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歪空公主

第一章 抉擇

《紅 Kure-nai》 · 片山憲太郎 · 1.5萬 字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ma0575

錄入:七號插管

時值某個週末的夜晚。

一名少女出現在高十二層的公寓——Telio杼川的前方。少女通過自動門走進空無一人的玄關大廳,穿過郵筒旁,利用電梯上到十一樓。出電梯後看了看左右,接着朝右方的走廊走去。中途與一名睡眼惺忪的男大學生擦身而過時,對方的表情雖有點訝異,卻也沒說什麼。少女就這樣在走廊上前進,來到右側盡頭倒數第三間的1108號房前停下腳步,確認一旁的住戶名牌後伸手按下電鈴。大喊「來了!」並準備去應門的是這一家的主婦,澤內嘉子。正在煮飯的澤內嘉子將瓦斯爐上正在燉煮的鍋關小了火,走向玄關打開大門。當她一見到走廊上這名少女,雖然在瞬間顯得有些訝然,但隨即露出苦笑,開口詢問:「你是我們家尚子的朋友嗎……?」。然而,少女根本不是什麼尚子的朋友。

她是化爲人形的惡意與災難。

夢飼翼是名肩負世界命運的超級女高中生。她化身爲正義超人馬赫頻道,不分日夜與邪惡對抗。她的搭檔是一名能用超能力與她互通訊息的愛犬——熊藏;武器則是愛、勇氣、毅力和超能力。她只要將從銀河妖精瑪菲手中拿到的魔法鑰匙插到頭上轉動,就能在五種超能力頻道之間切換自如。例如能讓她用一拳揍飛一切的怪力頻道、一記手刀就無堅不催的利刃頻道、颳起風速高達百公尺颶風的颱風頻道、滾燙熔岩都能瞬間冰住的急凍頻道,最後則是獲得與神賽跑都能輕鬆獲勝,號稱宇宙最快速度的馬赫頻道。翼的敵人是一個名爲《黑暗之劍》,遵從獨特美學、下手毫不留情的邪惡組織。他們篤信人類乃是世界上最優秀的物種,因此無法容忍有弱點的人類。當《黑暗之劍》發現這種人的時候會馬上把他們抓住,並妄自對他們下達「你不適合當人類」的判決,將這些人流放至宇宙。《黑暗之劍》在世界各地的犯行都相當猖狂,例如抓住電視上一播起恐怖電影的預告片就閉起眼來不敢看的家庭主婦、在家族旅行途中暈車而在休息區下車休息的幼稚園兒童、在上學途中爲了閃躲路旁民宅養的大型犬而快步通過的小學生姐妹倆、游泳課時班上唯一躲在角落且不敢放開浮板的國中生、剛進公司而無法在其他同事面前好好自我介紹的年輕上班族等等。一旦被這個組織盯上,無論人們怎麼抵抗都毫無意義。不管逃到哪裏都一定會被找出來。他們堅信只要將無法符合人類社會生存標準的人徹底排除掉,就能建立起理想的社會。

絕不能讓這羣蠢蛋繼續在這個世界爲非作歹。

某個假日的下午,正當翼在家附近的書店站着看免錢書的時候,收到來自瑪菲的緊急通知。她馬上拿出鑰匙變身爲馬赫頻道,帶着熊藏趕往現場。先是將一名與朋友來到遊樂園,卻因恐懼軟腳無法搭乘雲霄飛車的女國中生在千鈞一髮之際從邪惡組織的怪人哥爾·哈根手上救了出來。翼將女國中生交給熊藏照顧後,便移動到附近的公園與哥爾·哈根展開決鬥。透過一種名爲異法科學的獨特技術誕生的哥爾·哈根是名擁有一身合金鋼皮膚,並能擊出具有百萬馬力攻擊的巨大怪人。他雖然不停以能將擦到的人瞬間粉身碎骨的拳頭與踢擊襲向翼,可只見她一邊輕鬆閃躲,一邊使用魔法鑰匙轉換至怪力頻道,對着哥爾·哈根的天靈蓋揮出快如電光石火的一拳,將他打進距離地表三十公里的地殼深處。當翼看到即使全身被土石掩埋卻仍想一戰的哥爾·哈根,馬上朝他的臉接二連三揮出拳頭,將他打進更深處的上部地函內。接着一把揪住眼冒金星、全身滿是火成岩與岩漿的哥爾·哈根胸口,一聲轟然大喝「你這傢伙給我好~~好聽清楚啦!」,便開始說教:「一種米養百種人,無論是誰都會有弱點,別把你們這羣傢伙的主觀意識強加在其他人身上!」,說完,她補了句「給我去洗把臉照照鏡子再來吧!」之後全力賞了哥爾·哈根一記上勾拳,將他巨大的身軀打飛到遙遠的平流層之上。沒想到在這之後,邪惡組織的宇宙船《魔天號》竟出現將他接走,讓翼不禁恨恨地緊握拳頭。她現在的戰績是九百七十二戰九百七十二勝,全都是KO擊倒獲勝。話雖如此,敵人的氣焰仍旺,不僅每天都會製造出新的怪人,過去曾被翼擊倒的怪人也會再度增強實力回來復仇。組織的成員則僞裝成一般民衆在暗地裏活動。指揮這羣成員的是八大幹部,以及他們的首領——邪惡魔人布萊伊。一個來自宇宙盡頭,知曉人類一切未來的恐怖存在。再加上,八大幹部中一位名爲四次元男爵的人,其實是從小與翼失散兩地的親哥哥。翼之所以會被瑪菲選中也非偶然,而是因爲她與人類誕生的起源有着重大關係,不過她本身當然不知道這些事。不管敵人有多麼強大棘手,翼仍會繼續以「正義的化身」這個身分緊握拳頭不停向前。爲了維護世界和平,無論是明天的清潔值日生、回家作業,以及對心儀學長的告白都先放一邊,往後她仍會打起精神繼續奮戰。

以上是武藤環在國中時期加入漫畫社『JetUpper』時與朋友一起畫的同人誌《馬赫頻道超人!》的大意。

真九郎幫環整理房間時在抽屜內找到這本漫畫,由於環希望他能看看並說說感想,他纔會大致看了一下。對不常接觸這類型故事的真九郎而言,其中雖然有許多他無法理解的橋段,不過關於賞善罰惡的故事主軸及主角不輕言放棄的率真性格,真九郎倒是相當欣賞。特別是主角的臺詞其中一句「一種米養百種人,無論是誰都會有弱點」更是讓他大大點頭贊同。拿真九郎自身爲例,舉凡大型野生動物、看牙醫時器具發出的聲音、英文聽力、操作電腦,還有許多東西都是他不擅長的領域。其中最不擅長的可說是古典樂,這句話的意思不是指他討厭古典樂演奏的音樂本身,而是對於長時間靜坐在位置上欣賞古典樂這件事感到棘手。當真九郎還是小學生時,有次社會課的校外教學內容是去到學校附近的公民會館聆聽演奏會。當演奏開始不到短短數分他便呼呼大睡,等他醒來時演奏早已結束,當時坐他旁邊的村上銀子描述「他睡~~得可香了呢」。在這件事之後,真九郎雖從博學多聞的銀子口中得知了一些關於古典樂的知識,卻沒有改變他對古典樂感到棘手的看法。上國中後又有相同內容的校外教學時,真九郎仍撐不了多久便夢周公去了。真九郎不禁認爲,被盛大莊嚴的音樂環繞還能呼呼大睡的自己是不是一名缺乏藝術氣息的人?還是隻是當時精神尚未成熟的緣故?不論答案是哪一種,至少可以確定已植入心中的刻板印象似乎無法輕易抹除。

十二月二十九號,星期二,晚間七點半,JBC交響音樂廳內。

真九郎在二樓的吸菸區旁發現一張空着的沙發,走過去坐下來後,伸手搗在嘴前打了個大呵欠。稍微觀望了一下四周,發現人並不多。只有幾名正在吞雲吐霧的中年男子,剩下就是劇場內的工作人員。想必大部分的觀衆都跑到其他樓層去了吧,附近只剩設置在菸灰缸旁的排煙機靜靜地讓空氣不停流動的聲音。

真九郎對於人很少這件事鬆了口氣,同時再度打了個大呵欠,低頭看向手中握着的介紹手冊。

JBC交響音樂廳是號稱擁有超過兩千個座位,專門用來舉辦大規模演奏會的劇場。參考了國外著名劇場打造而成的這座劇場,內部觀衆席採用了環狀傾斜階梯式,也就是所謂的競技場形式。舞臺的天花板上吊着豪華的吊燈及透明的聲音反射板,只要一調整這些反射板的方向,便能改變聲音反射傳播的幅度。藉此能讓整座交響樂廳化爲樂器,將廳內演奏的音樂變得更加豐滿,更加柔順。

順帶一提,今晚的演奏是爲了紀念開館十週年的特別公演。請來了法國著名指揮家約翰·吉爾歐雷,演奏則邀請了里昂愛樂管弦樂團。演奏的都是一些較爲主流的曲目,演奏技巧更是精彩絕倫……吧。之所以用不確定的語氣,是由於真九郎只聽到一半而已。從第一首威爾第作曲的歌劇《命運之力》開始,到柴可夫斯基的《花之圓舞曲》爲止都還記得。但是到了孟德爾頌的《結婚進行曲》附近,意識開始模糊,在這之後就完全沒記憶了。等到場中響起盛大的掌聲及宣佈中場休息的廣播聲時,真九郎才總算從瞌睡中驚醒。這種不看場合打起瞌睡的傢伙,想必找遍全場超過兩千名的觀衆之中,只有自己一人吧?

「……好啦,接下來該怎麼辦勒?」

真九郎盯着大理石制的地板輕嘆一口氣。他來到此處的原因當然不是爲了抽菸,而是想從壓得他喘不過氣的觀衆席上逃離、轉換心情,纔會不假思索選了吸菸區。現在精神雖然因此好了一點,但是睡意尚未全消。照這個樣子看來,下半場應該還是會與上半場落得同樣下場。

真九郎雙手撐在後腦勺沉思了一會,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確認休息時間還很充足後,自沙發上站起身來,離開吸菸區走向最近的樓梯。

不管怎樣,放任這股睡意不管是個大問題。

「兩位約定的時間爲九點,地點在四樓的第三會議室沒錯吧。」

「所以,很抱歉,真九郎。我最近應該都不能去找你了……不過今晚我們可以待到很晚喔!等一下先去喫飯,然後再去……」

真不是蓋的啊……

身爲九鳳院家的人,紫的言行舉止讓真九郎佩服不已。同時他也多少體會到了社會上有些父親每當運動會或園遊會時,想將孩子們活躍的身影透過照片或錄影形式保存下來的心情。要是現在他手上有臺相機的話,不知道已拍下多少照片了。

這讓抱持着緊張兮兮的心情踏進建築物內的真九郎有點錯愕,一度以爲自己進錯棟了,不過這裏確實是露西告訴他的住址。這裏就是掌管地下世界前五大組織其一——惡宇商會的大本營嗎?雖然氣氛感覺起來跟一般的公司沒有兩樣,不過就如同人的人格多樣複雜一般,一個組織想必也擁有不同的面貌纔是。事實上,露西吩咐公司人員要是看到閒雜人等進來,一律以「菅谷貿易公司」這個假招牌來對待他們。

「啊……關於這一點,其實啊……」

「您是說和人有約,是嗎?」

「你不喜歡和我聊天,或是和我待在一起嗎?」

這下應該會好一些了吧……

這是真九郎頭一次在公開場合看到穿着正式服裝的紫,他不禁在心中感嘆。平時就顯得相當成熟的臉上更增添了幾分凜然的神情,徐徐語氣中蘊含了至高無上的氣質。每當紫露出笑容,周圍的羣衆也會自然而然跟着笑,眼睛更是一刻都離不開她的一舉手一投足。明明她如此嬌小,如此年幼,卻能讓在場的人們將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若要論及這間大房間內最引人注目的人,想必答案早已揭曉。

剛纔休息時間發生的那件事,最後總算矇混過關了。後來是騎場現身,替愣在原地的真九郎找了理由說服衆人。騎場對客人們解釋說真九郎是九鳳院近衛隊的新進人員,並表示由於現在他正在執行勤務,希望衆人不要再過問這件事。客人們聽到騎場這個解釋才總算接受,畢竟若是九鳳院近衛隊,會與紫如此親密也不是什麼值得訝異的事。至於訂下婚約這件事,衆人則將它當作是紫開的一個小玩笑。

看到紫說得如此斬釘截鐵,周遭頓時一陣譁然。人們開始交頭接耳,猜測這個男人到底是打哪來的大人物。

「只要我們結婚就不會有問題了,我就可以向其他人光明正大介紹真九郎。所以我們應該儘快結婚纔行!」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突然成爲衆人目光焦點的真九郎一時之間差點喘不過氣,但他仍故做鎮定,爲了逃離衆人的視線,將咖啡杯舉到嘴邊遮住半張臉,同時花了十秒左右喝完杯中的咖啡。沒想到即使他已將杯子放回盤中,紫仍以一副興高采烈的表情盯着真九郎,其餘客人同樣對他投以好奇的視線。

由於九鳳院近衛隊這個職務不能於公衆表明身分,媒體關係者也清楚不能將他們的長相公諸於世,真九郎的事纔沒有流傳到會場以外的地方。

由於今晚是絕無僅有的紀念公演,因此受到招待的客人不是財政界的大老,就是各國大使等有權有勢的名人。爲了不失禮節,真九郎姑且也穿了西裝打上領帶,卻不知自己是否徹底融入了這個會場之中。若光從社會地位這一點來判斷,真九郎與這地方可說格格不入。因爲他家無論父方或是母方,祖先世世代代都是佃農,與上流階級這四個字根本扯不上關係。按照常理來說,此處本不是他這種平民百姓能來的地方。

真九郎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不禁納悶自己究竟做了什麼讓她不高興的舉動?一點也摸不着頭緒。

真九郎一時間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大樓,不一會便做好覺悟往前邁進,穿過雙層自動門進到玄關大廳內,一邊警戒周遭的狀況,一邊謹慎走在大理石制的地板上。約有一個學校體育館那麼大的玄關大廳內,只有幾名手上拿着文件交談,看似上班族的男人,以及兩名櫃檯小姐等寥寥數人。雖然裝設有監視器,卻沒看到任何保全人員的身影,倒是有臺掛在牆上的大型液晶電視正小聲地撥放着海外的新聞。

每到年初時,無論是政界還是財界都是一樣,地位越高的人就越不用東奔西走,只需待在家中等待他人主動上門拜訪即可。想必過年期間會有許多人造訪九鳳院家的大宅,除了打招呼,主要的目的當然不外乎套關係。

「是你們人事部門的一位叫做露西·梅的……」

因爲今天的重頭戲,接下來纔要開始。

一身西裝加上領帶,讓真九郎有種來到就職說明會的感覺,不過他今天來這的目的當然不是如此。真九郎輕輕一咳後,朝兩名櫃檯小姐所在的位置走去。左側的小姐一與真九郎對上眼,就以柔和的聲音問他:「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而且至少值得高興的是,正因休息時間的這個小插曲讓真九郎品嚐到了極度的緊張感,他纔沒有在演奏會的下半場打瞌睡。

「就算要我說理由也……」

雖然有點被場內熱絡的氣氛嚇到,但真九郎仍勉強往目標的桌子邁出步伐。當他開口點了咖啡,馬上就有服務生拿出咖啡杯與端盤,倒了一杯熱騰騰的咖啡遞給真九郎。輕輕點頭回了一句「多謝」並接過端盤後,真九郎離開桌子往一處人較少的牆邊走了過去。

喝完咖啡的真九郎帶着咖啡杯與端盤迴到剛纔那張桌子,拜託服務生幫他續杯。保險起見,他決定多攝取一點咖啡因。

真九郎走了過去,用輕鬆的語氣說出一句「好久不見」打招呼。聽到真九郎聲音的切彥雖轉頭看向他,沒想到——

真九郎活動肩膀,做起簡單的肢體伸展運動,伸手束緊脖子上的領帶,最後深呼吸一遍,轉換心情。肚子有點餓,但身體狀況一切良好,精神十足。見到紫讓他放鬆了不少,不過現在還不是能掉以輕心的時候。

看到紫用一副期待的表情望向自己,真九郎隨即回答「我們是不能結婚的」。

「無論如何都不行。」

話說到此,紫靜靜凝視着真九郎。

真九郎一邊看着車外一道道車尾燈劃過,一邊輕輕嘆了口氣。

「好啦……」

該怎麼說好呢……還真沒什麼特別的。

即使次數不多,但每當真九郎被人問到「九鳳院紫是個怎麼樣的孩子?」,他總會回答「一名光見到面就能讓你覺得賺到的女孩」。這並非客套話或是用來隨口應付的話,真九郎打從心底覺得這就是最適合的答案。至少對真九郎而言,只要看到紫一面,就會覺得「今天總算遇到件好事啦」而心滿意足。就算有些日子只能從遠處望着她,卻仍然能使真九郎那一整天充滿幹勁,做什麼事都相當順利。

真九郎不停思考對策。是該露出笑容走過去?還是對身旁的客人解釋原因?不然就是裝作不知情快步離去?有相當多的選擇。

「很忙。」

哪一種應對方法纔是最佳解答?

不過到頭來,紅真九郎卻只是愣在原地。

「真的無論如何都不行。」

「我叫紅真九郎。」

看到紫雙手環胸點了點頭表示同意,真九郎對着照後鏡用眼神朝騎場致謝。接着心想機不可失,趕緊丟出「話又說回來……」這句話來轉變話題。

咦……?

九鳳院家的大小姐——九鳳院紫今日的行程:上午參加某國大使館內舉辦的聯誼會,下午則是與財界大老用餐,接着參加上流子弟們的親睦會。緊接着晚上是聆聽在JBC交響音樂廳舉行的古典樂演奏會。真九郎之所以會出席這場演奏會,全都是因爲紫的一句邀請。事情發生在前天傍晚,來到五月雨莊玩的紫準備要回家時,說了一句:「真九郎,後天晚上要不要跟我去聽演奏會?」

「戀人……?您的意思是……他是與您訂下婚約的人嗎?」

回程的車內相當寂靜。明明年關將至,路上卻沒什麼車,他們搭乘的車輛一路上通行無阻。真九郎與紫並列坐在後座,駕駛座上操縱着方向盤的人理所當然是騎場大作。

接着以一副認真的神情往他靠了過去。

惡宇商會的據點大樓不只玄關大廳,就連內部構造都與社會上一般的公司沒什麼太大差異。這個包含數間會議室的樓層,走廊上鋪着灰地毯,兩旁牆壁除了採木紋設計,同時也掛着一些昂貴壁畫,牆邊更是擺放高價花瓶陪襯。

「畢竟紅先生是位有上進心,又相當有責任感的青年呀……我猜想他在這個工作纔剛起步的階段,應是沒心思去考慮結婚這件事吧。」

紫聽到這裏當然是滿臉不高興。

「……什麼?」

「是工作嗎?」

……爲什麼啊?

「真的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當然,也不是說完全沒有差異。天花板上開着的小洞都設有二十四小時運轉的監視器,與他在走廊上擦身而過的也淨是些身型宛如摔角選手的壯漢。若在一般的公司內看到真九郎這種未成年人晃來晃去,正常來說肯定會感到驚訝。但是在地下世界採的是實力至上主義,未成年人根本不足爲奇。當真九郎在走廊上與人擦身而過、靠近窗邊時,發現窗外有座游泳池。這座位於室外的長方形泳池被重重樹木包圍,無論大小還是深度都不容小覷。從這間公司的真面目來推測,它並非單純用於娛樂,而是拿來實行訓練的場所吧。

「你問爲什麼喔?這當然是、該怎麼說好呢……」

真九郎對着略顯失望低下頭來的紫說了聲「對不起啊」,同時輕輕撫摸她的頭。然後和她約好,下次一定會補這頓飯。「這是你說的喔!」聽到紫不停強調,真九郎對着她用力點頭。

從東京都營地下鐵下車後,爬上長長的階梯,回到地面再步行十二分後,真九郎來到了周遭高樓林立,也就是一般稱爲商業區的地方。真九郎此行的目的地就在這裏。

「可以這樣說吧。」

「你說這什麼傻話。」

紫緊握她小小的拳頭,用強而有力的語氣如此宣言。

再度輕咳了一聲後,真九郎回答:

「可以請教您尊姓大名嗎?」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你討厭九鳳院紫這個人嗎?」

真九郎馬上喝了口咖啡。好喝,想必選用了高品質的咖啡豆吧,無論是濃度與香味都和自己平常喝的罐裝咖啡有着天壤之別。咖啡的熱氣從食道滲進五臟六腑,宛若深沉的迷霧散去似地,困怠的感覺從腦內與體內逐漸消失。要讓一個人清醒,最好的方法就是來杯熱咖啡,告訴他這個道理的人是柔澤紅香。果真如她所言,自己爲了咖啡爬到五樓還真是來對了。

今晚她身上穿的是一襲胸前有着大紅蝴蝶結的可愛晚禮服。與周遭五光十色的服裝相較之下,倒讓她活像童話故事中走出來的公主。

真九郎從樓梯上到五樓,發現這裏與吸菸區所在的二樓根本是不同的世界。大房間內高聳的天花板加上大量人羣,怎麼看都像高級旅館內的派對會場。房內放着許多長型方桌,上頭擺放的是一些輕食水果,看來是採取自助Buffet形式。客人們一邊拿着紅酒與三明治等輕食,一邊和樂融融地暢談。相較之下,幾名服務生則是匆忙地在人羣中穿梭。

當真九郎如此思索的同時,與發現他身影的紫四目相交。她最先露出的是驚訝,一雙眼瞪得渾圓的表情,不一會兒才轉爲高興的笑容。這個笑容明顯不是剛纔用來應付社交場面的笑容,而是充滿親密感的笑容。真九郎見狀也對紫回以一笑,並舉起手來在胸前輕輕對她招手。看到這個局面,紫身旁的人開口問道:

「紫大小姐,那邊那位青年是您認識的人嗎?」

往後如果接了些較有賺頭的工作,不如試着買臺相機好了。打從離開崩月家之後,真九郎就沒有照過任何相的記憶。即使如今纔想到,但是試着記錄自己開始獨自生活的環境與過程,或許是個不錯的想法。

不過,身爲另一名當事人的紫似乎對此有點不太高興。雖然騎場對她解釋,當時將真九郎以九鳳院近衛隊的身分介紹給在場其他人會比較好收拾場面,紫仍是滿臉無法接受的模樣。

當真九郎不知如何回應的時候,車子剛好停在一處十字路口的紅燈前。坐在駕駛座上的騎場淡淡地開口幫他解圍:

「那到底還有什麼問題?爲什麼你和我不能結婚?」

紫露出一副苦澀的表情回答。

《表御三家》其中之一,九鳳院家之女——九鳳院紫,年紀七歲。

是因爲她只有七歲,而自己也才十六歲,法律根本不允許的緣故嗎?還是因爲紫是大財團的千金,而自己只是平民出身,雙方家世背景相差懸殊的關係嗎?不,不是這樣,原因絕對不在這裏。結婚這檔事乃是深愛着彼此的男女所訂下的神聖契約,對於沒談過戀愛的真九郎而言完全是未知的世界。再說,自己至今仍搞不清楚,紅真九郎與九鳳院紫之間的關係究竟爲何?早已跨過友誼的界線,卻離戀人相當遙遠,普羅大衆是如何稱呼這種關係的呢?

此時車在車站前停了下來,真九郎對騎場道了聲謝並打開車門。

得想點辦法改善這個狀況纔行。

真九郎將視線從泳池上拉回來,繼續向前走。當他小心翼翼彎過轉角時,突然看到一名認識的人出現在眼前。坐在走廊一角一張沙發上玩着掌上型主機的,是名年約十三、四歲,一頭棕發上繫着黑色緞帶,脖子上圍着圍巾的少女——《斷頭臺》斬島切彥。

「沒這回事。」

「那個,我、我今天和人約在這裏見面……」

看到紫興沖沖地說着,真九郎雖然深感抱歉,還是不得不打斷她的話並跟她解釋。本來今天接下來這個時間,他與紫約好要一起共進晚餐。不過昨天深夜他接到一通電話,讓他等會得臨時去找個人才行。

「……原來如此,糾紛調解人這份工作的確相當辛苦。」

只見她以一副冷漠的態度眯了眯眼,隨即低頭繼續玩她的電玩,明顯看得出來她相當不高興。真九郎心想自己與她的交情的確沒好到哪去,不過總沒差到連聲招呼都不回纔對啊?而且這反應又是怎麼回事?正當真九郎猶豫該不該再度開口的時候,眼睛盯着電玩畫面的切彥從沙發上站起身來,一語不發地離開了。

「總管家告訴我得乖乖待在屋內……說是會有許多客人來拜訪。」

這棟高二十層樓的近代摩天大樓,其正門旁的大石頭上雖刻着「菅谷貿易公司」的名稱,但其實這只是掛牌的假名,清楚這棟建築物內真正運作的組織爲何的人可說少之又少。此處正是惡宇商會的據點大樓,深邃的夜色使這棟巨大建築物看起來更加龐大。之所以設在這種地方,可能是所謂藏木於林的道理吧?

當遇到這種狀況的時候到底該如何是好?

總算找出活路的真九郎輕輕吐了口氣,然後將背倚在牆上,開始環顧周遭。

櫃檯小姐聽完回了一句「請您稍待片刻」,俐落地操作起手邊的電腦確認熒幕上的資料,然後再度回答「已確認您的預約」。

電梯一路不停直上四樓。真九郎出了電梯後回想櫃檯小姐告訴他的路,邁步向前。

拿到一杯新咖啡之後,真九郎端着端盤及咖啡杯開始隨處走動。走了一會之後,他發現這個寬廣房間內的某一角落聚集了大量人羣。出於好奇心,真九郎走向那邊,從縫隙中往裏面一瞧,看到中央有兩人正在交談。一人是在電視上看過好幾次的知名企業家,另一人則是真九郎相當熟悉的少女。

「果然還是應該早點結婚纔對……」

「你討厭和我一起喫飯、一起洗澡、一起睡覺嗎?」

真九郎正打算下車時,紫雙手摟向他的脖子,用柔嫩的小嘴吻了他的臉頰,對真九郎說「我們下次見到面是明年的事啦」,語畢,她回到座位關上車門。真九郎望着車輛緩緩往前駛去,露出微笑回應正以天真無邪的模樣對他揮手道別的紫,直到車輛完全消失在視線範圍之內。然後——

「紫,你年初的行程如何?果然還是會很忙嗎?」

「嗯,他是我的戀人。」

「好,那麼真九郎,你說說看爲什麼你和我不能結婚的理由。」

此時,打從一上車就看似在思考事情而一語不發的紫冷不防開口說:

聽完紫這樣問下來,真九郎也有點搞不清楚答案爲何了。

櫃檯的小姐先告訴真九郎到會議室該怎麼走,接着從抽屜拿出入館許可證,說了「請收下」將證遞給他。真九郎回禮後,收下許可證搭電梯朝四樓而去。

「沒錯,他是將來會成爲我丈夫的男人。」

怎麼這麼突然?面對真九郎這句理所當然的問題,紫馬上說出她的理由。由於年未有許多行程要跑,她沒什麼能自由行動的時間。不過要是真九郎和她一起出席演奏會的話,兩人就能在去程與回程的車上多相處一些時間。她邀請真九郎的理由就在這裏。幸好,當天真九郎並沒有其他事要做,前陣子在陰暗處與那形同惡夢般的女人激烈打鬥造成的臉部腫脹也消得差不多了。既然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自己是該盡力達成紫的願望纔對。真九郎便是基於這些原因,纔會決定陪她參加今晚的演奏會。

「沒這回事。」

「……算了。」

真九郎愣在原地約莫五秒之後,再度重整心情回到他尋找會議室的旅程。在彎過幾個轉角後直直前進一段路,真九郎總算找到目的地第三會議室。當他站在門前稍作等待後,另一名他認識的人從走廊的另一頭走了過來。「晚安啊,紅先生」——這名面帶微笑對着真九郎如此打招呼的人,正是今天約他見面的對象。

惡宇商會的人事部副部長,露西·梅。

「真不好意思,讓你在這個時間專程跑一趟,畢竟一到年底我們也是忙不過來……別站在這兒了,請先進來坐下再說吧。」

真九郎就這樣在露西的催促聲中進到第三會議室內。裏頭的擺設出乎意料的簡便,只有一張大會議桌及數張椅子環繞。真九郎與露西兩人在桌子的兩頭相對而坐。露西問道「飲料來點咖啡如何?」,看到真九郎點頭同意,便拿起室內的電話點飲料。不到片刻便傳來敲門聲,一名看似職員的女性端着銀色托盤進入室內,將托盤上的咖啡及紅茶分別置於兩人面前後,鞠了個躬便轉身離開會議室。

露西將一顆方糖丟進紅茶杯內後一邊用湯匙攪拌,一邊直直盯着真九郎瞧。

「我還真沒想到你會穿得如此正式呢……其實就算你穿便服來,我也不會介意啊。」

「這個嘛……由於剛纔去辦些事,纔會沒有時間換衣服就直接過來了。」

真九郎開口解釋並喝了一口咖啡,發現它與剛纔在演奏會會場內喝的咖啡一樣好喝。看來賺大錢的公司所用的咖啡豆都是上等好貨。喝着咖啡的同時,真九郎向露西詢問喇才那座讓他有點在意的泳池。結果果真如他所想,那不只是普通的娛樂設施,而是一座水深數十公尺,專門用來訓練潛水及水中戰鬥的地方。

將湯匙放回端盤後,露西說道:

「既然你難得來到這裏,待會要不要我帶你參觀參觀呢?我們除了有專門強化肌力的訓練室,也設有透過人工產生高溫、低溫及缺氧環境的特殊訓練室喔。」

「不……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以請你快點進入正題嗎?」

昨晚深夜接到露西來電時,真九郎原本正打算就寢。電話內容是希望真九郎明天晚上找時間與她碰面,有重要的事想商量,不過地點要求在這棟據點大樓內。當時真九郎聽到露西這個要求雖遲疑了一會,最後仍選擇答應下來。他其實有點猶豫,因爲這麼做等同於單槍匹馬殺入惡宇商會的據點大樓。不過真九郎想了想,覺得對方如今就算設下陷阱,對整個組織也沒有任何好處。要是他們真的想殺掉真九郎,平常根本不乏攻擊他的機會。

真九郎從聖誕節過後就相當在意這個組織真正的目的,所以纔會豁出去答應露西的邀請。

露西先是拿起茶杯喝了口紅茶,接着開始進入正題。

「其實,我們公司在前些日子舉行了幹部會議……會中有提到關於紅先生你的事。」

幹部會議的過程中提出了許多該討論的議題,與會者之間也做了意見交換。

而其中一個議題,似乎正是該怎麼處理紅真九郎這個人。

「當時的討論相當激烈,最後也做出了暫時性的結論。今天之所以請紅先生特地跑一趟,是認爲這種事還是不要拖過年,讓你一顆心懸在那裏七上八下。」

露西注視着真九郎,繼續說下去:

這裏的「她」指的正是那名紅頭髮的女人——惡宇商會的最高顧問,星齧絕奈。當時介入穩健與強硬兩派人馬之間,並提出之後再來處理真九郎這個意見的人就是絕奈。與會幹部最後決定尊重她的意見,纔會對真九郎採取保留態度。

露西這句話言下之意,就是她們已將事情收拾到這種程度就了事了吧?也難怪幹部們沒有對結論提出強烈反對。完美處理事後的情報操作及善後工作,惡宇商會真不愧是地下世界屈指可數的龐大組織。

這句話代表,黑暗社會中還有幾名能殺掉《崩月》家戰鬼的人物。

「唉呀,你沒必要把事情想得那麼嚴重啦……一種是一天到晚都得擔心受到組織的襲擊,另一種則是暫時休兵,你自己覺得哪一種狀況能讓你安心?事情就是這麼簡單而已。只要考慮到你接下來的工作,應該不是什麼會讓你猶豫的事。」

「……休戰是大哥哥和組織之間的事,又不關我的事。」

他輕輕嘆了口氣,停下這個毫無意義的念頭。接着一邊想着晚餐該煮什麼菜,一邊踏上歸途。

接着一邊把玩着杯子,一邊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時間來到晚間十點,當真九郎從玄關大廳走出據點大樓時,周遭已是一片鴉雀無聲。他於是順着人煙稀少的步道朝最近的車站走去。

樂於接受?還是堅決反對?要是紅真九郎是正義的化身,根本不該猶豫不決,而該誓死與組織奮戰到最後一秒。可是很不湊巧,他並不是什麼正義的化身,只是一名初出茅廬的糾紛調解人,答案可說不言而喻。

真九郎聞言便將手機遞給切彥,她開始將自己的手機和郵件信箱地址輸入手機內。她似乎相當擅長這類機械的操作方法,只見她的手指宛如行雲流水般,一轉眼就完成了這個動作。

「……到底什麼時候纔可以?」

半信半疑的真九郎小心翼翼開口問道:

真九郎實在搞不清楚,就在前陣子才與她廝殺的自己怎麼想都是組織的敵人,她爲什麼會置之不理呢?是想讓真九郎掉以輕心的策略嗎?還是另有意圖呢?提出意見認爲之後再來處理他的絕奈還有接受了這個提議的幹部們,他們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在與我分出勝負之前,請你千萬,千萬別被其他人殺掉喔。」

「你們的意思我懂了……我並沒有任何異議。」

「……我連《崩月》家的戰鬼都殺得死。」

不過她爲何會這樣做呢?

總而言之,從今年秋季以來與惡宇商會的長期惡鬥,到此算是暫時劃下了休止符。

「……我是個天才。」

可能是因爲了卻一樁嚴肅的事,讓真九郎心中放下了一塊大石。要先隨便找個地方解決晚餐,還是等回家再簡單弄幾道菜來喫呢?當真九郎開始回想房間冰箱內還有哪些能用的食材時,從附近的電話亭突然出現一道人影。真九郎原本連忙擺出備戰姿勢,卻又馬上放鬆了下來。

她果然什麼事都要講求道理啊……

原來這道人影是剛纔纔在據點大樓內遇到的人——斬島切彥。真九郎一時之間還猶豫該怎麼打招呼,最後只好又用同樣一句「好久不見」。當他心想又要遭到無視時,沒想到她這次卻有所反應。

「……騙子。」

兩人訂下了今晚第二個約定。

露西接着告訴真九郎,關於他與絕奈戰成平手這件事在地下世界之間的評價,以一句話形容便是「初生之犢不畏虎」。沒沒無聞的糾紛調解人拼死拼活纏着地位比他高的絕奈,這是大多數人對那場戰鬥的觀感。真九郎覺得這種說法其實與事實相去不遠,畢竟當時要不是絕奈主動退讓,自己早不知會落得什麼下場,更不可能擊敗她。

「這、這樣啊……」

「……可是,天才不只有我一個人,還有許多和我同等級的天才存在。」

「什麼事?」

她嘴角微微上揚的同時,對真九郎說:

「不過當然,說要休戰也只是我們公司單方面的說詞,實際還得看紅先生的打算……例如你覺得『誰要跟你們休戰啊!戰啊!戰到底啊!只要我還有命在的一天,絕對與惡宇商會勢不兩立!』諸如此類的話就沒辦法了……雖然並非本意,本公司也將會全面開戰。但是反過來說,若你能將這種念頭往肚裏吞的話,我們之間肯定能相安無事。」

「愛給特額『I顆奧歐補U。」

「我會盡可能留意的。」

切彥瞪着真九郎,說。

看到露西對着自己伸出一隻手,一臉複雜神情的真九郎雖遲疑了一下,最後仍回握了她的手。這握手代表雙方往後井水不犯河水,要說沒有任何不滿是不可能的,但至少這是目前最妥善的因應之策。

「沒問題。」

真九郎暫時回頭望着惡宇商會大本營所在的高樓大廈。雖然現在還不知道往後的事,但真九郎希望不要出現讓他得再度造訪此地的機會了。

切彥一解釋完理由就逼近真九郎。

「騙子?」

身爲曾與切彥處於敵對立場的人,真九郎切身感受過一件事實。那就是這名少女無疑是個天才,力量更是遠遠凌駕在自己之上。最可怕的是,她仍是一名年紀輕輕,處於發展階段的少女。不出五年,等她獲得更爲成熟的肉體之後,斬島切彥究竟會成爲多麼強大的殺手呢?

「你這提議實在有點……再說,我纔剛訂下了休戰協議呀。」

真九郎喝光咖啡後,將杯子放回托盤上。

「……那大哥哥,你把手機借我一下。」

將手機還給真九郎之後,切彥靠了過來並抬頭說道:

「可能吧。」

真九郎鬆開領帶,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他口中吐出的氣息形成了一股白煙。雖然寒冬的夜風冷冽,但此時吹拂着他因害羞而感到有點火熱的身體,倒格外令他覺得舒服。

「……我迷上你了。」

「代表紅真九郎與惡宇商會從此刻起休戰……我可以這麼解釋吧?」

與大小姐一同出席演奏會、與敵對組織休戰,更與一名殺手訂下改日一戰的約定。無論哪件都不是輕易能完成的事,不過真九郎仍順利撐了過來。

「請問關於你剛纔說的這件事,你們的最高顧問知情嗎?」

「感謝你能接受我方的提議。」

突然之間被說得一無是處啊。

看到真九郎皺起眉頭,露西替他做了說明。本來與會的幹部分成強硬派及穩健派,雙方你來我往僵持不下,不過最後仍然做出了先將真九郎的事擱在一旁的結論。「你可以將這個結論直接視爲休戰協議……至少我可以向你打包票,我們不會再對你做任何手腳。」

「你說她……?」

「之後再說?」

「不,今天天色已晚……找個你我都有空的時間再去四下無人的地方打個痛快……這個提議如何?」

「我知道紅先生你現在想說什麼,畢竟那天晚上發生的事相當驚險刺激呢……不過本公司並不是省油的燈,不會因爲這種小事產生動搖。本公司的最高顧問與某個人私底下互毆,下場是雙方平手,整件事情就只是這樣罷了。」

看到真九郎仍一副無法理解的模樣,露西靜靜地再度做出解釋:

然後正面與露西對望,回答她:

「什麼事?」

今日兩人能碰面完全出於巧合。切彥是爲了報告工作結果及更新契約,纔會來到據點大樓。

切彥看來一步也不肯退讓。真九郎雖有點被她的氣勢嚇着,仍極力保持冷靜繼續解釋。說要與切彥分出勝負一事既不是在騙她,也從沒有這種打算,只是今天這個地點實在不太方便。不只得顧忌可能穿過人行道的路人,要是兩人都使出全力打鬥,更有可能會引來警察關切。

可能是將想說的話都說出口了,切彥此時看來心情不錯。

「……就是什麼時候你才願意和我打一架啊?一切都照大哥哥你的意思,要不現在就開打也沒關係。」

「……有件事我要先對大哥哥你說。」

「我現在就轉達幹部會議上針對你做出的結論。簡單一句話就是……之後再說。」

「纔可以?」

「沒問題。」

「……約好了喔?」

切彥一時之間仍瞪着真九郎,但是不一會就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他的提議。

「……這和那是兩回事。」可是切彥卻一口否決了。

真九郎不禁將視線從露西身上移開,同時在心中嘆了口氣。即使清楚她正在以言論影響自己的判斷,卻無法從她的論點中挑出錯誤的地方。這不只讓真九郎有點懊惱,也導致他毫無反駁的餘地。只能先一邊喝着杯中冷掉的咖啡,一邊在腦中整理現況。

「……約好了喔?」

抬頭看着真九郎的切彥再度開口:

露西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拿起紅茶杯。

「……那個,我有一個小小的問題想要請教……確認一下。」

「……要是我贏了,就收大哥哥你當小弟吧。可是如果萬一,萬一我真的輸了,要我當大哥哥的女朋友也沒問題。」

今晚真是發生了許多事啊。

「這是當然啊……因爲提出『之後再說』這個意見的正是星齧小姐。」

用宛如竊竊私語般的語氣說完這句話之後,斬島切彥微微一笑。一般聽來可能是句愛的告白,但是從她的職業是殺手這點來看,其中的含意應該是再也不會讓他逃跑了吧。看到真九郎一副不知該如何回應的模樣,切彥只輕輕說出一句「……再會了」便離開現場。不一會兒,她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周遭又恢復了既有的寂靜。

所以剛纔她纔會顯得那麼不高興嗎?真九郎總算了解原因了。

「這我知道。」

「……害怕路人攪局的話,拜託業者就能搞定了。畢竟地下世界中不乏介紹合適決鬥地點的業者……」

「我其實不太清楚星齧小姐在想什麼……因爲她這個人有時意外好講話,做事也是直來直往的呢。」

「……大哥哥你這個差勁透頂的大騙子。」

真九郎點頭同意,露西隨即露出一副燦爛的笑容。

真九郎雙手一攤,冷靜地對切彥解釋自己接受了幹部會議做出的決定,暫時與惡宇商會休戰。

「啥?」

露西對一語不發的真九郎說:

自己到底該怎麼做呢?

在真九郎一問之下,切彥纔將原因娓娓道來。以前兩人見面時,真九郎曾答應切彥要與她分出勝負,時間是什麼時候都沒關係。當時她就是接受了這個條件才乖乖撤退,結果不管怎麼等都等不到消息。本來切彥還覺得是自己當初忘記與真九郎交換聯絡方式纔會如此,但是真九郎也沒有透過露西帶給她任何消息。就算想主動與真九郎聯絡,露西也不肯告訴她有關真九郎的情報。當切彥決定死心乖乖等待時,卻又得知了一件令她驚訝不已的消息。那就是真九郎在自己遠渡國外工作的期間,竟然與星齧絕奈大打了一架。明明不肯和她打卻跑去和絕奈打,實在太不公平了。有了這一連串的經過,切彥纔會說出「……大哥哥你這個大騙子」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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