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時候的回憶。

白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牆壁。

白色的地板。

白色的被褥。

白色的牀。

白色的食具。

什麼東西都是白色的。

——活着原來是這麼痛苦的事情。這一點，我很小的時候就親身體會到了。

稍微動一下身體，心臟就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手腳也變得不能動彈。然後，我的後腦開始隱隱作痛，感覺靈魂彷佛脫離了身體一樣。（可憐的いのり……T_T）

在這種時候把我的靈魂強行拉回這個世界，則是理奈的職責。

「小～祈！喂～！快點回來啊～！」

說着，她『噼噼啪啪』地拍打着我的身體。

這時，頭部的刺痛消失無蹤，身體也漸漸暖和起來。

「歡迎回來♪」

睜開眼睛，我一定會看到理奈的笑容。

對我來說，理奈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吶，小祈！今天玩什麼好呢？」

「嗯—唔……捉迷藏吧！」

「哇——！」

「咦？可是，爲了讓雨停下而做出的人偶……不就是晴天和尚嗎？」

這一定就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妒忌感吧。

「到底怎麼了？告訴我啊，理奈～」

理奈笑得比跟我在一起時還要燦爛。

說着，她用手指了指——她的手指，正指着窗戶的外面。

「小祈！我剛剛叫過你好幾次了……」

我的手臂內側插着細細的針頭。手臂的外側，拖着一條長長的透明塑料管，塑料管的另一端還連着一個輸液袋。因此，這天不能和理奈一起到處亂跑了。

理奈故弄玄虛地笑着，讓我覺得很在意。

……這個男孩子是誰？

但是，理奈說了，不管多麼想去玩都不可以拔掉輸液管。我不想被理奈討厭，就照着她的話做了。

「騙人！怎麼可能呢？」

「沒關係啦！很快就會混熟的。」

如果現在起來的話，我就得跟那個男孩子成爲朋友了，我和理奈兩個人的世界就會被破壞。這個不認識的男孩子將會闖進屬於我們的世界，闖進我們賴以生存的這個白色的世界。

掃晴娘人偶是從中國傳過來的，她是晴天和尚的始祖。

說着，理奈又一次笑了。

而且，我覺得那個男孩子十分耀眼。

這個到處都是一片白色，到處充斥着刺鼻氣味的地方，就是我們的整個世界。

「好厲害……爲什麼你會有這樣的東西？」

「一定要哦！」

「我說過了，沒事的！」

我就像害怕妖怪那樣，用被子把自己緊緊地包裹起來，裝作還在午睡的樣子。

「對了對了！小祈你也跟他交個朋友吧！」

理奈把有關掃晴娘人偶的事情告訴了我。

看着他們的樣子，不知爲何，我感到心裏隱隱作痛。

午睡的時候，我睜開眼睛，看見理奈的牀邊多了一個不認識的男孩子。

「說謊說謊～♪你的臉上都寫得一清二楚了。」

等到那個男孩子激怒了護士、被趕出病房以後，我又在心裏默數了一百下，然後才裝成剛剛睡醒的樣子，慢吞吞地爬了起來。

我立刻明白了，他是從我們所不知道的『外面的世界』那裏來的。

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裝睡。

我故意這樣問道。

我情不自禁地用手捂住臉頰。看着我的樣子，理奈忍不住笑了。

「不對，是男孩子來的。是個很有趣的男孩子哦！他還管我叫『小翼』呢，很奇怪是吧？」

打電話過來的，是飛田先生。

「呃……我不要。我又不認識他。」

「咦？去哪裏？」

跟我們不同，他沒有穿着睡衣。（深藍：パジャマ裝的いのり……o0;≧▽≦1;o）

所以，我們今天就這樣靜靜地看着雨。

「嗯——」

看着理奈的樣子，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在心裏擴散開來，然後逐漸蔓延，擴散到全身。我害怕得閉上了眼睛，用被子把全身都包裹起來。

「可是，可是……我好害怕啊……」

「不許說謊哦！不然的話，就不帶你去了～」

「這是媽媽拿給我的！來啊，我們一起來做吧！」

「嗯。」

「還在睡覺嗎……看來你倒是過得蠻悠閒的。」

生性膽怯的我立刻嚇了一大跳，連忙裝作還沒睡醒的樣子，一邊悄悄地窺視着他們。

「人偶……?」

所以，不管她怎麼叫我，我都不肯起來。

看到我們這個樣子，護士阿姨誇獎了我們一番，說我們是好孩子，還獎給我們兩顆糖。

「嗯。我們一邊喫糖，一邊做人偶，祈禱雨快點停吧！」

我們一起站在窗邊，凝視着窗外的雨景。

『沙——』，濛濛的細雨籠罩着外面的世界。

理奈一下子看穿了我的心思，『呼哧』地笑了。我的臉唰的一下變得通紅。

「好無聊啊……吶，理奈～真的不可以拔掉這個嗎？」

「不對！是掃晴娘人偶啦！」

好害怕。

「嗯……對啊。」

不知爲何，我心裏感覺到了強烈的不安。

「不得了？？」

「嗯，唔，改天吧。」

「……唔……理奈……」

——一覺醒來，我才注意到我是流着眼淚睡着的。當我清醒過來以後，我又聽到有什麼東西在響。順着聲音傳來的地方望過去，原來是我的手機。

「……我帶你去那裏吧。」

理奈芫爾一笑。

「嗯……？什麼……？」

「真的啊！以前護士阿姨也是這麼跟我說的，所以今天小祈必須靜靜地待在這裏！不如，我們一起來做人偶吧！」

不只是用來祈求晴天，也有人傳說對着掃晴娘許願的話，那個願望就會實現。

「今天半夜會有妖怪來找你哦！」

「嗯？掃晴……娘？」

「呼呼呼……」

我迷迷糊糊地應答着。聽到我的聲音，電話另一邊的人輕蔑地笑了笑。

說着，理奈從牀底拿出一個塞滿碎布條的箱子，擺在我的面前。

「她是晴天和尚的媽媽，所以，她的法力也更強哦！」

「不，我一直都跟在另一個女孩子玩啊。小祈！」

「不行啦……醫生說過不許我們出去的……」

「不——對——啦——！」

看着她的笑容，不知爲何，我的身體又開始刺痛起來。

「不，不是啦～」

「啊，我懂了。小祈你害怕男孩子是吧？」

「下雨了呢。」

我們高興地跑來跑去。

咯噔。我隱約聽到了他們兩個人的對話。

「……總之，先跟他說說話看看吧。」

所以我也很拼命地做了掃晴娘人偶。一邊許願『希望能永遠跟理奈在一起』，一邊很努力地做着。

然而，也是在那個時候，我第一次明白到現實往往是不盡人意的。

「我還是不要！」

「你不會告訴別人吧？」

「不過這可是個好機會喲！怎麼樣，你不想出去看看嗎？」

我們的這種遊戲，通常會迎來兩種結局：第一種是像剛纔說的那樣暈倒，然後被理奈『拉回』現實；另一種，則是被護士阿姨發現，然後被她狠狠地責罵。

「好！你教我怎麼做吧。」

映入眼簾的是理奈的身影。她原本板着臉，看見我起來了，她的臉上又綻放出開朗的笑容。

理奈在跟他講關於掃晴娘的事情，她好像很高興似的望着他。我憑直覺感覺到理奈她喜歡這個男孩子。

不知不覺間，我坐直了身子。爲了不讓別人聽見，理奈輕輕地跳下牀走到我身旁，把嘴湊到了我的耳邊：

我的睡意立刻消散無蹤。

「咦咦——！？」

我們一邊用舌頭『咕嚕咕嚕』地攪動着嘴裏的糖果，一邊目不轉睛地望着窗外的景色。

「——！！」

「什麼人？是女孩子嗎？」

「告訴你吧，我交了新朋友哦！」

「不可以喲。拔掉後可就不得了啦！」

「小祈！喂喂，快起來啊！有新朋友——」

「嗯，那當然！」

「你一直都一個人在這裏嗎？」

「嗯、唔。」

「喂，喂？」

「啊，我懂了！是晴天和尚吧？」

「……」

我的雙腳頓時癱軟下去。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這樣僵在那裏。

「喂喂，你有在聽嗎？」

「……是！」

「關於鋼琴的事……看來你已經照我說的去做了啊。」

「是的。」

「哼……誰知道呢？……你現在馬上過來中央公園吧。」

「那個……我已經按你說的做了……所以……」

「我也不想扮演這種丑角。怪就怪你太會說謊了。」

「說謊……？怎麼會……」

「如果不一一確認過，我實在是無法安心地睡下啊。我跟你可不一樣。」

他在挖苦一直睡到現在的我。然而，我找不出話來反駁他。他也知道，我什麼都不會說。

「我在中央公園等你，馬上過來。」

喀嚓，嘟——嘟——嘟——

只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她就掛斷了電話。

全身上下都感到極度的疲勞，我慢慢地癱坐下去。

在遙遠的過去所犯下的罪行……這是我心頭的一塊大石。

然而，我不可以逃避罪責。

因爲是我，抹殺了理奈的存在。

走近飛田先生指定的公園，眼前出現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困惑的一蹴。

「……我纔沒有說謊。」

對不起，一蹴……原諒我什麼都沒有跟你說吧。

「祈……」

「我以前剛好和他是在同一所育幼院裏的呢。世界還真是小啊——」

「誰知道呢……你是一個罪人，而我，則是在你臨死之前出現、對你進行處罰的天使……就是這麼一回事。」（深藍：變態無恥自閉男……你以爲你是誰……少噁心了……|||）

「你還記得我嗎？」

我一口氣打完這條信息，然後立刻發給了一蹴。

一蹴還是呆站在這裏。

「「啊啊，我當然記得你了，飛田扉對吧！好久不見了！之前都在哪裏幹些什麼大事啊？我還挺擔心你的哦？大概10年前左右吧，突然你就不見了蹤影，不知上哪去了。過去受了院長老師那麼多的照顧，至少也應該去問候一下吧。」

飛田先生抓起了一蹴的胸口。一蹴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顯出非常困惑的樣子。

他看着我痛苦的樣子，臉上露出了歡喜的表情。

「哼——嗯。」

聽了他的話，我失口喊道：

「要我形容他的話，他就好比一根雞肋吧。把它丟了心裏會覺得可惜，但是喫起來又覺得沒什麼味道，怎麼應付都不是。」

「是嗎……那，我走了。」

爲什麼……飛田先生會跟一蹴在一起……！？

「嘖！既然你這麼說了，我就放開他吧。再怎麼說，他也是你的前男友哪。」

就算這是違抗天使的意願，我也想守護他。

我驚愕地望着他。

「……請不要這樣望着我。」

他的意思是，要把全部的真相告訴一蹴……！？

一蹴驚詫地說着，他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好了……！趕快走吧……」

飛田先生正狠狠地瞪着我。他的眼神彷佛在警告我，不要把真相說出來。

我是在爲自己的無力而哭泣。

「這是鑑別你有沒有說謊的最好方法。」

「走吧……我跟你已經再沒有任何關係了……」

「你已經放棄鋼琴了嗎？」

「啊～怎麼辦好呢～？」

這全部都是我的錯。

「有什麼……事情嗎？」

「你不用強迫自己這樣子來逃避話題，用不找掩飾自己的心情也沒關係……」

「飛田先生……這全是我的錯。要懲罰的話，只罰我一個人就好……而且，你不是答應過不接近他的嗎……！」

這樣下去會被一蹴誤會的。即使我們兩人甜蜜的日子已經成爲過去，我還是不想讓他有所誤解。

因此，我對一蹴說出了更加過分的話：

一蹴笑着，親近地拍了拍飛田先生的肩膀。然而，飛田先生完全沒有掩飾他對一蹴的厭惡。

「難道說……你們……？」

「看來你們倒像是真的分手了啊。」

「咦——？」

像這樣在心裏默唸了幾次後，我拿出了手機。

他的話就像一把尖銳的標槍，深深地刺進了我的心臟。

「我剛剛說過『好戲還在後頭』的吧……揭露一切真相的宴會，要定在什麼時候舉行纔好呢？」

一蹴立刻閉上了嘴。

「求你了，一蹴……你還是走吧……」

「——你真的以爲事情發生過就可以算了嗎？」

飛田先生並沒有明確表示出相信或者懷疑我的樣子，只是繼續盯着我。他揚起頭來，向我投來像是要慢慢舔舐我的全身一般的視線，又像在給我估價似的，把臉湊到了我的身邊。（你這個變態想幹什麼|||）

假如我現在走過去的話，他一定會對一蹴下手。

「我叫你放手是沒聽懂嗎！」

一蹴也在這裏……！？他還說在這裏等着一蹴……怎麼回事！？

他剛剛說『兩個禮拜前』……難道說，他指的是我跟他在這裏見面的事！？

我是一路哭着回家的。臉上哭的一塌糊塗。我甚至沒想過要止住奪眶而出的淚水。見到我的樣子，路人們一定會大喫一驚吧。

笑着欣賞我和一蹴絕望的表情。

皺起眉頭的飛田先生。

「已經拒絕了音大的推薦，也告訴給一直照顧我的前輩了。」

「兩個禮拜前，偶然在這裏撞見過你一次，所以便在這裏等着，想說有沒有機會再見到你呢。」

我不想再把一蹴牽扯進來了。

「……嘖，快放手！你在鬼笑個什麼勁？你不知道我守在這裏等你的原因嗎？」

因此，身爲黑色天使的『那個人』想連一蹴也一起處罰，這是不對的。

然而，我的話也在中途停住了。

好寂寞，好悲傷——整個人就像要崩潰一樣。

「嗯、嗯……最近剛認識的。」

我就這樣插進了兩人中間。

漆黑的天使——飛田扉……先生

「幹、幹什麼啦……放開我啦！」

「不……!」

難道說，他打算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一蹴……！？

以及，拼命要阻止兩人的我。

『我跟那個人並沒有任何關係，希望你不要介意。真的很對不起。』

「我已經聽夠了。」

「拜託你，不要這樣……」

公園周圍的空氣，因爲我們的到來而變得令人窒息。

「這……」

「嗯……我知道……」

——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衝了過去，向他們大聲喊叫。

他並不相信我發給他的信息。

並不是覺得自己很可憐才哭的。

天使滿足地欣賞着我痛苦的樣子——。

難道是他叫一蹴出來的嗎……！？

「好久不見了呢。」

「算了，怎麼都好吧……反正，好戲還在後頭哪。」

一蹴他並沒有錯。

——不是的，一蹴……你不要誤會了！

——我跟這個人什麼關係也沒有！

在我臨死之前降臨的天使，竟然是如此的殘酷。

翌日。在校舍的走廊上。

「對了，你如果要和扉交往的話，最好趕快把他的怪脾氣記在心上哦！」

「你……」

然而，我不得不默默的忍耐下去。

「說謊……？怎麼會……」

說完以後，一蹴頭也不回地走了。

「你之前就跟那傢伙人認識了啊？」

「哈哈，你在說什——」

回到家裏，我沒有理會母親的詢問，徑直向房間裏走去。我用力地關上大門，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露出愉快的笑容，

「不要……再說了……」

即使在他的處罰結束以後，我仍然不能得到淨化。我的罪惡感依然不會減弱……它將在我的心靈裏刻上永不磨滅的烙印。

在他面前，我只是一隻罪孽深重的小羊。

一蹴對他露出了微笑，然而，飛田先生表現出一副很厭惡的樣子，一把抓住了搭在他肩上的手。

飛田先生一直盯着我。面對他的目光，我只得縮了縮身子。

不知爲何，一蹴露出了滿臉的笑容。也許是刻意裝出來的也說不定。

「這可就難說了……你明明就沒有全部說出來。」

沒錯，既然我的身邊並沒有披着純白色羽毛的天使，那麼就讓我成爲守護一蹴的黑色的天使吧——。

「用別的事情比喻的話……對了，他就好比一個只會找機會耍冷的搞笑藝人吧，也就是說只要依照搞笑話題的不同——」

「住手！」

我越說越激動：

「我十分清楚每當一蹴說話變得那麼饒舌時，到底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

「……」

一蹴他沒有再說話了。然而，我已經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

「你不需要對我的事情顧慮這麼多，也沒關係。」

已經沒有辦法再忍耐下去了。我小跑着離開了這個地方。

一蹴他不相信我發給他的短信上所寫的話。他認爲我正在跟飛田先生交往。

好寂寞，好悲傷——不……我的心就這樣死掉也不錯。

這樣的話，我就能獲得解脫。

我在廁所的洗手檯那裏洗了好幾次臉。

我凝視着鏡中被水弄得溼答答的自己，發現自己的臉色非常難看。也許，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自己的臉了。

我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不過我發覺到，我瞳孔的深處依然有一點光輝還沒有消失。

我思索着——這瞳孔深處的光輝到底是什麼？

即使到了這種地步，也依然想要保護一蹴……就是這種強烈的願望。（感動……TAT）

想要保護他的這份心情，直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意識到這一點以後，我的全身又一次充滿了活力。

沒錯，我還沒有放棄一蹴。在艱難困苦的背後到底有什麼東西在等着我，現在還不知道；然而今後，我必須勇敢地面對這些挑戰。

我……無法成爲照亮一蹴前路的光。

不過，也許我可以爲他指明方向也說不定。

因此，我不可以灰心喪氣。

「我到印度的恆河遊覽的時候，聽說過這麼一句話。」

*

「好了，總而言之，SMILE！要是你一直板着臉的話，不就像是在說『請大家都來擔心我吧』一樣嗎？」

「螢前輩……你這樣關心我，我真的很感激。但是……」

我也明白這一點。不然的話，她不可能爲了這種事而對身爲外人的我如此的生氣。

即使已經分手了，他的笑容還是那麼耀眼。

「啊，信前輩……」

「好久不見了呢。」

信前輩笑眯眯地望着我，我越發變得畏縮不前。我們之間的空氣也變得繃緊。

「所以……？」

我哪裏都沒有去，靜靜地待在家裏。

「咦……？」

「我之所以會彈鋼琴是因爲……我想要彈出像螢前輩一樣的音色。可是……我終究還是彈不出像螢前輩一樣清澈的音色……」

「……即使去了，我也不會改變主意的。」

「……咦，小祈？那媽思爹～」

「嗯？」

「那爲什麼除了音樂大學以外，其他的大學你一間也沒去報考？」

「怎麼了？你不進去媽？」

「啊，啊啊……」

「你不是喜歡鋼琴嗎？你過去不是因爲喜歡鋼琴，才能一路堅持地彈下去的嗎？」

「一蹴……你怎麼會躺在這！？」

信前輩和藹地笑了笑，接着說：

我馬上低下了頭。

「不……那個……請前輩你先……」

「謝謝了、螢前輩……啊」

「因爲那是推薦甄試的關係。我只是按照老師說的……」

「這個嘛，我剛在這裏睡覺。」

「那是因爲你有其他的煩惱，對吧？」

「……」

我緊緊握住手提電話，慢慢地閉上了眼睛。理所當然的，電話另一頭的螢前輩似乎完全無法接受先前的那番話。

「那個……我……」

「那就快來羅薩克吧？」

「啊，不……並不是這樣的……呃……」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話纔好。

他露出了親切的笑容。看着他的笑臉，我開始有點畏縮了。注意到我的樣子，信前輩對我說：

「螢姐她真的是很關心你的事呢。」

「所以呢，小祈……我們再出來好好談一談吧？」

他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我覺得他的樣子有點可愛。（=_=|||淚奔…………T_T）

「說的也是……」

剛剛的氣氛，現在已經消散無蹤了。

一蹴顯得有點驚詫。

我一言不發，只是低下了頭，躲避着螢前輩的目光。

對於接下來即將在店裏發生的、結論已經知曉的事情,我感到束手無策。

聽了他的話，我恍然大悟。

「小祈你真的不會說謊呢。不管你怎麼說話掩飾也好，我一看就全明白了。」

「……我明白了。」

一蹴正坐在螢前輩的對面。而且不知爲何，他好像很驚訝的樣子。

「不管見多少次都是一樣的。」

「太好了！那我等你哦♪」

「螢呢，果然還是不能接受！」

然而，我也明白了，這種拙劣的做法註定是行不通的。

「是嗎……」

因爲，我彈鋼琴的理由不在這裏。

我覺得兩個人的感情永遠都在平行地發展。

「——啊，小祈！到這邊來！」

因爲我知道，這是保證一蹴和我的安全的唯一做法。

「如果一直襬出一副不幸的樣子，就會招來更多的不幸哦！」

不過，這也是不無道理的。因爲自分手以後，我第一次向他露出了笑容。

「是的。」

「唔——你真的很頑固呢。今天在我聽到滿意的答案以前，大家都別想回去哦！」

「我不是放棄。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是做不到的。」

螢前輩正面反駁了我的話。

來到羅薩克的門前，我突然停住了腳步。

「說的也是。」

「人的心是會變的哦？就像秋天的天氣一樣～♪好了好了，總之你過來就是了！只要你肯過來，螢就不說了！」

螢前輩突然站起身來，抓過帳單走向櫃檯，只留下一蹴和我兩個人在這裏。

「不要這麼說……請螢前輩你不要再說出要放棄比賽這樣的話了……」

「你感覺開朗多了呢。」

我脫下外衣，坐到了一蹴的對面。

聽到聲音，我回過頭來，看見了跟一蹴住在同一所公寓裏的信前輩。

然而對我而言，這只是沉重的負擔。

毫無疑問地，螢前輩一定在拼命地爲我着想。

「夠了！小祈你這個笨蛋！」

「簡直就像故意要表現不好似的。」

——螢前輩她明明可以把我的事情全部忘掉也沒關係的……

我微微地笑了笑。

一蹴他也笑了。

「我本來就沒打算往鋼琴方面深造……」

我沒有再出現在任何人的眼前，希望能就這樣悄悄地在大家的記憶中消失。

——這是了結一切，測試我能否保護一蹴的考驗。

「即使是裝出來的也好，說話時試試把聲音提高几度看看吧！你會發現世界跟平時不一樣了哦……啊，糟了！下一處的打工要遲到了！？好了，小祈，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你好好想一想吧！」（好華麗的退場方式……）

「那麼，小祈，現在趕快進入正題吧。雖然這個問題已經問到快爛了，不管怎麼說你還是不願繼續彈鋼琴了嗎？」

「啊啊，你看！我今天的打工都已經結束了，所以不用客氣啦♪」

「莫非你不願意進去……？是吧？」

「嗯……我決定讓自己表現得開心一點。」

「你騙人！」

我無言以對。

在那以後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日子變得黯淡、沉重，而且一成不變。

「歡迎來到羅薩克～」

「啊，不……能夠在這裏相遇，真的很巧呢。」

「這是50年來每天都堅持在恆河沐浴的老爺爺告訴我的。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也好，如果你一直不笑的話，就連那最後的一點幸福也會跑掉哦！」

「別把責任推到天分上啊。目前爲止，我根本看不出小祈你爲了比賽曾經認真付出過什麼努力。」

信前輩丟下這句話，慌慌張張地衝了出去。我目送着他的背影遠去。

「太好了！我剛剛還在害怕你們見了面以後氣氛會不會變得很冷淡呢。」

「不一樣！總之，快點到羅薩克來吧？」

螢前輩沒有半點掩飾，開門見山地問道。

「不可以就這樣輕易放棄！」

「咦？？」

「如果你不來的話，我也放棄鋼琴大賽好了！」

然後，我挺起胸膛，稍微放鬆了臉部的表情，推開了羅薩克的門。

「我沒騙人。我之所以不上音大，是因爲我沒那個自信能在音大深造下去。我又沒有天分。」

如今，我感覺不到半點幸福；然而，即使如此，我也不希望得到同情。我這樣做，只會反過來給一蹴帶來更多的不安。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一線陽光照進了我被陰雲覆蓋着的心靈。

我無言地搖了搖頭。

「如果你抱着這種心態彈鋼琴的話，鋼琴也未免太可憐了！」

掛斷電話後，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我已經決定放棄了……」

「一蹴君！我們走吧！」

螢前輩站在門口大聲喊道。

一蹴一邊站起身來，一邊對我說：

「祈，不用擔心……」

「什麼？」

「我已經不會再幹涉你的事了。不過，你也不要一個人揹負太多的東西。如果想要找人商量的話，隨時來找我吧！」

「一蹴……」

我抬起頭來，看見一蹴的笑臉。他跟我四目相交了一會兒，然後就轉過身去追螢前輩了。

等到一蹴離開以後，我的額頭『咚』的一聲撞到了桌面上。

「對不起……」

我唯一能說的就是這句話。

大家都好溫柔……實在是太溫柔了……

剛纔，我對螢前輩說了謊。

我確實對螢前輩充滿了憧憬……但這並不是全部的理由。

我也並沒有故意要拿到不好的成績……只是，我彈鋼琴的理由是在別處。

我的人生，無論何時都是和一蹴同在的……無論何時。

不知不覺間，季節已經從寒冬變換成初春。

然而，冰冷的寒風依然在我的心裏縈繞不去。

我跟一蹴的關係依然沒變。

一蹴……我還是沒有完全放棄你。

可是，我沒有勇氣開口問他。

「因爲我喜歡一蹴。」

「好想見到你啊……一蹴……！」

看到這條短信，我忽然想起來了。

然而即使如此，這股強烈的感情還是向我席捲而來，充滿了我的身體。

這麼一想，我的心又回到了過去。

『之前的短信信箱，現在已經不能用了嗎？』

一蹴，這件浴衣……怎麼樣……？

「……好高興」

誰也沒有聽到我硬擠出來的這些話語。它們越升越高，就這樣消失在冬季的天空裏。

「太好了。」

這一瞬間，我覺得他有點可愛。

「呃……」

當一蹴邀我去看煙花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

『誰？』

「……！」

『之前的手機壞掉好幾天了，所以我順便換了新的，現在通知你一聲。』

無法止住嗚咽。雖然想停止，但是無論如何也沒法止住。

我沒有再回復他，而是『呼——』地吁了一口氣，然後把手機再一次放到了桌子上。

『啊，抱歉，我是一蹴。之前的手機已經壞掉了，這是我的新號碼，今後請多多關照呢。』

因爲……即使對現在的我來說，一蹴仍然是我不可替代的一部分。不管怎樣麻痹自己，我還是無法忽視與他分離的這份痛苦。這種心情化成無窮無盡的嗚咽，透過指縫漏了出來。

現在回想起來，已經變成了有點痛苦的回憶……然而，我並沒有阻止自己的回想。

如果要哭的話，到一蹴的懷裏去最好。

當時，就在那裏，我們無言地注視着那美麗的焰火。

我肩並肩地們站在一蹴狠喜歡的祕密的場所——一座有點破舊的教堂的窗邊。

有點高興。同時，也有點難過。

他也跟着，凝視着我。

就是在那時，在我已經可以直接叫一蹴的名字而不感到尷尬的那個時候所發生的、有點令人害羞的回憶。

*

而第二次，則是在心裏細細地體味這種心情。

——他的臉頰一下子變得通紅。

「牽我的手，可以嗎？」

一蹴也沒對我的浴衣作出什麼評論，我們兩個人就這樣默默地注視着煙花。對此，我有一點不滿，同時也有覺得點高興。

「爲、爲什麼？」

「……一蹴…………！」

就像邀填補這段空白似的，絢麗的煙花劃破夜空，照亮了我們的臉——。

我開始組織語言：

突然收到了陌生的手機發來的短信，我有點發楞。

當我這樣想着，正要把手機放到桌子上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但是，他依然在望着我。

因此……我不得不繼續背向着一蹴。

「嗯。」

這是什麼啊……順手發過來的騷擾短信？現在還在流行這種東西嗎……？

「我可以把這間教堂，也當成我喜歡來的地方嗎？我不會告訴其他人的。」

好想見到他。我想見到一蹴。

即使我真的這樣做了，也只會使他比現在更加痛苦。

我還任性地纏着忙於演出的母親，硬叫她幫我穿上了浴衣。（小知識：浴衣＝夏季和服YY禁止……=____=||）

我高興地笑了。那個時候，一蹴第一次瞥了我一眼。

「嗯……」

我們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緊緊地靠在一起——這樣就夠了。每當我們的視線交合在一起時，我們又像害羞了似的，立刻把頭扭向一邊。光是這樣，我已經覺得非常幸福。

因此，我略作思索，然後有點警戒地做出了回覆。

我也明白，如果我只在心裏這樣默想的話，我的心意是無法傳達給一蹴的。

一蹴他並沒有回覆那條信息……難道在那個時候已經壞掉了嗎……？

「什麼？」

也許是同班同學也說不定。我也有幾個比較輕浮的朋友。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應該不久就能知道是誰了吧。

大輪的煙花劃破了我們眼前的夜空。

胸口很痛苦……痛苦得像快要死掉一樣。

很快便收到了他的回覆。

就像害怕會弄傷如此脆弱的他似的，我輕聲地囁嚅道：

「……咦？」

……光是這樣，也不能知道什麼。

『之前的已經停用了，號碼和信箱我都換成新的。以後你儘管轉些有的沒的信息到我的新信箱吧！』

教堂裏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們牽手了吧？」

Chapter3Fin.

不行……我不想哭出聲來，慌忙用手捂住了嘴。

沉默。

第一次說這句話，是想把我的想法傳達給一蹴——

然而我也很清楚，這是萬萬不能的。

自從上次在羅薩克相遇以來，我們一直沒有見過面。我每天就這樣靜靜地用自己的身體承受這股痛苦，默默地忍耐下去。

「把這麼重要的地方告訴我……真的沒關係嗎……？」

「……咦？」

煙花閃耀着各色的光彩，真的非常漂亮。

兩年前在蘆鹿島舉行的煙花大會。

那一瞬間，一蹴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不過，我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我暗暗發誓，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我絕對不會放開這隻手。

「你看……」

有好幾次，我都覺得無法再忍受這種痛苦，想要就這樣跑出去。假如我從家裏飛奔出去，敲響一蹴的房門的話，他一定會無言地接納我的吧。然後，我跳入他的懷裏，把全部的實情告訴他，乞求他的同情……這樣一來，他一定會原諒並接受我的任性妄爲。（|||蹲牆角，畫圈圈…………）

*

簡直——簡直就像剛剛相遇時的我一樣。

「啊、嗯……沒關係……」

「這裏是只屬於一蹴的祕密的場所呢。」

——然而，要一個人承受這種痛苦，實在太勉強了。

「嗯……沒關係。」

一蹴一邊將視線移開，一邊伸出了手。

不過，說不定是認識的人發給我的，不可以置之不理。

我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

好想讓一蹴緊抱着我，然後溫柔地安慰我。

我轉過頭來，直朝一蹴望去。

只有短短一個字的短信：

一蹴完全陷入了沉默，是看煙花看得入神了嗎……不，我的直覺告訴我不是這麼一回事。他並沒有望着我，但是，他的耳朵有點發紅……

醒來的時候，我已經淚流滿面。當我意識到我們那些幸福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的時候，我忍不住哭了。

在這靜寂的空間裏，大輪的煙花升上天空，然後漸漸消失。

「……好高興。」

這都是我自作自受。我只能心甘情願地接受懲罰。

在中央公園相遇以後，我發給一蹴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