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祈篇

第六章

《秋之回憶 從今以後》 · KID · 8273 字

螢前輩跟我提到過,在登波離橋告白的情侶最後一定會面臨分手的命運。不過這跟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因爲,我們兩個人是在教堂那裏開始的。

而且,這個傳說本身就有一處錯誤。

因爲,永不分離的情侶,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存在。

我之所以會在意登波離橋的事情,是因爲其他的緣由。

「……好冷。」

「春天還沒到啊……而且橋上會更冷的。」

「嘿嘿……說的也是。」

「可不要像我這樣感冒了啊。今年的感冒要比往常的厲害,我可是親身體會到了。」

「如果感冒的話,一蹴你會照顧我嗎?」

聽到我天真的提問,一蹴顯得不知所措。

也許,我說的話讓他回想起我們以前的關係了吧。

「怎麼樣?會不會呢?」

「噢,嗯……」

「嘿嘿……謝謝。」

「不……我又不是真的在照顧你,不用道謝啦……」

我們一邊進行着沒有什麼意義的談話,一邊緩緩地向登波離橋走去。

剛纔,是我打電話叫一蹴出來的。

「現在要去約會嗎?」

一蹴問道。

我回答說:

「好了,快點告訴我答案啊。」

「……就是在這裏吧。」

我回過頭來看看車後,竟然發現一蹴正在全力追趕着疾馳的汽車。

『我們……簡直就像回到了過去一樣呢。』

「是~嗎?」

我有一件事必須在這裏、當着一蹴的面完成。

「……雨,已經停了。所以,要告別了……」

「這裏還是跟以前一樣呢。」

「欸,一蹴……對不起,我騙了你……真的很抱歉。」

一蹴在認真地想着。不過,隨着時間的推移,他有點沉不住氣了。

一蹴有點懊悔地咕噥着。我忍不住笑了。

「嗯……是啊。」

「祈……怎麼說呢……」

一蹴緊緊地跟在我的身後,似乎因爲我不回答他的提問而有所不滿。不過,當他看到我的表情時,他又把話吞了下去。

「因爲明天還要早起,所以不要太晚睡了哦。」

一蹴他一定是想要這麼說。

「……」

「一蹴……!?」

「太好了。」

「……因爲,我自己也覺得好像有點唐突。」

我輕輕地把手搭在欄杆上,就這樣在橋上慢慢地走着。

我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剛纔那樣的笑容。

「嗯……正確答案就是……啊,到了♪」

……結果,我到最後還是沒能把整句話說完。

「啊,嗯……在一蹴上學的那條路上,有個平交道,不管什麼時候去都不會開,爲什麼呢?」

「……」

「說得也是呢,一蹴。」

「嗯……沒問題了。」

一蹴的表情凝固了。他顯出完全無法理解的樣子。

一蹴顯得有點驚訝。不過,他並沒有表示出強烈的反對,只是靜靜地在身旁註視着我。

「是嗎……那麼今天的問題是?」

「喂,祈!答案呢~!?」

「……嗯。」

「嘿嘿……」

「你要這麼想也可以。」

我悄悄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那個時候,我聽到一蹴的呼喚聲了。」

「啊啊,已經完全沒事了。」

「咦?」

「願望……實現了嗎?」

我坐到牀上,打開了信封。

我盯着它看了一會兒,然後撥通了某個人的電話。

我的臉有點發燙。一直在旁邊看着的一蹴哈哈大笑起來。

「已經跟朋友們道別了嗎?」

「如果是約會的話,應該要去更合適的地方吧?」

「一蹴真是死腦筋。」

「你這麼說,好像我一天到晚都在猜謎語一樣。」

隔着車窗望過來的人好像是一蹴,他的臉上寫滿了驚訝。他一定也察覺到什麼了吧。車子疾馳而過,在岔道口轉了一個彎,開到大路上去了。那裏恰好就是我平時跟一蹴分別的岔道口。

「……明天,我要做一個了斷。」

我們在附近的車站會合以後,就開始漫步。

「一蹴是不會死的啦。」

「嗯。」

「嗯,謝謝。」

「唔……」

因此,他會覺得難以適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接着,我瀏覽了一下里面的小冊子。

說完以後,母親轉過身,徑直向屋裏走去。我也拿着信封走進了房間。由於大部分的東西都已經收拾好了,我的房間也變得空空如也。

「不……那個時候——」

我小聲地,然而又非常明確地告訴他:

雖然嘴上這麼說,不過他到底還是跟我一起來了。

「其實那是我出院以後,在學校跟朋友學的。在那以後,就變成一種喜好了。」

「一蹴,投降了嗎?」

我用力地揮了一下手,把掃晴娘人偶拋了出去。人偶在風中不停地搖曳着,接着,在入水之前便被水草擋住視線而看不見了。

「不過好久沒有聽到了,果然這樣纔像是祈啊。」

母親遞給我一個信封。我打開信封略微看了一眼。

好久沒有跟一蹴像這樣輕輕鬆鬆地聊天了……我自己也明白這一點。

不等一蹴回答,我徑直走了起來。一蹴立刻追趕在我的身後,就跟我們來的時候一樣。不過,他的腳步聲有點沉重,對於我剛纔的行動,他似乎還是覺得難以釋懷的樣子。

「沒有關係啦,反正我們以後可以一直在一起,所以無所謂了。」

我就在車站那裏跟一蹴分別了。一蹴還問我要不要一起喫飯,但是我以家裏有事爲由拒絕了。聽了我的話一蹴好像還是有點疑慮,可是,我真的沒有騙他。跟一蹴分別以後,我立刻回到了家裏,母親已經站在那裏等我了。

一蹴也一直緊跟在我的身後。

「嗯?什麼?」

登波離橋的周圍都是冷冷清清的,有的就是鐵橋,道路,以及一條寬闊的河流。這附近並沒有什麼可以供人們聚集或者休憩的場所。

「……拿去吧。已經幫你準備好了。」

我從手袋裏拿出了一樣東西——掃晴娘人偶。這是我房間裏最古老的那個掃晴娘。

「……我想把它放進河裏讓水沖走。」

「等一下啦!我不會那麼快就認輸的。」

一蹴的面容在腦海裏閃過。

「本來就是啊。以前,我可是從來沒像這樣猜過謎語。」

「是你出的太難了!」

「小祈的猜謎時~……」

「嗯?什麼?」

「接下來就是要整理好你的行李了。」

「……好了,回去吧。」

原本我還打算不讓任何人知道,就這樣從大家的生活中消失的。

「沒什麼……」

我緊緊地握住了手中的掃晴娘人偶。由於年代已經久遠,人偶的表面泛出了一層茶色。這是個做工粗糙、而且已經顯得破破爛爛的人偶——正因爲這樣,這個人偶裏面埋藏着我最深的記憶。

「嗯……這個嘛……」

我微微一笑,對一蹴說道。

「來這裏做什麼?」

他奇怪地問:

「嗯?怎麼了?」

我故意不把答案告訴他,反而加快腳步向橋頭的方向跑去。

「因爲是祈你煮的啊。那個時候如果你沒有來救我的話,說不定我已經死掉了。」

「啊哈哈哈~!還是和以前一樣說不出口啊!」

「感覺怎麼樣?沒有什麼不舒服了吧?」

「投……」

「……投降。」

「那麼,你的答案是?」

那是用英語寫成的、美國一家大學的留學通知。

「嘿嘿。所以一蹴纔會得救的。因爲我立刻就趕過來了。」

*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我一邊走,一邊環顧周圍的景色。

「那真是太好了。稀飯也全部喫光了嗎?」

我把一隻手藏在背後,將另一隻手伸向一蹴,然後豎起了一隻手指。

螢前輩也好,信前輩也好……當然,還有一蹴也是。

「……爸爸,停一下車吧。」

「等等……祈!?已經沒有時間了啊!」

我不顧母親的勸阻走出了車外。一蹴精疲力竭地走到我身邊,把手壓在膝蓋上,然後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呼……呼……你要……去哪裏?」

「你又……亂來了,很危險你知道嗎……爲什麼你總要這樣動搖我的決心?」

「你要去哪裏?」

「美國……」

由於事情來得太過突然,他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果換作是我,我也會覺得大受打擊的吧。

「我們去走走吧……?」

「……母親一直要我去國外學習音樂。」

冰涼刺骨的海風呼嘯而過。這冰冷的寒風正代表了一蹴此刻的心情。

「爲什麼不說一聲就走呢?你這樣,不就好像是爲了逃避纔去的嗎?」

無言——我別無選擇。

「回答我!」

「——你想逃是吧?」

「……飛田……!?」

不知什麼時候,飛田先生來到了這裏。一蹴露出非常喫驚的神色。

「你怎麼會……!」

「哼,你是打算今天要把全部的事情都一次解決掉?」

近來身體可好?

陵祈』

神父先生還是給我寫了回信。這是目前爲止最短的一封信,不過不知爲何,信是封了口的。

——封閉着一蹴記憶的大門終於被打開了。

『神父先生:

「沒有什麼。你什麼都不要問!」

我是不是一直在逃避問題,甚至把所有的東西都捨棄了呢?

我在美國過着平靜的日子。現在,我還沒有能稱作親友的人。在這裏,我也找不到一個熟識的人。對此,我並不覺得有多難過,反而有一點點高興。每天的生活都是這樣平平淡淡的,沒有一點波折……其實,這樣的生活可能也不錯。

不過這不能怪他。因爲是我破壞了他一直相信着的東西。

「上高中時的相遇也是,向我告白也是,讓我以爲你是『小翼』也是……全部都是在騙我的嗎!?」

「對不起……我騙了你……對不起…………但是隻有一點,希望你能瞭解。我的確是被一蹴所拯救,託一蹴的福,我才能像現在這樣站在這裏。所以這次,我想要保護一蹴。我很希望能……幫助一蹴,只是這樣而已……對不起……」

在那個夜晚,當我在發着高燒的前戀人家中懺悔的時候,我就已經醒悟到了,我果然還是要揹負着這份罪一直活下去。

「……理……奈……?」

不止是空氣,美國的文化,思想……所有的一切都跟日本不一樣。

我想,這樣的話,我一直欺騙在天國的友人以及在地上的前戀人的罪過也會減輕一點。

在這道大門後面,就是完完全全的『真實』。

「理奈會死都是因爲你的錯,是你殺了她。而且,你居然還忘了理奈的事情……!」

『真的嗎?』

「你忘記了,所以你有罪。」

飛田先生繼續說了下去。這些都是不帶一點虛假的事實。

明明說好要修復教堂的,卻在中途放棄了,真的很抱歉。

美國人的性格很開放,同時又因爲不肯改變自己的主張而顯得有點頑固,我總覺得跟他們不是很合得來。

請原諒我很冒昧地給您寫了這封信。

「……理奈……理奈她後來怎麼了?」

——可是最後,我反而抹消了她的存在。

這段時間裏跟神父先生互相往來的書信。

在一蹴醒來的時候,我冒充成理奈,同時也抹殺了她的存在——擺在我面前的,就是這一冰冷的事實。

不過我想,我還是必須沿着這條充滿荊棘的道路一直走下去。

海浪拍打着沙灘,發出巨大的響聲。這一陣又一陣的波浪聲彷佛在無情地責備着我和一蹴。

也許,我是覺得有點害怕了。會不會出現什麼新的變故呢?

而且,我也一直堅信着,理奈她終有一天會回來的。

自從那天以來,我一直在無所事事地過着日子。

不過,我還是拼命壓抑住自己的感情,給他寫了回信。

『小翼』……這就是一蹴對理奈的暱稱。

「你想揹負着一切跑掉嗎?這樣做,就是保護這傢伙了嗎?這傢伙忘記了一切,還能嬉皮笑臉過日子,而你卻選擇一個人繼續痛苦嗎……?這麼做根本沒意義。」

——『飛往日本的航班即將起飛,請迅速辦理登機手續』的通知又一次響起。

「——『理奈』。」

飛田先生伸手指着一蹴,一蹴歪了歪臉。我立刻想要大聲地叫出來。

短短的兩個字……他說出了,那個名字。我把耳朵堵了起來。

我慢慢地閉上眼睛,反覆在心中回味着在美國度過的這段日子。這當中既有歡笑,也有苦悶。

我必須爲了贖罪而生存下去。』

『整天想着別人的事情而一味譴責自己,反而會迷失了方向。

在一蹴入院之前,他曾經偷偷把嚮往外面的世界的理奈帶出了醫院。

『沒想到會收到您的回信,真的十分感謝。

「……夠了。」

一蹴沒有回答。他甚至不屑於開口責罵我,我覺得非常悲傷。我再也沒法在這裏待下去了……因此,我奔跑着離開了這個地方。

目擊到這一切的理奈暈了過去。後來,雖然成功地進行了手術,但是她的精神卻變得很衰弱,最後,她還是死了。這些事情,我是後來才知道的。

『但是,我一直欺騙着兩個重要的友人。即使我能接受自己的所作所爲,那兩個人也不可能會原諒我的。』

不能再給神父先生添這麼多麻煩了,我又寫了一封短短的回信。

「別擔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站在祈這邊的。」(深藍:站你個頭!讓いのり傷心哭泣的人是誰?當いのり哭的時候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還要踩上幾腳的又是誰?)

「忘記了什麼事?」

「別這樣,我求求你,不要這樣!」

他的話雖然很短,但是非常的溫和,字裏行間流露出對我的擔憂之情。

「一蹴……」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像這樣刻意給自己造成不必要的傷害是沒有益處的,因爲你還年輕。』

不,應該是說,我覺得這樣做可以使被我欺騙的人們的心靈得到痊癒。

「不行!不要聽!」

在神的面前,任何人都揹負着同等的罪,從這一點來看,我跟你也沒多大的區別。向前看吧。』

「我忘了什麼事?」

——這只是爲了不讓一蹴心中希望的燈火就這樣熄滅。

「這個女人假扮成死去的理奈。但是比她更加無法讓人原諒的是……拜這個女人所賜,你竟然還能安然地活在這個世上!你應該爲了這個過錯贖罪,一個人孤獨地痛苦下去!」

——一蹴第一次因爲蔑視我而說出了這樣的話。

然後,就發生了那次事故。

他寄來的航空郵件上只寫了短短的一句話。

「這個女人假裝成理奈接近你,她和理奈沒有任何關係。」

然後用自己的眼睛來確認一下,真實到底是什麼。

我低下了頭。我的手上拿着一疊信紙。

『是真是假應該由神來判斷,不過我想,你的贖罪已經足夠了。』

原本只是想說這一句話,結果最後卻寫了一堆不着邊際的東西。假如令您感到不快的話,還是請您把它丟掉吧。

突然,一蹴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一動不動地盯着我。我把臉扭向了別處,想要逃避他的目光。但是無論我臉向哪裏,他始終盯着我不放。

即使神肯寬恕我的罪行、還有人們都願意接受犯下罪行的我也好,我還是無法忘卻自己的罪孽……我深深地體會到這一點。是我想錯了嗎……?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沒想到神父先生會回信給我。

飛機場內響起了『請迅速辦理登機手續』的英語廣播。

——我在心裏默唸着:不是我自己想要這樣做的嗎……?然而,我的身體卻沒有動。

包括我在內,殘酷的事實就像一把利劍,深深地刺傷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神父先生實在太溫柔了,讓我忍不住想要在您的身上尋找依託。

在那以後,我便代替理奈充當了『小翼』的角色。

就像要讓我重新認識自己犯下的罪行一般,就連那海灘上的沙子也在阻擋着我的腳步。

但是爲此,我卻抹消了一個無可替代的友人的存在。——這就是我犯下的罪。

「雨……雨真的停了……明明不希望它停的……我一直都這麼祈求着,結果願望還是沒有實現。爲什麼呢……?」

初次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的眼淚又一次奪眶而出。我甚至有種想在神父先生身上尋找依託的衝動。

回去吧……回到日本去。

*

取出信紙的時候,一張照片翩然落下。我把它撿了起來。

「祈……你是……誰?」

……在一蹴看來肯定是這樣。一蹴在那個沙灘講過的話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揮之不去。

我嘆了一口氣,然後整個人陷坐在長椅上。

『一蹴君,你忘了我的事情嗎?』

透過巨大的玻璃窗,我凝視着雲靄瀰漫的藍天。

『呃……?是小……翼?』

『對啊。』

美國的空氣比日本要乾燥一些,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適應。

「不要!別說了!」

「她……死了。」

「……你應該更知道自己犯下的罪纔對。」

我屏住呼吸,輕輕地抬起頭望着天空。就像驟雨初停時一樣,厚密的雲層佈滿了天空。

我低下頭望着一蹴。淚水沿着我的臉頰不住地往下滾。

「你一直……都在騙我嗎?」

寄出回信的幾天之後,我又收到了只有一句話的回覆。這次,我沒有再給他回信,可是,神父先生又一次給我寄來了航空郵件。

「不要……」

「你一直都在騙我嗎?」

敬祝身體安康!

「我犯下的……罪?」

也許,我只是爲了救助一位心靈受創的孩子而撒了一個小小的謊。

「這是……!?難道說……!?」

下一個瞬間,我撥通了神父先生的電話。

「……喂?」

「那、那個……我是陵,給您寫信的那個……」

「啊……是你啊。在美國的生活如何?」

神父先生的聲音還是一點也沒變,我覺得他像是故意不談那封信的內容。

「對不起,關於那張照片……」

「誰知道呢?大概有人把它撿回來了吧。」

「請不要說得那麼含糊……因爲,那是……!」

我的聲音微微地顫抖。彷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神父先生微微地笑了笑。

「你的贖罪已經夠了……我是這麼想的。那張照片不也說明了這一點嗎?」

「可是……我……」

「那就用你的眼睛確認一下吧。去看看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謊言,看看什麼纔是應該相信的……」

神父先生那和祥而溫暖的話語,就好像『嗵』在身後推了我一把。

——爲了弄清這張照片裏蘊含的意思,我決定先回國看看。

這時,距我來到美國只有短短几個星期。

*

「騙人的嗎……?」

一回到日本,我立刻趕到了那座教堂。

只過了短短几個星期,教堂已經變得煥然一新。

難道說……他還在一個人進行着修復的工作嗎?

所以,不要再爲這件事情煩惱了。

聽到他的聲音,我轉過身來面向着他。

我緊緊地握住了一蹴的手。

就在這時,天邊浮現出一道七色的彩虹。我們目不轉睛地看着這美麗的景色。一蹴小聲地對我說:

「祈,『希望雨不要停』這種願望……不要實現纔好。雨停了真是太好了。正因爲雨停了,我才能發現自己最重要的東西。只要雨一停,就會有彩虹出現……謝謝你……」

我們將揹負着這份罪過,兩個人一起生活下去。

「我從來就沒有……討厭過你。根本不可能討厭你……!在那間病房裏看到雨停時,從看見晴朗的天空開始,我一直……一直——」

只剩下我一個人在這裏。我正沐浴在如同細雨一般的陽光中。幾片雲朵飄過天空,遮住了一點光線。我終於注意到出現在光芒中那個少女的正體。

「……咦?」

這座教堂是十年前理奈一直嚮往着的地方。

沒錯……我一直牽掛着教堂的事情。

過去,我們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過失。也正是因爲這樣,我們現在才能一起站在這裏。這是由一個已經逝去的女孩維繫着的羈絆——……謝謝你,理奈。

怎麼樣?跟你想象的是不是一模一樣呢?

「我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傷了你的心,所以你討厭我也是很應該的。但是從今以後,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我聽到了聲音。的確聽到了他的聲音。這時,浮現在光芒中的少女的身影也開始漸漸地消失。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結果卻連最後那一點光芒也都消失不見了。

「爲什麼……它會……?」

沉默——然而,我心中激昂的感情如同洶湧的流水,我已經無法再忍耐了。

小祈的心意已經傳達給我了。

在驚歎的同時,我也感到有點羞愧。

『她』的樣子,跟神父先生寄給我那張照片上的分毫不差。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回應着一蹴的話,然後把頭埋在了一蹴的胸口。

「就算狡猾……也好,因爲能再與你相遇。」

他像要奚落我似的,露出了一絲笑容。我也跟着笑了。

「……好厲害。」

一蹴還是一點都沒變。看到他的樣子,淚水又一次湧出我的眼眶。

「……咦?」

「……它明明沒實現我的願望。」

不過,我在中途就放棄了……因爲我對你犯下的罪實在太沉重了,我沒辦法忍耐下去……對不起。

「……喲。」

我緩緩地走進教堂。深紅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祭壇那裏。

我跳進一蹴的懷裏。已經忍耐了好久,好久。一蹴溫暖的身軀輕柔地包圍着我。我抬頭望了望一蹴,然後掂起腳來吻了他。我們相擁着接了好幾次吻。一蹴的嘴脣好溫熱,而且非常的柔軟。一切都是那麼令人懷念,同時又是那麼的新鮮,我高興得有點想哭。

「我絕對不會再放開你……!」

一蹴微笑着站在大門口。

「可是……可是我……」

「……理奈?」

「這是……理奈交給我保管的……她曾拜託我交給一蹴你的。十年前她去找過一蹴你,對吧?她就是想要把這個人偶拿給你。那時候,我說了謊……所以十年來都沒有把它交給你……」

「……」

——本應被我丟進河裏的那個掃晴娘人偶。

「但是我希望能由你拿着。」

我輕輕地伸出手來,把『她』拿到手裏。

……我正這樣想着,天上的太陽忽然探出了頭,透過窗子朝我的眼睛直射過來。即使閉上眼,還是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它的光亮。我再次睜開眼睛凝眸細視。

一蹴向我走近。我忽然覺得緊張起來。他走到我的身旁,然後停下了腳步。

「即使我將揹負着無法守護理奈、以及忘記了過去的罪過,我還是喜歡祈。我喜歡的,就是現在的你。」

理奈……這裏就是你一直嚮往着的教堂唷?

「那個人偶是你從理奈那裏拿到的吧?還給你。」

「祈,我喜歡你……」

「……咦?」

「除了今天以外,我不打算再回來。但是這樣,實在是太狡猾了。」

——我看到了,在這光芒當中,有一個嬌小的女孩子。

不,你不用在意的啦。

「一蹴……」

我輕輕地推開了大門,門的後面是截然不同的一個世界。教堂的地面一塵不染,過去陳舊發黑的彩色玻璃也被打磨得非常光亮,流動着的陽光透過窗子照進了教堂。

Chap.6Fin

因此,我纔會想要一個人把它修復完成。

我回頭一看,發現一蹴正站在教堂的入口。

「那個娃娃……好像還是有效。」

祭壇上的帷幕微微地搖動着。這是,傳來了一陣開門的聲音。

「喜歡着你!」

我走到祭壇前,彎下身子做出祈禱的姿勢,然後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一蹴抬起頭來,凝視着掛在窗邊的人偶。

——沒錯,這是理奈做的人偶。

然而,我卻在中途放棄了……我一直很在意這件事。

履行你的誓言,一直保護他吧……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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