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N王之死
《紅 Kure-nai》 · 片山憲太郎 · 2.3萬 字
在開始當糾紛調解人之前的時候。
真九郎曾經有唯一的一次機會,跟隨着柔澤紅香展開工作。
當時紅香來到他房間,說了句“跟我來一下”,經過“什麼事?”“你來就行了”這番簡短對話後,他就被強行帶到了某個地方。
他們所前往的地方。自然是事件的案發現場。正確來說,就是美利堅合衆國的東北部——大都市曼哈頓的五號街。
事件的開端,是卡車的暴定。在來客衆多的大白天,一輛卡車撞進了某家十二層的百貨大樓。卡
車把旋轉門連同牆壁都徹底破壞了,撞飛了購物的客人,撞倒了放置在大廳的擺設裝飾物,把沒來得及逃走的前臺小姐壓扁在牆壁上,才終於停了下來。
如果到這裏爲止的話,就只是單純的事故而已。可是下一瞬間,就馬上湧現出了濃厚的兇猛氣息。從車後裝貨臺上走下一羣手持槍械的男人,他們在開槍殺死警備員之後,還高聲發表了宣言:
“從現在開始,這座大樓就由我們佔領了!”在犯罪先進國的美國,就連對應犯罪的措施也有着先進國的特色。
警察立刻封鎖了周圍道路,在各個地方配置狙擊小隊,上空也派出了直升機,周圍排列着數十輛警車,完全把整座大樓包圍起來。
FBI搜查官來到現場,是在事件發生的一小時之後。看似駕輕就熟的搜查官,使用擴音器和電話,開始跟犯人展開了交涉。“你們的目的是什麼?”士謀就這麼說道:“我們的目的是世界和平。
爲此,必須由處於世界中心的美國率先行動,引導其他的衆多國家。可是,現在的總統並沒有這樣的才能和覺悟,而能夠做到這一點的就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我了。所以,我必須成爲總統。不管使用什麼手段,不管付出怎樣的犧牲,我也必須成爲總統。
雖然使用這種粗暴手段我也覺得很遺憾,但是現在離世界滅亡的日子已經不遠。現在可不是躊躇不前的時候。因爲這完全是爲了世界和平,所以希望你們能理解。”對於這種厚臉皮的要求,搜查宮和周圍的警宮都不禁失笑。腦子少了根螺絲的男人,帶領着一幫同樣是腦子壞掉的傢伙在胡作非爲,這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件。可是,他們的認識實在過於天真,他們的笑容也很快就消失了。
因爲他們看到,從被打破的大樓窗戶中,伸出了許多根長長的槍身。那是每分鐘可以連射兩幹發子彈的軍用格林機關槍。本來應該在戰場上纔用到的這種兵器,犯人集團卻若無其事地扣下了扳機。擊穿水泥地面,把逃跑的警官們射成蜂巢,把五輛警車變成一堆廢鐵,接着還把看熱鬧的人射得飛起了幾個之後,他們又向警察重申了自己的要求。“我們的目的是世界和亞!你們必須儘快把我任命爲總統!否則的話,我們就逐個殺死人質!”正當警察開始慌了手腳的時候,情報也陸續傳了過來。這羣犯罪集團,似乎是幾年前設立的宗教團體。其主謀爲謊稱自己是耶穌基督的前保險推銷員,在贊同他的成員當中,有大部分都是現役軍人。
“可惡了指揮官雖然氣得用力踢向警車,但也還是不能自暴自棄。對於這種人質事件,應付的辦法都是很固定的。必須儘可能拖延時間。在繼續跟犯人進行交涉的同時,看準突人的最佳時機。搜查宮用滲汗的手握着擴音器,向犯人訴說了起來。他說美國是個民主主義國家,所以要成爲總統的話。就必須在選舉中取勝。還有世界並沒有滅亡,以及殺人是非宮嚴重的罪行等等。就好像教導幼稚園小朋友一樣,搜查官以苦口婆心的態度不停地規勸着他們。即使面對着警官和市民的屍體,也儘量保持着冷靜——搜查官的這種忍耐力,的確是值得稱讚。
可是犯人中的任何一個,都沒有聽他說的話。犯人們的腦袋裏,都裝滿了把教祖耶穌推上總統寶座挽救世界的使命感,而耶穌本人也同樣是裝着滿腦子的使命感。啊啊,要是不快點把我推舉爲總統的話。世界就要滅亡了。狀況出現變化,已經是日落之後的事了。看到警察們一味拖延時間。犯人們終於採取了行動。他們開始逐個殺死人質。而且跟慣例相反,他們從女人和小孩開始殺起。
第一個犧牲者,是剛滿四歲的年幼女孩。女孩子被帶到可以一覽街景的屋頂,被迫站在大樓一端,大聲哭了起來。“媽媽,救救我!”面對一般來說都會有所躊躇的這種畫面,犯人們的心也沒有絲毫動搖。這畢竟是爲了世界和平。他們用槍射穿了女孩子的後腦,隨着四處飛散的腦漿,把屍體一腳踢了下來。看到那小小的身體猛烈地撞上地面變成肉醬,接着又輪到下個人質站到屋頂上,現場馬上化作了悲鳴遍野的地獄。
搜查官慌張起來,就在用無線對講機請求上層作出判斷的期間,又有一個人被殺死了。到獲得“可能的話馬上突入”這種曖昧的命令爲止。已經又被殺死了兩人。柔澤紅香到達現場的時候。就是在幾分鐘之後。那正好是六歲的男孩子和十一歲的女孩子被殺死,犯人的槍口剛剛抵在年輕孕婦後腦的瞬間。由紅香駕駛、真九郎坐在助手席上的一輛黑色超級跑車闖進了現場。以誇張的鳴笛聲驅散了圍觀者人堆和傳媒記者,無視了揮手阻攔的警官,扯斷了寫着“KEEPOUT”的黃色帶子,撞開了周圍的警車,紅香一口氣就把車停在了包圍網的最前頭。
對於突然闖進來的這輛車,警察、圍觀者、傳媒記者、甚至連犯人集團都一時啞口無言,在場所有人都把視線集中在她們身上。坐在助手席上的真九郎,害怕得雙腳都顫抖了起來。他只感到頭暈眼花,呼吸紊亂,脣乾舌燥。事件的詳細內容和作戰方案,真九郎都在路上聽紅香說過。自己也要協助她,讓她看看自己修行的成果——本來明明是這樣想的,可是實際上他卻連頭也不敢抬起來。人們向自己投來的非難、憤怒、好奇和困惑的眼神。
以性命爲賭注的現場特有的緊張氣氛。對於這種超乎想像的緊張感,真九郎的神經實在無法忍受。如果身邊不是有紅香在的話,他可能會閉上眼睛蜷縮起身子來吧。
“這就是最前線了。真九郎。”紅香拉下輔助閘,一邊在香菸上點火一邊說道。“害怕了嗎?”“……是的。”“你啊,不是要跟我幹同樣的工作嗎?”“……是的。”即使看到不像樣地發着抖的真九郎。但是紅香並沒有笑他。她並沒有隨口說出安慰的話語,也沒有給他鼓勁,只是用自身的行動來表現內心的意志。“你在這裏等着吧,很快就完了。”然後,紅香就英姿颯爽地下了車。同時閃爍起來的照相機閃光燈,遞出來的無數麥克風和各種各樣的記者提問——紅香對這一切毫不理會,只是泰然自若地往前走去。就算再怎麼採訪也是白費力氣。這個世界上,存在着某些即使記錄在照片和攝影機中,也不可以報道出來的東西。那是不被允許的存在,是表面世界和地下世界之間定下的不成文協定。絲毫沒有在意周圍的喧囂聲,紅香悠然自得地吐着紫煙,首先走近了指揮現場的FBⅡ搜查官。她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僅僅是這樣,搜查官就似乎立刻理解了一切。你就是柔澤紅香嗎?那樣的話就沒辦法了。於是他就把現場的指揮權移交給她。順便還把擴音器遞了過去。紅香叼着香菸走前幾步。按下了擴音器的開關,向犯人發出宣告。真九郎雖然不擅長英語的聽力理解,不過根據她的表情和態度,他也基本上推測到了紅香說的內容。她大概是這麼說的吧:
即使對方加強了語氣,夕乃也還是沒有改變笑容。
畢竟自己連一個普通警官也無法很好地應付過來。
“他是我的愛人呀。”
她身上穿着高領的白色毛衣和拉鍊長裙,腳上則穿着涼鞋。從她纖細的手抱着紙袋這一點看來,應該是在買東西的途中路過這裏吧。
即使是現在也有這樣的感覺。
看到有人突然闖進來,而且仔細,一看還是個美少女,警官不禁感到困惑。
面對絲毫不掩飾內心疑惑的警官,她繼續說道:
“是的。”
他把圓珠筆扔到桌面上,取而代之的是拿起了電話聽筒,
“一個人生活?那麼,你就把自己家的聯絡地址告訴我吧,”
警官露出了十分通情達理的大人表情,在真九郎肩膀上拍了幾下。真九郎也只有回以苦笑。
看到真九郎垂下了視線,警官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雖然很想盡快離開這樣的地方,可是對方畢竟是公權者,也不可能違抗他的意思,
警官以粗魯的動作撥起了電話。看來是打算叫警車來了,
她以平淡的口吻丟下這句話,就慢慢走遠了——那是不帶任何猶豫的腳步。
“那個……”
面對着夕乃的微笑,警官也還是老實地點了點頭。一下子就被折服的警官此時的內心感受,真九郎也是非常理解的。那是夕乃笑容的力量。一旦看到她那溫柔的微笑。大多數男人都會失去抵抗力,同時會很自然地心想:“啊啊。這樣漂亮的女孩也對我笑了。我就聽她說的去做吧。”
“你不明白嗎?”
她的忠實部下——犬冢彌生是出生於忍者的家系。彌生則運用着自身可怕的隱蔽能力,把必要的情報轉達給紅香,並將百貨大樓的主電源切斷了。以此爲信號,紅香立刻衝了進去。武器就只有一柄手槍。可是,這並沒有任何問題。她畢竟是柔澤紅香。在混亂的大樓內部,紅香就像一陣風似的掠過,採取了暴風般的行動。她一個不留地把犯人一網打盡,面對叫嚷着“小心遭天譴了的耶穌,她只罵了一句“少廢話!”就一腳踢倒,把他拘束了起來。完全控制了整座大樓,也平安無事地釋放了人質。這個犯罪集團最不走運的地方,就是人質之中包括了聯合國事務總長的孫女,以及聯合國事務總長很清楚誰是世界最強的糾紛調解人這件事。看到飄舞着長大衣悠然歸來的紅香,真九郎不禁感到滿心火熱,然後他就理解了——他明白到,紅香爲什麼突然會把自己拉到這裏來。這是對真九郎的餞行。面對即將走上跟自己同樣道路的真九郎,她以自己的行動做出了示範。真九郎很感謝紅香的關心,也很感謝自己能遇到她這樣一個理想偶像的車運,然後又一次發誓——自己一定要變得像柔澤紅香這樣。
警官以懷疑的神色眯起眼睛,把筆尖指向了真九郎。
聽到那出乎意料的冷淡聲音,真九郎不由得把接下來的話吞了回去。
“不。那個有點……”
她雙手抱在胸前,首先以有禮貌的語氣道了個歉。
“他做了什麼事嗎?是因爲做了什麼壞事,纔會在這裏的吧?”
警官撕破了那張調查報告,然後把真九郎的東西交還給他,最後還送兩人離開值班室。
“如果你是這種態度的話,就只有請你到警察署走一趟了哦?在那裏再慢慢聽你說吧。”
被帶到的地方到底是少年科?還是生活安全科呢?不管是哪一邊,都會被從頭到尾問個明白。那肯定會比現在更難受了。
“咦。爲什麼……”
雖然這是很老實的說明,但是就算說出來,也只會招來更進一步的懷疑而已。
夕乃的反應,明顯是很不高興。
面對怒目而視的警官,她卻浮現出優雅的微笑。
“很抱歉,我做了這麼失禮的事。因爲看到我家的真九郎很困擾的樣子。”
“啊,不,也沒有那樣的事……”
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這個……
發展到這個地步的緣由,實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真九郎從學校回來之後,就換上便服,隨便喫過午飯,就立刻外出了,麻煩的補考終於結束,懷着總算解決了一個煩惱的解放感,他就來到了繁華街。然後,正當他想找找有沒有便宜的爐被和壓力鍋而在量販店之間轉來轉去的時候,他就被巡邏中的警官叫住了。“你,可以稍微打擾一會兒嗎?”“啊?”首先是例行公事的檢查持有物,接着是姓名地址等等問題。在問完這些東西后,警宮就說“站着說話不太好”,就半強制性地把真九郎拉到了值班室。
“……去警察署……嗎?”
“……夕乃……小姐。”
到入夜之前能不能回去呢……
“……那麼,你只是打算這樣子一直散步到厭倦爲止嗎?”
害怕警察跟監護人聯絡而隱瞞着身份的年輕人有很多。而那些入,都肯定是有什麼不見得光的部分。那就是警察的想法。
從大馬路上注視着這邊的少女,正是崩月夕乃,
“在這種天氣糟糕的日子裏?”
“沒有那種事……”
面對憤怒的警宮,她側着腦袋說道:
“……你啊,我不是問你這個!”
夕乃默默地看着警官的雙眼,繼續說道:
看見真九郎選擇了沉默,警官不禁咂舌說道:“……真是的,最近的小孩就是這樣。”
不管怎麼說,這也真是白白浪費時間。
相對於他,夕乃卻顯得異常冷靜。
“啊,是的。”
今天是十二月十二日,星期六。難得這樣一個週末,真九郎卻已經在這裏呆了三十分鐘了。
“那麼,我就此失陪了。”
真的是完全沒有任何辯解餘地,自己還是個小角色啊。
真九郎很少會被警官叫住。可是,一旦被叫住的話,多數都會拖上很長時間。“你雖然平時也不怎麼會隨機應變,但是一旦緊張的話,就會變得更糊塗更糟糕了。”這是銀子作出的分析,實際上,今天也的確是這樣。面對警官的職務詢問一時慌了手腳的真九郎,反射性地回答了“我在散步”這句話,問題就出在這裏了,今天早上的天氣不是太好,很難說足適合散步的日子。毫無日的地在繁華街遊蕩,的確有點不自然,、再加卜他吞吞吐吐的說話口吻,被人認爲舉動可疑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我現在有點生氣,所以今天就在這裏分別吧。”
不管怎樣,今天看來是個不吉利的日子。真九郎決定就這樣解釋算了。雖然如果是銀子的話。恐怕會說“那隻不過足你不會說話”吧。
無論任何時候都泰然自若,那就是名叫崩月夕乃的女性。真九郎從來沒見過她露出畏怯和動搖的神情。可是就因爲這樣,就把她形容爲“嫺靜文雅”的話,那也不太對。
對紅香那電光石火的解決手段心生感動,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可是自那以後,自己卻好像並沒有什麼進步。由於跟好幾次事件扯上了關係,或許也多多少少得到了一點成長,不過跟她相比的話,那種規模也顯得太小了,真是太小太小了。
無奈地垂下了肩膀,深深地嘆了口氣的真九郎,發現有人正站在值班室外面。他不經意地看向那邊。頓時啞然。
“愛人?”
“嗯,那的確是……”
沒有家人,也沒有親戚,雖然有身份保證人,但是不想說出來。
“所謂的散步,應該是在家附近走纔對吧?爲什麼你要特意乘上電車,藉到這一帶?”
“真九郎。”
大概是對這個答案不接受吧,警官從剛纔開始就這樣重複了好幾遍,用圓珠筆尖敲了敲桌面。
夕乃以側眼盯着困惑的真九郎,說道:
真九郎現在的位置,是大型百貨商店、專賣店和飲食店等等比較集中的繁華街道——位於其中…角的警察值班崗位。在這個只有事務桌和通緝犯張貼的煞風景空間裏,感覺實在糟糕透頂。因爲面對着大馬路,路人們也向他投來毫不客氣的目光,
“沒問題了吧?”
看到真九郎露出勉強的笑容,年輕警宮就一邊嘀嘀咕咕地說“真是莫名其妙啊……”一邊拿着圓珠筆寫着什麼。警官正在寫的,是放在桌子上的A4大小的調查報告。真九郎看着用潦草的字跡寫在上面的內容,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嗯,也沒有太奇怪的疑點,應該也沒問題了吧。你也是,下次要注意點啦。”
“嗯,也可以了吧……也沒有拿着僕麼奇怪的東西,你可以回去了。順便也把聯絡電話告訴我好嗎?”
真九郎心裏想着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同時也向身邊的夕乃道謝道:“謝謝你。”
“我一個人生活,就那裏可以嗎?”
在沒有任何辯解餘地、只有垂下腦袋的真九郎身旁,夕乃唰地轉過身去。
因爲過於驚訝,真九郎一時說不出話來,可是夕乃卻非常冷靜。她光是瞥了正在打電話的警官一眼,就掌握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稍微思考了一下,她就立刻採取了行動。以自然的腳步走近了交警值班室,然後輕輕向桌子上伸出手來。
“你好。”
“散步嗎……”
那是因爲他想到了夕乃爲什麼會生氣的緣故。
“沒有做嗎?”
“偷了誰的東西,騙了哪個人,傷害了什麼人,殺死了什麼人……是做了那些壞事嗎?”
可是現在,紅真九郎又怎麼樣呢?
“喂,我說你們!現在我就要把你們幹掉,你們給我做好心理準備吧!”
然後,把電話掛斷了。
面對一個警官,真九郎就連反駁一句話也沒有做到。那種被單方面責難的姿態,無論是作爲男人,還是作爲崩月家的弟子,都實在太不像話了。夕乃因爲親眼目睹了這一切,自然會覺得很不高興了。從身爲師傅的她看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說你啊,果然是隱瞞着什麼對吧?”
“那麼你應該可以說吧!如果沒有可疑之處的話,就把聯絡地址告訴我!”
“比起做了什麼事。他……!”
面對一邊說“給您添麻煩了”一邊低頭道歉的夕乃,警官馬上回了一句“不,沒有啦!”,還害羞似的揮了揮手,再看了真九郎的一眼。纔回到值班室裏面。大概是覺得兩人不怎麼合配,唯獨對這一點感到不對勁吧。
已經完全被她佔了上風。
然後,事件就被解決了。真的是閃電般的一瞬間。紅香的行動既大膽又慎重,看似魯莽實質縝密。連犯人集團的人數、武器、配置,甚至是人質的狀況。紅香都在事前瞭解得異常透徹。
“……什麼?不能說嗎?”
“你家的……你是跟他認識的嗎?”
“啊,果然是真九郎呢。”
“真的是得救了,差點就會演變成更麻煩的事情。不過真少見呢,夕乃姐姐竟然會來這種地方。買東西的話,怎麼不跟我一起……”
“你、你是要幹什麼?”
夕乃微微一笑,警官也彷彿被她的笑容催促着似的,老實地點了點頭。
“啊,是的。”
“如果這樣的話。那麼回去也沒問題吧?”
被一臉認真地這麼一問,真九郎回望了她一會兒,然後馬上就挪開了視線。
那大概是社交用的禮儀吧。
夕乃微笑着點了點頭。那悠然的動作,節奏比平常還要慢了一拍。
“那麼,他並沒有做任何壞事對吧?”
警官雖然煩惱了好一會兒,但是從真九郎的舉止中,他大概是明白了再怎麼問也問不出什麼,於是就無奈地笑了笑,從調查報告中抬起頭來說道:
真九郎自己也總是痛切地感受到這一點。
“……這個,只是不知不覺……”
真九郎就連以視線追趕她的身影也做不到。
果然,今天是個不吉利的日子……
就算現在後悔早知道就不該來繁華街這邊,事到如今已經爲時已晚了。真九郎已經沒有了繼續買東西的氣力,剩下的選擇就只有回家這條路。要是再這樣呆下去的話,恐怕會被來自內側的自我厭惡感徹底侵蝕殆盡,所以他決定還是先走起來。
那麼,車站到底在哪邊呢?
回去之後該做什麼好呢?
正當真九郎一邊晃着腦袋一邊環視着周圍的時候——
“……咦?”
只見在二十米遠的前路上,夕乃正看着自己這邊。
而且還露出似乎想說些什麼的眼神。
儘管不知道其中理由,也稍微有點躊躇,但是真九郎還足跑了過去。
然後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真九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咦?”
“爲什麼你沒有馬上追上來?”
“不,因爲夕乃姐姐在生氣……”
“我是在生氣啊。”
“還說今天就在這裏分別……”
“我的確說過啊。”
“所以……”
“即使這樣,作爲男士還是應該好好追上來纔對!”
“我之後還要去買做晚飯的東西。真九郎,請你陪我一起去吧。”
“咦?有那樣的事嗎?”
看了一眼附近的時鐘,現在已經是傍晚。很快就要到略上行人逐漸增多的時間段。,
“我到剛纔爲止還是滿腔怒氣,心想這段時間我纔不跟你說話——可是現在,我卻覺得心情很不錯。”
“真是太過分了。真九郎之前你明明緊緊抱着我,還在我耳邊說‘只要有夕乃姐姐在,我就什麼都不需要了’嘛。”
就算隨便回應一句,夕乃也不會就此放過。
崩月夕乃對純粹只是個徒弟的自己非常關照。就好像把自己當作真正親人一樣來對待。爲什麼呢?爲什麼會對自己這麼溫柔?那是不是跟銀子一直跟自己做朋友一樣,是“沒有必要用話語說明的事”呢?
“……嗯。謝謝。”
“嗯,看起來是這樣。”
他認爲。那就是一種幸福。
“我可不行呀,因爲我是主婦嘛。”
“已經夠了。我就這樣變成一個只能跟電視機打交道的老婆婆算了。”
“就是那個,就是聖誕節。”
“……那麼,我是說假如哦?假如有了像我這樣的妻子,真九郎你會怎麼樣呢?”
九鳳院紫——她二十四號的安排是在英國大使館參加聖誕晚會,那是會有許多海外的VIP出席的大型活動。雖然紫說過“如果真九郎想跟我在一起的話……”也可以不出席那次活動之類的話,但是真九郎自然不會對她作出這種無理要求。讓她優先處理九鳳院家的義務,也可以算是大人的一種關照吧。
“也對啦,我家父親到哪兒去玩些什麼,我想也是無關重要的事啦。基本上他就是那樣的人。真九郎你也很清楚這一點吧?”
“作爲他不在時的代理當家,現在夕乃也處理得很好嘛。就算沒有父親在,實際上也是完全。K啦。”
根據冥理悄悄告訴自己的情報,電話的目的全部都是聖誕節的邀約。自從進入十二月以來,似乎每天都會接到好幾次這樣的電話。沒有一次電話是來自同一人物這個事實,更顯示出夕乃的人氣之高。而對每一個電話都進行有禮貌的回電,也可以說是她的性格使然了。
在這段期間,夕乃也依然在發表自己的主張:
那麼怎麼辦纔好呢?
冥理站起身子,到廚房把水燒沸,然後回來倒進了小茶壺裏。她以熟練的動作泡好茶,一邊把茶碗遞給真九郎一邊皺着眉頭說道:“說起來還真是太慢了呀,”
真九郎輕輕咳嗽了一聲,首先採用正面進攻法。
“如果餓了的話,就到家裏來吧。有什麼困擾的事,就到家裏來吧。如果覺得寂寞的話,你隨時都可以回到家裏來。明白沒有?”
現在的真九郎,自然不會在這時候提出異議。
冥理用雙手支着臉頰笑了起來,還露出了雪白的牙齒。那樂呵呵的樣子,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有着兩個女兒的母親,反而像是一個花奉少女。崩月冥理,是一個無法從外表推測到她實際年齡的女性。抱着散鶴的時候就好像一個成熟的母親,坐在電視機前嘻哈大笑的時候就跟高中生沒什麼兩樣。“年齡什麼的根本沒有關係啦,女孩子就算亡了年紀也是不會老的哦。”這就是冥理的說法。實際上真九郎也覺得,就算以後再過多少年,她也不會跟現在有什麼差異吧。
真九郎肯定地說道。夕乃放下罐子,沉默了一會兒。
“比如覺得結婚很不錯,或者感覺很車福之類的。會不會有這些想法呢?”
跟真九郎買完東西一起回到家來的夕乃,在那之後一直在打電話。那並不是純粹的打長時間電話,電話的對象有很多人,而且全是男的。在她不在的期間,“崩月小姐回來之後可以請你給我聯絡嗎?”之類的電話實在多得數不勝數,現在她正忙於應對那些人。因爲崩月夕乃不喜歡帶手機,所以想跟她聯絡的話,必然就要打到家裏來。
“真的非常相配哦。怎麼說呢,就好像大小姐,或者年輕的妻子一樣吧?”
“難得真九郎君來到這裏,那孩子難道還在打電話嗎……我去把她叫來吧。”
“嗯,也是那樣子啦……”
“……是的。”
真九郎現在是十六歲。回想一下這段短暫的人生,他覺得最初的一半是幸福的人生。有笑有哭,整天玩耍打架,每天都過得那麼幸福,不過那段生活,卻突然迎來了終點。已經結束了。真九郎目睹了地獄,體會過絕望,詛咒着世界,也曾經渴望過死亡。即使如此。真九郎現在也依然能繼續生存下來——這都是因爲在那之後度過的八年,都是因爲在崩月家度過的那八年。銀子說過:“那個家很異常”。而真九郎是這麼說的:“但是,我還是很喜歡那個家裏的人。”那就是真九郎的真心話,是發自心底的心聲。不管那是不是裏十三家之一,也不管是不是殺人的家系,跟這一切都完全沒有關係,真九郎的確是打從心底裏喜歡着崩月家的人們。崩月家是個特別的地方。在那裏,有着自己曾經失去過的家族溫暖。
真九郎就先確認道:
“不。對不起,我失言了。”
然後,她兩手合在胸前,眼睛向上注視着真九郎。
聽了真九郎的回答後,夕乃就這樣愣住了五秒鐘左右。
“怎麼樣……?”
“當然有啊!就是三天前,在我的夢中!”
夕乃撅起嘴巴,把頭扭向一邊。感覺就好像在說“我可不會那麼輕易原諒你”那樣。
好不容易纔回過神來,她就以陶醉般的表情嘀咕說:“真是奇怪呢……”
真九郎帶着彷彿要把日積月累的鬱憤全部發泄出來般不停說着的夕乃,走進了百貨商店,在門口發現了一張木製的長椅。真九郎心想這樣正好,就讓她坐在長椅上,然後站到了附近的自動販售機前面。,夕乃姐姐,要喝什麼嗎?一茶。”面對她如此簡短的回答,真九郎苦笑着買下了罐裝暖茶,然後交給了夕乃。
“啊……,今天的這身衣服,真的很不錯呢。”
“我很樂意。”
雖然天色有點異樣。不過溼氣也不是太嚴重,應該還不至於會下雨,
聽到崩月冥理這麼說,真九郎不禁垂下了肩膀。
“……年輕的妻子……嗎?”
“那麼,剛纔你就是爲了那種事而生氣嗎?”
她以稍微生氣的表情盯着真九郎。
“啊……是的。對不起。”
“……那種事?”
“紫的話……”
“我在心中一~~~直都向你發出信號,可是真九郎,你一點也沒有察覺到。”
雖然因爲放下心來的關係,差點就要發笑了,但是現在還不是那種時候。
看到冥理正要向走廊那邊走去,真九郎慌忙阻止道。
夕乃握着罐子,靜靜地注視着自己的手。從表情上看來,她明顯還在生氣。可不能在這時候中斷話題,
“也是那樣子?”
“無視?不,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嗯,那當然會啦。”
正當真九郎想着差不多該轉移地點的時候。察覺到這一點的夕乃就扔掉了罐子,從長椅上站起身來。真九郎本來想替她拿東西,可是她卻說“這個不用了”,所以兩人就這樣走向大馬路。
來訪崩月家的真九郎本打算向法泉問候一下,但不巧的是他正好去旅行了。而且還理所當然似的帶着女伴去了。
這次成功了。儘管表情還有點嚴肅,但是夕乃的態度出現了微妙的軟化。面對悄悄瞥了自己一眼的夕乃,真九郎笑着說了一句“這不是騙你的哦”。真的,這並不是奉承話。以白色爲基調的服裝很完美地襯托出了那頭黑髮,把她的清新氣質表現得淋漓盡致。比學校的制服更顯成熟的氣氛,也同樣令人感到很新鮮。
只剩下兩個星期,還什麼都沒跟我說……
的確很淺顯易懂。喜歡棒球的真九郎馬上就理解了過來。只是有一點,“備受期待”這種過剩的形容,讓他心裏有點過意不去。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啊,不。我不要緊的!”
“你說那個,難道……就是聖誕節的事?”
“……嗯。算是啦。”
關於那天的計劃,自己的確還沒有跟夕乃說過。
“咦?代理當家不是冥理小姐你嗎?”
聽說過去的偉人曾經說過這麼一句話。在紅真九郎的人生中,這的確是完全適用的真理。而對於這一點,真九郎也沒有任何不滿。
“現在的0;崩月1;,如果以學生棒球來打比方的話,夕乃就是隊長,我是監督,父親是校長,小散是可愛的經理人,我家丈夫就是後援會的會長啦。至於真九郎君……就是備受期待的有望新選手吧?”
因爲自己渴望通過道歉獲得原諒的女性,就在自己的身邊。
“真九郎,小紫的事,你打算怎麼處理?”
“……那真是太好了。”
“那個先不說,真九郎,你不是變瘦了嗎?有沒有好好喫飯?”
真九郎反射性地低頭道歉,同時感覺到全身都放鬆了下來。
所謂剛纔的事,就是指十二月二十四日的事情。今年的聖誕節,真九郎打算在崩月家度過。雖然剛纔在回家的路上已經告訴她了,不過夕乃似乎還有點半信半疑,所以現在想正式確認一卜。
真九郎是這麼想的。
“這個星期,我們還沒有好好說過話呢。包括聖誕節的事在內,接下來我們就好好商量一下吧。”
“真九郎,這個星期的星期三,你在學校走廊上故意無視了我的存在吧7,
女性偶爾會說一些不講道理的話呢……真九郎心想。不過如果讓銀子發表意見的話,她肯定會說“男人總是以爲什麼事都能用道理來解釋”之類的話吧。
看到她的笑容後,真九郎才終於放心地拍了拍胸口。雖然不知道自己說的哪句話奏了效,不過能夠挽回失分的話。那自然是值得高興的事。
夕乃以“你可不能說謊哦”的表情問道:
真九郎稍微思考了一下,繼續發起挑戰。
“……很不錯?”
看到真九郎老實遵從了自己的要求,夕乃也露出了微笑。
冥理悠然自得地笑着,說出了她獨特的見解。
“不在呀。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我看多半到過年之前都應該不會回來吧?”
回過神來的時候,只見路人們的視線都紛紛向自己這邊投過來。崩月夕乃的容姿,實在非常引入注目。因爲光是站着說話也會吸引別人的目光,所以真九郎就從後面推了推她的肩膀,慢慢開始走動起來。目標是離這裏最近的老字號百貨商店。
“對不起,夕乃姐姐。我一時沒有想到那方面的事……”
“剛纔警察的事也一樣。以真九郎你的性格,肯定是爲了不給家裏添麻煩而閉嘴不說。不過那種顧慮是沒有必要的。如果下次還發生類似的事情,你就光明正大地把崩月的名字說出來吧。我們家會爲你的身份提供保證的。”
那已經是不用問的事了,跟崩月夕乃結婚的對象,一定會過得很幸福吧。雖然不知道將來什麼樣的男人能得到她的芳心垂青,不過真九郎認爲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她就是會讓人產生這樣的預感。也許,那應該稱之爲“幸福的香味”吧。
“啊,原來如此……”
根據恢復心情後的夕乃所說,她今天是爲了買重要的東西纔來到繁華街這裏的。但是關於買了什麼、以及紙袋裏面的東西,夕乃卻說“這個還要保持祕密”。從她一臉開心的樣子看來,那對她來說一定是很開心的東西吧。
“……那麼說,師傅他是一直都沒有在家嗎?”
她雙手握着罐子“咕”地喝了一口,然後就半帶嘆息地說道:“真是的,真九郎你真是太過分了……明明只剩下兩個星期,你卻什麼都沒跟我說。所以我當然會生氣了。”
正當真九郎苦笑着心想“果然還是老樣子啊”的時候,冥理繼續說道:
夕乃終於出現在客廳,正好是在冥理泡好第二杯茶的時候。雖然真九郎很擔心她會不會感到疲倦,不過崩月夕乃依然面不改容。她待人接物的經驗值,跟真九郎相比大概是有着天壤之別吧。只見她踩着輕盈的步伐,精神飽滿地說了一句“讓你久等了!”。看到她這副模樣,冥理笑着離開了座位,而夕乃則代替她坐到了真九郎的對面。她喝下一口熱茶,休息了幾秒鐘,然後馬上就開口說:“關於剛纔的事情,可以繼續談嗎?”真九郎雖然心裏驚訝她原來真的這麼在意,不過還是爽快地回答了一句“好啊”。
一直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儘管對她的話感到高興,真九郎卻覺得很不可思議。
真九郎、冥理和最年少的散鶴如今所在的地方,是崩月家的寬闊大廳。真九郎和冥理隔着茶几面對面坐着,而散鶴則坐在真九郎的身旁,正安靜地讀着圖畫書。
男女之間的吵架,總是由女人先吵起來,也總是由男人先作道歉。
“……是、這樣的嗎……對不起。”
到底是什麼事呢?真九郎一時摸不着頭腦,在看到百貨商店前臺放着的小聖誕樹之後,才終於靈機一動。離聖誕節還有兩個星期左右。
“那麼,村上小姐呢?”
“銀子的話……”
村上銀子,二十四號的計劃是在楓味亭幫忙。這也是跟往年一樣的安排了。在學校不愛搭理人的銀子,在店裏也算是個招牌店員。她不會以聖誕節爲理由而出去玩耍,一邊應付客人一邊平平淡淡地過日子,這才符合銀子的風格。聽完真九郎的說明之後,夕乃彷彿在咀嚼着這些話似的沉默了下來。
過了十秒鐘左右,她又向真九郎作最終確認。
“那個,也就是說,今年的聖誕節,你真的……要在我們家過?”
“嗯,反正每年都是這樣啦。”
正月和聖誕節,都在崩月家過。這對紅真九郎來說,幾乎已經是個習慣性概念了。大概是因爲寄住在這個家裏的八年來都一直是這樣的緣故吧。
所以他就自然而然地想着今年也這樣過,可是不知爲什麼,夕乃卻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真九郎突然覺得不安起來。
“難道,這樣是不太好的嗎?我畢竟是已經離開了這裏的人……”
“絕對歡迎!”
夕乃一下子就吹散了真九郎的憂慮。
她雙手握緊了拳頭,拼命說服道:
“你沒有必要客氣的。就算離開了這個家。真九郎你也是崩月家的一員,就跟家人一樣。而且將來有一天,你也是要成爲真正的家裏人的。”
“真正的……?”
“……不過,離那個還有一段時間啦。”
夕乃紅着臉低聲嘀咕道。
雖然不怎麼明白,但是如果能像以前那樣生活的話,真九郎也覺得非常高興。
“不過,夕乃姐姐纔是,聖誕節也在家裏嗎?而且好像有很多人來邀你出去,難道沒有跟誰見面的計劃……”
“沒有。”
不管怎麼說,這樣的說明肯定是不能讓對方接受的。加上以前也做過一些無禮的事,真九郎心想自己很可能會被殺掉。作爲比較現實的方法,就是拜託騎場大作幫忙做這件事了。既然身爲紫的護衛,在睡房裏放上禮物也應該不是不可能的事。自己在聖誕平安夜去他們的家門口,跟騎場聯絡,把禮物交託於他。以真九郎的立場來說,也許就只能滿足於這樣的方式了。
夕乃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咳唔”地清了清嗓音。
“〈崩月〉家的小鬼嗎?你來這裏幹什麼?”
散鶴握着真九郎的手,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
從走廊傳來了冥理的聲音。她大概是一邊笑一邊叫的吧,那聲音聽起來似乎有點開心。夕乃稍微瞥了一眼走廊,然後把視線轉回來說道:“……真九郎,請讓我再多說一句話吧。”看她的表情相當嚴肅,真九郎馬上端正姿勢,等待着她說話。
車站前的超市“猿丸”的營業時間,是到晚上九點爲止,所以,一旦到了關店前一小時,賣剩的商品就會被貼上減價的標籤。對這一點非常瞭解的真九郎,在崩月家喫完晚飯回家的路上,就決定順便到那家超市去一趟。到達車站前的時候剛好過了八點,時間剛剛好。他看了一下銷售新鮮食品的專櫃,發現了好幾件目標商品,接下來只要等到它們被貼上標籤就行了。現在店員似乎還沒有出現的徵兆,呆在這裏也沒有用,所以就先消磨一下時間吧。
稍微想像一下吧。
表御三家的其中之一,3;九鳳院1;家的城堡。
害她傷心的行爲,對紅真九郎來說是其中的一個禁忌。
“嗯?”
“……那個,我想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啦。”
從那充滿稚氣的眼眸中浮現出來的,是純粹的疑問之色。
“真九郎君,今天你就喫了晚飯再回去吧。還有,今年的聖誕節,你也可以在我們家過夜哦?”
“或者是媽媽,或者是姐姐,又或者是學校的保健醫生啦。也許。小散你喜歡上的男人,也會好好告訴你的呢。”
她留下一聲響徹四周的怒喝聲,隨着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越跑越遠了。大概是銀正先生的惡作劇心理發作吧——真九郎作如此推測。據說,關愛妻子、逗弄女兒和把店子搞旺,就是被村上銀正視爲生存意義的事情。仔細一聽的話,彷彿還可以聽到他們父女二人的熱鬧叫嚷聲。
順應了銀子的要求,來到楓味亭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來到店子前面的真九郎,看見暖簾已經被收起,於是就繞到後I、T,按下了門鈴。然後,他向走出大門的銀正說明來意後,銀正就說:“竟然在這麼晚的時候把你叫來,那傢伙還真夠任性的……算了,總之你就先洗個澡再走吧!”然後,他就不由分說地把真九郎帶到了澡間。“銀子好像一直躲在房間裏工作,我之後再去叫她吧。”銀正這麼說道。,
“的確,她也有這樣的一面呢。”
從天花板上滴落的水滴,咚的一聲落在浴缸中。
“是這樣的嗎……”
“嗯……這對小散來說,還是太早了點呢。”
水已經浸到了下巴附近,正當真九郎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門扉外面傳來了人的氣息。還沒等真九郎說出“我還在洗澡”、“請等一下”之類的話,門就刷地一聲被打開了。
“做愛是什麼呢?”
煩惱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決定了送給紫的聖誕禮物。雖然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到完成爲止也要花不少時間,不過自己還是覺得這個想法相當不錯。但是在那之後,卻存在着一個巨大的障礙。
“沒有意思嗎……”
總之,真九郎就遵從了銀正的建議,滿懷感謝地在澡間裏洗了個澡。小心地用着人家的肥皂和洗髮水,把頭髮和身體都洗乾淨之後,真九郎就慢慢地把身體泡在浴缸裏。感受着暖暖的溫水正從皮膚滲進身體似的感覺,肌肉也相應地鬆弛起來,疲勞感也逐漸從身上消退。真九郎一直讓溫水浸到胸口位置,稍微用力地吐了一口氣,同時把全身的力量放鬆。村上家的澡間也並不怎麼寬敞,在浴缸裏也不能盡情伸展手腳。但是即使如此,真九郎還是覺得家裏有浴室的確很不錯。可以不必顧慮周圍視線而盡情放鬆身體的緊張,也算是一種小小的快感,真九郎把溫水澆到臉上,微微合上眼睛,充分享受着這種幸福。茫茫然地注視着充滿了整個澡間的熱氣,他思考了起來。
“不是這樣的。我是說,如果小散你再大一點的話,就會有人告訴你了哦。”
“散鶴,就喜歡哥哥。”
在熱氣之中,兩人的視線彼此相交,
看到散鶴的表情變得陰鬱起來,真九郎慌忙連連擺手說“不是的!不是的!”。
走進來的人,是銀子。
沒有任何辦法抵抗的真九郎,好不容易纔作出了這個暖昧的回答。他一邊發出“哈哈哈”的千澀笑聲一邊遊移着視線,卻跟冥理對上了目光。只見她的嘴角正浮現出愉快的笑意。雖然她好像想說些什麼,但真九郎還是決定不再追究了。
到底該怎樣把禮物送給紫呢?
自那以後過了好幾年,最近那種痛苦雖然已經逐漸淡化,也開始跟夕乃和銀子交換禮物,但是這到底是不是紅真九郎作爲一個人得到了成長的結果呢?還是說,只是變得更善於逃避現實而已呢?不管是什麼樣的不安,只要背對着它,就會自動消失。自己也許只是在忠實地履行着這個原則吧。
重新感受到她的人氣之高,真九郎不禁在心中發出由衷的感嘆。這時候,冥理一邊笑着說“如果覺得麻煩的話,只要隨便敷衍兩句就行了嘛~”一邊走進了客廳。可能是快要開始準備做晚飯了吧,只見她已經披上了帶花紋的圍裙,這就是主婦的戰鬥服。
“啊?”
“是誰呢?”
“啊……”
聽了真九郎的話,散鶴垂下了視線。她用小手捂着嘴巴,“唔唔”地呻吟着煩惱了一會兒,然後又注視着真九郎說道:
“你作爲學生一邊努力讀書,同時還要兼顧工作,那種辛苦,我也是能夠體諒的。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黑暗,迷惘和誘惑恐怕是到處都有的吧。內心發生動搖這種事,你也應該經歷過許多次。不過,你不能忘記最重要的事情。那些事情,你應該也在我們家領悟得很徹底了。我說得沒錯吧?”
真九郎以遊刃有餘的態度作出了大人風格的應答。
“我們約好了呀?”
“那麼真九郎,我最初教會你的、作爲人生指針的話語是什麼呢?”
“現在就算跟小散說,也應該不會明白的……”
雖然作爲聖誕老人的角色,這樣子也太沒有意思了。
……多半不行吧。
真九郎不禁側起了腦袋。既然她特意把自己叫去,那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可是,卻完全沒有頭緒。畢竟上面還寫着“如果可以的話”,對於其緊急性也很難判斷。今天自己本來打算回去做送給紫的禮物,那現在該怎麼辦呢?
從出生一直看着她長大的散鶴,就跟親生妹妹一樣。
“啊,不過,那不是會給你們添麻煩……”
在店內慢慢走了一會兒,發現多了一些平時見不到的裝飾品。從現在到年末,就是商店賺錢的黃金時期,對店方來說,這恐怕也是最賣力的時候吧。牆壁和天花板都掛上了華麗的閃彩燈,人口附近還設置了特設專賣場,專門販賣送禮用的糖果和接受蛋糕之類的預訂。在旁邊那棵高約兩米的聖誕樹前面,一對看似大學生的情侶正站在那裏談笑。從隱約傳來的隻言片語來推斷,他們的話題似乎是“到幾歲還相信着聖誕老人的存在”。看來那男的是個浪漫主義者,女的那方一直對他的話笑個不停。真九郎聽着從背後傳來的笑聲,也思考起有關聖誕節的事情來。
“是的,那當然了。”
“你說什麼嘛。你的房間還好好的在那裏。而且每天也有打掃,隨時都可以用的……不過,只要你想的話,在那孩子的房間裏過夜也可以啦。”
“爸爸——!”
“我還擔心着能不能跟真九郎一起度過,現在聽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因爲今年是有點特別的一年呀,其實爲了紀念這個……”,
“那當然是做愛了。”
銀子把熱水從頭頂上潑下去,一邊用手撥開臉上流淌的水滴,一邊以放鬆的表情舒了一口氣。然後正當她準備繼續用提桶撈起熱水的時候,她的視線才終於捕捉到了真九郎的身影。從溼漉漉的頭髮縫隙間露出的眼睛,立刻眯細了起來。
在頓時啞口無言的真九郎面前,冥理卻若無其事地大笑起來。這的確可以說,真不愧是崩月法泉的親生女兒。跟清純的外表相反,冥理對那類話題卻顯得相當寬容。或許正因爲看着這樣的祖父和母親長大,夕乃的貞操觀念才變得越來越強吧。
對男人來說,有的時候除了苦笑就別無選擇了。
她以平靜的姿態享受着茶的香味,然後呼地舒了一口氣。
“……咦?”
“這麼晚來打擾真是多有失禮。我是作爲聖誕老人來到這裏的。”
他走過人行橫道,向着車站的方向走去。
她大概是以爲自己被排除在外了吧。
“很好,就是這樣!”
“真是的,到底是什麼事呢……”
“做什麼呢?”
她身上當然沒有穿衣服。只見她以自然的腳步走進澡間。然後順手關上了門。她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當場愣住的真九郎。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濃密的熱氣和她的近視眼似乎發揮出了很好的相乘效果。在這種情況下,幸運的當然是真九郎,而不幸的就是銀子了吧。銀子在浴椅上坐下。用提桶撈起熱水,澆到自己的肩膀上。身在那些水花能濺到的位置的真九郎,只是愣愣地躺在浴缸裏一動不動。雖然也有難爲情的一面,但也並不僅僅是這樣。對於熱氣中浮現出來的她的裸體,他一時看得入神了。村上銀子因爲非常討厭運動,總是喜歡呆在室內。所以,她跟其他的同齡少女相比顯得有點消瘦,絕對不是身材秀逸的那一類。但是即使如此,真九郎還是率直地覺得“啊啊,真漂亮”。無論是纖細的手腳、淺淺的胸部、圓滑的腰部、甚至是那稍帶憂鬱的表情,他都覺得很有魅力,即使自己的第一個朋友,同時也是知心好友的村上銀子,也畢竟是個女孩子,而且還是個真正的美女。
冥理把手搭在腰上,笑着說道:
“抱歉啦,小真。如果在工作的時候叫她的話,那傢伙就會不高興。”
三年級的新垣,應該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會長吧……
“這個年紀的女兒就是麻煩。之前我只是跟她說一句‘你從初中開始就一直是A罩杯嘛’,她就氣得不得了。”
“怎麼啦,小散?有哪個字不會讀嗎?”
支付報酬的事?應該不是吧。現在離期限還有一段時間,就算要催我,光是打電話就行了。如果是爲了補考而借走的筆記本,那個我已經還給她了。至於聖誕節的計劃,大家都互相確認過跟往年一樣。
“我說,哥哥。”
然後——
崩月家的女性。個個都是笑着說出自己的主張。
“說的……也是呢……”
“沒事的啦。我也不會說那些不識趣的話。你們倆也到了那個年紀,變成那樣子也是符合自然規律的。你就安心去做好了,”
無法忍耐這種沉默。首先說話的人是真九郎。
在店內轉了一圈之後回到新鮮食品專櫃,只見店員已經在那裏貼上減價標籤了。真九郎在後面稍微等了一會兒,然後把六折的雞腿肉和章魚切片拿到手。到櫃檯結了賬,他就離開了商店。剛走出去,他就感覺到一種纏繞着身體的溼氣,天空一片漆黑。從崩月家出來的時候就已經覺得天氣有點怪異,現在看來恐怕立刻就要下大雨。路人們之所以都紛紛加快了腳步,恐怕也是意識到了這一點吧。就在真九郎把購物袋打上肩膀、剛準備混進人潮中的時候,上衣口袋裏的手機卻傳來了接收短信的鈴聲。把手機拿出來一看,短信原來是銀子發來的,內容是
據說聖誕節的自殺者會增多。雖然那是寫在報紙上的報道,不過在這個時期選擇死亡的人們的心情,真九郎也稍微能理解到一點。如果是以前的話,就更能理解了。世界上也有一些人是無法率直地融人這種快樂氣氛之中的。大概也有的人會反而對這種氣氛產生反感,並感到厭惡吧。在家人去世後的那段期間,真九郎也是非常痛苦。每當接近這個時期,他就會陷入憂鬱,聖誕老人和聖誕歌無論如何也會刺激到過去的記憶,把自己跟家人們的凹憶從心底挖掘出來。給自己帶來短暫的幸福時間,作爲代價,之後卻要被推進無底的深淵。因爲它會讓自己重新去面對眼前的現實,自己的親人,已經不存在於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就算自己以後再怎麼做,就算自己付出再多的努力,也絕對無法叵到從前。這些理所當然的事,這些一直希望忘記的事,聖誕節都會強制性地讓自己重新認識過來。所以,真九郎曾經很討厭聖誕節。
就是這樣——夕乃作出了肯定,然後拿起了茶碗。
夕乃一口否定道。
無論是冥理、夕乃還是散鶴,都會以最燦爛的笑容說出自己想說的話。
銀子沒有對此作出任何反應。她無言地注視着真九郎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站起身子,就那樣走出澡間關上了門。
“太早?”
“……祕密?”
真九郎這麼嘀咕着,同時不由自主地苦笑了起來。這幾天來,他一直都在想着這件事。爲了給紫送禮物這件事,自己一直在煩惱着。冷靜一想的話,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啊——他是到如今才察覺到這一點。
說起來,銀子所說的重要事情,到底是什麼呢?
“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呢?”
“我的心在很久以前已經決定下來了。”
看來她聽到剛纔的對話了。
既然最關鍵的前提是聖誕老人送給她的禮物,那麼親手交給她這種方法是肯定不行的。本來趁睡着的時候悄悄放到紫的枕邊是最好不過了,可是那也非常困難。畢竟真九郎不但沒有見過紫的睡房,就連九鳳院家的大屋也沒有走近過。
“散鶴長大之後,哥哥你可要告訴我哦?”
即使像這樣冷靜下來思考,也還是沒有任何頭緒。
大概她們的家風就是這樣吧。對男人來說,這可是非常可怕的家風。
“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說,如果可以的話請到家裏來”。
“嗯…………年長的妻子。就算是穿着鐵草鞋去找也一定要找回來。”
雖然真九郎對五月雨莊的生活大體上也感到滿足,但是同樣也有感到不滿的地方。結構古老,廁所公用等等之類的事,他都不介意。就算管理業務被晾在一邊沒人理,他也不怎麼在乎。只是有一點,就是房間裏沒有浴室。只有這——點他覺得很可惜。雖然像公共浴場那麼寬闊的地方他也並不討厭,但是如果說不在乎別人的視線那也是騙人的,也很難完全放下心來洗澡。不過,如果是家裏的浴室就不必在乎周圍的視線,可以徹徹底底地放下心來,可以慢慢去享受洗澡的樂趣。在真九郎到訪村上家的時候,他又重新認識到這確實是一種幸福。
“……抱歉,我打擾你了。”
可是,那個腦子頑固的人,會不會聽自己說的話呢?
身爲局外人的自己要進入那個地方,恐怕必須徵得九鳳院蓮丈的同意吧。
真九郎看了看手裏拿着的購物袋,又抬頭看了看陰沉沉的夜空,確認了手表上的時間,雖然有所猶豫,但還是作出了決斷。
儘管覺得窮於應對也還是打算開口說話的真九郎,忽然感覺到衣服好像被誰在後面拉扯着。回頭一看,只見一隻小手正抓着自己的衣服。原來散鶴正一臉不可思議地抬頭看着自己。真九郎不禁暗自慶幸這種狀況,把身子轉向了她。
“夕乃,又有電話啦。這次是三年級的新垣君一!”
夕乃微微一笑,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然後她以緩慢的動作,留下一句“那麼我去去就來”就向着走廊走去。她的電話應對非常有禮貌,應該有好一會兒不能回來吧。
雖然想到之後的事就感到頭疼,但是真九郎還是決定再次把身體泡進浴缸裏享受一會兒再說。
不管是東洋還是西洋,女性洗澡是很花時間的。
看着電視的議論節目,偶爾會出現這樣的話題。看到女演員和偶像都自豪地說起這種事,真九郎總是苦笑着以“真是說得太誇張了吧’’作爲評價,不過看來那並不完全是誇張的說法。
至少,那對村上銀子來說是完全符合的。
“太久了……”
看了看牆壁上的時鐘,真九郎嘆了口氣,然後在牀邊坐了下來,真九郎如今所在的地方,是村上家二樓的銀子房間。狠狠地盯着從澡間出來的真九郎,以低沉的聲音命令他“……在房間等我”的人正是銀子,而真九郎也老實地遵從了她的吩咐,但是不管怎麼說。這也太久了。從剛纔開始已經過了四十分鐘。雖然購物袋裏的東西也寄放到了冰箱裏,也一邊喝着冰涼的麥茶一邊跟銀正談着拉麪講義和家常話題,可是銀子卻一直沒有從澡間裏出來。
“那當然了,畢竟小真你這麼晚到我們家裏來嘛,那傢伙一定是很用心地洗着身子啦。”
雖然銀正笑着說出這番話,可是真九郎卻實在是莫名其妙。
不管怎樣。她不出現的話就什麼辦法也沒有,這就是事實。
真九郎轉換了心情,決定就這樣等到她出來爲止。
上一次來銀子的房間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現在看來也跟以前沒多大變化。垃圾箱的位置和電視機的角度等等,所有,的一切都秩序整然,稍微缺乏一點作爲女孩子房間的色彩——就是這樣的一個房間。白色的牆壁上只是掛着日曆,沒有張貼任何海報之類的東西。學習用的書桌上放着筆記本電腦和股票的四季報。在啓動了屏幕保護程序的液晶畫面上,熱帶魚正悠然自得地游來游去,
在佔據整面牆壁的巨大書架上,按照著者名字的讀音順序排列着大量的書本。旁邊的架子上,也放着按照歌手名字的豐母順序排列的CD。她在這方面是非常講究的。過去跟她去圖書館的時候,對那些不規則排放的書本也感到很不高興,甚至還當場把它們擺回到正確位置。真九郎也一邊在嘴裏說着“真麻煩”一邊在旁幫忙,
她喜歡讀的書籍門類,主要是雜學類和專業書籍,另外還有古典神祕學。CD全都是外國音樂。真九郎雖然不知道最新的流行曲,但是也多少了解一點古老外國音樂知識,那也是由於以前每次來這裏都被迫聽各種各樣的外國音樂所致吧。
這樣子用眼睛逐個確認着房間裏的東西,真九郎就感覺到過去的自己依然還存活在自己心中。一定還殘留在那裏吧。被家人圍在中央,一直悠哉遊哉地過着生活的真九郎。腦袋裏只裝着漫畫和動畫片的事情,憧憬着正義英雄。把熱情傾注在如何把鞦韆蕩得更高之類的事情中,對自己在賽跑中落敗感到不甘心。那是跟現在完全不一樣的、過去的自己。
如果一直就那樣沒有遭遇到恐怖事件的話,紅真九郎會變成什麼樣呢?會不會像現在這樣,跟銀子成爲親密好友。在夜晚來訪她的房間呢?還是說,跟她在某個地方分別,而跟另外的某個人交好呢?跟朋友玩耍度日,在戀愛中傾注熱情,謳歌青春……也許會存在那樣的一個紅真九郎吧,
……真是無聊的妄想。
真九郎自嘲般地笑了一笑,馬上打斷了這種思考的方向。人生是一條單行線,不管再怎麼後悔,也不可能走回頭路。人可以做的。就只有懷着留戀之情回首往事而已。
真九郎從牀上站起身子,稍微伸了伸懶腰,然後重新打起精神深呼吸了一下。然後,當他再次把視線轉向書架的時候,卻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哦”的聲音。
原來他找到了一本古老的小說。
那是一個講述帶領着醫師助手解決複雜事件的名偵探的故事,
“啊,是嗎……”
令他產生這種反應的情報,如果概括起來的話,就只是八個字而已。
“我不會延長的。”
在放學回家的路上,他看到商店街上跑來跑去的小孩子們卷在脖子上的圍,扣,就靈機一動,心想“啊啊,就做這個吧”。即使考慮到現在這個隆冬季節,也是最適合的東丙。幸好,編織衣物這種事已經得到了夕乃的親傳,在書店翻了翻專門雜誌。也確認到只要不講究花樣,就算是初學者也能輕易做到。所以真九郎一有空就馬卜抓緊時間來編織圍巾。
感覺到一陣微弱的寒氣,真九郎不經意地看了一眼窗外,看來外面的天氣也開始有所改變了。從換氣的縫隙間吹進了凜冽的風,附帶花邊的窗簾也輕輕晃動起來。
等了幾分鐘之後——
“……我說的重要事情,就是情報。”
“是徹底性的嗎?”
可是這時候,卻突然出現了一段沉默。不管真九郎再怎麼等,銀子也還是沒有回答。只見她把視線轉移到腳下,就這樣眯起眼睛,一直沒有說話。
然後,他謙恭地開口說道:
銀子大方地點了點頭,彷彿表示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似的。開始用浴巾擦拭起頭髮來。這種乾脆利落的感情整理,的確不愧爲村上銀子。在面對她的時候,真九郎萇至經常覺得身爲男性的自己反而有點忸忸怩怩的樣子。這一點恐怕並不足錯覺吧,
銀子哼了一聲,環抱着雙手說道:
在真九郎認識的人之中,村上銀子算是最有常識的一個了,所以,真九郎也曾經向她徵求過意見,但是關於那之後的經過,他還沒有詳細告訴她。現在正好有機會,他就決定把自己的想
他在無意識中張開了嘴巴,雙腳和腰部都失去了力量,身體也傾斜了起來。之所以沒有倒在地板上,都是多虧了銀子反射性地用手扶住了他。真九郎就連向她道謝也無法做到。他的意識一直緊盯在畫面上,根本沒有餘力去做其他事情。
“就是這個。”
被她的冰冷雙眸這樣盯着看,真九郎慌忙把書放回到書架上。
他的思考瞬間停了下來。
“柔澤紅香被殺死了。”
“那個,其實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銀子隨口就把真九郎的抱怨一句帶過,關上了房門。然後,她一臉平靜地繼續說道;
從嘴裏泄露出來的那句話,顯得虛弱無比,沒有傳達到任何地方。
“那麼,銀子,短信裏說的重要事情,是什麼呢?”
就像往常一樣毫無表情地出現在眼前的人,正是他久等的人——村上銀子,她穿着睡衣,就好像聖母瑪麗亞一樣從頭頂上披着浴巾。她的臉頰之所以還有一點紅,是因爲泡熱水泡得太久,還是跟剛纔的事有關係呢?
聽了他的話之後,銀戶以…如往常的口吻如此評價道。跟話語本身相反,她的表情相當柔和。既然能得到她的肯定,那麼就算以世間的常識爲基準,也應該可以得到“正確”的回答吧。看來選擇圍巾作爲禮物,並不是一個錯誤。
“村上銀子小姐,剛纔實在非常抱歉,我已經在反省了。”
“是嗎?”
這完全是莫名其妙的行動。而真九郎之所以沒有提出抗議。是因爲他看到了銀子拿着的杯子。畫着小描圖案的陶製水杯——那是去年聖誕節,真九郎送給銀子的東西。她最喜歡這一類小而精緻的東西,所以真九郎就在古董市場給她買了回來。
內心感到有點不安的真九郎,馬上放下心來,輕輕地拍了拍胸口,
她兩手拿着杯子回到房間,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說了句“給你”,就把其中一個杯子遞給了真九郎,又重新坐到了椅子上。
她向着杯子吹了一口氣,讓熱氣矇住了眼鏡,然後低聲說道:
身爲職業情報商的她,免費爲自己提供情報。而且那還是跟紅真九郎有關的事情。特意把自己叫到家裏來,就意味着那是相當重要的事情,可是他卻完全想像不到。
聽到銀子的聲音,真九郎把視線轉了回來,從她身後看了一眼電腦畫面。那似乎是來自海外的情報,全文都是用英語寫成的。銀子挪動鼠標,馬上翻譯了過來。
真九郎一邊搔着腦袋一邊看了下時鐘,決定還是早點解決事情回去。
“比起那件事……紅真九郎君,應該還有其他應該說的話對吧?”
“……對你來說,這也算是馬馬虎虎的想法吧。”
“到哪個程度了?”
不管怎樣,先把圍巾做好再說吧。
只是就這樣融入了世界,消失了。
“說起來,你已經想好送給小紫的禮物了嗎?”
真九郎讀了一下那些文字。
“當然,每個角落都會打掃。”
……難道,是這麼難開LJ的事情嗎?
“……騙人的吧。”
她總不會說“只是想跟你說說話才把你叫來”這種話吧,,雖然就算真是這樣,真九郎也不會介意,但是從她的性格來說,她一定不會做那種毫無意義的事。那麼這種反應,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真九郎一邊思考着各種各樣的可能性,一邊打算繼續開口說話。就在這時候,銀子終於抬起了視線,
“那就好。”
“雖然我知道你很想專心去編織圍巾,但是支付曰最多延長到這個學期末。這個是這個,那個是那個,你兩邊都加油幹吧。”
一下子就敗下陣來。
“啊~……下次我會打掃活動室的衛生的。”
雖然繞了一個大圈子,不過現在終於進入正題了。
“牛奶應該沒問題吧。”
“啊?”
因爲覺得很懷念,真九郎伸出手來,嘩啦嘩啦地翻起了書頁一就在這時候,他聽到房門那邊傳來了上樓的腳步聲。接着,連敲門聲也沒有,房門就被打開了。
“夏洛克·福爾摩斯嗎……小時候,我好像還借了全套回家看呢。”
因爲現在還沒有找到可以賺錢的門路,所以他就想能不能讓她寬容一下,可是這個童年玩伴實在非常嚴格。
銀子一口氣把熱牛奶喝光,然後轉過椅子面向着電腦。她把杯子放到桌子上,握起鼠標開始了操作。
法說出來。在猶豫了很久之後,真九郎所選擇的是非常簡樸的東西,
親手編織的圍巾。
銀子自己回答了。然後,她扔下愣在那裏的真九郎,走出了房間,
“第一報,是在這個星期三傳來的。雖然我花了一段時間來取證,不過看來已經是確定情報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真九郎還記得,當時銀子看到自己光會讀漫畫覺得不爽,硬是把這套書借給了他。因爲她總是詢問讀後的感想,真九郎當時也的確是非常認真地讀了一遍。福爾摩斯可以說是所有名偵探的元祖級別的存在了。在解決事件這一點上,或許可以說跟身爲糾紛調解人的自己是共通的吧。
“啊啊,那個的話……”
對於什麼事情都斬釘截鐵的村上銀子來說,這是非常罕見的、爲什麼事感到猶豫的舉止,、
“……是的,我會好好努力。”
聽見銀子那帶有嚴肅意味的聲音,真九郎曖昧地回應道。
支付報酬的事情,就等之後再作打算。
原來她一直在用呢——想到這裏就覺得很高興,真九郎面露笑容地把杯子抵到脣邊。裏面裝的是熱牛奶,裏面似乎混入了蜂蜜和香草香精,形成一種略帶芳香、也令人心情平靜的味道,作爲寒冷夜晚的飲品,這的確是最適合不過了。真九郎發表了“味道真不錯”的感想後,銀子只是回答了一句“是嗎”,就把視線轉移到自己的手上。
這個的確沒錯。
“對我來說,那是沒有多大價值的情報,不過對你來說應該不一樣吧,所以我才把你叫來。這種事與其用門來轉達,我覺得還是讓你親眼看看更好,這全都是我自己的獨斷,所以不需要報酬。”
真九郎甚至沒有表露出喜怒哀樂中的任何一種感情,只是在那裏發呆。就好像靈魂出殼似的,只是一直呆愣不動。
“……你,咖啡和牛奶,你想喝哪一樣?”
她把浴巾裹在脖子上,默默地注視着真九郎的雙眼,然後問道:
“情報?”
揮灑着洗髮水的香味,銀子從真九郎的身邊走了過去。她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翹起纖細的雙腿,然後把手放在膝蓋上,姿勢雖然跟在社團活動室的時候一樣,但是卻給人一種奇妙的可愛感,那大概是睡衣的效果吧。尺寸顯得稍微有點寬大,再加上印着許多彩色音符圖案,而且跟她也相當合配,所以今晚的她看起來有點年幼。真九郎看到她這樣子,不由得笑了出來。可是馬上就被銀子“什麼嘛?”地狠狠瞪了一下,所以他立刻換上了正經的表情。
“還真是夠久的啊……”
他兩足並立,向銀子低頭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