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醜惡祭 上

第一章 冬天來了

《紅 Kure-nai》 · 片山憲太郎 · 2萬 字

結果,我決定自己一個人去。

無法找人幫忙,也無法找人商量。一旦說出口就全部無效。資格也會消失。

那就是記載在紅色信件中的規定了,

當然也有不去那裏這個選擇,

只要當作自己沒看到那個就行了。

把它無視,把它忘記,一直就這樣活下去就行了。

的確是有這樣的一條路可走。

不過我還是決定要去,

因爲,不管怎樣,無論如何,我還是無法容許。

因爲那是絕對不能容許的。

所以我決定一個人去。

我也覺得對不起妹妹。真的覺得很抱歉。

對不起了,靜之。

請你原諒姐姐吧。

紅真九郎,有一個名叫村上銀子的童年玩伴。雖然她是個討厭說廢話,如果沒必要就絕對不會開口的人。不過以前,她也經常會突然提出一些突兀的問題,比如“我說,真九郎。你知道天空爲什麼是藍色的嗎?”、“你知道憲法是什麼嗎?”、“你知道人類歷史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嗎?”等等不分門類的各種問題。喜歡讀書的銀子從小時候開始就很博學,但是因爲家裏人都忙於工作,根本沒有機會讓她展示掌握的知識,所以她可能就隨便在身邊挑了個人作爲對象吧。她的這個選擇並沒有錯,只能以“一定是神喜歡藍色啦”、“拳法0;注:日語中跟“憲法”同音1;?就是必殺技之類的東西吧?”、“一定是很久以前”等等這些不着邊際的愚蠢答案作爲回答的真九郎,應該對滿足她的自尊心作出了很大貢獻吧。銀子總是擺出“你啊,就連這種事也不知道?”的表情,很開心地笑起來。然後,她就以“這個嘛”爲開頭告訴他答案。大概這裏面也包含着對基本上不怎麼讀書的無知玩伴的關心吧。她的這種特點,真九郎非常喜歡。真九郎從她口中獲得的知識,實在非常多。

可是,其中也有好幾個問題沒有得到答案。

其中一個就是這樣的問題。

“我說,真九郎。””怎麼啦,銀子?”

“你啊,知道男女之間有什麼區別嗎?”

這實在很簡單。真九郎馬上就明白了,所以他回答道:

真九郎走到了銀子身邊。看到他之後,銀子就一邊說“給你”一遍遞給他什麼東西。

因爲就這樣回家也太鬱悶了,所以想着至少今天的午飯要跟銀子一起喫。

“遲到了吧?”

真九郎看了看時鐘,雖然稍微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馬上做出了決定。他首先讓環睡到5號室,然後再開始戰鬥——敵人當然是6號室。他首先打開窗戶,驅散渾濁的空氣。然後把垃圾和杯面容器等可以扔掉的東西拿到走廊上。至於散亂地放在地板上的各種雜誌,他就整理好放回到櫥櫃裏。等到終於能看見地上鋪的席子時,他就拿起吸塵器打掃起來,用抹布擦掉各種細小的污跡,把運動服和內衣等東西拿去洗乾淨,拿走那已經被弄溼的棉被,把自己房間來客用的被子搬過來鋪好,把正在做小時候的夢而不斷呻吟着“啊嗚,媽媽,別扔掉那本漫畫~”的環抱過來。讓她在那裏躺下。之後還要把被子和衣物晾起來,把大量的垃圾送到外面的垃圾場上,做了粥給環喫,之後真九郎才終於可以去上學。從一大早就做着一大堆事情的話,遲到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短信?

“你啊,跟你發短信的對象是女的嗎?”

那是一張1000日元的鈔票。

“你今天爲什麼遲到了?”

“那麼,你就趕快去吧。”

“上個星期,把筆記本借給了哭着哀求‘請借我日本史和英語的筆記吧’的少年,而且還把考試的重點教會了他的溫柔少女,到底是誰?”

畢竟彼此打交道也很長時間了,至少也可以期待一下她的體諒吧。

朋友還是越多越幸福。

第一節課結束的鈴聲響起了。

“小賣郎在那邊,要你買回來的東西,就跟平常一樣。是餡包和牛奶,有什麼疑問嗎?”

作爲真九郎看到這樣的報道。除了嘆氣就沒有別的選擇了。可是住在附近的魔女,卻把這種現狀評價爲“的確很符合人類特性”。

“上個月的錢啊,你還沒有給我入賬呢。”

‘日本銀行券,說白了就是紙幣。”

真九郎醒過來的時候,是凌晨五點。既然在太陽還沒升起的時候起牀。那當然是有理由的。是走廊上傳來的噪音,妨礙了他的睡眠。具體來說,就是“真九郎君~”這樣的呻吟聲。真九郎還以爲是誰,走出房間一看,原來是武藤環。她就像往常一樣穿着運動服,就像往常一樣喝得爛醉如泥,就像往常一樣睡倒在走廊上。“真九郎君……水……給我喝水吧……”看見以千澀的聲音伸出手來的她,真九郎一邊嘆氣一邊回到房間,把水倒進杯了裏遞了給她。“環小姐,請你好好回去自己的房間睡覺吧。”“不~行~”——環以耍脾氣似的口吻把對方的常識性提醒敷衍了過去,然後一口氣把水喝光。放着不管的話,她就肯定會在走廊上睡熟的,每次都這樣。真九郎沒有辦法,只有背起環。打開了6號室的房門。可是他馬上就後悔了一一早知道就不看。在五月雨莊中,如果把4號室看成是奇奇怪怪的異空間的話,那麼6號室就是完全不存在整理整頓這些思想的魔境。以堆滿了垃圾的廚房爲首,裏面散亂地放着各種各樣的東西。一直鋪在那裏墊底的被子,不知什麼時候洗過的運動服和內衣、各種各樣的遙控器、遊戲機的手柄、風扇的扇葉、生鏽的槓鈴、保齡球、洗臉盆,錄影帶、DVD、漫畫、還有大量的酒瓶和啤酒空罐等等……尤其壯觀的是堆積到差不多夠得着天花板那麼高的一大堆杯麪的空容器。甚至會讓人產生具有某種藝術意義的錯覺。非常完美地構成了這個房間的一部分。

“……比較親近。”

因爲這兩方面如果說實話都可能會受責備,所以真九郎就隨便敷衍了過去。

是我笨行了吧一一真九郎同樣挪動嘴巴作出反駁。然後離開了教室。

“那個也是有很多事啦……”

然後,就按照她的吩咐,急急忙忙地向着小賣部走去。

轉眼向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監考的教師正盯着真九郎。

“嗯,算是吧……”

只有兩個使用者的新聞部的社團活動室,平時已經是個跟噪音無緣的地方,而今天這種傾向則顯得更加強烈。懷着期末考試結束的解放感,大半部分的學生都已經回家了。最多隻是偶爾聽見有誰走過走廊的微弱腳步聲,的確是個寧靜的午後。

因爲到考試結束之前還有一段時間,所以真九郎就從書包裏拿出了在電車的網架撿來的報紙,背對着窗戶攤了開採。沒有想着利用這段時間來複習下一科考試的自己,還真是跟模範生差遠了——以便這麼想,一邊讀着報紙上的報道,跟以往一樣,上面寫的多數是一些讓人不舒服的事件。對上課睡覺的學生大發雷霆。把熱水從頭頂淋下去的小學教師。欺騙了一百多對希望人工授精的夫婦。給他們全部都用上了自己的精子的醫生,因爲“等待結賬的時間太長,這個理由,在超市裏揮着菜刀到處亂砍的年輕主婦。光是這些事件已經讓真九郎感到厭煩了。可沒想到還有最糟糕的。把目標鎖定爲嬰兒,專門對其施加暴行的中學生集團被逮捕了。就趁母親剛挪開視線的瞬間走近嬰兒車。抓起嬰兒的嘴脣用夾子緊緊夾住,封住嬰兒的嘴巴。這樣一來哭聲就不會泄露到外面,就可以在不讓周圍人察覺的情況下加加暴力。他們還一臉自豪地向警察說起,在被抓到之前他們是如何如何巧妙地採取行動,感覺到有多大的刺激等等,甚至連嘴角吐出血泡的嬰兒的樣子也詳細描述了出來。雖然加起來總共犯了十多項罪名,可是因爲他們還是未成年人,報道中也說到大概不會受到什麼嚴重的追究。

“是美女嗎?”

今年也只剩下半個多月了嗎……

“是嗎,那也不錯嘛。”

“我說,銀子……”

然後她指着樓梯,毫無感情地宣告道:

銀子眯起了眼鏡裏面的雙眸,帶着嘆息改變了話題。

她的嘴巴微微挪動,同樣是三個字。

真不愧是村上銀次的孫女。

還真的完全忘了這件事。

大概是對他的吞吐口吻感到懷疑吧。銀子盯視了他好一會兒,但是也並沒有繼續追究。

真九郎疊好報紙,放回到書包裏。腦袋也多多少少清醒了過來,下一科的考試也應該可以應付過來吧。爲了慎重起見,還是先稍微看看筆記的好。真九郎一邊伸懶腰一邊想着這些事,正當他要向教室走去的時候,卻感到胸口傳來一陣振動。

理所當然,走廊上完全沒有人影。在這無人的空間裏,就只有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被趕到角落裏的陰暗,還有冬季的寒冷空氣而已。如果呆站着的話就會感覺到寒氣從腳下慢慢透上來,但是因爲也沒心情走路,真九郎還是決定稍微忍耐一下。腦袋和身體都有點疲倦。大概是因爲沒喫早飯的緣故吧。今早也發生了很多麻煩事。

十二月九日,星期三,星領學園。

他確認了一下液晶畫面顯示的內容,對方是自己非常熟悉的人物。把短信的文字瀏覽了一遍,真九郎馬上就回了信息。接着又來了短信。他又馬上回信。這樣子反覆了好幾次。”那傢伙,我明明說了儘量不要給我來電話和短信的啊……啊。不過,這個月能見面嗎。那麼,就要確認去迎接的時間……”

“很親近嗎?”

……咦?正確答案應該是什麼呢?

真九郎露出了曖昧的笑容含住吸管。喝了一口紙盒包裝的烏龍茶。雖然裏面已經空空如也,但是他依然裝着喝茶的樣子。

真九郎馬上被紅透耳根的銀子狠狠捶了一下腦袋,因爲之後銀子就沒有再理會他,所以也沒有得到答案。一直保留到現在。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可絕對不允許你賴賬哦。作爲職業的情報商,我一定要好好收回來。如果沒有錢的話,就用身體來付吧。”

真九郎把雙手交叉抱在頭頂上,想了一會兒纔回答道:

“終於結束了嗎……”

大笨蛋。

她的口吻之所以帶有一點追問的意味,大概是因爲對剛纔考試的事還有一點在意吧。

“……沒有。”

“啊…………那件事嗎。”

“那個……”

“我問你。”

“胸部!”

宣告今天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後,教室內同時發出了嘆息聲。考卷全部被回收,監考的教師也寓場了。真九郎看着陸陸續續從教室裏走出來的同學們,彷彿要放鬆一下僵硬的身體似的搓揉着肩膀。這樣一來,期末考試就結束了。周圍的同學們雖然感到由衷的高興,可是因缺席而丟掉了兩科考試的真九郎。心情還是非常沉重。回頭看了看銀子的座位,只見她正把筆記本電腦抱在胸前,正準備走出教室。真九郎慌忙追了上去。

對身爲情報商的銀子的費用支付方式,是月末一次性結清。可是真九郎到現在還沒有付清。實際情況就是,就算想付錢也付不來。雖然前幾天曾經跟以西里綜合醫院爲舞臺的事件扯上了關係,但是因爲當時約定是成功報酬,所以他連一分錢也沒有拿到。而自那以來。也一直沒有工作。

事到如今再問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沒錯。”

“這是什麼啊?”

“少年,所謂的符合人類特性,就是把義務、慾望和禁忌付諸實行了。做自己該做的事,做自己想做的事,做一些不可以做的事,那就是人類啦。不管欠缺了任何一點,人都會喪失他的人類特性。”

真九郎思考了起來。

就好像面對幼稚園的小孩子似的。銀子用力地點了點頭。

看來即使對方是自己的童年玩伴,在工作上她也不打算退讓一步。

算是永遠的謎團吧?

現在真九郎的經濟狀況,恐怕可以說是跟季節一樣正值隆冬吧。

就在真九郎望向窗外想着這些事的時候,敲打鍵盤的聲音停住了,銀子拿起裝着餡包的袋子,骨碌碌地轉着椅子,向真九郎看去。非常圓滑的動作。那是一張比教師辦公室的椅子更舒服的革皮椅子,這也是銀子自己帶到活動室的東西,看見真九郎露出了“什麼時候帶來了”的驚訝表情,她就以若無其事的表情說“跟你不一樣,世界可是一直不斷進步的嘛”。

的確是很符合這個房間主人身份的態度呢——真九郎心想。

銀子一邊悠哉遊哉地翹起二郎腿,一邊把撕成小塊的餡包塞進嘴裏。

真九郎垂下肩膀向教室那邊看去,只見銀子正從門扉裏面窺視着這邊。

“……溫柔的少女就是村上銀子小姐,而那笨蛋少年就是紅真九郎。”

也就是說,最近作爲糾紛調解人的收入爲零。

沒有辦法,只有在走廊上等考試結束了。

教師以平淡的口吻說完,就命令真九郎下節課的考試也還是站在走廊上。大概理由就是明明遲到了卻沒有絲毫反省的態度吧。接下來的考試科目是英語,這樣一來,英語也要拿零分。這個星期的放學時間,恐怕肯定是要爲補考而煩惱了。

正當真九郎嘴裏嘀嘀咕咕地回着短信的時候,卻傳來了“喂,紅”的叫喚聲。

睡眠不足的真九郎抱着腦袋穿過校門。一邊回憶着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一邊在鞋櫃前換了鞋,然後沿着走廊走向教室。他輕輕打開一年一班的門扉,稍微壓低姿勢走進了教室。在那裏等待着他的是一片凝重的靜寂,學生們正手拿着活動鉛筆拼命做着試卷,坐在教壇上監考的教師正以險峻的表情瞪視着真九郎。而正面的黑板上,則用粉筆寫着“日本史八點五十分一九點四十分”幾個字。星領學園現在正是處於期末考試的期間。今天是考試的最後一天,現在時刻爲九點十分,也就是說——

“啊?”

面對橫蠻的童年玩伴,真九郎靜靜地行了一禮。

“剛纔發短信的對象呢?”

在離開教室的時候,他感覺到某個視線,回頭一看——只見已經做完試題的銀子正看着這邊。從她的眼鏡中透出來的,是一種類似於無奈的眼神。她的嘴巴輕輕動了一下。那是就算不懂得讀脣術也能解讀出來的、非常簡單的三個字。

……真糟糕。

“把那位少女的好意白白浪費掉的笨蛋少年,到底是誰?”

聽了教師的話,真九郎點了點頭,垂下了肩膀,因爲被問到了學號、名字和遲到理由,真九郎就回答說“學號十二號,紅真九郎,睡過頭了”。遲到的理由雖然是隨便編造的,不過也沒必要說真話。就在他心想着“能隨口說謊就是成爲大人的證據”這些無關重要的事情時,教師就命令他立刻離開。從教師的臉色上判斷出沒有任何情面可講的真九郎。只有老實地遵從了指示。

真九郎這種愚蠢的想法,在一瞬間內就被徹底斷絕了。

“嗯,算是吧……”

“那麼,今天是怎麼了?”

“……我遲到了。”

那麼,到底要怎麼應付過去纔好呢?

“好,回答正確。”

真九郎曾經有一段時間深信着這句話。大概,那是因爲學校的老師說過這種話,而真九郎也把它當成真理了吧。所以真九郎就交了許多朋友。經常對跟自己談得來的同學打招呼,爲了不落後於潮流而熱衷於電視、漫畫和遊戲,有人請他去玩他都一定會去。可是,這樣子交上的朋友。以真九郎失去家人爲開端,逐漸開始跟他拉開了距離。對於遭遇了殘酷的恐怖事件的真九郎這個存在,孩子們恐怕是把他看成是“不吉利的傢伙”了吧。雖然在這種情況下還有好幾個朋友一如往常地對待他,不過在真九郎被崩月家收養之後,也還是離他而去了。不看電視,不讀漫畫,也不玩遊戲。一放學就馬上回家,就算被邀請多少次去玩。他都以“修行”爲理由拒絕了。真九郎的這種生活,從他們看來完全是莫名其妙。就算跟這樣的傢伙交往,也不會有什麼樂趣可言。就這樣,大家都離開了他。最後剩下的,就只有村上銀子一個。一直跟真九郎維持着朋友關係的人,就只有村上銀子了。第一個交上的朋友,一直保持到了最後。爲什麼不離開自己呢?真九郎曾經向她問過這樣的問題。可是銀子卻露出一臉根本無所謂的表情,這麼說道:“那種事,也沒必要用話語來說明嘛。”

“我說你啊,那種事應該自己……”

“你說怎麼了,是指什麼?”

“……嗯,發生了很多事啦。”

“小賣郎,我想應該會很擁擠的,拜託啦。”

喫完午飯之後一直在讀着報紙的真九郎,從報紙上抬起了頭,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他把報紙放在膝蓋上,爲了轉換心情而向窗外看去。在沾着水滴的玻璃窗外面,可以看見葉片枯黃的樹木在風中晃動的樣子。

“嗯,這難道是說……叫我去把午飯買回來的意思嗎?”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暗地裏幹些什麼……不過,你在支付上不會有問題吧?”

“支付?”

這樣一來,日本史這一科就得拿零分了。不過真九郎心裏卻想着“算了。也無所謂”。他也沒有打算爲這件事去責怪環。從認識的時候開始。武藤環就是這樣的人,包括這一點在內,真九郎也並不討厭她。既作爲格鬥家尊敬着她,多多少少的麻煩也覺得可以容忍。真九郎這種性格,如果讓銀子發表意見的話,她就會半帶無奈地說“你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只要找到一個優點,其他缺點你都會覺得無關重要呢”。

真九郎實在不怎麼明白。真的很不明白。只是,他覺得如果這樣下去的話。這個世界恐怕會越變越糟糕吧。是不是隻可能一直惡化卜去呢?還是說,只不過是傳媒喜歡專挑這類事件來報道,實際上整體並沒有那麼大的變化呢?

她盯着一時說不出話來的真九郎,繼續說道:

“我可不會公私混爲一談哦。”

牆壁上的月曆是十二月份。季節已經完全進人隆冬了。,根據天氣預報,最高氣溫是八度,今天也相當寒冷,不過室內卻非常舒適。那都是多虧了放在活動室裏的石油暖風機。這是運作噪音非常輕微的最新型號,當然不是學校提供的備品,而是怕冷的銀子自己帶來的東西。至於那個銀子,現在正把餡包和牛奶放在放桌子上,一如往常地盯着筆記本電腦看。雖然看不見表情。不過從她敲打鍵盤的節奏看來,心情應該是相當不錯吧。

大笨蛋。

“你說身體……”

“今年的寒假,你就在我家的點子裏打工。”

……這樣子嗎?

“每天都來來回回的也很麻煩,你就乾脆住在我家算了。反正也有一個房間空着,你就住那兒吧。我也會把被子借給你,也包你的三餐,從早晨的準備功夫到關店後的打掃衛生,你就像只驢子一樣拼命幹活吧。”

“像驢子一樣嗎……”

也就是要專心一致的幹活嗎?雖然感覺也有點公私混同,不過也算是個巧妙的回收方式吧。而且也很容易想象出來——至少對真九郎來說,他非常容易想象到自己被銀子當驢子使喚的情景。她是個言出必行的人,一旦說出口的話可不只是說說笑就算的。

面對無話可說的真九郎,銀子平靜的問道:

“那麼,你有什麼辦法可以支付嗎?”

“啊啊,嗯,怎麼說好呢……”

“如果是在這個學期結束之前的話,我也會等你。你就在那之前……”

這時候想起了一陣輕微的電子音。

那是位於銀子背後的筆記本電腦傳來的,是電子郵件的聲音。她轉過椅子,點了點鼠標。在注視着畫面十幾秒之後,就發出了“哦……”的低吟聲。銀子從祖父那裏繼承過來的情報網,據說是有着世界性規模的,大概是有什麼罕見的情報傳過來了吧。真九郎雖然很想過去看看電腦的畫面,但還是放棄了。大家都是職業人員。彼此還是應該有個分寸。跟銀子剛纔沒有追究自己的工作一樣,他覺得自己也不應該對銀子的工作加以深究。

看了看牆上的時鐘。正好是去迎接公主大人的時間。銀子的手也開始圓滑地敲起了鍵盤,所以真九郎決定趁此機會溜掉。以後的事情,也可以大體上預測得到。不管過程如何,結論恐怕都會足“你根本不適合幹糾紛處理這一行”,或者是“就算你再怎麼努力出成不了柔澤紅香”,或者“趕快轉職吧”這幾點啦。不過中竟真九郎完全沒有進步,這也可以說是必然的。

真九郎輕輕從椅子上站起來,躡手躡腳地向門口走去。可是走到離門口還有二十釐米的地方,銀子卻叫了一句“等一下”。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只見站起來的銀子一邊說“給你這個”一邊把筆記本遞了過來。遞出來的筆記本有兩本。那就是上星期真九郎借來的日本史和英語的筆記了。跟借來的時候不一樣的是,上面突出了許多色彩各異的籤條。

“你啊,反正也要參加補考吧?”

“嗯,大概……”

真九郎的成績,基本上很少會超過平均分。因爲日本史和英語在期中考都低於平均分。所以由於今天的失敗,他要參加補考也可以說是必然的事了。

“我在有可能出題的地方劃了記號,你要好好記進腦子裏。還有。今晚可能會很冷,你要睡得暖和點哦。”

“……嗯,謝謝。”

“要是你感冒的話,付給我的錢又要拖延時日了。”

用茶把嘴裏的包子送進喉嚨之後,紫就舉起手來,精神飽滿地說道:

九鳳院紫。

對你來說,感到輕鬆的地方是什麼地方呢?

“……咦?”

如果問還有什麼其他理由的話——

一瞬間。他全身的力量都鬆弛了下來。

“真九郎!今天是我來迎接你了哦!”

兩人現在正坐在一張舒適柔軟的後部座位上。而在防彈玻璃外面掠過的景色,則是熱鬧的街道風景。

“怎麼了。真九郎?”

因爲從奇妙的相遇開始,不知不覺產生的這種羈絆,的確是一個小小的奇蹟。

“紫,接着你就轉過背來吧。”

“啊~嗯……,”

悠哉遊哉的心情一下子被吹散,真九郎自然而然地捂住了胸口。

“那麼,到下個問題了!嗯,新婚情侶在進入酒店房間後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我被傳召到……校長辦公室?

她沒有說“在班裏也是個不起眼的普通孩子”,這是不是班主任對自己的一點關照呢?

紅真九郎跟九鳳院紫之間的關係,實在很難加以說明,

“一年一班的紅君。聽到廣播後請速到校長辦公室。”

真九郎馬上理解了狀況。

“嗯,雖然的確是這樣……”

大家還真享受着青春呢一一真九郎懷着這些無聊的感慨,又打了一個呵欠。然後,他看到在走廊上走着的一羣人後,不由得停住了腳步。大概是委員會的活動吧,在那大概有十人左右的集團中,還有着崩月夕乃的身影。不管混在什麼樣的集團中,想要找到歹乃也是很容易的事。雖然她有着引入注目的端莊外貌也是理由之一,不過最大的原因是她的舉止總是非常嫺熟利落。就算光拿站姿來說,也讓人想把那種姿態當成是“優雅站姿的範本”放到教科書上去。無論是說話方式、走路方式、坐姿、甚至是握筷子的手法,她都非常完美。正因爲如此,她無論在哪裏,都會自然而然地吸引別人的視線。

“大家都很親切,星領學園真是個好學校。”

“真的寫着啊,答案是什麼?”

儘管在腦海裏產生了突如其來的危機感,但真九郎還是決定先去了再說。他走下了附近的樓梯,在人影稀少的一樓走廊上前進。在來到校長室兩米左右的地方,他深呼吸了好幾下。做好心理準備站到門扉前面。卻聽見校長從裏面傳來的笑聲。看來房間裏還來了另外的客人。雖然猶豫了一會兒,但是真九郎還是以僵硬的動作敲了敲門。然後用手把門推開,說了句“失禮了”就走了進去。

坐在校長室的接待用沙發上的人,總共有三人。在中央的黑檀茶几上放着和人數相等的茶杯和包子,從全員的表情看來,也很容易推測到他們正在談論着輕鬆平和的話題。但是這個畫面中,卻有兩個地方跟高中的校長辦公室不太相符。一個就是放在茶几一角的紅色小學生書包,而另一個則是坐在校長對面沙發上的、身穿短褲的年幼女孩。

“……啊啊,原來如此。”

要說一年一班的紅君,除了自己就沒有別人了。

她一見到真九郎,就一邊含着包子喊“深咻昂~!”一邊舉起手來。她本人大概是想說“真九郎!”的吧。看到她這樣子不禁笑了起來的園田,一邊道歉說“紅君,很抱歉這樣把你叫來”一邊站起了身子。

“噢……那麼我和真九郎也遲早有一天要在酒店裏做這種事嗎?但是。爲什麼要打開電視?”

這簡直是一看就明白的狀況,,

“明白了。”

“也不是啦。”

“咦?他們怎麼說?”

這個年幼少女到底是什麼人呢?

紅真九郎也還沒有愚笨到連這意味着什麼也不知道的地步。

偶爾提早完成了值日打掃任務的紫,心想幹脆由自己去迎接真九郎,於是就來到了星領學園。雖然不知道真九郎在哪裏,不過她並沒有慌張。她也沒有打算在這寬闊的校內一邊走一邊到處找他,而是選擇了一個又快又確實的方法。她直接前住校長室,打開房門,向正在享受着午後第一根菸的校長這麼說道:

“喝茶的點心也很美味呢。還有,我聽說了真九郎在學校的樣子,真是太好了。”

他心想,這應該不是班主任要爲今早的事對自己進行當面責備,他的班主任園田廣美,基本上可以說是一個文雅大方的女性,她注重對學生說教,就算看到在教室裏堂而皇之的使用筆記本電腦的銀子,她的反應也不同別人,只是說一句“村上同學總是這麼熱心呢”就了事。

看到夕乃她們慢慢走上了樓梯之後,真九郎就向鞋箱那邊擊去。可是,他纔剛走了沒幾步。天花板附近的喇叭就傳來了校內廣播的聲音。

“溫柔的現實呢?”

難道自己當糾紛調解人的事被知道了?

“啊,是的……我知道了。”

拿到真九郎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銀子就故意擺出嚴肅的表情,

根據紫的證言,剛纔的經過是這樣的。

真九郎這幾年都沒有得過一次病,恐怕以後也應該不會患上吧,不過對童年玩伴的關心,他還是表達了由衷的感謝。村上銀子很擅長在絕妙的時機分別使用皮鞭或者糖果。不管受了什麼樣的說教,不知爲什麼,最後總是會懷着好心情收場。

十六歲和七歲。

真九郎點了點頭,紫就馬上面露笑容,輕巧地在那裏跳了起來。

要問真九郎在這樣的車內到底在做什麼的話,那就是正在幫公主大人穿衣服了。畢竟每次都是這樣,所以他也不會介意。可是今天的真九郎,卻有些話必須跟她說。

是班主任口中說出“到校長辦公室來”這種命令,對此抱有樂觀想象的學生應該很少見吧。

如果光是說這一點的話,那麼真九郎也非常清楚。

這裏是九鳳院家的專用車的車內,以轎車爲基礎改造而成的這輛車,其居住性能依然是非常優秀……路面的震動基本上不會傳到車裏來,引擎的聲音也很平穩,就連拐彎時的離心力也不怎麼會感覺到,這恐怕是多虧了擔任司機的騎場大作的駕駛本領吧。作爲名家的司機,不僅僅被要求做到“安全駕駛”,更重要的是“運送重要的主人”這種意識。騎場這個男人,現在正完美地遵守着這樣的規則。

“…………………………”

真九郎本來想抱怨幾句,但是看到紫的笑臉,他就覺得自己的想法似乎也太愚蠢,於是就把話吞了回去。心想“也無所謂啦”,畢竟這樣子的話,也沒有給任何人帶來麻煩。

“世界上最大的動物,是什麼?”

雖然曾經思考過好幾次,但還是沒有找到答案。

“……川山也對呢。我會注意的。”

她是這個國家裏最有權力、也是最受敬重的表御三家之一的〈九鳳院〉家的女兒。

“我是九鳳院紫,你幫我把紅真九郎叫來吧。”

然後,彷彿把這當成了自己的義務似的,最後向他提出了忠謄,

就連真九郎自己,實際上也不怎麼明白。對自己來說,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實在無法用話語來清楚說明出來。夕乃說“應該是年紀相差很遠的朋友吧”,銀子就說“就好像你的女兒一樣”。但是真九郎卻覺得這兩種說法都有點不太對。

“……那真是謝謝了。”

被廣播傳召這種事對真九郎來說已經是很少見了,而地點是校長室這種事更是沒有前例。再加上剛纔廣播裏的聲音,明顯是真九郎的班主任的聲音。

新出道的糾紛調解人和世界大財閥的幹金小姐。

“同樣正確!真九郎還真是什麼都知道呢,”

“沒問題,今天也很可愛哦。”

“真九郎,如果你還打算繼續工作的話,你就要小心點。這中世界,就只有冷漠的真相和溫暖的謊言哦。”

雖然真九郎覺得這種情況應該事先通知一下自己,可是說出“在學校的時候禁止給自己打電話或者發短信”這句話的正是自己,現在自然沒有理由去責怪遵守了這個吩咐的紫。

“那個,還是因爲雙方都覺得害羞吧?”

“嗯,知道了。”

“這個,到底是爲什麼呢……紫,你再把腳伸出來一點吧?”

真九郎一邊想着這還真是個正中核心的問題,一邊暖昧地笑着掩飾了過去。

“正確!那麼。平假名和片假名,先誕生的是哪一方?”

明年就滿八十歲的校長,這時候一定是大喫了一驚。但是儘管如此,他也還是遵從了這種橫蠻的要求。這大概是因爲九鳳院這個名字的力量,以及紫向別人下達命令的那種態度實在像模像樣的緣故吧。校長立刻跟教師辦公室取得聯絡,調查了一下有沒有紅真九郎這個學生,然後就讓班主任園田把他叫來。而真九郎就這樣直接前住校長室了。

夕乃胸前抱着一堆打印紙,正在跟周圍的學生們談話。她一露出微笑,大家就馬上放開聲音笑起來。這是多麼祥和的一幅畫面啊。真九郎本來還猶豫着該不該跟夕乃打招呼,但最後還是決定就這樣曰送她走遠算了。崩月夕乃是校內的受歡迎人物,而且在她周圍都是:二年級和三年級的學生,如果身爲一年級生的自己想要過去隨便打個招呼的話,還是需要相當大勇氣的。

“她,真是個有趣的孩子呢。她跟紅君你是什麼關係?”

在星領學園中知道這件事的人,就只有村上銀子和崩月夕乃,雖然她們不可能會把事情泄漏出去,不過別人因爲聽到傳聞而找回這裏的可能性也並不爲零。校規中可以容許的,就只普通的打工而已。偶爾也可能要染指違法行爲的糾紛調解(看不清1個字),自然不可能在那個範圍之內。運氣好的話就是嚴重警告,不好的話舊要被停學,最糟糕的話就是被勒令退學吧。

“那個應該叫做幻想纔對。”

可以明確感覺到的是,紅真九郎非常滿意自己跟九鳳院紫目前的關係。比朋友更親近,同時出比女兒更遙遠,這種暖昧而不可思議的關係。真九郎真的非常喜歡。同時也打算珍惜這種關係。

“……紫,書上真的寫着這樣的問題嗎?”

“紫,關於剛纔的事……”

以八年前的那一天爲界線,真九郎的心就是去了那樣的純真。他已經覺得那完全無關重要了。所以今早的遲到,以及隨之而來的補考,他也沒有抱着認真的態度去對待。不過就算對銀子說這些話,也只會被她“那又怎麼樣?即使這樣你也是個高中生,一定要好好幹!”這樣子斥責一番吧。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白長鬚鯨。”

那一切,都是過去的事了。實在是去家人之前的事。

雖然沒有說話,但是眼神彷彿在期待着什麼。

“那麼,關於找你的事情……”

“爲什麼會覺得害羞?”

如果有誰提出這種問題的話,對真九郎來說,學校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本來真九郎就沒有對學校生活報有什麼期待。他並不是從以前開始就這樣子的。在剛上小學的時候,學校是個很快樂的地方,每天都熱熱鬧鬧的忙得不可開交。騎自行車載着銀子,一起去窺探附近中學的時候,那種心情他也記得很清楚。在年幼的自己眼中,那些身穿校服的學生們看起來非常威風,心想着我和銀子以後也會變成那樣,他就覺得很感動。

校長和園田沒有追究這方面的事情,也算是一種幸運了。對方是名揚天下的表御三家,他們一定是理解到其中肯定有什麼複雜的緣由,所以還是覺得不加以深究爲好吧。也就是所謂的大人的判斷了。

“嗯,是片假名吧。”

“嘟嘟一一時間過了!正確答案是‘打開電視’哦。”

那麼。正確來說應該是怎麼樣的呢?

紫老實地點了點頭,把小腳往前伸出,一邊說着“那麼,下個問題是……”一邊再次翻起了書頁。書的標題是《爲什麼偵探團》,每頁都有佔據半頁的插圖,文字也很大,是專門給孩子看的雜學叢書。這本據說是從學校圖書館借來的書,紫好像非常喜歡,從剛纔開始就一直不停向真九郎提問。他之所以多多少少能回答上一些問題,也都是多虧了那位博學的童年玩伴吧。面對看書看得入迷的紫,真九郎面露苦笑,拿起襪子套在她的腳上。

看着悠哉地翻着書頁的紫,真九郎開口問道:

高中一年級生和小學一年級生。

“可是真的不怎麼明白呀。說到底這‘新婚情侶’到底是什麼啊?”

不管再怎麼把這些要素排列出來。也很難分析出這兩人的關係吧。

“她說‘紅君在班裏也是個乖巧而認真的孩子呢。”

“……啊,是嗎。”

真九郎不由得發出了戴楞的聲音,當場停住了腳步。他抬頭注視着喇叭,過了三十秒之後,也還是沒有續報。

到底是什麼事呢?

“真的嗎?”

紫一邊翻着書,一邊很靈巧地在座位上轉過了身子。真九郎把裙子後面的紐扣全部扣上之後,就拿起了梳子。把她那纖細而光滑的頭髮梳理好之後,在上面套上白色的髮箍。今天的禮服是清涼的藍色,看起來就好像無數片纖薄花辦重疊起來一樣的晚禮服。把她脫下來的衣服和內衣細心疊好,放進皮箱並塞到座位下面,纔算是完成了換衣服的工作。就在他拍了拍肩膀說“穿好了哦”的時候,紫就啪地合上了書本,首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禮裙,接着再看自己穿的鞋子,然後用手指摸了摸頭上的髮箍,最後用那雙大眼睛默默地注視着真九郎。

“就是指剛結婚的男女啦。”

一邊在走廊上走一邊想着這事,真九郎輕輕打了個呵欠。雖然在活動室的時候覺得很清靜,但是走了幾步之後,他才發現原來也有不少學生還留在校內。男生們在空教室大喊大叫,走廊上的女生們都在有說有笑,樓梯平臺上的情侶們則親密地互相靠着肩膀,從窗戶看到的操場上,足球部的學生也開始展開了練習。

然後,她彷彿飛撲過去似的坐到了真九郎的膝蓋上。

“你啊,難得打扮成這麼漂亮的樣子,就應該更淑女一點……”

“吵死了!我可是九鳳院紫!是大小姐啊!”

“……那真是失禮了。那麼,就照大小姐的意思去做吧。”

“嗯,那就好。”

年幼的暴君露出微笑,就像系安全帶似的把真九郎的兩手搭在自己的腹部上,然後把自己的手也貼了上去。她啪嗒啪嗒地甩動着小小的雙腳,繼續說道:

“順便告訴你,今天的內褲是真九郎喜歡的白色哦!”

“啊~我剛纔看到了。”

“要再看一下嗎?”

“……不,不用了。”

紫雖然平時也很活潑,但是今天似乎特別有精神。自從在學校會合之後,她一直心情很好。大概是因爲跟真九郎有好幾天沒見了,所以覺得很高興吧。

作爲九鳳院家的子女,紫似乎依然過着忙碌的生活。

放學後幾乎每天都有安排,接到的邀請也實在多種多樣。財界人物的生日會,某國大使的晚餐會,跟國外要人的會餐,或者只有名家孩子聚集在一起的茶會。聽說還有紀念碑的揭幕式之類的活動,簡直可以說是東奔西走四處活躍了。雖然從真九郎看來那幾乎是連氣也透不過來的時間表,但是紫本人卻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看來這果然是血緣的恩賜吧。從騎場那裏也聽說了,她在短期間內就掌握了社交界的繁縟禮節,不管在什麼地方都能揮灑自如地擺出像樣的姿態。也就是說,本來就已經具備的資質,在適當的環境中開花結果了。

“紫,有沒有什麼困擾的事呢?”

雖然也知道大體上很順利,不過真九郎還是問了這麼一句。這是每次見面都會問的話。對真九郎來說,這幾乎可以說是義務了。

紫抱着雙臂思考了一會兒,低頭嘀咕道:

“……我有點厭煩的感覺。”

“厭煩?”

在每個晚會和會餐的地方,她都是受人注目的對象。不分男女老少,各種各樣的人都會想辦法接近她。總之就是不停有人找她搭話,看來就是那些過度的干涉讓她覺得“有點厭煩”了。

真九郎理解了狀況,思考了一會兒說道:

真九郎平靜地吐了一口氣,輕聲說道:

在內心暗罵了一句,真九郎就暫時中斷了這種不愉快的思考,同時勉強壓抑住湧上心頭的怒火。現在並不是憤怒或者悲傷的時候,當然也不是感到哀憐的時候。就算把什麼人狠揍一頓,她失去的時間也不會回來。

“那當然是最好啦。”

“說起來,你還懂得古典音樂之類的東西嗎?”

“嗯?”

聽了她好像第一次說出口似的生硬口吻,真九郎不禁感到疑惑。

“……紫,每年的十二月,都會有名叫聖誕節的活動哦。”

真九郎一邊隨便回應着興奮起來的紫,一邊露出了微笑:

“難道重力不起作用?”

“那只是模仿了聖誕老人服裝的其他人啦。”

自己要給這孩子送點什麼呢?

他拼命轉動腦袋,回答道:

真九郎雖然在心裏這麼想,但卻是大錯特錯了。

“……能在天上飛的雪橇?”

……啊啊,已經到了這個季節了嗎?

被她那閃閃發光的眼眸注視着,真九郎笑着點頭道:

“也就是相當於祭典一樣的東西啦。”

對於這種場面,還是謹慎一點爲妙。

爲了慎重起見,真九郎向她確認了一下。可是她卻彷彿在記憶中搜尋着什麼似的看着腳下,然後搖了搖頭。

其他的問題,也都由紫自己解決了。

“邀請函什麼的,我可以馬上讓人準備啊?禮服和鞋我也可以幫你準備好。”

“我在裏之院的時候他好像沒有來過……不過也是理所當然的。那裏是祕密的場所,恐怕就算是魔法也很難找到吧?”

家裏有年幼小孩的父母親的苦勞,真九郎算是稍微理解了一點。這還真是麻煩。

“聖誕……老人?”

該不會是連這個也不知道吧?

“魔法?”

紫的聲音忽然中斷了。只見她瞪大眼睛,愣愣地張大了嘴巴,她的視線,正對準了因爲紅燈而停下來的車窗外面的某一點。真九郎帶着訝異循她的視線看去,只見附近的人行道上,正走過一個身穿異服的男人。大概是哪家店鋪的兼職吧,那人身上穿着紅色服裝,嘴上貼着白鬍子,肩膀上還扦着一個大袋子,手上拿着宣傳用的塑料牌。肚子上似乎還塞了什麼東西,顯得脹鼓鼓的,是個相當用心打扮的聖誕老人。

聖誕老人恐怕是世界上最有名的老人了。

真九郎雖然懷抱着一絲不安,但是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九鳳院紫,並不知道聖誕老人,也不知道聖誕節。

讓車子把自己送到附近車站的真九郎,在那裏跟紫道別之後,在商店街買了東西,然後就回到了五月雨莊。把校服換成了圍裙裝後,他馬上就開始準備做晚飯。今天的菜式是特製肉汁麪食。真九郎準備好鍋子,首先用橄欖油炒熟了大蒜,然後加入洋蔥顆粒和青椒等蔬菜,繼續炒了一會兒。看到火候差不多的時候,就把肉絲和雞肝放進去,炒熟之後就添上番茄醬和水,再把固態肉湯醬料放進去,最後用調味料稍微調一下味道。

“啊,聖誕老人有一輛能在天上飛的雪橇啦。他就是乘着那個東西繞着世界跑的。”

啊啊,就這樣做吧,這樣就行了。

所以紫纔會什麼都不知道。

真九郎一邊回想着夕乃的教導,一邊用文火烤着鍋子。就趁這段時間。他完成了今早沒能做的房間掃除,把要洗的衣物集中好,然後瀏覽一下銀子借給自己的筆記,接着再回到廚房裏。一看鍋子感覺火候不錯,他就決定再觀察一會兒。

“那可不一定哦,因爲聽說他不會到那些熬夜的孩子家去呢。”

她的這種柔軟的思維,似乎已經接受了聖誕老人的存在。對此感到安心的真九郎,這時候忽然想起一個對他來說非常少見的好主意。

“……真九郎。”

從宣傳冊的內容看來,招待客人基本上都是特權階級。

紫“唔唔”地沉吟了五秒左右,但最後她好像終於理解過來似的低聲說道:

“那個,到底是什麼?”

“紫,你應該知道聖誕節吧?”

“對。所以大家都想跟你多說點話。”

“那麼只要晚點睡的話,就能見到聖誕老人嗎?”

“跟我嗎?”

她已經不是被囚禁在深閨的人。

還有在平安夜繞着世界跑的聖誕老人。

偶爾會覺得她聰明得令人驚訝,可是有時候也很輕易就相信了圖畫書上寫的鬼怪傳說。

紫一臉不可思議地這麼說道:

真九郎咬緊牙關,在心中握緊了拳頭。如果現在九鳳院蓮丈就在眼前的話,真九郎恐怕會馬上揪着他胸窩責問起來吧。就算甩開制止自己的近衛隊,他也會這樣做吧。讓她參加各種晚會和音樂會的話,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讓她掌握社交界的禮儀做法,也是理所當然的,真九郎也能理解到,那是身處上流社會的人們肩負的義務。但是,比起這些東西,不是還有更多應該教會孩子的知識嗎?世界上各種各樣的快樂——對孩子來說,她是有權利知道這一切的。而大人也有義務教會她們這些東西。明明如此,紫卻從出生到現在也不知道。即使從“裏之院”出來之後,九鳳院家也沒有告訴她。難道他們都認爲那是無關重要、是無聊的東西嗎?

看來魔法這種東西,在她心中也完全是一種符合理論的存在。

“是由八頭馴鹿拉着的,很華麗的……”

“今年一定會來。”

“那麼,真正的聖誕老人呢?”

紫接二連三地提出了問題。

“那個嘛,是因爲大家都想跟你做朋友啊。”

開什麼玩笑……

看到“唔唔唔”地苦惱了起來的紫。真九郎不禁笑出聲來了。

真九郎自己也知道,用“大家都是”這種說法實在有點言過其實。

回想着過去父母曾經告訴過自己的事情,真九郎說明了起來。雖然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所以有點緊張,不過紫還是“噢……”地表現出興趣,默默地聽了起來。小孩子最喜歡的就是慶典活動,她在這一點上也應該不會例外吧。

“活動?”

期考試已經結束,如果連補考也結束的話,之後只要隨便上幾節課就到寒假了——本來他還悠哉的這麼想着,但實際上不僅僅是這樣。說起十二月的話,那就是聖誕節。真九郎之所以沒有特別意識到這一點,是不是意味着他的心沒有餘力呢?

那就是現在的自己能做到的最有積極性的行動——真九郎心想。

“他怎麼能一天晚上繞遍全世界呢?”

他拿着勺子站在那裏,回想了一下跟紫之間的對話。

可以說是九鳳院家祕藏公主的紫,總有一天要挑起大財閥的一角,肩負着必定會成爲世界性重要人物的命運。所以她會受到人們的注目。因爲預計到其中的利用價值,許多人都懷着趁現在打好關係的想法而千方百計接近她,這是無可避免的潮流,而且恐怕大半部分人都是懷有私心的吧。不過,真九郎卻認爲,其中也應該有些人不是這樣的。應該也有一些人,是因爲被這位少女的可愛所吸引,純粹只是想跟她說幾句話而已。而在那些人當中,將來很可能會有一部分人願意成爲她的同伴。所以現在,還是應該跟別人多見見面,應該見更多的人,跟他們說更多的話。雖然真九郎的衆多朋友都已經離他而去,最後只剩下一個。不過如果是九鳳院紫的話,應該是可以交上許多真摯朋友的。

所以,馬上就考慮一下吧。

紫好像非常舒服似的,發出了“原來如此!”的聲音。

“使用魔法繞着世界飛來飛去的老人嗎……世界上還真有這麼厲害的人呢。”

“……嗯,也對啦”

紫自幼生長的地方,是九鳳院家的暗部“裏之院”。與俗世隔絕的那個地方,據說一直都排斥着所有會對系統造成障礙的一切“不必要的知識”。而在那些“不必要的知識”中,很可能也包括了聖誕節之類的節日慶典。

“多少歲了?”

該做的事,還有想做的事,對自己來說已經完全一致了。

“……抱歉,很感謝你的好意,不過我還是算了。”

怎麼會有如此超乎常識的事?

“是聖誕老人哦。”

“如果真九郎這麼說的話,那一定就是那樣吧……那麼。以後我就稍微對他們溫柔點吧。”

“剛纔在路上走的那個,就是那個聖誕老人嗎?”

你可別扯上那個啊。

真九郎也非常喜歡她的這種特點。

“真九郎也跟我一起來嗎?”

真九郎冷靜地思考了一下,馬上得出了答案。

“嗯……平時應該是住在北方的綠島上的。”

順便一提,九鳳院紫小姐今天的計劃是——從傍晚開始要去參加古典音樂會。根據那附有照片的宣傳小冊子的內容,會場就設在設備檔次國內屈指可數的東京劇院大廳,曲目爲巴赫的《馬太受難曲》,指揮者爲波蘭的巨匠,這次是他來日的紀念公演。

“如果喫上美味的東西,就會覺得很幸福吧?所以做飯呀,就跟創造幸福一樣哦。”

這是連幼稚園小朋友也知道的事。

“既然這樣的話,那的確是能飛上天!雖然我覺得有好幾個可疑的地方,不過能用魔法的話就全部解決了!”

把手貼在她柔軟的肚子上,真九郎露出了微笑。

今年的聖誕節。

“嗯……總之就是老爺爺吧。”

“那個嘛…………是魔法啦。”

聽完大人說話之後,接着就是小孩子的提問時間。

“嗯,對啊。”

九鳳院紫就是擁有這種不可思議的純粹感,實在是奇蹟般的平衡性。

如果有不知道的事,就由自己來告訴她好了。

“聖誕老人是會用魔法的哦。”

“十二月二十五日就是聖誕節,而二十四日就被喚作聖誕平安夜,在那天晚上,聖誕老人就會……”

“紫,今年的聖誕節,我想聖誕老人一定會來的。”

“真的嗎?”

“嗯,因爲那是淑女的修養啊。音樂這種東西……”

交通信號燈變成綠色,但是在車子開出之後,紫也依然以視線追蹤着聖誕老人的身影。看來她對這種事還挺熱心的。即使只是普通的聖誕裝扮,恐怕對很少在街上走的她來說也是很珍奇的東西吧。

十二月二十四日就是聖誕平安夜,十二月二十五日是聖誕節。

真九郎雖然精通從打掃到縫補衣物等一系列家務事,但是其中卻尤其喜歡做飯。大概是老師教的方法對頭吧,手把手地爲即將開始過獨身生活的真九郎進行了指導的人是崩月夕乃。這款特製肉汁也是從她那裏學來的做法。要問什麼地方是特製的話,那就是用上了切成碎粒的雞肝。

這種說法是不是太牽強呢。

“啊——不,畢竟我也沒有接到邀請……”

雖然紫對這一切作出的反應也有點出乎意料,不過真九郎對自己的行動也同樣感到有點出乎意料。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會有一天要給年幼的小孩子說明聖誕節。

對紅真九郎來說,聖誕節在七歲的時候已經結束了。年幼的孩子在心中描繪的聖誕節,就只是到那時候爲止。在那之後,真九郎就失去了家人,也強制性地失去了聖誕老人的幻想。雖然還很清楚地記得跟家人一起度過的最後一個聖誕節,但是他很明白如果在腦海中重現那一幕的話自己會變成怎樣,所以他是絕對不會那麼做的。

紅真九郎的聖誕節在七歲結束了,而九鳳院紫的聖誕節則是從七歲開始。

可以說。這是個有趣的偶然。今年對紫來說是第一個聖誕節,所以真九郎很想送她一點好東西。

但是,該送什麼纔好呢?

其實他在回家路上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但不知爲什麼,總是沒什麼頭緒。

這個,也許是起因於兩人間的曖昧關係吧。

雖然一見面就互相露出笑臉,彼此非常親密,但是卻跟朋友有點不一樣的女孩子。

對於那樣的女孩,該送些什麼纔好呢?

到聖誕平安夜爲止,還剩下兩個星期的時間。但願在那之前能決定下來吧。

“……啊,糟糕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只見鍋子裏已經劇烈翻湧了起來。

真九郎慌忙握好勺子,在鍋子裏攪拌了一會兒,然後加入調味料。再次嚐了嚐味道後,才終於完成。味道相當濃郁,而且肉絲、洋蔥和青椒的配合相當不錯。就算是嘴裏說着“青椒有苦味,苦的東西就是毒,把毒喫進嘴裏真是有毛病”,對青椒感到厭惡的紫,也應該能喫得下去吧。

明天不如請她喫這個吧?

正當真九郎這麼想着的時候,只聽見背後傳來了話語聲。

“我說,闇繪小姐。很不錯的香味吧?”

“嗯,的確是很香。”

“那個,也應該有我們的份兒吧?”

“那就難說了。”

“一定會有的啦。因爲真九郎君那麼溫柔,他肯定不會壞心眼到把我和闇繪小姐撇開一邊,光是自己一個在那裏喫美味的東西啦。我是很相信真九郎君的。”

對銀子支付費用的問題,現在還沒有能解決的跡象。

真是的,今年這一年還真是發生了很多事啊。

正當真九郎懷着這種感想喝着飯後茶的時候,環就“喂喂”地發出了撒嬌似的聲音。

雖然每天都被煩惱纏身,但是真九郎卻感覺到自己好像總是在思考事情。感覺到自己思考過許許多多的事情,那或許正如闇繪所說,對自己的人生採取了能動的態度。雖然,對於自己從這種經歷中學到了什麼,他還不是怎麼明白。

簡直是野孩子和魔女啊……

……就是紫今天出席的那個嗎?

紅真九郎要回顧自己的一年,現在也還是爲時過早了。

最後,她注視着真九郎的雙眼。

“真九郎君——給我做點下酒的東西吧——”

感覺到某種看不見的重壓,真九郎輕輕吐了一口氣。他之所以嘆息,是因爲他還想起了另一個重大問題。

“在兩人獨處的火熱夜晚,你一定會‘唔呵呵、啊哈哈’吧?”

“人啊,通過懷抱巨大、沉重而痛苦的煩惱,才能第一次正視自己,第一次對自己的人生採取能動的態度。就是這麼一回事。”

“少年,人是無法從幸福中學到什麼的,你必須在困難中學習。”

環一邊叫“好啦,我們喝酒!”一邊掀開灌裝啤酒的蓋子,闇繪也靜靜地轉移到了窗邊。看到她們這樣子,真九郎也站起了身子。把全員的餐具收好之後,他就避開蜷縮在腳邊的大衛來到廚房,挽起衣袖開始清洗起來。因爲這也同樣經歷過夕乃的鍛鍊,已經是駕輕就熟的作業了。真九郎一隻手拿海綿擦着鍋子,同時也考慮着食料費在生活費中佔的比例,但是卻忽然停住了手。因爲身後突然響起了莊嚴的古典音樂。怎麼回事呢?他回頭一看,原來是電視新聞節目的特輯報道,內容是波蘭的巨匠訪日什麼的,也就是今天舉行的盛大紀念公演的情景。

想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真九郎一下子就敗下陣來。那樣的話飯也會更好喫——他決定換上這種積極性的思考。實際上,真九郎也很喜歡這兩個人,這樣子一起度過的時間,他也覺得很快樂。當然,他也會想,如果她們在喫的份量上能再手下留情一點的話就好了。

“首先用帶油的炒鍋,放進大蒜、生薑和辣椒來炒。然後,油裏面就會附上甘香味和辣味,這時候就把切好的茄子和排骨放進去炒熟,然後再加上醬汁來調味……就是這樣子。”

明明沒事卻來到這裏,就像在自己房間一樣隨意坐下來的兩人加一貓。本來真九郎還想着應該說點什麼纔好,可是看到她們“肚子餓啦”、“同感”、“喵~”這樣子提出各自主張的樣子,他就不知爲什麼感到渾身脫力了。

“……不,雖然我不知道你想像着什麼,不過我只是像往常一樣過啦。”

我可是要給那樣的孩子送禮物啊……

真九郎洗完餐具後,還是遵從了環的要求。

真九郎決心成爲糾紛調解人,從崩月家搬到了五月雨莊來居住。

“我也是,少年在我心目中,就處在香菸的下一個下一個再下一個位置上啊。”

聽真九郎這麼反問,闇繪則以緩緩吐出的紫煙代替了點頭。

兩個答案都很微妙。

五月雨莊的兩位年長者一臉若無其事地互相點了點頭。

“那麼,我也相信一下那個少年吧。”

看到啪啪啪地鼓起掌來的環,真九郎不禁產生了某種不祥預感。

“真不錯,就這麼定了!”

“……那個,你們倆,可以別在我背後偷偷摸摸地說悄悄話嗎?”

“嗯。雖然煩惱多點也是一件好事……”

真九郎雖然一瞬間有這樣的想法,不過當然沒有開口確認。看到闇繪把視線轉回到窗外,真九郎也繼續清洗起餐具來。他握着海綿,一邊靜靜地擦着鍋子,一邊反覆咀嚼着她所說的話。

“啊,今天這一天,我什麼都沒有做,一直都在睡覺。這樣還真是太浪費了。所以,我宣佈我的人生中沒有今天這一天!”

“我就像喜歡芋燒酒一樣喜歡着真九郎君哦!”

“什麼都無所謂嗎?”

喫掉了其中大半部分的環——

真九郎拿着勺子回過頭來,用視線盯了一下五月雨莊的兩位年長者。

從現在到年末,紅真九郎還有許多許多必須解決的問題。

真九郎拿出了對應人數的麪條,繼續做起了晚飯。

大概是覺得真九郎的表情很凝重吧,闇繪面帶苦笑地說道。

明明還剩下半個多月時間,他本來是不應該想這種事的。

“因爲我們都很喜歡真九郎君嘛。對吧,闇繪小姐?”

“……好啦好啦。”

“啊…………,那麼,我就準備一下吧。”

那正好就像鬼屋一樣,最後等待着人們的,總是最可怕的一道機關。

“……那個,難道明天晚上你也要來嗎?”

“那個是怎麼做的?”

只見武藤環正躺在席子上看着電視,而闇繪則坐在牀邊抽着煙。在她的膝蓋上,黑描大衛正在伸着懶腰。

這一年,也可以說是歷盡了風浪。

真九郎一直看到特輯報道結束爲止,可是畫面上都只有大企業的業主和現任內閣大臣和女演員等等,到最後也沒有在畫面上找到身穿禮裙的紫。既然那麼顯眼的少女沒有出現在屏幕上,那就一定是有意這樣做的吧。九鳳院家的情報封鎖,也就是說,不允許把鏡頭隨便對準高貴的公主嗎?

他用圍裙擦了擦手,一邊在冰箱找着可以用的食材,一邊心想:

“……已經快做好了,你們就稍微等一下吧。”

“算是吧。”

“唔呵呵?”

今年也只剩下三個星期左右的時間。

“真九郎君呀,明天的晚飯喫什麼呢?”

他帶着警惕。詢問道:

“只要有愛的話就行!”

不過,也算了吧……他只好放棄。

“聖誕節,真九郎君有什麼打算?要到什麼地方去嗎?”

環和闇繪你們又怎麼樣?——真九郎這麼反問道。她們各自作出了“喝酒會!”、“跟平時一樣”這樣的回答。雖然不知道闇繪的“平時”到底意味着什麼,不過這點還是不要追究爲好。

“少年,你總是在爲某些事煩惱啊。”

“嗚哇——果然是‘唔呵呵’呀!”

長長的黑髮在夜風中輕輕飄動,闇繪以平淡的口吻如此說道。

難道,她是在鼓勵自己,以作爲晚飯的謝禮嗎?

察覺到這一點,真九郎就不由自主地注視着電視畫面:“說起來……”一臉百無聊賴的環回頭看向這邊說道。

“這是好事嗎?”

“大概……應該是會外出的吧。”

因爲是第一次的經歷,他跟許多人相遇了,也曾經有過別離。

不斷迷惘,不斷逃避,不斷受苦、爭鬥、受傷,一次又一次地哭泣過。

作出這樣的宣言後,她就這樣滾倒在地上,一邊說“喫飽啦喫飽啦”一邊摸着自己的肚皮。至於闇繪,則在旁邊優雅地抽着香菸。兩人的樣子形成了鮮明的對照,真九郎感覺自己現在正同時目睹着本能和理性的真實寫照。

“明天嗎?嗯……因爲有茄子,我打算用它來炒醬汁。”

巨大的考驗,總是會在人大意的時候突然降臨。

當然,這樣想也太早了點。

佇立在夜幕下的窗邊的她,跟一身黑衣相襯托,感覺就像一幅畫似的。雖然無論何時都手不離煙可能會是她的唯一缺點。

花了好幾小時才煮好的特製肉汁面,僅僅在三十分鐘內就全部被喫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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