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深處
《紅 Kure-nai》 · 片山憲太郎 · 1.5萬 字
第九章地獄深處
這令人無聊的行駛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
多次輾轉於一般公路和高速公路,身體感覺已經經過了兩個小時以上。那些男人之間完全沒有交談,就在真九郎快被車內沉悶的感覺壓得煩躁起來的時候,車總算到達了目的地。側面的門被打開,男人推着真九郎的背讓他來到車外。一走到外面,真九郎的手銬就被摘掉,蒙在他臉上的眼罩也被除去了。
這麼輕易就被解除束縛,讓真九郎覺得有些意外。他輕眨了眨眼睛,邊揉着手腕上手銬留下的痕跡,邊確認周邊的情況。
在正面,一個巨大的黑影聳立在那裏。那是幢沒有燈光的建築物。藉着月光,能看出那是棟地上部分大約有二十層左右的大廈,上面的窗戶多爲近代樣式。正門前鋪着紅地毯,兩邊有大理石柱。四周還有球形的藝術雕刻之類的東西,不過人工整理過的只有這宅邸四周而已。轉頭向外看去,周圍能看到的只有無數的山。還有山上那一望無際的濃霧和繁茂陰森的樹林。
海拔大約五百米左右。這是在某個山區裏。
從被閒置在這兒的情況看,真九郎推測眼前的這建築物是座被廢棄的賓館。
那些男人之所以會放開自己,是因爲知道自己很難逃走嗎。附近沒有人家,自己也沒有地圖,不瞭解當地情況,也沒有水、食物、手電這些。所以他們放開自己是個合理的判斷。不過。
……總覺得,很奇怪。
大致觀察完周圍之後,真九郎覺得很疑惑。
今晚的目的是,爭奪戰。也就是要打一場。
雖說要儘量避開別人的注意,不過再怎麼說,也沒必要選在這種深山裏吧。應該還有其他很多方便的真空地帶纔對。如果只是個陷阱,他不認爲爲了打倒自己一個人,值得花這麼大力氣。
看着這地方的真九郎覺得越來越不解。就在這時,那些男人突然擺正了姿勢。他順他們的視線望了過去,明白了。
在夜風中晃動着的黑色長夾克,從賓館走向這裏的,正是自己今晚的對手。
惡宇商會最高顧問,《孤人要塞》星齧絕奈。
真九郎下意識的握緊雙拳,進入臨戰狀態。而相對的,她卻是一副很從容的樣子。
「好久不見了」
絕奈走過那些站立不動的男人,輕鬆的和真九郎打着招呼。
「抱歉喔,紅君,突然把你拉到這種地方來。這些傢伙沒對你做什麼吧?沒暈車嗎?晚飯喫了嗎?要是沒喫的話,我會給你準備點什麼的」
「不必了。先不管這些,是要在這種地方開始爭奪戰嗎?」
「當然」
所以星齧絕奈決定利用這一點。
一直四散的情報,終於在真九郎腦中連接起來,成形了。
有堅定參加意識的候選人們,會在信上指定的時間集合。
她那反應,她那表情,她那態度。都沒有任何負疚感,這就是她並不是在詭辯的證據。她是真的什麼感覺也沒有。
隨後舔着自己被酒浸溼的脣,把頭轉向真九郎。
還不足夠。
作爲療養地被開發,卻因爲前期準備不足而失敗。由於和母體企業之間破產解體之類的諸多問題,使得建築物完全被廢棄。就是所謂負遺產,這樣的存在在國內還有很多。當然,其中的大部分已經變成廢墟。只能在大自然的侵蝕下衰敗,不過也有例外,那就是在被某種組織利用的時候。
「……星齧小姐。你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嗎?」
第二步是事前準備。
用力將她拉到自己面前,正面看着她。
「當然,已經解決好了」
直徑大約三米。深度不明。那是個像用挖土機隨意挖出來的不規則圓形。站在坑邊向裏面看去。在微弱月光的照射下,能看到裏面有扔掉的蔬菜和魚骨頭,剩飯,餐具的碎片,樹脂和塑料袋等等垃圾。
「參加者,共計一百三十一人。報仇成功的,現在爲零」
只是稍稍俯下身,將雙拳緊握在膝上,沒有發出聲音。
不變的邪惡。
要是弄不好的話,我會變成怎樣呢?
即使是在這怒吼聲中,臉色也紋絲未變。
「活動?」
一個敞開在地面上的,黑暗坑洞。
順利的話,今晚就能弄清真相,將事件完全解決。
對象是,候選人的家人,朋友,戀人等。
「……已經暗地裏和警察打好招呼了嗎?」
惡宇商會的顧客,絕不僅限於暗黑世界。他們也派遣了很多人在警察內部,同警察關係相當深厚。所以拉攏裏面腐敗的幹部也相當容易。瀨川夫婦被殺事件的調查毫無進展,由於紅色信件引發的失蹤事件被擱置,都可以證明這點。
真九郎什麼都沒有說。
「恩,這種場合,要優先滿足你的需求才是禮節呢……。那,我從頭開始說。這話雖然有點自賣自誇,但我們商會很繁榮。業績每年都有提升,人才也不斷增多,還在增加海外支部。以組織的規模來說,可以排進暗黑世界前五」
她說到這兒停了下來,拿起酒瓶豪爽的喝了一口,滿足的噴着酒氣。
也就是說那是請貼。
「嗯~,關於這點,我希望你把這說成我們企業的努力。一般企業不也會設置療養地,有安排慰問旅行一樣的健康福利嗎,我們只不過是在用自己的方法做這些而已」
「啊—,她在哪裏啊」
她弄到無數個人資料,製作出適當的候選人名單。
絕奈邊呵呵笑着,邊把手中的瓶子送到嘴邊。那是波蘭產的伏特加,史彼立塔斯。世界酒精度最高(96度)的名酒。看着她已經發燒的臉,真九郎不打算再追問下去了。他老實閉上嘴,跟在她後面。
「星齧絕奈!不管你怎麼說,壞的不都是你嗎!」
「不知道……」
在她心中是遠離正理的另一個次元的倫理。
絕奈在長椅前停住腳步,用手撣開上面的落葉坐了下來。真九郎也隨着坐到她旁邊,讓自己的感覺敏銳起來。
說不定這紅髮少女,就是暗黑世界的本質具現化形成的存在。
絕奈不在意有些喫驚的真九郎,輕鬆的繼續說道
她戴着皮手套的右手舉起,指向前方廣大黑暗中的一點。
「……某種目的,具體是什麼?」
地點,是惡宇商會旗下的非法賭場。在裏面設置的特別房間中,接受攜帶物品和是否爲本人的檢查。也有極少數是請身手了得的熟人代自己前來的,不過馬上就會被作爲違反規則當場處理掉。等這些結束之後,就將他們送上前往會場『KILLINGFLOOR(屠宰場)』的巴士。
所謂在暗處相遇的人,是隻能在暗處再相見的。
還沒問出關鍵情報。
「這怎麼可能,混蛋」
在沉默的他旁邊,絕奈繼續說着。
瓶子打中了屍體,發出噗嚓的另人噁心的聲音,滾到一邊去了。
『希望報仇的人,請在仔細讀過規則之後,在指定日期前往下述地址』
被憤怒所驅使的真九郎揮起拳頭,不過卻停住了。當然,這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是從自己背後伸出的一雙強韌的手臂,在瞬間將自己抱住了。
被問到的絕奈臉上露出苦笑。
「紅君。你知道,能讓人受到最高促動的要素是什麼嗎?」
是瞪着她。
她平靜的肯定着。
然後空開一段時間,再由會社向候選人發出信件。
從這裏開始就是正題了嗎。
「所以呢,事業本身還是很順利的,不過,多少有點爲難的事。其中特別麻煩的,就是壓力。你想,我們這裏的人,基本上很多都是些粗暴的傢伙吧?而工作以外的殺傷行爲又是社規所禁止的,所以其中也有也很露骨的表示出不滿的傢伙。所以說要拿這些傢伙怎麼辦?沒有辦法,只能給他們可以放鬆的餌」
「最初是『無抵抗的餌』。接下來是『充滿活力的餌』。能嚐到兩種餌的味道,就是這方法的妙處。特別是,作爲優勝候補的後者簡直是太棒了!他們拼死前來挑戰的樣子真是壯觀!因爲太過有趣,最近也有叫觀衆來的」
而且回報竟然是提供瀨川早紀情報的這種好事。
「你或許認爲我是個惡棍,不過那是個誤解。是不對的。這是在雙方同意的基礎上舉行的活動。他們都是以自己的意識決定參加活動的。所以不管最終是什麼結果,那都是自己造成的。不對的是他們自己,有錯的是他們自己,如果要恨,也要恨他們自己」
在真九郎邊警戒着周圍邊這麼想着的時候,絕奈又喝了一口伏特加。
「就是向他們說明,犯人在我們這邊,是苟且偷生還是要報仇自己選擇吧……。沒有馬上送信而設置了一段冷卻時間,是爲了加個篩子。是爲選出,擁有經過時間也不會退去,永遠也不可能消失的,那種真正憤怒的人」
「就是純真的普通人」
突然提議想讓真九郎幫忙。
從經過岔道向旅館後面走已經過去幾分鐘了。
在這山區裏,就有一棟這樣的建築。那就是曾經以溫泉爲特色的高級賓館,『貴泉鄉』。而在惡宇商會管轄下的現在,這裏名爲『KILLINGFLOOR(屠宰場)』。按照絕奈的解釋,建築物沒有開燈是爲了不讓周圍察覺,所使用的主要是在地下。那裏好像有爲了某種目的而建造的專用設施。
狀況還沒有什麼變化。
實在是太過可疑,非常讓人難以放心接受。
他回頭看到的是鋼鐵巨漢,傑基耶夫。真九郎拼命掙扎着,不過傑基耶夫很頑強。完全封死了他的動作。
「在這裏有個問題,就是如何確保餌的供應。雖然綁架的話會很簡單,但就和殺人狂一樣了。那太過低俗,而且也關乎會社的名聲。所以我在想。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呢……」
這是讓人摸不到頭腦而且又無意義的自誇言語。
在那裏真九郎發現了絕奈所說的東西。
「纔不會啦」
這麼說着走到真九郎旁邊的絕奈,一口氣喝光伏特加,把空瓶甩到坑中。那動作沒有絲毫猶豫,就像這裏只是個普通垃圾場一樣。
「……總之,就是整個會社在進行無差別殺人嗎?」
「瀨川早紀輸掉,是上上星期的事吧……。因爲是在還有呼吸的時候扔到這裏的,我想應該還沒爛的太厲害。要是翻翻下面的話,或許還能找到?」
就是紅色的信。
「其實,今天我是想你,稍稍幫我點忙。當然,會有謝禮的。我會把你正在找的瀨川靜之在什麼地方,告訴你」
「好啦好啦,不要這麼急嘛。今天我會好好說給你聽的」
「嗯—,簡單說的話,就像是某種活動一樣」
撫着自己皮膚的,是寒冷的冬風。傳到鼓膜中的,是樹木和葉子摩挲的聲音。充滿四周的,是無盡的黑暗。負責將自己帶來的男人們,已經消失在賓館內,路上也沒見到其他人影,不過這裏是惡宇商會的地盤。不能大意。
「……請告訴我。瀨川早紀現在,在哪裏?」
真九郎雖然感到這一點卻沒有提出異議,並暫且聽從她的話,可說是不得已的選擇。因爲如果自己拒絕了她的提議,那事態就不可能會有進一步的發展。既然都已經來到這種地方,要是還維持現狀的話就沒有意義了。那麼,如果自己能抓住這個接近核心的好機會,勉強試着進入其中也是種方法吧。
「這一帶,從以前就被當作垃圾場來用。挖一個坑,等要填滿了就埋起來,再到別的地方挖一個。嗯,最近挖的好像是……」
在外國好像有這樣的話,不過,這並不像是迷信。
那裏面,有一張便條和十幾張照片。照片上照的,是受害人被殺害的詳細過程。便條上寫的是毫無感情的文字。
真九郎無言的從長椅起身,向那方向走去。即使自己已經被寒冷弄得遲鈍的嗅覺聞到了什麼,他也沒有停步。什麼也不要想。用力踏着乾燥的土地,一心向前走。
「呃……」
不過即便如此,真九郎還是驚人的冷靜。
「餌……?」
真九郎飛起左手,抓住絕奈的領帶。
自己最初和星齧絕奈遇到的時候,就是在沒有燈的樓梯上。此後,是在昏暗的月臺,半夜的鬧市,還有今天深夜的山中。仔細想想,還真是和黑暗有緣。
然後,他或她們,將和自己怨恨的仇敵對戰。
這是玩弄人感情的,最邪惡的儀式。
真九郎嘆着氣向她確認道
這些,都是被一時興起一樣的惡意奪去重要之人,人生就此被攪亂的人們。
真九郎緊張的走着,她則以已經習慣了的步調走在被靜寂籠罩着的夜路上。在賓館後面,有個以已經乾枯的噴泉爲中心的廣場。或許是因爲當時的拆卸工作只進行了一半,所以地面被裸露出來任意荒蕪着。路燈之類的東西已被全部拆去,只留有一個木製長椅。
這傢伙,什麼時候……!
父親的仇,母親的仇,哥哥的仇,姐姐的仇,弟弟的仇,妹妹的仇,兒子的仇,女兒的仇,戀人的仇,好友的仇,孫子的仇……。
「那就是,憤怒。特別是,被奪去至親之人的憤怒,那甚至能凌駕於生存本能之上」
絕奈口中的『活動』就是指這嗎。
她很泰然。
向會社內的不滿分子發下發殺害許可。
有資格參加的,只有名字被寫在收件人欄中的候選人。可自由攜帶武器。不能攜帶通訊裝置。不可外傳。要是告訴別人,或者被別人知道了,那就當場失去資格。
還有屍體。裏面有無數頭髮凌亂,衣服被血染紅的的屍體。空氣之所以沒受到太大污染,四處飛舞的蒼蠅和蛆蟲之所以這麼少,都是因爲這季節。最近數週一直持續的寒冬天氣,多少抑制了腐爛的進行。正因爲如此,能看得清。還能看得清他們的樣子。脖子被扭斷變形的中年男子。喉嚨被撕碎的白髮老太,下半身被燒得焦黑的年輕女子,手足被絞成碎肉的少年,雙眼和口中被塞滿菸蒂的少女,還有四散在周圍的衆多肉片……。
第一步是選定目標。
那眼中閃着凌厲的光。
看着真九郎這種難看的樣子,絕奈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讓你變得到這麼激動真是抱歉,不過也差不多該聽我說讓你辦的事了吧?順便說下,我沒有做你對手的意思。而且爭奪戰也已經結束了」
「……結束了?」
她已經不再對紅真九郎感興趣。也沒有再戰的必要了。
這就是星齧絕奈對自己所下的結論嗎。
她不理會氣得咬牙切齒的真九郎,把手伸到自己胸前。
隨後,她重新系好鬆掉的領帶,這麼說道
「要你做的,是件非常重要的工作。你是今晚的主角。特別客人。要是全部結束的話我會把你扔到和瀨川早紀同一個坑裏的……所以要努力喔?」
人生中沒有多少事能按照自己心中所想的那樣發展。
腦中偶然閃出這句話。
不知是誰說的。
或許,這說不定就是真九郎自己說的。
拆掉架子的大型倉庫,只在地上鋪了薄薄地毯的簡單內部裝飾。牆上沒有窗戶,屋裏也沒有桌椅,亮着的只有天花板上的熒光燈。
在被傑基耶夫抓住約三十分鐘後。
真九郎被單獨囚禁在這殺風景的房間裏。
想靠自力逃脫異常困難。自己的兩手被強化鈦金手銬銬住。而且中間是二十毫米粗的鋼索。都是對猛獸用的。更麻煩的是這裏是地下二層,走廊裏還有全副武裝的男子在巡邏。又加上手機被搶走,也不可能和外面取得聯繫。
惡宇商會健康福利用設施,『KILLINGFLOOR(屠宰場)』。
這裏將要開始什麼,自己將被如何對待,真九郎很清楚。
因爲絕奈將這些都詳細說給他聽了。
最邪惡的儀式,今晚也要舉行。這是本年最後一次,又趕上聖誕節,所以第一場比賽將起用和平常不同的組合。就是惡宇商會的猛者,對陣反抗惡宇商會的糾紛處理人。因緣的對決。這也就是,借比賽形式的制裁。雖然有些勉強,但紅真九郎畢竟是和裏十三家有關的人。將他在衆人注視中擊潰,對組織的宣傳來說,應該是非常有效的。其他的參加者們,也預定很快就會到了。在真九郎之後的,好像是四歲女兒被殺掉的母親,和未婚妻被殺的青年等等。
反手握着匕首,傑基耶夫邊稍稍壓低身子,邊宣佈比賽開始。
還是說,這只是單純的幻聽。
沒有發現絕奈的身影,不過她作爲主辦者,應該是在其他房間觀戰吧。
午夜零時。
「真是掃興啊,小鬼」
房間裏,只有自己一個。
惡宇商會派出的是個只能讓人仰望的高大男子。
事到如今,真九郎已經能想象出她來到這兒的過程。
「客人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就趕快開始吧」
自己,爲什麼會來這裏嗎。
明明一切都爲時已晚,你在這裏遵從絕奈的想法,還打算幹什麼?
一見之下,這裏是個沒有什麼特殊之處的地方。但要是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有兩個奇怪的地方。一個是在天花板附近設置着數個拍攝用的攝象機。另一個,就是零散站在黑暗中的無數人影。全部大約有百人左右。人有很多種,不過從那面相和服飾來看,應該不是做正經職業的人。恐怕,是爲了享受今晚的盛宴而聚集到這裏的看客。
「……你,爲什麼要參加這樣的儀式?作爲職業人士,你不覺得羞恥嗎?」
對他來說,真的是隻有這個理由吧。就如絕奈所說,全部只爲單純的舒緩壓力。是健康福利的一環。除此以外沒有什麼其他理由。這就是殘酷的事實。
「你爲什麼會來這裏?」
真九郎看到拿着匕首,再次猛追過來的巨體,服從了自己的生存本能。他迅速環顧了下四周,衝到旁邊柱子的陰影裏,就這樣逃跑了。不知多少次腳絆到一起,不知多少次撞到車和牆壁,但他沒有減慢速度。胃液又翻到嘴裏,他也沒有停步。不能停下。
是在想和被殺雙親的回憶嗎。還是在擔心一個人被留在家裏的,自己妹妹的將來。還是說,是在想衫原麻裏子介紹的,年輕糾紛處理人的事呢。
真九郎迫不得已使出下踢,但讓對方毫不費力就避開了,只是自己在那裏空轉。傑基耶夫看準他失去平衡的機會,奮力踢着。踢着。踢着。連續的重擊讓真九郎的骨頭在吱呀作響,內臟在顫動,神經在哀號。他邊吐着翻上來的酸苦胃液,邊急向後退。
看過信內容的她馬上決心報仇。此後也在冷靜的行動。沒和周圍任何人商量,是爲了不違反規則。找黑道人物購買託加列夫(蘇制手槍),是作爲自己復仇的武器。事前去給父母掃墓,是爲了將自己的決心告訴他們。而且她還寫了信。恐怕,這是因爲她已經有所覺悟了。從那惡毒大膽的手法,就能看出對手是個巨大的非法組織。自己已經活着回不來了。如果自己突然消失的話,年幼的妹妹,上了年紀的祖母都會爲自己擔心吧。一定會去找自己吧。
雖然知道沒用,但真九郎還是不得不問道
是一邊等着輪到自己,一邊在思考着什麼吧?
接連不斷髮生的事使他疲勞,腦子已經不能充分運轉了。
這是療養地纔有的奢華構造,天花板大約有三米多高。牆壁和地面全是光滑的混凝土結構。光是自己能看到的範圍就足以停幾十輛車,這裏的總面積恐怕能容納整個棒球場吧。
這就是,『KILLINGFLOOR(屠宰場)』。爲復仇而設下的舞臺。
正當真九郎因悔恨的淚水遮住視野,低下頭的時候。
但是在那天晚上,絕奈和真九郎相遇了。
真九郎呆呆的抬起頭,凝神看向四周,哪裏都沒有人影。
冰冷的靜寂籠罩着整個房間,只有一個被後悔囚禁着的蠢人,留在這裏。
是寬闊的地下停車場。
「這是絕奈大人的安排。你要好好感謝她」
「紅真九郎。你爲什麼會來這裏?」
與這種可怕的事情有關的,只自己一個就足夠了。
當真九郎感到正面狂吹來的殺氣抬起頭的瞬間,他的下巴已經被厚皮靴踢中了。那是腿像鐵柱一般的,傑基耶夫的踢擊。傑基耶夫無情的猛攻着無聲向後仰倒的真九郎。刀刃在上下翻飛,劃過真九郎的胸部當作邊,劃過他的側腹部當底,垂直的將他左肩切開,周圍飄散着血和肉片。
「是狗」
傑基耶夫不禁失聲而笑。
真九郎在爲了自己的無力而緊咬着槽牙。
在笑。周圍的看客們望着他那醜態在哈哈大笑。那笑聲中翻滾着的,有惡意、敵意、殺意,這是負之饗宴。總之是愉悅。
終於確信這一點的絕奈召開會議,決定大規模搜索。如果惡宇商會投入全力的話,找到對方也只是時間問題。因此,真九郎所擁有的情報已經無用。把他叫到這裏,只是爲了會社的利益,要利用他而已。
真九郎不禁失語了。
可她並沒有毫無意義的吵鬧。
真九郎被帶出休息室。被武裝男子們圍在中間走在賓館的走廊裏,乘上電梯。電梯停在地下四層。門打開來,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是條半黑的通道。亮着的只有應急燈,凝滯的空氣中瀰漫着下水道的臭氣。這讓真九郎一瞬猶豫了,但頂在背後的槍口,讓他勉強向前走去。在腳步聲的迴響中,他被帶着走在隧道一樣長長的通道上。
在策劃了事件的犯人面前,自己什麼都做不到。連她的對手都當不到。
那就是全身黑服的,傑基耶夫。
自己的心跳過於平靜。兩膝連一絲顫動也沒有。這並不是說自己已經超越了緊張,而是沒有任何感覺。之後該怎麼辦,自己該做些什麼好,他一點也不明白。
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響起。
傑基耶夫脫下上衣,把那交給工作人員,並從他手中接下了什麼。
並且再也沒有聽到她的聲音。
參加者們都被這樣嘲笑過吧。
「感謝?」
「……你是,什麼人?」
他陷入憂慮只有數秒。但在實戰中,這是致命的破綻。
而與他相對,想握住拳頭的真九郎,卻在這時覺得有些不對勁。
真九郎所說出的,是他心中自然出現的理由。
「很遺憾,今天我要優先去做善後工作。不能把你從這裏救出去」
不只沒完成瀨川靜之的委託,還給紅香帶來了危害,這真是最壞的發展。
如果是,那我犯了什麼罪?
倒不如說這,是個溫暖的謊言。
他意識到了。
絕奈想要找的,是繼承了紅香之血的孩子。雖然有在調查,但規模並不大。因爲能成爲證據的只有手錶,而且還她沒確信真的有孩子存在。
只有紅真九郎留在這裏。
那晚,他一點也沒讀懂絕奈改變心意表示着什麼意思。只是在爲自己揀了條命而放心。自己到底有多不成熟。到底有多愚蠢。到底要丟多少臉,心裏纔會覺得舒服。
寫在上面的,不是什麼冰冷現實。
所以她,留下了信。
在雙親被殺一年後。她在自家的信箱裏發現了紅色的信。裏面是父母被殺現場的照片和請貼。是來自兇手的,挑戰。這種心中傷口重新被人揭開的行爲,對遺族來說是非常難以忍受的痛苦。就這樣陷入錯亂狀態也不奇怪。
『我和喜歡的人一起私奔了』
收到絕望之信,卻留下了關愛之信的,瀨川早紀。
果然在這世界裏,還是壞人強大。
這和上週自己在車站月臺聽到的聲音是一樣的。
頑固拒絕交換情報,全力攻向自己的糾紛處理人。並且這個少年是,《崩月》家的戰鬼。真九郎的存在、反應、抵抗,這全部都給了『柔澤紅香有孩子』這個假設很強的可信性。
就是說那個普通高中生,那個手縛雞極之力的少女,就在和這種傢伙拼死戰鬥嗎。
這房間是讓參加者等候比賽的地方。
「在這裏比賽的時候,通常會以不使用武器作爲讓點。但是,今夜並不在這範疇」
這裏是設置在賓館正下方的空間。
在傑基耶夫右手中緊握着的,是把刀刃長約四十釐米的兇器。刀身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光,這是把長刃匕首。
「……因爲我是,糾紛處理人」
大約兩週前,瀨川早紀也是被帶到這裏來的。
那種事還是不要做的好。
不愧是靜之唯一值得自豪的姐姐。
就算自己想雙臂用力掙開,也只能讓鋼索微微發出啞啞聲,讓銬子陷進自己手腕裏而已。用腳踹着地,也只是讓屋裏的空氣搖動而已。不會改變現狀。連一點改善也沒有。
「……又是,你嗎」
她在這房間裏,做着什麼呢?
「打碎瀨川早紀的肩,折斷她的背,踩爛她的腳,把她扔出的,就是我。因此絕奈大人認爲我適合做你的對手」
爭奪戰結束了。絕奈會這麼說的理由其實非常單純。
不知是理解了還感到喫驚,那女性沉默了。
這巨漢,就是瀨川早紀復仇的對象。
也就是休息室。
在真九郎呆站在那裏的時間中,比賽的準備已經在順利進行了。等他兩手的手銬被打開,工作人員離開之後,一個人影從旁邊的微暗處出現了。邁着沉重的腳步,真九郎的對手向這邊走來。
一切都是真九郎的責任。
紅真九郎。你之後到底想幹什麼?
就是說,在上週的那個時候,真九郎犯下了重大失誤。
手銬也好,男人們對自己的態度也好,簡直就讓自己覺得是個犯人。
認爲自己一個人就能解決這事件。不自量力的這麼認爲。而那結果,自己不只背叛了瀨川靜之的信賴,還給紅香添了麻煩。這就是我的罪嗎。這種驕傲自大就是罪嗎。於是自己,隨後就打算接受這報應嗎。
光從自己頭上傾瀉而下,照亮了四周。
回答只有這個。
……可惡。
都是在這種氣氛中被殺的吧。
自己犯下的罪,到底是什麼?
狗。這就是那晚,阻礙絕奈和自己對決的人的名字嗎。
在就快要得出答案的時候,目的地到了。穿過通道,又在走了一會兒,男子們指示他停在這裏。真九郎老實的聽從了他們的指示站在原地,以這爲信號,熒光燈一齊亮了起來。
……喀。
中途就已經預想到會有陷阱的自己,爲什麼接受了絕奈的要求。
人,不到事情降臨到自己頭上,是不會感覺到死是真實存在的。
「換換心情」
就像在試探困惑的真九郎一樣,那女性靜靜的重複着最初的問題。
在繼續巡視着的真九郎耳邊,女性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顧一切奔跑着的真九郎,連地面的一點落差都沒注意到,跌倒了。他勉強護着身體站了起來,邊躲在柱子的陰影裏,邊探察周圍的情形。自己狂亂的呼吸很礙事,所以先屏住了。豎起耳朵靜靜聽着。沒有聽到傑基耶夫的腳步聲。他還沒有找到自己在哪兒吧。真九郎現在總算有些明白爲什麼要將地下停車場作爲比賽場地了。只能正面衝突的話,就會變成乏味的短期決戰。不足以讓人盡興。因此,需要有能逃跑轉圜餘地的寬敞,還要有較多的障礙物。因此這裏纔會被作爲兩方兼備的比賽場使用的。停在這裏的車,全都是組織準備的。不增加照明設施,是爲了提高暗度,讓人便於隱藏。這裏是爲了儘量延長比賽時間,讓人能儘量享樂而下功夫改造成的地方。
真九郎背靠着柱子,邊擦着汗,邊用手查看傷口。劇痛。那是滑膩的,不好的觸感。他從口袋裏拿出醫療用的針,想至少把血止住,但卻因爲手指麻木而掉在地上。真九郎想伸手把那揀起來,不過中途手就失去了感覺。
還有些輕微的頭暈和噁心。
……毒嗎。
速效的劇毒。看來,應該是塗在傑基耶夫所拿的匕首上的。他所以沒有馬上回來,是因爲已經算計好這個了嗎。
看着自己悽慘的傷口,沾滿血的手掌,真九郎想,啊啊,我會死嗎。
不過他覺得這也是沒有辦法。
因爲自己失敗了。不管怎麼說,都是自己敗了
不只沒完成工作,還給周圍添了麻煩,最後,竟還要死在敵人的地盤上。
這種無可救藥的下場,或許很適合不成熟的自己。
真九郎放棄了治療,鞭策着自己沉重的身體,想換個地方。就算是自己要死在這裏,也絕不當別人娛樂的食糧。在還能動的時候,試着逃跑吧。試着從傑基耶夫,從看客眼前逃跑吧。真九郎用鞋底抹去殘留在腳邊的血跡。然後選擇車與牆壁間的縫隙,慎重的開始移動。
他邊蜷着身子,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前進,邊呆呆的想。
我的遺憾,是什麼呢?
那是死了以後的事,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因爲真九郎的朋友、恩人、鄰居、熟人,都是些堅強聰明的人,即便是自己突然消失了,也不會對他們有多大影響。大家或許會喫驚,或許會發怒,不過,應該會明白吧。應該會明白這纔像紅真九郎吧。雖然孤零零的一個人死在這種地方會很寂寞,雖然自己真的非常討厭這樣,但這在某種意義上,算是必然的結果。自己是一個人,從八年前起,就一直是一個人。所以,我覺得自己到最後會變成一個人是理所當然的,是無法改變的,是隻能放棄的。
真九郎覺得很冷。
自己的身體就像在冰水中游泳一樣冷。動作遲鈍。頭很沉重。呼吸困難。但儘管如此,他還是手撐着牆,手腳奮力繼續走着。繼續逃着。
如果說自己還有什麼後悔的,還有什麼迷戀的話,那不是爲朋友、恩人、鄰居、熟人,而是爲她。九鳳院紫。他想自己能多一些時間呆在她身旁。想把這世界善良的地方,美好的地方再多告訴她些。想給她更多更多的歡樂。強烈的這麼想。啊啊,是啊,原來是這樣啊。真九郎意識到了。當自己被她問到自己的夢想是什麼的時候,隱約浮現在自己腦中的那,並不是錯的。她的幸福對自己來說有非常大的價值。有非常大的意義。自己腦中所浮現出的那,就是自己在與她相遇後誕生出的,從自己空洞的內心中誕生出的,新夢想。
真九郎感到了非常厲害的寒氣。
剛剛本應還在走的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倒在地上了。不知什麼時候,眼皮也落了下來。他慌張的想站起來,不過中途失去力量,臉重重摔在地上。什麼也感覺不到。疼痛也感覺不到。混凝土地面的寒冷也,感覺不到。他再一次試着站起來,但平衡感卻已混亂,讓他仰面摔倒在地上。周圍的景色,在慢慢扭曲。黑色團塊一樣的東西遮住自己的眼,矇住自己的口鼻。視覺被封鎖,呼吸變得微弱,力量從手腳前端開始消失……。
………………嗯?
惡宇商會最高顧問,《孤人要塞》星齧絕乃的颯爽身姿,從裏面的通道中顯現出來。
「我和你在一起的話,所有事都一定會如願的!」
將自己心中已積攢不下的感情,化爲聲音傾瀉出來。
真九郎邊用餘光確認了他的位置,邊決定了自己的行動。他打開了內心深處的開關,用零點一秒時間解開右腕的封印。銳利的角穿破皮膚,向細胞大喝。肌肉被活性化,顯現出《崩月》的剛力。與此同時,他懷抱着紫跳了起來。避開近在咫尺的刀刃,躍過傑基耶夫頭頂,在空中一個迴旋。於是脫離黑暗,着陸在盡是熒光燈光亮的空間。
條件。真九郎所開出的的條件是,廢棄這設施,向犧牲者的遺族及相關者道歉,歸還紅香的手錶,還有,今後不得與紅香的內情有任何關係。「你還真是貪啊……」,絕奈苦笑着答應了他的條件。然後提出條件道,「既然你傷了我商會的面子,那就讓你承擔責任,自殺如何?」。真九郎同意了。
「不要着急,真九郎」
場內一下騷動起來。像水波一樣越擴越大的,是不安。
聲音小小的小小的,是誰在哭着。
當場內的喧囂聲到達震耳欲聾的地步時。
現在自己應該做的不是那些。
她是久經沙場的強者。
真九郎接下來採取的行動,就是叫陣。
「那麼,請公主殿下來這邊」
「……」
巨影接近過來。
兩人開始向這地下停車場的中心地帶,視野最好的地方移動。
……站起來!
制定規則。這和以前一樣,是無時間限制的擊倒讀秒制。
真九郎想,這是出現得多是時候的幻影啊。在這種情況,這種時機下大腦的異常運作,逃避現實。他爲自己的脆弱感到驚訝,但他拒絕不了這個。不能讓那消失。要將那留住。不管那是幻影還是妄想都沒有關係。只要自己死前能和她說上話,那就都無所謂。
她向紫伸出手。
在這種無聊的地方,結束掉自己的人生,不行。
仔細琢磨着擺在眼前的現狀和已知的情報。
不過,超出預想的發展還沒有結束。
稍稍走了幾步後,真九郎發現有臺鏡頭轉向自己的攝象機。他走到那跟前停住腳步,緊抱着紫,大大的吐着氣。然後,胸中吸滿空氣,手指着鏡頭。
「呃?聽說,是聽誰……」
因爲事情太過突然,真九郎一時呆在那裏。
詳細情況自己一點也不清楚。但是,紫在這裏。現在就在這裏。不管想什麼辦法,也一定要讓她平安逃出去。總之先要離開這個地方,找到能使用的緊急出口,把門破壞掉。或者,自己在這裏爭取時間,讓紫趁這機會……。
說不定,說不定真能如願。
本應負傷逃跑了的獵物,竟突然抱着孩子出現,還反敗爲勝了。應該是因爲這大大超出預想的發展,讓在場的所有看客都不知該怎麼應對好了吧。
真九郎邊留意着最終會出現什麼結果,邊進行他爲準備決戰而採取的下一個行動。
固執從自己心中消失,過度繃緊的神經也鬆了下來,這時真九郎想起來了。想起自己真正應該做的是什麼了。那不是逃也不是躲。
問着最後與她相見的那晚,自己最後說的話。
「決鬥的話已經打過一次了,雖然還有很多沒有解開,想要問你的事……。不過算了。就陪你玩吧」
只要和真九郎在一起,她就絕對不會動搖。
至此,爭奪戰已準備就緒。
他咬緊牙關,集中已擴散的意識。彙集。合併。然後,就像要斬斷黃泉之鎖一樣,坐起上身。大大的張開嘴,深呼吸。疼痛和麻木的感覺回來了,與此同時知覺得到了恢復。他環視了下四周,望望天花板,看看地面,然後再次將視線轉回旁邊。
好,關鍵時刻到了……。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英國大使館的派對呢?」
雖然她說過不喜歡絕奈的做法,不過,既然是裏十三家的狂熱愛好者,那就一定會來看今晚的比賽。而且來到現場的可能性很高。找過之後他發現自己想的沒錯,露西·梅,正站在一個粗柱子的陰影裏悄悄觀戰。真九郎笑着向有些難堪的她打着招呼,「晚上好」。隨後,求她暫時保護紫的安全。這裏是惡宇商會的地盤,在這種不知道其他看客是什麼底細的情況下,把紫託付給她還算比較安全。只要自己還活着,她就應該不會動什麼壞念頭吧。
是九鳳院紫,她就在那裏。
隨後他高聲宣告着。
九鳳院紫沒有消失。
這正是真九郎所想出的,挽回局面的辦法。
「那,你是接受我的挑戰了?」
伴隨着那沉重的腳步聲,在轎車對面看到的人影是,傑基耶夫。無甚感情的雙眼捕捉到這邊,雖然臉上顯露出些許困惑,但纏繞在他身上的殺氣沒有改變。沒有要中斷戰鬥的樣子。如果有外部人攪進來的話,那就一起粉碎掉。這就是那巨漢的性格。
兩人的視線撞到一起,不過在不想妨礙真九郎這一點上,她們的利害是一致的。所以馬上就決定休戰了。
有可能。雖然很微小,不過有可能。
真九郎跟在絕奈身後,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輕吐着氣。總算是闖出條生路,不過狀況依然對自己不利。腳邊就是懸崖絕壁。自己已理解了這點仍沒有退縮,還能像這樣勇敢前進,都是那孩子的功勞。
確保九鳳院紫的安全。
這嬌小的少女,一直都是這樣。
就算發生了自己預想外的麻煩,也不會顯露出絲毫焦急和困惑。
沒有拿酒瓶,是空手來的,這就表示她對現在混亂的局面是如此憂心嗎。
絕奈所持的手錶。自稱是狗的人物。還有呼吸就被扔掉的瀨川早紀。極度的低溫。隨意堆積在那裏的垃圾和屍體。衆人環視下的比賽場。
雖然眼邊還掛着些淚,但自己懷中的的她,一點驚慌的樣子也沒有。
「我中途離開過來的」
「你這自大的小鬼……」
「我的夢想,是讓真九郎幸福……」
「看你長着副與人無害的樣子,沒想到竟在圖謀這種害人的事啊?你該不會是認爲在這種局面下自己還能反敗爲勝吧」
毫無疑問,她是真的紫。
「你這傢伙,在發什麼呆!」
「就是緊急情況啊。因爲我聽說真九郎工作上遇到危機了」
九鳳院紫答道
問着那後續。
會是誰。有人正在這種地方哭吧。真九郎不知爲何在意起來。非常在意。聚集着已經像沙子一樣的精力,總算匯成一股力量,睜開眼。視野很模糊。看不清。他拼命動着眼球,把眼睛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凝神看去。
「……你的夢想,是什麼?」
這就是她心中的夢想。
之後問向走在自己前面的絕奈。
真九郎邊用膝頂住地,邊把紫抱到懷裏,急忙思索對策。
數秒後他恢復過來,問着心中的疑惑。
露西不情願的說着這些,不過或許是對即將發生事情的好奇心更勝於其他,便接受了真九郎的請求。
在已經朦朧了的意識角落中,真九郎的耳朵,好像聽到了什麼。
「沒有騙人喔?」
地下停車場內完全歸於寂靜。
事態出現變化,是在兩人決定休戰的一分鐘後。
將這些全部相互關聯,形成螺旋,而後在自己腦中浮現出的結論是。
那是哭聲。
輕輕張開嘴,真九郎用漸漸微弱的聲音問着。
就像自己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紫穿着晚禮服。那是件腰間繫着大大蝴蝶結的幽雅正裝。她眼中擎着淚,擔心的注視着這邊。
她沒有消失。
在衆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的發出挑戰。而且這挑戰者,是幹糾紛處理人工作的《崩月》家的戰鬼。作爲組織的高層,作爲《星齧》家族的一員,這絕不是可以輕易無視的。如果她在這裏退縮了,不只事態會變得難以收拾,勢必還會影響到她的面子。這是隻在今晚,只在現在這種狀況下才可以辦到的,最後的豪賭。
他們兩人,彼此都希望對方能幸福。是這樣期望着。是這樣期待着。所以,不能缺少任何一方。不能失去。不能消失。不能死。
這他也已想出解決的方法。就是決定要求自己認識的人幫忙。
那不是妄想也不是幻影,現實中,現在,她就站在自己眼前。
……或許。
「你,還真是個厚顏無恥的人啊……」
不是看客的嘲笑。也不是話音和腳步聲。
「出來,星齧絕奈!紅真九郎提出,要和你進行爭奪戰!」
「……離開過來的?」
面對逼人而來的真九郎,絕奈一同往常的笑着。
就算這樣真九郎也不能相信,他把手伸向紫。摸着她順滑的發,撫着她柔軟的面,她好像有些癢一樣眯起眼,緊緊抓住真九郎的手。從她碰觸自己的地方,體溫傳了過來。熱度再次回到已經冰冷的身體。
「傑基耶夫。不好意思,我有急事。沒空再陪你了」
真九郎緩緩動着右腳,然後加速。如同要斬斷空氣般的下踢,粉碎了傑基耶夫的膝。真九郎一記足刀追擊着那簡單倒下去的巨體。目標是他的下巴。下半張臉被啪嚓一下打扁,只「嗚」的一聲短吟,那巨體便癱倒在地上。傑基耶夫手中的匕首已經掉落,在持續痙攣了數秒之後,翻起了白眼。
真九郎用膝蓋頂着傑基耶夫的身體,在他口袋裏翻找着。使用毒藥的話,一般來講會隨身攜帶解毒劑。果然,真九郎很快發現了裝在瓶子裏的藥丸。將藥丸放到嘴裏,真九郎邊將那使咬碎嚥下去,邊慢慢離開那裏。
「對,是我。但是,今天我沒有騙人喔?」
真九郎心中,有誰在這麼喊着。
真九郎唰的將視線轉向站在露西旁邊的紫,衝她微微一笑。
「躺下吧」
她抬頭看着真九郎,強勢的說道
接下來……。
兩人馬上開始協商。
真九郎思考着。
隨着怒聲,傑基耶夫挺匕首衝了過來。
「……你,不是那個曾經騙人的女人嗎」
自己爲什麼會這麼自然的接受她這毫無根據的信念呢。
紫的聲音很平靜。
想要最後確認一下。
「……星齧小姐。你一點都不後悔嗎?」
「後悔?」
「你對自己做過的事,真的連一點罪惡感都沒有嗎?」
隔着自己的肩回過頭來的絕奈,在冷笑。
那就是她的回答,她的真意。
星齧絕奈,就是這樣的人。
一來到格外明亮中心地帶,兩人便自然的拉開距離,停下腳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大概有五米。
「那就請進招吧,紅君。不管你從什麼地方,不管你攻過來多少次,不管你要攻多少回。我都會接住你那僅有的分毫的鬥志的」
絕奈手不握拳,架勢也不擺的站在那裏。
承受住對手的暴力,再用更甚的暴力蹂躪對方,這就是她的戰鬥風格。
正因爲這極其單純,所以沒有弱點也沒有策略可言。
不過真九郎已經不再爲這而煩惱了。剛剛的問答已讓他下定決心,也準備單純的想這問題。就像紫所指出的一樣,壞人就是在想着壞事做着壞事。對手是由人工物品構成,以不講理爲宗旨的存在。已經不能再當她是女人。不能再當她是人。不用留情。不要有一絲憐憫。擋在眼前的,僅僅是敵人。
既然如此,那就要用最大戰力將其破壞掉。
真九郎死命攥緊右拳,大大的扭動腰,把戰鬥所需要的生物裝置全部啓動。點燃爆炸性的戰意。那燃料是,憤怒。心臟開始像發狂一樣跳動,體溫急劇上升。血在翻滾,細胞在沸騰,禁錮肌肉的枷鎖被迸開,右腕在變異。角的根部出現裂痕,就像是在調節已經高到極限的內壓一樣,從那裂痕中猛烈的噴着蒸汽。
真九郎向只無言膛目看着這異狀的絕奈宣告道
「……我來了,《孤人要塞》!」
蹬地躍起,突進。無視重力的巨大加速度。那動能加上臂力,一起轉換爲攻擊。讓真九郎的右拳,以火箭炮般的威勢重重打在絕奈臉上。
震動大氣的轟鳴。
晃動着從右肘散發出的蒸汽,真九郎握拳前進了。
用後背承受着這些,向真九郎走來的絕奈臉上,已沒有平時的笑容。笑容完全消失了。不再有從容和傲慢。
絕奈的身體被打飛出去,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在地上翻滾,華麗的彈起之後猛撞到小貨車上。劇烈的衝擊力使車體塌陷,玻璃全部被毀。半陷在車身中的絕奈,身上盡是玻璃碎片,一時不能行動。
看客們都已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星齧制陸戰壹式百四號,星齧絕奈」
絕奈自五秒之後,開始有了反應。動動手指,動動腳,抬起頭,左右搖晃着腦袋,不過沒能馬上清醒。沒能站起來。一種有別於酒精的眩暈感在襲擊着她。再加上,身體所發出的危險信號。痛苦。一分鐘左右後從小貨車脫身下來的絕奈臉上,出現了大塊的淤清和流出的鼻血。
場內狂亂了。
「你是最差勁的」
「我毀了你」
場內一片死寂。
「有本事就試試看」
「崩月流甲一種第二級戰鬼,紅真九郎」
罵聲與支持聲四起。
用手背擦去鼻血,她邊說着,「前言撤回」,邊把左手伸向皮帶。
於是,將終結這漫漫長夜的戰鬥,終於開始了。
真九郎清楚記得的,只到這裏
「……紅君。你實在是太棒了。太棒了」
將從皮帶上拔出的彈匣裝填進假手的絕奈,握拳前進了。
END
那臉上有的,是找到可對等戰鬥之敵的,鬥士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