停的理津時,無法隱藏的厭惡感便浮現在臉上。當理津一伸出手,祖母馬上就倒退數步,後來似乎很在意旁人的眼光,才趕緊露出親切的笑容握住理津的手,不過是隔着手帕。此時的理津已經不能生小孩,也已經不能招贅或出嫁,既然如此,祖父決定讓理津在醫院裏度過下半輩子,並且向親戚領取養子繼承衣鉢。理津才理解到,這就是傳統世家的做法,原來這就是志具原家的做法。

真九郎突然想到醫院裏在緊急狀況下會關閉的捲簾式鐵門,說不定除了防盜用途,也有防止病患逃走的作用。醫院四周的民房很稀少,路上也幾乎沒有車子通行,這種地理環境難道是要讓病患難以逃跑嗎?那間過於寂靜的醫院是這種地方嗎?還是,這些只是真九郎想太多而已呢?

正當真九郎準備否定時,理津則是「啊……你不要誤會喔。」笑着如此說道。

「雖然他本來就是個冷漠的人,不過真是出乎我的預料,把我送進那間醫院時,他還說這裏離家很近,我們隨時都能過來看你……結果他們根本沒來過。」

理津硬生生地打斷話題並且站起身。

她正在向上帝禱告。

「我不是不信任你和林小姐,和這次的事件完全沒關係,而是我的身體已經沒辦法繼續撐下去,雖然醫生說現在還沒有問題,不過身體改造成這樣還能撐八年,已經算是奇蹟了。而且身體是我自己的,我很清楚自己的極限在哪裏,所以我已經活不久了。」

理津一邊看着啞口無言的真九郎,一邊以開朗的語氣說道:

「總而言之,這樣我就沒有遺憾了。」

「這種事……」

理津究竟向上帝祈禱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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