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之回憶 從今以後》 · KID · 1.1萬 字
首先放鬆全身,雙腿併攏,站在椅子的右側。
然後從左腳開始,輕輕地將腳向左斜伸,站到椅子的前方。
就這樣彎下腰,慢慢地往下坐。
然後伸展腰背,把椅子坐正,調整座位的高低。
這是彈鋼琴時的繁瑣的禮法。
已經好久都沒有碰過鋼琴了,我的身體卻依然還記得這些動作,我覺得有點驚訝。
校舍裏一片寂靜,間或可以聽到偶然飛過的鳥兒們的鳴叫,以及操場上足球部員們的喧鬧聲。
這裏是星期天的音樂室。
我所在的這個地方,現在是鴉雀無聲。
「……」
我是來向鋼琴作最後的告別的。因爲已經是最後一次了,所以我也曾想過要彈上一兩首曲子。然而,我一坐到鋼琴前,就有一股複雜的感情湧上我的心頭,不管多麼想彈,最後還是彈不出來。
與音樂室有關的幾段回憶在腦海裏一閃而過。
與螢前輩的相遇。
坐在睡着的一蹴身旁時,我所彈奏的溫柔的曲子。
兩個人坐在一起時,一蹴邊惡作劇地卷着我的頭髮,一邊跟我開玩笑的回憶。
還有,一蹴給我的那顆鈕釦。
我要把這些回憶都封印在這個音樂室裏。
因爲如果再這樣拖延下去的話,我的決心就會動搖。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我就這樣坐着,對鋼琴行了一個禮。鋼琴依然靜默地端坐在我面前。它的樣子,就像在渴望着我彈奏出來的音色一樣。
「現在不是讓你大驚小怪的時候了,在比賽開始之前,我會嚴格幫你特訓的。」
我拼命地否定他的話。
跟這裏有關的各種各樣的回憶一起湧上了心頭。
「晚安。」
「當然我也沒什麼把我……只不過到了現在,我已經不在乎比賽的成績如何了。只要能完整地彈完整首曲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的手指,一定也變遲鈍了吧。
我明明已經不能再彈了……不過,他這樣強迫我,我反而覺得很高興。
我一邊等待着一蹴,一邊帶着十分平靜的心境反覆彈奏起來。
「一蹴你自己還不是……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唷~」
不過,我還是笑了,一邊流着眼淚,一邊高興地笑了。(在這含淚的笑容裏,蘊含着怎樣的感情?)
待會又可以在一蹴的身旁彈鋼琴了。
「祈。」
「那就好。加油吧,我會帶大家去看比賽的。」
……好高興。我的心就像要蹦出來一樣。
我確認了一下掛鐘上的時間,現在已經快到10點鐘了,也就是說,我一個人在這裏彈了將近一個小時。
「我不想聽你的理由。至少,爲了那個你想一起分享琴聲的人,彈吧!」
「我也該走了。明天你一定要來喔!」
「你其實很想彈是吧!?」
「我天生就是這副臉。」
但是,我已經不能再彈鋼琴了。
一蹴露出了愉快的笑容。看到他的笑臉,我有種得到救贖的感覺。
「我會替你打起加油,永遠都在你的身旁支持你。」(深藍:你這個笨蛋!如果不是因爲你那麼遲鈍的話いのり就不用受那麼多苦了……)
他果然還是搞錯了。
「爲、爲什麼你會知道……」
「啊?」
我的眼裏滲出了淚水,因爲我被他的真心和溫柔深深地感動了。
全部都是很愉快的回憶。
我就是喜歡他這種並不高明的謊話。
空無一人的音樂室。
一蹴還沒有來。他昨天明明還是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真是個怪人,嘻嘻。
我真的要跟鋼琴告別了。
說着,一蹴坐到了座位上,就這樣趴在那裏。
「一蹴……?」
「是嗎?不過你沒問題吧?前陣子你完全荒廢了練習,不是嗎?」
就像要重現那過去的情景一般,我把手指搭在了琴鍵上。
一蹴煞有介事地擺出了一副教練的樣子,我只得苦笑。
「……因爲你昨天又沒說約幾點報到啊。」
一蹴露出了愉快的笑容。我輕輕地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再彈一次看看吧。一次就好。
「可是……」
「不準說『可是』!就算你說不要,我也會在這裏等你的,即使等上一整天,我也不會回去的哦。」
一蹴沒有問過我的意見,就這樣擅自地幫我下了決定。
爲了不再讓我的決心收到動搖,我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努力地忍耐着。
「不了……」
「……嗯,我會把這場比賽當作最後的表演舞臺。」
「明天的比賽你會出場嗎?」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
——!
作爲以前的戀人,同時,也是作爲一個朋友。
「我也會向掃晴娘許願,希望祈的思念能傳達出去的。所以,彈吧!」
「你想彈琴的話,就放手去彈吧。」
一蹴慢慢地抬起頭來,向正在彈琴的我問道:
「沒想到竟然會被賴牀鬼搶先一步耶。」
好久沒有彈過鋼琴了,我的心裏掠過一絲不安。
「你在這裏幹嗎?」
他肯定了我的存在,努力地爲我加油。
「這就對了……就是這個笑臉。真是的,你這個愛哭鬼。」
他也好像有點難爲情似的,繼續說了下去:
由於長時間沒有練習,我的手指變得有點遲鈍,甚至連指法都不大記得清了。我早就想到會是這樣,因此,雖然途中出現了好幾處失誤,不過我依然沒有灰心喪氣。我以前從來沒有發現到,讓自己的手指在純白的琴鍵上舞動原來是這麼快樂的事情。
其實,我應該早點進行這個儀式的。之所以會拖到現在,或許是因爲鋼琴本身就是我殘留的最後一點獨特性。(翻的好爛……原文是identity……有沒有更好的譯法?)
*
我坐在梳妝檯前,聽到了鬧鐘的鈴聲。平時,我早上總是賴牀,很少可以像今天這樣在被窩以外的地方聽到鬧鈴聲。想到這裏,我覺得有點好笑。我放下手中的梳子,按停了鬧鐘。窗外的天空萬里無雲,今天早晨似乎也比平時要溫暖一些。
「呼……總之我想說的就是這些。明天早上在這裏集合吧!」
「我已經看不下去了。你的臉上總是寫滿了痛苦與難受不是嗎……!」
「我當然知道了,我們畢竟都交往了那麼久了。」
我已經決定要作一個真正的了結。
「嘿嘿嘿……」
一蹴並沒有察覺到我的心情,繼續說道:
「一蹴……我……」
「彈吧!」
我坐在這裏,靜下心來,緩緩地彈起了曲子。
「……還沒。我打算今晚跟她說。」
與此同時,我也感到非常的開心。
雖然誤會了,一蹴他還是拼命地……拼命地鼓勵着我。
不行,不可以再跟我扯上關係。
「因爲這件事跟我無關嗎?」
「祈……」
「嗯……」
「咦……?」
說着,一蹴他也像快哭出來的樣子。
「只要你能打起精神來的話,我也能重新振作起來,從此就可以放下對你的感情了。所以,算我拜託你吧。」
「咦?」
雖然偶爾會彈得走調了,可我還是拼命地賣力地彈着。一蹴把我的琴聲當作搖籃曲,正在呼呼大睡。窗外的櫻花樹抽出了翠綠的新芽,春天的腳步聲已經近了。
「已經跟螢姐談過這件事了嗎?」
這也是鋼琴大賽裏指定的樂曲。
彈着彈着,就像害怕會打擾到我似的,一蹴輕手輕腳地打開了門。
「……真有你的。」
一蹴他沒有顧慮到我的心情,自做主張地說了那樣的話,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他只是單方面地說出了他想說的話……然而,不知爲何我覺得很高興。
不過……一切都已經完結了。
被他誤會了……我是來跟鋼琴道別的,但是,一蹴一定以爲我還在對鋼琴戀戀不捨——
「嗯。」
『大家』。
「我會好好地幫你特訓,以示謝罪的啦。」
「就連星期天也大老遠跑來學校,依依不捨地坐在鋼琴前不肯離去,那你還在忍耐什麼?彈吧!」
望着進入夢鄉的一蹴,我又一次苦笑。不過,我心裏感到十分的溫暖。我坐在這裏彈着鋼琴,而一蹴就睡在我旁邊,不知不覺間,我彷佛回到了過去。
「我說的沒錯吧?你有一個想分享琴聲的對象吧?」
「你要好好向她道謝哦,因爲螢姐可是最擔心你的人啊。」
——巴達捷斯卡·太克拉作曲『少女的祈禱』
……也許,我對鋼琴還是戀戀不捨。
「我會在一旁鼓勵你的。」
就像在教堂裏握住我的手時那樣的感覺。
我抬起頭來,看見一蹴站在那裏。他的表情有點驚訝。
他這麼一說,我立刻想起來了……關於飛田先生的事情。
「我……」
一絲不安湧上心頭。
我忍不住向一蹴問道:
「那個,一蹴……『那個人』也會來看我的比賽嗎?」
「你是說扉?」
「……」
「難道你還沒跟他提過比賽的事情嗎?」
一蹴果然還是誤會了我和那個人之間的關係。
「不告訴他的話,不就白費心思了嗎?」
……我一直保持着沉默,想要籍此向他傳達某種信息。不過,他似乎沒有察覺到的樣子。
「你看你,手指頭都停下來了喔。」
「咦?啊……是的。」
我重新彈起鋼琴來。一蹴也趴在桌子上,再次打起了瞌睡。
我用力搖晃着一蹴的身體。他睜開眼睛抬起頭來,嘴角還淌着口水。
……他的樣子有點可愛。(|||蹲牆角,畫圈圈……)
一蹴用手揉了揉眼睛,然後望着我:
「……早安。練習得怎麼樣?」
「……託一蹴的福,還不錯。」
「那就太好啦,不枉我特地跑來這裏。」
「那我們也差不多回家了吧?」
「那……那個……」
按照規定,參賽者們要在舞臺後面的休息室裏面集合。
「說的這麼含糊……總之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吧。你該好好愛惜自己啊!小時候得了那麼嚴重的病,結果都奇蹟般地康復了,你的人生可是很寶貴的呀!」
鋼琴也好,什麼東西都好。
找到樂譜以後,我輕輕地把它打開,放到譜架上。窄窄的五線譜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音符。
「不用跟我道歉。明天,會場見吧!」
我的演奏排在螢前輩的後面。因此,我一直待在休息室裏,透過熒光屏關注着前輩的演出。電視機的音響沒有立體聲,聲音聽起來有點含混不清。但是,即使如此還是可以感覺到,前輩彈出的音色溫柔、纖細、柔和,而且充滿了歡樂。
「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我……嗚嗚……我……」
一蹴,對不起。
咯噔。
一蹴繼續說道:
出門的時候,我又一次回過頭來,注視着裏面的鋼琴。
「是的。」
我重新坐到了久違的鋼琴椅上,輕輕地掀開了蓋着琴鍵的蓋子。
「……」
怎麼也猜不出這句話的真意。我感到有點疑惑。這時,一蹴又說:
現在,你也許還不明白剛剛那句『對不起』的真正意思。
「祈……這不是太浪費了嗎?你可是花了整整兩年,才獲得了音大的保送入學的啊!而且,你從小就犧牲了一切東西,才換來了現在的成功……你又不是沒有才能,就這樣放棄了比賽,不是……」
「之後的事情就交給我去辦吧。」
「不用道歉……總之,明天你們一起努力吧!把你對他的感情傳達出去!使出你的LOVELOVEPOWER吧!」
「嗯?」
今天真的是我最後一次到這裏來了。
又或者,他可能會對我苦笑。
「……」
「……是嗎……嗚嗚……」
了我。我什麼話也沒說,就這樣讓她抱着。
我並沒有把這份樂譜放進包裏,而是將它放到了一旁。
「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啊!你知不知道?」
「就這樣吧!明天在會場見!」
「……正是因爲這樣……纔不得不放棄的啊……」
螢前輩抬起頭來,開始尋找一蹴的身影。她的心情似乎已經平伏下來了。
「那個……一蹴,可以的話,一起回去好嗎……」
掛上電話,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剛纔螢前輩的話語在腦海裏揮之不去。這並不是因爲我對螢前輩感到厭煩,只是,她說的跟我準備要做的事情出乎意料地吻合,使我覺得十分巧合罷了。
「你能來真是太好了……我也有點擔心呢。」
「一蹴……對不起。」
「一蹴君?他剛剛打電話過來,說要晚一點纔到。」
不過,我不打算改變已經決定好的事情。
「說起來,一蹴君在哪裏?」
剛一進去就聽到有人大聲地喊我的名字。回頭一看,螢前輩正高興地向我走來。我對她行了一個禮。
聽到我明天要去參加比賽,前輩高興得哭了。
對於這件事,螢前輩似乎還是耿耿於懷的樣子。
明天的比賽上指定的樂曲——『少女的祈禱』。
「再見了。」
接着,我開始非常仔細地在櫃子裏尋找另外一份樂譜。那份樂譜是2年前我重新學習鋼琴的時候買下的,我曾經想過,假如有一天我也能彈出這首曲子就好了。
「嗯。」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螢前輩對着話筒抽搭了幾下,然後繼續說:
「明天要加油哦。」
我拿起明天要用的提包,站到鋼琴旁的櫃子前,然後把手伸向放置樂譜的地方,拿出了一份樂譜。
聽了她的話,我覺得手中的提包異常沉重。
回到家裏,我給螢前輩打了一個電話。
「小祈——!」
在明天的比賽上,我要做一個真正的了結。
彷佛察覺到我的不安,螢前輩向我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還沒說完,前輩的眼淚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她一邊哭,一邊緊緊地抱住
「祈……畢業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不……」
「太好了~!小祈你肯去比賽……螢我真的好高興~!」
「不過,你當初爲什麼突然說要放棄鋼琴呢……?我可以問一問嗎?」
「不用。就當是爲了螢和一蹴也好,你還是專心地比賽吧……加油……我會在觀衆席上看着你的。」
這時,我想起了理奈的事情。
加入是以前,即使在練完鋼琴以後,我們還是會自然而然地一起行動。但是現在,一蹴……他正在破壞我們一直以來的那個約定。
……母親的話語裏,完全沒有任何貪慕虛榮的感覺,她只是純粹地在爲我的將來和可能性感到惋惜。
「好的……再見。」
但是,我這樣做,絕對不是故意要戲弄他或者侮辱他……只有這一點,我希望他能明白。
一蹴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嗯。」
「……是的。」
——還有跟你在一起的事情也是。
沒錯,就算是爲了對理奈贖罪,我也應該在今天作出決斷……。
想到馬上就要跟一蹴分別了,我焦急地停下了腳步。兩人依然沉默不語。
我以小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嘟囔着。
……一蹴他已經來了嗎?
「……暫時,想先自己反思一下」
真的很對不起——。
我麼兩個人都一語不發,一直走到了我們分別的岔道口。
——真的十分感謝。
一蹴微笑着點了點頭。於是,我們一起走出了音樂室。
我和一蹴慢慢地走在以前一起走過的馬路上。
「沒問題的!因爲這是小祈最後的表演舞臺了,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他一定會趕來的!你們兩個人一起努力吧!我很期待小祈演奏的『少女的祈禱』哦!」
「……對不起。總之我已經決定好了……」
「對不起……讓您擔心了。這樣,就可以全部了結了……」
一蹴……
怎麼回事……?我有點擔心。
我把手搭在膝蓋上,靜靜地坐在那裏。我的膝上還放着一份樂譜,不過,在樂譜的第一頁、本應寫着樂曲標題的地方,到處也找不到『少女的祈禱』這幾個字。
「是嗎……」
「太好了……你真的來了……」
螢前輩的姐姐——靜流姐也在。她在一蹴打工的那家咖啡屋工作。我向她打了個招呼。
——一蹴,明天的演奏,我只想讓你一個人聽。
「怎麼了?」
我再次向鋼琴行了一個禮。
也許他會蔑視我也說不定。
難道……他是在說飛田先生的事情嗎!?
「好的。」
好不容易開了口,我說出的話卻是那樣的冷淡。
「不知道。……我不是跟他一起來的。」
「不要擺出這麼陰暗的表情啊,你不是說要開心一點的嗎?」(還不是你害的……)
聽了我的演奏,他會怎麼想呢?
靜流姐回答說。
一蹴想要就這樣回去,我情不自禁地叫住了他。
我目送着他的背影遠去。然後,我在心裏默默地說:
到達藤川音樂廳之前,父親和母親不斷地試圖勸我改變主意。坐在助手席的母親拼命地勸說着我,然而,我只是目不轉睛地望着窗外的風景,沒怎麼回答她。
「怎麼了,忘了什麼東西嗎?」
就像我剛纔在音樂室說過的那樣,明天,我就要了結一切。
「反正你只要專心演奏就好了,其他的事情都不用去擔心。」
爲了能將我的想法傳達給一蹴,我要盡最大努力彈好這首曲子。(好感動……TAT)
一蹴,你要仔細聽清楚哦。
我最後的演奏——希望你能永遠記住。
我站起身來,輕輕地打開了休息室的門,然後,我推開了通往舞臺的大門。會場裏鴉雀無聲,螢前輩彈奏出來的流暢的旋律,包圍了整個會場。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觀衆們無一不屏氣凝神、全神貫注地傾聽着她的演奏。
在舞臺監督的引導下,我站到了舞臺邊上。然後,我用手輕輕地按住了胸口,做了幾次深呼吸。
螢前輩的演奏已經接近尾聲了。從後面望過去,前輩演奏的姿勢真是非常的優美。
與此同時,我也感覺到特別的懷念。前輩彈琴的姿勢,跟以前在音樂室裏看到的一摸一樣。——這應該也是我最後一次看到螢前輩的演奏了。
突然,觀衆席上傳來了異樣的聲響。出什麼事了?我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觀衆席那裏有個人影在動,他看起來慌慌張張的,好像剛剛纔趕到的樣子。
「……啊。」
是一蹴——!
太好了,他及時趕到了。
這樣一來,我終於可以讓他聽到我生命中的最後一次演奏了。
想到這裏,我安心了下來。
與此同時,強烈的緊張感湧上心頭。
很快,我就要登上舞臺了。
螢前輩的演奏剛一結束,會場裏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小祈,FIGHT!」
「好的。」
我們擦身而過的時候,螢前輩小聲地鼓勵着我。說完以後,她頭也不回地向休息室走去。
跟往年不同的是,我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發生了變化。
一蹴實在太溫柔了。我感動得有點想哭。
當我彈完最後一個音符的時候,雖然有點困惑,不過觀衆們還是給我拍了掌。但是我又注意到,在觀衆當中有唯一一個人向我投來了飽含着讚賞之情的掌聲。(你把你的螢前輩和靜流姐她們都給忘掉了麼……|||)
每次比賽結束以後,我都會跟一蹴一起到他打工的那家咖啡廳——『Narazuya』去,這已經成爲慣例了。
我拼命地演奏着,把我無法對一蹴坦言的這份心意,透過旋律傳遞出去。
「——我們是永遠也無法忘記,在這校園裏所度過的每一個充實而又美好的日子的吧……」
「你今天的演奏真的是棒透了。」
「這點小事不用在意……我們是朋友吧。」
比賽已經全部結束了,但我還是不能離開會場。
明天就是我學生生涯的最後一天了。
由於即場演奏造成的緊張,再加上技巧的不足,有好幾次我都出現了失誤。這時,觀衆們紛紛騷動起來,開始竊竊私語。
然後從左腳開始,輕輕地將腳向左斜伸,站到椅子的前方。
「謝謝你送我回家。」
現在的我,果然還是想做跟那時一樣的事。
我閉上眼睛,傾聽着畢業生代表藤原雅同學爲大家朗讀的答詞。
由於事前並沒有做過多少練習,所以我只能勉勉強強地彈完這首曲子,自然也談不上有多動聽。而且,它也不是比賽指定的樂曲。
我明明已經橫下心來要捨棄一切的……但是我察覺到,在我的心底還殘存着幾分惋惜之情。
「這倒是呢。來,這個給你。」
——超絕技巧練習曲第九號『回想』
「嗯……」
我目送着螢前輩的背影遠去。這時,播音員以平穩的聲調宣讀着:
我輕輕地把樂譜放在譜架上。
「——我們今後要走的路還有很長,也不知道會有怎樣的考驗在等待着我們。」
「還好啦,只是買來已經放好一陣子了,大概味道都跑掉了吧。」
「……祈。」
「祈!」
「嘿嘿……說起來,Narazuya……已經關門了吧?」
「咦?這是……」
「時間已經不早了呢。」
「好了,快走吧……不然會着涼的。」
「嗯,謝謝你。我也已經沒有遺憾了。」
然後,我踏上了在白色燈光的照射下顯得十分耀眼的舞臺——這一瞬間,會場裏的掌聲突然變大了。
我惡作劇般地笑了笑。看到我的樣子,一蹴好像鬆了一口氣。
一蹴呼喊着我的名字。他的語氣裏包含着某種決心。
爲了能把我的心意傳達給一蹴。
「……明天再見吧。」
「真的嗎?」
一蹴直盯着我看。他毫不羞怯地把心裏的感受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我。
儘管時間過得很慢,不過我們終於還是回到了家。
等到我被放出來時,距比賽結束已經將近兩個小時了。和父母會合以後,他們好像想說點什麼,不過終究沒有說出口。看他們的神情,似乎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不跟爸媽一起走沒關係嗎?」
「哈哈,這都是你自作自受吧。」
「……!?」
我看了看時間,現在已經將近晚上8點了。
——這是李斯特作的曲子。
「……我要開始彈了,一蹴……你要一直看着我哦。」
「一蹴……」
即使如此,我還是毫不在意地繼續演奏着。
「因爲我擅自彈奏指定以外的曲子,所以被大會的主辦者們抓去說教了一頓。」
——明天是畢業典禮。
一直積壓在心裏的芥蒂終於消除了,我的心情也隨之輕鬆起來。
因此,我們也沒怎麼說話,靜靜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略微感覺氣氛有點尷尬。
在演奏開始之前,我低下頭,靜靜地合上了雙手,做出祈禱的姿勢。
我背靠着關上了的大門,然後抬起頭,注視着天花板。天花板在玄關的燈光的照耀下顯出了複雜的圖案。
「……嗯。再見……」
「我就猜到時間一定會拖得很晚,所以事先就準備好外賣了,感謝我吧。」
然後伸展腰背,把椅子坐正,調整座位的高低。
走出會場,外面已經是一片漆黑,停車場裏也是空無一人。
一蹴他還在。他一直在這裏等待着我。
「……嗯。」
「沒關係,這樣就夠了。……真的很謝謝你,一蹴,你人真好呢……」
會場裏響起了一陣掌聲。不過這掌聲跟螢前輩的比起來要低了不少。
「『焦糖蛋糕』。」
「嗯……惹人家發怒了。」
在這座學校裏,我真的留下了許多重要的回憶。
「……!」
一蹴把手裏拿着的白色盒子遞到我的面前。
我笑了,一蹴的表情也變得明朗起來。
那就是一蹴的掌聲。
雖然不能去Narazuya了,不過今年還是可以和一蹴一起回去。
我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然後開始了演奏——
「嗯……」
浜咲學園的畢業典禮。
「一蹴……謝謝你。」
由於擅自彈了指定以外的曲子,我被大會的主辦者們抓去說教了一頓。我裝出一副老老實實聽講的樣子,心裏卻覺得十分舒暢。
輕輕地把手搭在琴鍵上。
我把嘴脣湊近了緊握在一起的雙手,低聲地嘟囔着。然後,我把一直緊攥在手裏的東西放到了鋼琴上。
首先放鬆全身,雙腿併攏,站在椅子的右側。
——這,就是一蹴給我的那顆鈕釦。
「明天再見……嗎……」
我把行李交給了父母親,讓他們先回去。雖然看上去有點擔心的樣子,不過他們還是坐上車子先行回家了。
以前,一蹴總是在這裏跟我會合的……現在,他大概已經走了吧?
彈鋼琴的時候,跟一蹴在一起的回憶一個接一個地在腦海裏閃過,我的心也開始隱隱作痛。我的感情受到了動搖,淚水也在不住地往下淌。
直到進了門以後,一蹴他還在注視着我。
——不可思議地,我竟然沒有流淚。此刻,我的心情非常地平靜。
我輕輕地揮了揮手,然後推開了家裏的大門。
走到家門前,我回過頭來望着一蹴,然後輕輕地說:
「怎麼了……?」
不過都這麼晚了,現在去已經太遲了。還想去喫我最喜歡的『焦糖蛋糕』的說……
在這拍掌聲中,我慢慢地邁出了腳步。
一如往昔的、一個人的儀式。
在畢業典禮上,我沒能見到一蹴的身影。這是因爲我的座位在一蹴的前方。
這是我一生中最後的演奏了,我已經決定好要讓我最想守護的重要的人——一蹴聽到這首曲子。
「我會把今天的琴聲深深地刻印在我的心上,永遠也不會忘記的。」
我全身上下都能清楚地感覺到會場裏的騷動。
沒錯,我已經不會感到後悔了。
即使如此,我還在繼續演奏着。
今天也是能在這所學校留下回憶的最後一天了。
「嗯,再見。」
「……接下來,是浜咲學園的陵祈同學的表演。」
意識到的時候,豆大的淚珠已經順着我的臉龐滑落下來。
「真可惜……」
就這樣彎下腰,慢慢地往下坐。
雖然出現了好幾次誤彈,我的演奏還是漸漸步入了尾聲。到了現在,觀衆們的嘈雜聲已經聽不見了。
可是,我無論如何也想在這裏把它彈出來。
跟一蹴的相遇。
對一蹴告白。
還有,跟一蹴的分手。
以及跟一蹴開創的、嶄新的關係。
在今後的人生道路上,我已經不會再後悔。
「——但是,只要一直不放棄,我們的夢想就一定會實現。抱着這樣的信念,我們踏上了各自的道路。」
——明天開始,就有一個嶄新的世界在等待着我們。
「——最後,由我滿懷着感激的心情,向曾經爲我們犧牲奉獻的各位老師致詞。畢業生代表,藤原雅。」
當會場裏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的時候,我慢慢張開了眼睛。
我們大家一起站了起來。這時,驪歌『螢之光』的旋律緩緩地響起,傳遍了整個會場。
畢業生們按照次序開始離場。輪到我的時候,我無意中回過頭一看,發現一蹴露出一臉祥和的笑容,正注視着我。
我們回到課室開了一個簡短的班會,然後就正式解散了。從禮堂走到校門的時候,我們受到了在校生們的洗禮。
我和朋友們一邊談笑,一邊慢慢地踏上了回家的道路……就在這時,我看見一蹴一副感慨良多的樣子,正抬頭仰望着我們的校舍。
「一蹴,忍耐對身體不好唷。」
「什麼?」
「你在強忍着不讓自己哭出來,對吧?」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嘿嘿嘿……」
看到我露出了笑臉,一蹴也跟着笑了。
我稍微保持着一點距離,站到一蹴的旁邊。
「真的,很感謝你……!」
不過,他還是微微一笑: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我的想法,一蹴拿起裝有畢業證書的封筒,『啪』地敲了一下我的頭。
「搞什麼啊。這樣一來,你不也只能先去打零工了嗎?」
「至少在最後一刻,讓我們微笑着出發吧。最近老是擺着一張臭臉,我都快不行了。」
「都說別再垮下臉來了呀!」
「……嗯,對不起。」
「沒問題的……因爲我已經決定好了。」
「別把事情想得那麼複雜了,我們是好朋友吧。」
因此……請你也爲我決定要做的這件事情送上溫暖的祝福吧……
「道謝還是道歉,講清楚一點。」
母親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不過,我打斷了她的話。
「祈……」
那一瞬間,一蹴有點遲疑。
「……嗯。」
「……」
……雖然我們的關係已經有所改變,不過,只要能像現在這樣站在一起,我已經覺得十分幸福。
「您放心好了。」
「一蹴,謝謝你……對不起哦。」
「嗯……?」
請你原諒我吧,我只能在心裏對你說出這番話。
「祈……坐吧。我想繼續跟你談談昨天在車上說過的那些事情。」
我悄悄地伸出了右手,想要讓一蹴跟我握手。
「……嗯。」
「發生了好多事情呢……」
「你不要偷學我啦。」
然後,我把心中的想法告訴了她。
「那你怎麼決定?」
「你畢業以後打算怎麼辦?音大丟着不讀,又不繼續碰鋼琴。」
我坐在椅子上,注視着母親。
我回到家裏時,先我一步到家的母親已經換好了衣服,走出門來迎接我。
……一蹴,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我知道了,嘿嘿嘿……對了,一蹴……」
——真的很對不起。
不知爲何,今天的校舍顯得特別的雄偉。
結果我們最後還是變成『朋友』了呢。
「一蹴……明天開始,我們就再也不會到這裏來了呢。」
「……媽媽一直吵着說,要我往音樂方面發展下去。」
起初,他有些遲疑,不過他馬上又露出了笑容,然後握住了我的手——。
聽到這句話,與一蹴在一起時的種種回憶再次在腦海裏一閃而過。
不過,她臉上掛着的,並不是歡迎剛剛畢業回家的女兒的表情。
Chap.4Fin
「好痛。」
「怎麼能放心呢?我都不明白你最近到底在想些什麼……昨天的演奏會上,你還彈出了指定曲以外的曲子。祈……」
然後,我也抬起頭來,凝視着我們的校舍。
「跟一蹴一摸一樣耶。」
「嗯……」
「是啊……有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啊哈哈,一蹴纔是老愛學我。」
「……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