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曲
《紅 Kure-nai》 · 片山憲太郎 · 6028 字
終曲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身處病房了。
蓋着純白潔淨的被單,在日光燈的光亮下躺在病牀上。枕頭很軟。房中飄散着消毒液的味道。在牀邊,有插着紅色虞美人的花瓶、顯示着自己心跳的心電圖機,以及點滴架。我向感到冷風的地方看去,自己頭上方的窗,好像正微微打開着。我將空氣從鼻中吸入,自嘴呼出。就這樣緩緩的,緩緩的重複着呼吸。這是爲何呢。自己心中感到像這樣沐浴在風中,平穩呼吸着的感覺是那麼懷念。就像自己很久沒這樣呼吸過似的。不過話說回來,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呢。雖然從房間的裝飾來看,明白這裏是醫院,不過卻一點也弄不清自己的現狀。頭昏沉沉的,身上也沒有力氣。我開始思考。探尋着自己的記憶。自己的名字、年齡、家人。這都記得很清楚。於是我便向更深層的記憶發掘而去。思索着這幾天裏自己的行動。那天在學校上體育課時,自己摔倒,把膝蓋蹭破了好幾處,之後去打工,杉原小姐給了自己很多創可貼,我向她道謝,再來是去商店街買晚飯的材料,隨後我,在家裏的郵箱中發現了紅色的信。我看到裏面的照片,讀過信上的內容後,決定了。自己被帶到一個昏暗的寬敞地方,在那裏和一個魁梧的男人戰鬥。和那殺死自己父母的可憎仇敵,戰鬥了。但是,自己卻被他狠狠地揍着,狠狠地踢着,在周圍衆人的嘲笑聲中,被他擊垮在地上。這就是最後。自己記得的,只到這裏。我想起來了。全部,都想起來了。對,我已經死了。我接受了敵人讓我報仇的邀請,被打敗,被殺死了。明明,應該是這樣的……。病房右邊的門被靜靜地打開,有什麼人走了進來。那是位胸前抱着病例的年輕護士小姐。那護士小姐微笑着對自己說:「雖然康復需要花費些時間,不過放心吧。你一定會好起來的」。我的頭現在還很遲鈍,還很沉重,所以理解不了她說的是什麼意思。這就是現實嗎,也或許是我自己未完的惡夢,但我搞不清楚。護士小姐檢查了心電圖,確認了下吊瓶裏還有多少藥液,說句「稍微等我下喔」就走出門去了。這時我聽到一個小小的跑步聲。隨着這跑步聲衝到我牀前的,是個幼小的女孩子。那是本應被我留在家裏的,我的妹妹。「姐姐!」。妹妹哭了出來。抱着躺在病牀上的我,哇哇大哭出來。我感到那小手撫着自己的面,聽到那熟悉的聲音,終於明白了。明白自己還活着。自己從那深深的洞穴中,從那無底的黑暗裏,逃脫了。自己得救了。可是,爲什麼?自己不明白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所以我問妹妹,「到底是誰救的我?」
妹妹擦去淚,擤擤鼻子,告訴我道
「是糾紛處理人先生救你的啊」
「……糾紛……處理人……?」
妹妹聽到我的話,大大的點着頭,之後繼續對我說道。
看她的表情,和在自豪着似的。
「就是糾紛處理人,紅真九郎」
十二月二十六日。週六。
大概所有學校的校長,講起話來都會拖這麼長吧。
星領學園的第二學期結業式時的講話自然也不例外,校長的致辭以一般閒聊爲始,逐漸變爲對最近學生們品行不良的哀嘆,緊接着又追憶起自己的童年時代與現在作比,從強調自己童年殘酷的戰爭體驗一直髮展到對社會的悲觀情緒,最後,他用告戒所有學生要過有規律的生活作爲結論,結束了講話。這使得結業式一直被拖到十一點多才終於結束。雖說真九郎在這期間基本都在打瞌睡,不過他也算是有站在那裏,從體育館回到教室,正當他感嘆着人類的習慣真是厲害啊的時候,成績通知單發了下來,班主任園田老師講着假期間的各個注意事項,在說過「那麼各位同學,下學期再見了」道別離開教室後,班會也結束了。除了要做掃除和值日的學生外,其他人都離開了學校。真九郎也是抓起書包離開教室,走出學校去和紫會合。騎場送了他們一段,真九郎在站前和紫下了車,走向『猿丸』超市。
真九郎從堆在超市門口邊的購物籃中拿起一個,挎在胳膊上,先向蔬菜賣場走去。
「呃,白蘿蔔和茼蒿。還有,也需要白蔥吧……」
今晚他要做的,是白菜火鍋。這是武藤環希望他做的。不知從何處弄來大量白菜的她向真九郎提議,「馬上就是年末了啊,就用這些,大家一起熱熱鬧鬧的喫火鍋怎麼樣?」,真九郎接受了這個建議。不過考慮到白菜的量,他試着邀請銀子和夕乃也一起來喫火鍋,她們分別回答,「……嘛,偶爾一次啊」和「我當然會去!」接受了真九郎的邀請。而且夕乃還準備帶些料理過來。在車上的時候,紫聽說了這事也表示要參加,不過這應該會讓自己房間裏的狀況變得相當不太平吧。
真九郎在那裏把想要買的菜放進籃子,隨後就往活鮮賣場走去。他尋找着紫的身影,發現她在一個試嘗櫃檯前。紫正邊望着擺在鐵板上的食材,邊在和女營業員說話。
「這個,是烤的什麼?」
「是魚肉香腸喔」
「魚肉?」
「這是將魚身粉碎後製成的香腸」
「……哦~,這還真是難得的美味啊」
雖然多少有些牽強,不過還是應該合乎道理的。就算她對此一點也不在意,但真九郎心中真是覺得很對不起她。雖然這和自己當初想定的差很多,不過這樣就好。
……算了,這也是當然的。
那就是暗中活動在本次事件中的年輕忍者,犬冢彌生。
最終沒能清還費用的真九郎只有向銀子道歉。這讓銀子皺起眉,生氣似的看着他,過了一會兒,她大嘆了口氣說道,「真拿你沒辦法……」。同意了真九郎延期還款。並且還說,「……你這種樣子是接待不了客人的呢」,在讓真九郎到楓味亭打工的事上也妥協了。銀子罵過真九郎「這次以後你工作給我多少做好點吧」之後,就不再追究了。這種非常乾脆的態度真不愧是村上銀子。這或許是因爲她從真九郎腫得像豬頭的臉聯想到他工作失敗,但只認可了他有在努力這點也不一定。
購物用了大約四十分鐘。真九郎排在收款員前的長隊裏,交過費。和紫分工把籃子裏的食材裝進購物袋。在放回籃子後,兩人向出口走去。不過,剛一踏出自動門來到外面,他就不禁停下了腳步。
終
是接近他心中所想的笑。
當時真九郎回答的是,我來這裏是因爲自己是糾紛處理人。
至於要給銀子的費用,真九郎在誠心認錯。
犬冢彌生用不帶什麼感情的聲音說道
總的來說就是相當不好。直率的說,真九郎沒有與星齧絕奈進行物理互鬥時的記憶。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無力的雙膝跪倒在地上,而絕奈也已靠着柱子坐了下來。兩人的拳浸着鮮紅的血,雙方都已極度疲憊。那慘狀可以說連自行站起來都做不到。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應該說兩人平手比較合適。而令人意外的,冷靜承認了這點,並先宣告退出比賽的,竟然是絕奈。她會毫不驚慌的選擇讓步,恐怕是因爲自尊心吧。她應該是認爲,自己作爲組織裏的重要幹部,不能再在衆目下顯出更多醜態。
各個地方都盡是失敗。
惡宇商會的健康福利用設施,『KILLINGFLOOR(屠宰場)』被摧毀了。這是不把人心和生命當回事的極惡行爲,不過正因爲這草率,瀨川早紀才能得以獲救。堆積在洞中的無數屍體和垃圾,緩和了她被扔下的衝擊力。而且,山中極度的低溫,讓她受傷的身軀進入了冬眠狀態。這也讓心懷希望尋找着的真九郎的想法,變爲了現實。爲這事實而放心下來的真九郎感到,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看法也稍稍發生了改變。在自己所生活的這個世界裏,邪惡的一方很強。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這世界好像並非總是幫助惡人。因爲偶爾也會發生這樣恰到好處的偶然。自那洞中也救出了其他幾名和早紀一樣的人。而聽了真九郎的話,承擔起從救助到安排醫院等一切工作的,是露西。不知道是否是因爲那場戰鬥大大滿足了她的狂熱愛好者的心而打算回禮,露西和真九郎約好,這些人今後的治療以及費用都將由惡宇商會支付。由於沒有任何不妥的地方,所以真九郎也就決定將一切都交給她處理。
由於她太過高興,那笑容太過耀眼,讓真九郎苦笑出來。
「你想,不都是因爲我,害你連聖誕節都泡湯了嗎……。那個,這就像是我對你歉意一樣的東西啊」
不管怎麼說,自己從瀨川靜之那裏接受的委託,總算是結束了。
「紅真九郎,了不起!」
「……是,這樣的嗎?」
自己不知道她所說的是不是適合自己。
兩人慢慢走在飛舞着雪花的寧靜街道上。
「我覺得這沒什麼可奇怪的啊」
紫覺得很奇怪的抬起頭,真九郎告訴她這是自己送她的禮物。
但是,自己覺得,如果是這樣了好了。覺得,我好希望是那樣。
他們會覺得自己可疑也很正常吧。因爲自己的臉,現在就像打滿十二回合的拳擊手一個模樣。滿是淤清和創可貼。看了這樣子,任誰也不會覺得自己是一個好學生。
犬冢彌生所侍奉的主人,當然就是柔澤紅香。
他問起孩子的病情,彌生馬上回答了他。說紅香會這樣在自己家過年末假期。她這種巍然於四下騷動中的姿態,果然是非比尋常的大人物。
他很難解釋自己這次的工作是已經順利達成,還是已經失敗了。
「如果是說想起過去的話,那我也會的。我有時,也會想起住過的奧之院,也會想起母親……。這以後也一直會這樣吧。但是,這一點都不奇怪。能回顧從前,正是證明自己成長了」
「真九郎你,好厲害喔!不管什麼都能做,一直,在給我幸福!」
先來說『KILLINGFLOOR0;屠宰場1;』中發生事情的經過。
今晚那裏的5號室,一定會變得很熱鬧。
真九郎對四周的人討好地笑着,心中嘆了口氣。
儘管如此,自己是該爲做了自己能做的事而暫且感到滿足嗎?
看着這情景的真九郎笑了,不過那面部馬上感到的鈍痛,讓他不得已斷了笑的念頭。更加上,他還留意到周圍的顧客們,他們都在以一種驚異的目光看着自己。
這讓真九郎只能拜服在她對自己的寬大的關懷前。
而傳來這消息的,是個自稱「狗」的人物。
關於柔澤紅香是否平安,總算也得到了確認。
而彌生卻體諒了自己那僅存少許的氣概。
真九郎這下全明白了。也就是說,事情的發展是這樣。紅香得知自己的孩子發燒了,從外國回到了日本。她大概,是少見的焦急吧。應該是想盡快趕回自己孩子身邊。也正因此,纔出現了她平時絕不可能出現的疏忽。而絕奈就是趁這機會攻擊了她並取得成功。
紫對不安的真九郎「嗯!」的一聲,露出了自信的笑容。這兩手叉腰,充滿自信的態度。讓真九郎一瞬爲之一驚,不過他看着紫的樣子,就很自然的笑了出來。
那時,彌生爲什麼沒有棄真九郎於不顧?
「因爲我和你的立場不同呢……」
「主人的公子突然發燒了」
還是說,該爲自己只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事而感到失落呢?
那女營業員看到紫在嗯嗯的點着頭,就用牙籤叉起一塊烤在鐵板上的東西,遞給了她。紫稍稍有些喫驚,不過馬上就向營業員道謝了。她接過魚肉香腸,呼呼的把那吹涼,好像那很好喫似的大口嚼了起來。
「我,紅真九郎,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物。不管到什麼時候,不管經過多久,我都在執着於過去,無數次無數次止步不前,而那每次,我都會回過頭去……」
瀨川早紀身上的傷,總有一天會痊癒吧。可心中的傷,雖然醫學對此束手無策,但她還有妹妹在。雖說只有一個,但還是有一直關心她的血親在。真九郎祈禱着。希望她總有一天能回到原來那平穩的生活。因爲自己沒能完成早紀所委託的事,真九郎把隨信附上的麻煩費還了回去。交給她同一公寓的朋友,拜託她們等早紀回到房間的時候交給她。
那大概,是非常接近自嘲的笑。
「真九郎……送給我的?」
「呃?」
「雖然你還不成熟,但在那種狀況下還沒有忘記自己是什麼身份這點,還是值得認可的」
一陣冷風吹了過來,雪也越下越大了,這讓兩人決定要快點回去。真九郎把輕袋子遞給紫,用自己空下的手牽起她的手。輕輕握住那柔軟的手,向前走去。
他兩手展開圍巾,將那緩緩圍在正望着雪花的紫頸上。這純白的圍巾同她長長的黑髮就如自己想象的一樣相配。
令他在意的還有休息室中彌生所說的「善後」。真九郎沒有問她那時具體想幹什麼。因爲他知道犬冢彌生是個有着鋼鐵般忠誠心的忍者。奪回手錶,而且埋葬掉探究自己主人祕密的絕奈,她說不定就是在策劃着這麼激進的手段,所以還是不提及比較明智。
「啊呀,你說的太誇張了……」
關於那之後所發生的,我們來稍稍說一下吧。
紅香她還健在。雖然因絕奈的攻擊多少受了點傷,不過早就已經痊癒了。彌生把事件中糾纏不解的疑點,簡潔的解釋道
真九郎的煩惱,就被紫這樣簡單認可了。
……這說不定正好啊。
真九郎試着照了下鏡子,不過自己的臉依然腫得相當厲害。這慘不忍賭的傷勢,正是苦戰之後所留下的濃重痕跡。但他並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不是有敗者的痛苦。老實說,真九郎真的不知道。
自己不知道從這次的事件中該抓取那些重點反省纔好。
她或許是打算獎勵下真九郎,把自己的任務連同很多事都說明給他聽了。彌生本來的目標是絕奈手中的手錶。就像絕奈所推理的,那塊手錶是紅香準備送給自己孩子的聖誕禮物。而彌生爲了奪回手錶,在監視着絕奈的一舉一動。但就在那時,一個預想外的搗亂者闖了進來了。就是新人糾紛處理人,紅真九郎。他疏忽大意的與絕奈相見,就要把紅香的事搞砸的樣子,毫無疑問讓彌生很生氣。可儘管是這樣,她還是在深夜的車站裏幫助了他,這是她的獨斷,也是她對真九郎的關心。但真九郎卻又不慎與絕奈見面了,這次還是被囚禁。彌生因此緊急和自己的主人取得聯繫,請她下達指示。紅香對此只回答了一句,「把起爆劑送去」。彌生明白了。她迅速離開現場,徑直前往英國大使館。同騎場大作進行了交涉。之後就帶着正和大臣的女兒相談甚歡的紫,再次回到了那裏。
「啊—……,原來如此」
「那很反常嗎?」
他們所要去的,當然是五月雨莊。
絕奈這麼說着接受了真九郎的要求。放棄設施。歸還手錶。此後不再探究紅香的內情。但只有一點,她堅決拒絕對死者的遺族和相關者道歉。這或許也是出於她的自尊心。
紅香的目擊情報之所以會斷絕,是因爲她守在自己孩子身邊。專心照顧着自己的孩子。對她來說,孩子比名譽和勝利更重要。這是暗黑世界的常識絕對不能理解的。是就算被傳死亡也很正常的異常舉動。但是真九郎覺得,這纔是作爲一個母親最正確的行爲。
外面的空氣就像混入了冰一樣的寒冷。天空的一面積着厚厚的雲層,仔細看去,能發現有種東西在輕輕飄散下來。讓人以爲是雲之碎片的那物體,正是宣告已是深冬的纖細結晶。也就是雪。真九郎在,「噢—」的感嘆着的紫旁邊有了個主意。
當真九郎把拿回的手錶交給彌生的時候,他最後問出的是有關自己的問題。
「紅君,這次太辛苦你了」
她大大的眼睛注視着真九郎,說道
真九郎對騎場因爲突發事件就將紫的安危委託於彌生的做法很是喫驚,這讓他多少有些在意騎場和紅香間的關係,不過這真九郎並沒問出口。他覺得這樣或許有些過分。自己現在什麼都不知道,而那其中的大半,是等自己能獨當一面後纔會明白的。
紫好像非常喫驚似的沉默了數秒。她看着自己頸上的圍巾,而且在用指摸着,溫柔地握住那,說道,「謝謝……」,之後高興的綻放出笑容。因爲這圍巾比市面上賣的要差,所以真九郎爲了以防萬一告訴她這是自己編的,不過這卻讓紫更是喫驚。
「……紫。那不對的啊」
真九郎把東西放到腳邊打開書包,從裏面拿出個防寒用品。那是從家中帶來的,自己親手編織的圍巾。由於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交給她,所以就先放在書包裏了。
因爲每次工作之後,該反省的事都堆得像山一樣多。
真九郎完全是因爲自己判斷錯誤纔會落到那種境地的。彌生她有應該優先處理的任務,沒有義務多次救助自己這莽撞的毛頭小子。不只如此,她還特意爲了自己而聯繫了紅香。這是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