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秋之回憶 從今以後》 · KID · 1.7萬 字
聽到手機的信息提示音,我醒了過來。從照進房間的光線看來,現在已經過了中午。我懶洋洋地把手伸出被窩,拿起了手機。
「嗯……」
我確認了一下這是誰發來的郵件。原來是一蹴。
『早安,起牀了嗎?』
看出了信息的大意以後,我爬起身來,坐到了厚重的被褥上,然後又伸直了雙手,盡情地打了一個欠伸,才慢騰騰地寫起了回信。(寢坊するいのりも可愛いなo0;≧▽≦1;o)
『我剛剛起來了。』——發送。
很快又收到了回覆。一蹴他今天不是要打工嗎?
『睡太久了。你到底睡了幾個小時啊?』
『13小時(>_<)b』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我都是在睡懶覺。這一點我自己也很清楚。
我跟一蹴就這樣一來一往地互相發着短信。不過,字裏行間缺少了往日的那份親密
我想,這就是戀人跟朋友的區別吧。
如果是以前的話,不管一蹴發來了什麼,我都會一一回復;不過現在已經不一樣了,我會根據心情好壞決定要不要回復。另外,那些抱有些微期待的短信——例如,想再繼續交往,等等——我是不會回的。
因爲,我和一蹴已經變成完完全全的朋友了呢。嗯……
畢業以後,我的自由時間增多了。
已經不用再去上學了,又沒有打工,我可以自由支配大部分的時間。
因此,我更多地在思考着自己心裏的問題。
也因爲這樣——我到『那個地方』去的次數也變得頻繁了。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裝束,然後就出了門。最近,只要條件允許,我每天都要到那裏去。
對我來說,這到底意味着什麼呢?說實在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工作呢?」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說:
「不必這麼逞強吧?你爲什麼要這樣堅持呢?」
「哎呀……今天也辛苦了。」
我把從神父先生那裏拿來的木材放到牆邊,『呼——』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在心裏反覆體味着剛剛說過的那番話。
「偶爾也能拿到一些木材呢……你愛怎麼用就怎麼用吧。」
「別管這麼多,給我釘子啦!快點嘛,咚咚~♪」
我從口袋裏拿出某樣東西放到手心上,然後合上了雙手。
「這種事情怎麼樣都好吧。」
「說起來……今天也沒跟他在一起嗎?」
「我有話要跟你說。」
今天,我一邊聽着雨聲,一邊在教堂裏縫東西。裝飾祭壇的深紅色帷幕十分的厚重,要縫好它需要相當大的力氣。今天,我也在一個人向那塊幕布挑戰。
「你其實沒有必要在神的面前一一坦陳自己的罪行……最重要的,是你能坦誠地面對上天……這樣就夠了。」
因爲我只能站在旁邊看,一點意思也沒有。
「……一蹴?」
「雨還沒有停嗎……?」
「……那我就當暴力女好了。」
雖說神父還在,不過已經很久沒有人來做過禮拜了,教堂這裏甚至連準備要重新開放的跡象也沒有。不過,神父還是默許了自作主張要修復這裏的我們。——不,當我們在這裏幹活的時候,他偶爾還會給我們拿來一些新的木材。
「哦……」
——希望今天一蹴也能平安無事地度過。
我放下了手中的針線活,抬起頭望着窗外的天空。
「不過……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爲什麼突然想修復這座教堂呢?」
「我決定要幫忙了,不管一蹴怎麼說,我都要幫哦。」
「知道了。」
我纔沒有逞強呢?我只是想爲一蹴做點事情而已啦。(蹲牆角,畫圈圈……|||)
「勉強要說的話……也許是爲了贖罪吧。」
「……我纔不暴力。」
「這樣啊?祈是暴力女啊。」
「沒問題的啦♪你看……咚咚~♪……哎呀!」
「咦?沒那種事啦!你看,我也有肌肉啊!」
「……呃?」
星期天,一蹴在那裏做木工活的時候,我只能在一旁礙手礙腳。
「有啦!就在這裏!你看清楚點。」
一蹴一臉擔心地望着我:
「是的……」
「我忘了帶傘……」
「是嗎……?」
「一蹴……」
果然……還是敲到了……
神父用溫和的眼神凝視着我:
我正這樣想着,一蹴又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
這樣的話……我也可以幫得上忙了……
「謝謝您。」
我在拘泥於很久以前的事情嗎……?抑或說,我是在贖罪?
不過,他並沒有追問下去。我非常感謝他的體貼。
「……」
神父先生一定已經察覺到我和一蹴之間的關係的變化了吧。
教堂失去作爲禮拜堂的功能已經很久了。
如果讓一蹴知道我在分手之後還每天到這裏來的話,不知他會怎麼想呢?
「所以你不能幫忙。」
是一開始就猜到我回來了嗎……?他的手裏拿着修復時要用到的木材。
一蹴他正默默地爲修復教堂而努力着。
——說起來,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呢。
「你看,我也有辦法用鐵錘哦!給我釘子,釘子!」
因爲,這裏是理奈她一直憧憬着的地方。
——雨。密密麻麻的雨正連綿不斷地下着。
教堂還沒有完全變成廢墟。
「唔……」
接着,我閉上了眼睛開始祈禱。
而且,我竟然還想一個人完成修復工作……嘻嘻。
看見我惱怒的樣子,一蹴『噗』的一聲笑了。
雖然只是一點一點地,不過教堂確實漸漸變得好看了。
「別敲到自己的手指頭喔。」
「你全身都溼透了……!?」
「這樣好嗎?」
剛纔有點得意忘形了……好痛痛痛……(笨手笨腳的いのり也好可愛o0;≧▽≦1;o)
——去我跟一蹴告白,還有分手的那座教堂。
——贖罪。
「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啊?而且還只有3分。」
「我昨天在這裏見到一個東西。」
「怎,怎麼辦……?明天還要練習鋼琴……」
「一蹴,我可以幫忙嗎?」
我跟一蹴常常抽時間來代這裏,幫忙修復這座教堂——話是這麼說,不過我們也沒辦法做什麼專業的事情。
有種不好的預感,立刻想要岔開話題。可是,一蹴沒有理會我的文化,只是直勾勾地望着我:
「我-就-說-」
「不要緊的啦!別看我這樣,我小學的時候勞動課都有3分哦!」
教堂的門突然被用力地推開了。我驚訝地回過頭去,看見一蹴站在那裏。一蹴沒有帶傘,豆大的雨點啪嗒啪嗒地從他身上掉落下來。
「你一直都放在身上?」
「祈!」
*
那是,從一蹴那裏拿到的、帶有我們小小緣分的那顆鈕釦。
一蹴第一次帶我來看的時候,這裏已經是破破爛爛的。
「很危險的。」
「你在說什麼?不行啦。」
當我說出要幫忙時,一蹴他笑了。
自從煙花大會以來,我就常常跟着一蹴到教堂這裏來。看着他一個人在那裏幹活,我缺感到坐立不安。
……自從畢業以後,我幾乎每天都要到教堂這裏來。
也許,這就是失去了戀人、失去了鋼琴、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只留下深重的罪責的我能夠做到的唯一一件事了。
這就是我每天認真勞動的成果吧。想到這裏,我不禁高興起來。
一蹴遞給我幾顆大釘子,大概是爲了方便我用來釘吧。
「實際上,似乎跟這裏沒多大關係……不過能在這裏幫上忙,我就覺得自己以前犯下的最好像也會得到洗刷一樣。」
「哪裏?」
當然,還有很多地方需要修補。不過,這一切全是我一個人乾的,光是這樣,我已經覺得很高興了……
不。我是爲了尋找那個答案而去的。
「雖然很討厭,不過沒關係。」
「不快點擦乾,你會感冒的……」
地板上的窟窿和黴斑都不見了,地面上也已經看不到有什麼塵埃。
「這跟他沒有關係,只是我一個人要來而已。」
「——!」
回過頭一看,神父先生正站在那裏和藹地對我笑着。我輕輕地跟他打了聲招呼。
修復好這座教堂跟我的贖罪或許有某種關聯吧,我漠然地想着。
「算了,你慢慢做吧……小心不要弄傷了自己哦。」
我拿起錘子,站在一蹴身旁『咚咚』地敲了起來。
這是對一蹴,還有……對很久以前裏我們而去的那個女孩的贖罪。
……難道說,我被一蹴耍了?
——我一點一點地堆積起來的謊言,開始搖搖欲墜。
「我看過靜流姐的錄影帶了……演奏會時,你在彈琴前曾經盯着它看,對吧?」
「……」
求求你,不要知道得更多了……
「那些短信我也讀過了。」
「呃?」
「你發到了我的舊手機上,對吧?」
「……啊。」
又來了……我心裏的某種東西正在動搖。
「雖然你口頭上拒絕了我,但卻又發短信給我,一直向我道歉,似乎並不討厭我。」
「……一蹴……不要再說了。」
「這是爲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你騙人。」
「我沒有騙你。那個鈕釦也是,已經結束了,一點意義也沒有……!」
啊……不好……
我已經聽見了……用我淺薄的智慧構築而成的虛構的世界逐漸崩壞的聲音。
「你想要和他分享琴聲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原本我一直以爲,你一定是想彈給扉聽的……原來我搞錯了嗎?」
「這樣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又來了……我又一次想要用謊言來掩蓋謊言。
我立刻閉上了眼睛,努力想要驅除心中因爲一蹴的懷疑而產生的不安。
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一蹴皺起了眉頭,跟飛田先生面對面地站着。
「你這樣算什麼!想憎恨這個世界隨便你,不要把我和祈扯進去!」
「……嘖。」
沉默——『沙沙——』的雨聲充滿了這個神聖的空間。
「什麼意思?」
「我先說了,我可沒打算放過你們。」
「你和他之間是什麼關係?」
好可怕……如果他們繼續爭吵下去的話……搞不好可能真的會真相大白……!!
「——唷。」
飛田先生緩緩地舉起右手,然後指着一蹴……!
「真的和一蹴沒有關係,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這是……怎麼回事?」
「叫你不要說了!」
「……不要靠近祈。」
「無論走到哪都一樣污穢的女人。」
「我問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叫你不要靠近祈!!」
凝固的空氣慢慢地蔓延開來,充滿了這個神聖的地方。
「一蹴……果然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比較好……」
我不是發過誓的嗎……!!
「別開玩笑了……!」
「我應該跟你說過……離一蹴遠一點。」
「如果你說出來的話………」
「如果你說出來的話………我不知道會對你做出什麼樣的事來………!」
「——!」
「喂喂……難道說,你還沒告訴他嗎?」
「你還在對這個女人戀戀不捨是嗎?是不是又想去靠誰幫忙啊?」
「嗯……?」
「——!」
「爲什麼……要說謊?」
——就在這時,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比起這個,還有更有趣的事情不是嗎?」
我終於能保護一蹴了。可是,另一方面,這也意味着我的謊言已經開始崩潰。
雖然一蹴什麼也沒說,不過我還是可以感覺到他對我深深的失望。
「你到底在瞞些什麼?」
「請不要再說了!」
飛田先生狠狠地盯着我。在他嚴厲的目光下,我感覺全身上下彷佛都被凍結了一般。
「那剛好,我就來告訴你吧。」
「一蹴……算了,不要說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的目的是究竟是什麼!?」
一蹴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望着癱坐在地上、正大口喘着氣的我。
飛田先生……!
爲什麼非得將我如此醜陋的姿態暴露在一蹴的面前呢?(心痛……それはけっしてみにくくないよ!あなた……いちばんきれいなおんなのこなの!)
「哼……?」
「明天,再告訴我……」
「不要再說了!」
我的思考已經停止了。
「我不管,就是這傢伙的原因,妳纔會那麼痛苦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真令人不爽。」
「…………」
這冰冷的雨聲,彷佛在昭示着我們兩人的關係。
「一蹴,不要!」
「那我也說過的吧,離一蹴遠一點。」
「……原來如此。」
一蹴擋在我前面,繼續狠瞪着飛田先生。
我們扭過頭去,看到了在這種狀況下最不想見到的人。
無法回答。我根本不可能答得出來。
我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用銳利的眼神盯着他。
「不是……不是這樣……」
他『呸』的一聲,啐了一口唾沫。
他口裡念著充滿仇恨的細語,走出了教堂。
就像要故意挑釁似的,一邊望着一蹴,一邊發出『哼哼』的笑聲。
不行……我必須保護一蹴……!
一蹴握緊了拳頭。
聽了一蹴的話,他再次擺出一副挑釁的樣子。
「……」
「聽好了,你——」
我第一次下定了決心,狠狠地盯着飛田先生。
我的確在說謊。
「我怎樣都無所謂,不過你不要再靠近祈了。」
爲了懲罰我而降臨的黑暗的天使,正站在我們的面前。
「祈——!」
沉默。
一蹴將我推開,然後向着飛田先生逼近。
他一副掃興的樣子,轉身背對我們。
「你是祈的誰啊?」
「那傢伙跟你說了什麼,對吧?告訴我吧,讓我來保護你,不要總是一個人承擔這麼多的東西。」
雖然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可是我沒法做出回應。
「被寵壞的小孩,長大以後是不會有出息的。」
——我說不出話來。
——我還沒反應過來,我的身體已經自己衝到了兩人的中間。
「爲什麼你會……?」
「一蹴……不要……」
「因爲那個女人最近常跑到這兒來,所以我也來關心一下。」
我下定了決心,大聲地對飛田先生喊道。
「祈……」
全身的力氣彷佛一下子被抽乾了似的,我無力地癱坐下去。
「再說,這小子還是太天真了。」
我的心跳越來越快,心臟像要從胸口蹦出來一樣。好痛。
「別說了!」
「呼,呼,呼……」
「告訴我,你到底想怎麼樣?你對我說過的話,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什麼意思』?」
「你不用知道也無所謂,反正和你沒關係。」
「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一點也不明白,他頭腦有問題嗎!」
——我對一蹴說的那些並不高明的謊話已經徹底崩潰了。飛田先生他也看到了我怯懦的一面。
可是,我並不打算要把真相告訴他。
「哼?」
「……嗯?」
「什、什麼……?」
飛田先生向着一蹴揚起了頭。
「——不要說!」
「你該知道的吧?就是因爲你太健忘了,所以纔會一個人——」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可以。」
「我會在這裏等你。」
我像要逃跑似的跑出了教堂。
如果繼續待在那裏的話,我的決心就會減弱,我的心情也會變得沮喪。
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守護一蹴,因此,我必須堅持到底。
所以,最好還是別再跟她見面了。
沒錯……十年前,我已經發過這樣的誓了。
某天,一個新的孩子降臨到我們的世界,成爲了我的新朋友。
不過,那個男孩子一直躲在被窩裏,所以也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護士阿姨不時走到他身邊,跟他說話。
那個男孩子並沒有回答。連阿姨的話都不搭理,真是個壞孩子!當時,我這樣想着。
護士阿姨告訴我,理奈有事要出去一段時間。
『沒事的,她很快就會回來了。』
說着,她摸了摸我的頭,這讓我嚇了一大跳。
沒想到,總是兇惡地呵責我們的護士阿姨突然會對我這麼溫柔。
『在理奈回來之前,先跟他說說話吧!因爲,他可是理奈的朋友啊。』
——原來他就是以前常常跟理奈一起高高興興地聊天的那個男孩子,我終於注意到這一點了。那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我聽信了護士阿姨的話,每天不停地等待着。在理奈回來之前,我必須跟那個男孩子交上朋友,我固執地想着。
因此,我常常坐在那個男孩子的身旁給他講故事。
「在英文裏的確有一座橋,可是在日文裏面,那座橋就倒了,猜一個字……是什麼呢?」
我馬上拿起了手機。然而,我卻不知道一蹴的新號碼。雖然我有一蹴的信箱地址,不過一蹴真的可以順利收到嗎?我心裏沒有底。
『好久不見了,小祈!』
咦……?
「祈~?你在幹嗎?」
*
『祈……』
這種充滿了活力的聲音……是理……奈?
「還問我好不好,我說你呀……」
嗚……由於太過害羞的緣故,我像平時一樣講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嗚嗚嗚。一蹴終於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不要笑人家啦,真是的。
『咦……怎麼了,小祈……?你終於跟一蹴君交上朋友了嗎?』
「……笨蛋。」
「……透明。」
下雨天的回憶——對我們而言,雨同時具有歡樂和悲傷的雙重意義。
我殘留下來的去處,又少了一個。
「這就叫『出水芙蓉』。」
「……我很喜歡被雨淋的感覺。」
因爲……因爲我生來就是這麼懦弱……我沒辦法像理奈那樣——
然後,我不斷回想昨天的事情,重複地反省和後悔着。
我站起身來,一把抓過我的外套,然後衝了出去。剛剛的沮喪心情早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害怕剛剛的夢境會變爲現實的那種恐懼感,它驅使着我不顧一切地向前飛奔。
「我是說衣服會被淋得溼透哦。」
「又不是在拍電影,你有考慮到後果嗎?」
剛纔的原來是夢嗎?不過,一想起夢中的情景,我就覺得心驚肉跳。
安穩而純白色的世界永無止境地向遠方延伸。
一蹴正在慌慌張張地避雨。不過,我依然站在雨中,一邊仰望天空,一邊輕輕地伸出了手。
『嗯!太好啦,你終於想起來了!』
現在,他一定是在教堂裏。
不對……我是揹負着深重罪孽的、骯髒的小羊。
『——沒有這回事啦,小祈?』
淚水又一次奪眶而出。看見她的一點一點地消失,我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對她喊道:
我蹲坐下來,合上了雙手。柔和的陽光照亮了我的房間,靜靜地祝福着除了我以外的一切東西。
最後一蹴還是沒能答出來……我還記得,他當時死纏爛打地要我把答案告訴他。
昨天那場大雨就像是謊言一般。現在,雨已經完全停了。天氣像回到了冬天似的,略帶一點寒意。
——我沒有獲得祝福的資格。(好心痛……不必這樣子啊……)
爲……什麼……?
跟雨有關的一段回憶在腦海裏一閃而過——
「不過,白色的衣服真的變透明瞭。」
『對啊!不過呢……一蹴君真的好重……嘿嘿。』
「……噗。我不是告訴你要小心的嗎?說不定會感冒哦。」
喂——!理奈!我……我有一件事情必須向你道歉……!!
——在奔向教堂的途中,我又想起了跟一蹴在一起時的回憶。
然後,我開始確認眼前的光景。
「現在才問我怎麼辦,真是自作自受。」
……一蹴?
——然後,有一天……那個男孩子的眼睛,慢慢地張開了。
眼前的世界在一瞬間消失不見了,我發現自己還是在原來的房間裏。
一蹴他要被理奈帶到天國去了……這就是說……!?
什麼……等等——理奈!!
我嚇了一跳,慌忙想要去叫護士阿姨。就在那時,男孩子開口問我:
『嗯,你很清楚嘛。』
『你這樣是不行的唷!我不是常常跟你說要堅強一點的嗎?』
確實是有人在呼喚着我。
我果然是不能奢望獲得救贖的。
難道……『那裏』指的是……天國……
難道說……這裏是!?
我微微一笑。一蹴有點發楞地望着我。
一蹴用手向我指了指……嗯?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如果一蹴出了什麼事的話……我……!
「反正我們剛纔在海邊也玩得溼答答的。」
『祈。』
這樣的我,是絕對不可能獲得第二次救贖的。
「咦……啊!怎麼辦!?」
『嘿嘿……只是剛好來到這附近而已。今天,我要來接走這個孩子……嘿呀……好重……』
一蹴一邊苦笑一邊看着我。
——咦?
『咦?討厭啦!沒有這種事的。對不起,我真的得走了……再不帶他走的話就要捱罵了……』
伴隨着微弱的呻吟聲,他睜開了眼睛。我感覺到他那睜大的雙瞳就像要把我整個人都吸進去一樣。
「夏天的雨……味道好好。」
這裏沒有寒冷,沒有溫熱,沒有黑暗,沒有光明,也沒有任何的煩惱,有的只是一片完全的寂靜。
那個答案就是……(注:答案是“H”。不要想到邪惡的地方去>_<)
『我現在住着的地方啊!……那是一個很美很美的地方哦!』
我不想讓飛田先生來到那個地方。然而,我也很清楚,我根本沒有資格說出這種話。
翌日。我決定不去教堂。
「等一下,之前那句『迷……』是什麼意思呀?」
……帶走……?去哪裏?
沒有地上和天空的界限、到處都是一片純白色的世界正包圍着我。
「你也是了啊……」
「嗯……哈啾!」(好可愛o0;≧▽≦1;o)
「可是……」
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據一蹴說,好像很少會看到我打噴嚏。
「你是……誰——?」
純白色的世界。
因爲,他跟教堂也有很深的羈絆。
如果說這就是我的贖罪的話,那該是多麼的沉重和令人痛苦啊!
所以,我不可能阻止他到教堂來。
「呃!?真的?」
「嗯,一蹴也來嘛,跟我一起淋溼好不好?」
對了!我穿着白色的衣服!
理奈的身影模糊不清地浮現在眼前。她的樣貌跟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還是十年前的樣子,一點都沒有變。只有我的年齡還在不斷增長着。
理奈……不可以!不要把一蹴帶走……!
在陽光的照耀下,我把頭緊貼在地板上,然後閉上雙眼,拒絕了這柔和的日光。
「那、那現在怎麼辦……?」
「……嗚。」
『對了對了,就是這樣。你看,你的臉都哭得花了哦?』
「嗚……小祈的迷……」
「你忘了你穿的是白色的衣服,對吧?」
理奈!你剛剛說要帶走的人……難道是指一蹴!?
「呼…………哈……啾!」
突然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是我聽錯了嗎?我豎起耳朵認真聽了聽。
「有什麼關係?那就淋溼呀。」
「哇!下雨了!再不快一點會淋溼的。」
她牽着一個男孩的手。那個男孩的身影非常的模糊,看不清他的樣子。
「你想淋溼嗎?」
我用手背擦了擦朦朧的淚眼。
「啊哈哈哈哈!」
一看到我打噴嚏,一蹴立刻又笑了。我生氣地鼓起了腮,然後說:
「不要笑了,早點回去啦~讓其他人見到我這模樣……真的沒有關係嗎?」
我全身的衣服都被淋溼了。
我穿的是薄薄的夏裝……被雨一淋,立刻凸現出白皙的肌膚……雖然剛纔我一直故作鎮定,不過我其實也覺得很害羞的……我的臉有點發燙。
「……我可不要。」
「這、這個拿去用吧!」
一蹴慌忙脫下脫下T恤丟給了我。
「感激不盡……」
我立刻把T恤抱在胸前。看到我這副樣子,一蹴的臉唰的一下紅了,慌里慌張地把臉紐到一邊。我覺得他純真得有點可愛。
他的樣子實在太可愛了,讓我忍不住想做一點小動作……
「嘿嘿……呼呢~」
我惡作劇地伸手去捏一蹴的鼻子……不過,他並沒有好好配合。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快點走吧!」
「啊……等我啦~」
發生在夏天的美好回憶——
——我不斷地在心裏回味着那些無可取代的、甜蜜的日子。
那個時候,一蹴一直在關心我。到了現在,我有什麼理由不去幫助他呢?
我越靠近教堂,天上的烏雲就越加濃密,天色也變得越來越陰沉……在我看來,這簡直就像是天使們在向我宣告着某種噩耗一樣。想到這裏,我的淚水差一點奪眶而出。
一蹴……你千萬要平安無事!
「好了……來祈禱吧。」
「祈……?」
就是因爲這樣,纔會使一蹴現在遭到如此的痛苦。
「……不可能有這種事的。因爲我犯下了那麼深的罪……」
「人類本來就沒有權利赦免你的罪……只是看他們能否接受犯下罪行的你而已。」
我拿起一蹴頭上的溼毛巾,用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說起來……之前修復教堂的時候,你也說過那是爲了贖罪……?」
——在那以後,神父先生去叫了出租車,然後我們扶着一蹴上了車。
「是嗎……」
就讓我爲了贖罪而永遠揹負着這個沉重的十字架吧——。
沒錯,我犯下了重大的罪行。
我……我決定要承認這些罪,接納犯下了罪行的自己。
「醒了嗎?」
停了我的懺悔以後,神父先生默默地劃了一個十字架,然後低聲禱告着:
「已經沒事了……針也打過了,接下來只要讓他靜養就好。」
說完以後,我的淚水又一次湧了出來。
「可是……在發生了那件事以後,我一直還在欺騙着他……」
我一邊聲嘶力竭地哭喊着,一邊抱起了他。他的身體非常的燙。這股不尋常的熱度,彷佛在一點一點地奪取着一蹴的生命和活力。
「……我犯了罪……」
雖說是爲了保護一蹴,但我的的確確抹殺了一個很重要的友人的存在。
神父先生停下了腳步。
求求你,理奈……請不要把他帶走…………。
我帶着哭腔大聲地喊了出來,我的眼淚也在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不過,最後我還是忍住了。——一蹴的生命之火雖然在不停搖曳着、漸漸地變弱,但是終究還沒有消失。因此,我現在必須想辦法救他。沒錯,十年前我犯下大錯的時候,我就發過誓,無論如何也要保護他。所以現在,我不該在這裏傷心哭泣,而是應當竭盡全力地想辦法救助他——。
剛剛感覺到的那股嚇人的熱度已經開始褪去了。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本想把一蹴送到醫院,不過神父先生說直接到一蹴家裏去會比較好。我聽了很是驚訝,不過神父先生說:
我暫時離開教堂,繞到了教堂的背後。神父先生的小屋就在這裏。我慌慌張張地敲了敲小屋的門。
「世界上不會有什麼無法挽回的過錯……無論發生了什麼事,神都會寬恕你的。」
聽到他的腳步聲,我終於張開了緊閉的嘴脣:
由於不明白自己爲何回到了家,以及爲什麼我會在這裏,一蹴的臉上顯出了疑惑的神情。
*
「是的……」
「等我一下就好,我立刻找人來救你。」
醫生來到以後給一蹴測了脈搏,又拿出聽診器聽了聽,然後告訴我們:一蹴並無大礙,也沒出現什麼併發症。他給一蹴打了一針以後,吩咐我們每隔一段時間就給他擦擦汗,又叫我們保持安靜,接着就回去了。
「……」
「咦?」
「唔……嗯嗯……」
「不管人們如何憎惡你的罪行也好,神始終會保佑着你的……神是不會憎恨自己創造出來的人們的。」
「咦?」
「……我去叫出租車吧。你留在他身邊就好。」
「啊,不是的……我也不是硬要逼你說出來。能坦率地面對自己犯下的罪,這也是一種勇氣啊。」
「……一蹴!一蹴!振作一點!」
「你能有這樣的覺悟,已經是很了不起了。」
等到我看見教堂時,天空已經完全被烏雲覆蓋了。
我拼命地呼喚着他,可是他卻全無反應,一副氣若游絲的樣子……難道……!
「……」
「咦……」
「難道……一蹴……!」
「哪裏……這點小事不管是誰也做得了。」
神父先生披上了外衣,好像依然有點擔心似的、緩緩向玄關走去……
我用手摸了摸一蹴的額頭,剛剛那股熱度已經降下來了。
我立刻繞到對面,俯下身來望着一蹴。一蹴的眼睛半開半閉的,看上去好像有點神志不清。我甚至判斷不出他有沒有感覺到我的到來。
我以微笑代替了回答。
一蹴還在做着惡夢。(事實證明,他夢到的可是いのり大小姐你啊…………|||1;
「太好了。我還以爲你永遠也醒不來了……」
「方便的話……可以講給我聽聽嗎?」
我一邊祈禱剛剛的夢千萬不要成爲現實,一邊飛奔着衝進了教堂——映入眼簾的,是連自己的身體也無力支撐、精疲力竭地倚在椅子上的一蹴的背影。
如果說人的死亡分爲肉體的消亡,以及被人們遺忘而消失這兩種情況的話,那麼,我就是用這第二種方法殺死了理奈。
「好了,來懺悔吧……」
「可是……」
「請過來幫幫忙吧……一蹴他病得很嚴重!」
神啊,我是充滿了污垢的、罪孽深重的存在。
神父先生小聲地安慰着我。我向他微微一笑。
「即使神會寬恕我……可是,人呢……?人們也會饒恕我的罪行嗎?」
神父先生跟我來到了教堂,粗略檢查了一蹴的身體,然後說:
『這樣就好。他年紀還小,手頭也不會很闊綽……我有一個熟識的醫生朋友,他可以先給我們賒帳。』
因爲,陽光透過雲層之間的縫隙,剛好照射在教堂上。
「神父先生……」
一蹴還在熟睡。不過,他的神情比剛纔安穩了不少。
「不要讓我……這麼擔心你……」
「那、那個……神父先生……真的很感謝您。」
「不要!不要這樣!求求你,睜開眼睛啊呀!一蹴!」
「一蹴!」
我無言地俯下身來,把兩手交叉在一起。
「……總而言之,現在先讓他好好睡一覺吧。我也要告辭了。」
神父先生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他轉身離開了教堂。我用手扶起了一蹴的頭,輕輕地把他的頭放到了我的膝上。(好幸福……orz)
「阿門。」
聽了我的話,一蹴搖搖晃晃地想要坐起來。雖說病情已經有了好轉,不過還不能掉以輕心。我趕緊把他按到牀上,強迫他睡下。(想死……orz可以幫偶想別的說法嗎?)
——說完這些話的時候,我已經淚流滿面。
在向他解釋之前,我先向他表達了自己此刻真正的心情:
眼前的情景非常的奇異——簡直就像是爲了迎接地上的靈魂而鋪設的、通往天國的階梯。
「他還得修復這座教堂啊……即使如此,天使們還是要把他召上天堂的話,我就去跟他們說『按照順序不是應該先輪到我嗎?』」
彷佛在回應我似的,一蹴的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啊……!!」
「喂,一蹴……應一下我啊……!」(呃……因爲我所在的地區有點……漢語可以這麼說嗎……?)
神父先生跪下身來,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架,然後做出祈禱的姿勢。
我也閉上眼睛,合起了雙手。
不要再把他捲入任何風波里面了。
「……一蹴。」
「我小時候犯下了無法彌補的過錯……」
我站起身來,用手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然後脫下外套披到了他的身上。
也請不要再讓他感到惶恐或者不安。
*
我突然停下了腳步。望着眼前的教堂,我再也無法抑制住心中的不安。
「知道了……」
一蹴睜開了眼睛。他的話語裏充滿了不解。
請不要赦免我的罪。不過求求你,請賜給一蹴永遠的安寧吧。
看到我這個樣子,神父先生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溫和地對我說:
「爲……什麼……?」
「一定是天使們決定不把他的靈魂召回天國了吧……看在你的份上。」
「當然了。」
神父先生邁着穩健的腳步,回到了我的身邊。
「是的……」
「神父先生……我也……我也可以向神懺悔嗎……?」
「沒問題啦,他是死不了的。還有事情等着他來做呢!」
「不行啦,你要好好躺着。」
我把毛巾浸到冰水中,稍微擰了擰,然後輕輕地搭在一蹴的額頭上。
他輕輕地嘆了一聲。
「我纔到教堂,就看到你倒在那裏,真的嚇了一跳。」
「抱歉,給你惹麻煩了……」
「不會。」
我搖了搖頭。
「好了,把衣服脫掉吧?」
「開……開什麼玩笑,這種時候……」
「……H。」(orz…………)
「不……不是嗎?」
「你全身都是汗,我的意思是,你把衣服換掉會比較好。」
「……不好意思。」
跟想象的一樣,一蹴的衣服都已經溼透了。我幫他脫掉了汗溼的衣服,把毛巾放到熱水中扭了扭,然後開始爲一蹴擦背。
我感覺到一蹴的身子似乎比以前消瘦了一點。
「請你不要……這麼亂來……」
「……祈?」
「求求你,就算是爲了我,不要再這麼亂來了……」
我的手停了下來。
「如果一蹴出了什麼事的話,我……」
「沒關係,沒關係。」
抬頭仰望天空,幾顆明亮的星星照亮了晴朗無雲的夜空。就像昨天向神父先生懺悔時一樣,我再次隱隱約約地感受到了『神』的存在。
「……那,我走了。」
「不。因爲這個是最容易做的……」
「何必走得那麼急?」
一蹴的睡相真的好可愛,我忍不住笑了。不過我也知道,以我們現在的關係,我說出剛纔的那番話已經是一個小小的冒險。
我覺得,我們彷佛回到了過去——我想好好珍惜這段時光。
「不過你一直照顧着我。Thankyou!」
我拿出一些蔬菜,決定要爲一蹴煮稀飯。
「一蹴……」
「求求你,不要再有下次了。我們……還是不要見面比較好。」
「……」
不過,呼嘯而過的寒風在提醒着我,我已經不能再接近一蹴了。
「那麼……再見……」
「太好了,燒好像退了。」
「陪在我身邊……」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應當立刻跳起來把他推開……然而,我只是裝作睡着了的樣子,繼續沉湎在這種幸福的感覺之中,我的意識也開始漸漸地遠去……
我無法回答。
無論是誰,都不可能若無其事地接受這種拒絕的話吧。
一蹴沒有回答。其實,我也很不願意說出這種話。
然後我又感覺到,有某種溫暖的東西輕輕地環抱着我。
在晨光的照耀下醒來的一蹴,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無法回答。
一蹴慢慢地坐起身來。看見他的樣子,昨天的不安已經消散無蹤。
當我再次回答他的時候,我的話語又一次變得冷酷無情。
「嗯……」
我閉上了眼睛。如果不這樣做的話,我心中靜止的感情好像就會化爲洶湧的潮水,然後漫溢出來。
*
……是一蹴的手。
我的頭好像靠在了什麼柔軟的東西上面。
我的心底還殘存着一絲希望。
「怎麼樣?」
我不可能回應他的心意。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次輕輕地握住他的手。
像要打破這種氣氛一般,一蹴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短暫的幸福時光已經走到了盡頭。
雖然白天相當的溫暖,到了晚上依然覺得好冷。剛纔再一蹴房間裏感覺到的那股歡樂的心情,彷佛也被這寒風一點一點地吹走了。
「難道說……你一直都沒睡嗎?」
我一時哽得說不出話來……不過,我已經不能再這樣撒嬌了。
我走進廚房,打開了冰箱。冰箱裏只有一些不新鮮的豬肉。
「……祈。」
一蹴津津有味地喝着我做的稀飯。看着他的樣子,我終於可以安心了。與此同時,我的眼皮也漸漸地垂了下來。
不過,他依然握住我的手。他的眼神十分堅定。
「真拿你沒辦法……」
一蹴伸出手來,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
一蹴似乎又覺得難受起來,他的身體倒在了牀上。
「太好了……」
在那一瞬間,他的笑容純潔得就像一個天真的少年。
「……留下來吧。」
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昨天一晚都沒有睡覺,身體果然有點疲倦。
「唔……嗯……」
說不定一蹴他也會向我微笑。
「……我喜歡你,雖然好幾次對自己說要忘了你,但是我辦不到……」
神一定也已經赦免我的罪了吧。
「嗯……我一直在看着你的睡臉。」
而且,上次在夢中見到的理奈……或許也……
「……好喫。」
「啊……一蹴……」
但是,我不能再這樣撒嬌了。我必須向一蹴告別。
雖然一蹴應該已經想過會是這樣,不過,他還是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你不要勉強。」
「把衣服穿上吧,暖暖地睡個好覺。」
「……」
「……那是因爲打針的關係。我只是陪在你身邊而已。」
「我要回家了……」
「放心吧……我會留在這裏,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
兩個人都有點不好意思。
*
我嚇了一跳——不過,我沒辦法拒絕他。
「……」
我一邊凝視着西沉的夕陽,一邊走在回家的路上。
「……喂?」
「你肚子餓了吧?我去給你煮飯,稍等一下。」
「……」
「拜託你……留在我身邊吧……」
拿蔬菜的時候,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廚房裏各種東西擺放的位置,我竟然還是記得清清楚楚。我一邊苦笑,一邊開始做起了料理。
「……那個,祈——」
……好久沒有對他說過這句話了。
——我輕輕地推開了門。
「祈?你晚上要是不回來的話,至少也得跟家裏說一聲啊?」
「這個我知道。」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我從袋子裏拿出手機一看,原來是母親打來的電話。
——這句話裏蘊含着怎樣的意思?
「……早安。」
說不出話來……他那充滿真情的話語完全把我震懾住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爲了什麼傷心,只是我什麼也做不了……我覺得很難過……」
「看到你這麼痛苦,我也跟着覺得痛苦。」
「纔沒這回事……」
「一蹴,請你不要再這麼亂來了……如果你還是亂來的話,那麼我不再跟你見面的決心……也會動搖。」
「……」
我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額頭,昨天那股嚇人的熱度已經完全消失了。
……是一蹴的胸膛嗎?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請你留在我的身邊,哪裏都不要去……」
一蹴依然沉默着。
「啊……」
「放心好了……我會保護一蹴你的。」
在一蹴的房間裏,我們度過了安穩的一天。
「菜還剩下一半,就算是半夜也要記得喫哦。火太大會把食物烤焦,所以用小火就好了。」
我感覺到了一蹴的視線。——『不好好睡覺可不行哦?』雖然我想這麼說,不過最後還是把話嚥了下去。因爲在記憶中,我們以前經常也是這麼過的,這幾乎已經成爲了我們的習慣——現在,我不想打破這種祥和的氣氛。
然而——我還是無法原諒犯下罪行的自己。
「……應該考慮一下營養平衡啊,你該多喫喫薑絲炒肉以外的東西呢。」
「一蹴看起來也沒什麼事了。我再待着的話……不大好。」
太陽也開始隱匿它的身影——現在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這都是因爲你不眠不休地在照顧着我啊。」
因爲,我們的關係已經結束。
聽了我的話,一蹴露出了安心的笑容,然後沉沉地睡去。
話是這麼說,不過她好像也不怎麼擔心的樣子。
「嗯……對不起。」
「對了……文件已經準備齊全,還有手續也都辦好了。」
「是嗎……我知道了。」
「真是的,突然就放棄了音大的推薦,然後又說出這種話……真拿你沒辦法。」
「對不起,媽媽……」
「……算了,你果然是我的女兒哪。我在舞臺演出的時候也做過一些傻事……是我遺傳給你了嗎?」
「大概是吧。」
「你呀,怎麼可以把過錯歸咎於遺傳呢?」
……明明是媽媽你自己先這麼說的啊。
「總而言之,這是你自己的人生,就由你自己來開創吧!即使是在逆境中也好,只要你一直不認輸,你的願望就一定能實現的。」
「這是媽媽你的經驗之談嗎?」
「對啊。最糟糕的一次是在即將開演的時候,原先預定的演員卻沒有來……經過那次事件以後,之後的困難就都變得不值一提了。」
「嘻嘻……媽媽,謝謝你。」
「話說回來,你今晚會回家嗎?」
「稍等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掛斷電話,我再次仰望天空。
不知不覺間,無數的明星已經灑滿了天空,散發出璀璨的光輝。那彷彿是,天國的使者爲了吹散我心中的彷徨而賜給我的祝福。
我輕輕地閉上眼睛開始祈禱。
——神啊,謝謝您。
到底是什麼病這麼厲害,能把他變成一句不會說話的人偶呢?
『只是因爲這樣』
「你對它許願,希望能保護小翼,對不對?所以我才能成功地動完手術呀。」
——然後,有一天。
「明明應該保護你的……我卻沒能保護好你……」
「爲什麼不告訴我呢?你早就知道了吧?因爲你曾說過,我們以前見過面。」
「喂——喂——你有在聽嗎?……我在跟你說話啊。」
不行……一旦開了口,我就再也止不住了……
「……」
「爲什麼不告訴我,你早就知道了吧?因爲你曾說過,我們以前見過面的。」
「我有保護到小翼嗎?」
「……嗯,沒錯。」
「可是……只是因爲這樣,你就如此決絕地拒絕我?」
……對不起。
「但、但是,因爲我的關係……」
「啊、呃……這個……」
「但是,我沒有保護住你……」
我只好底下頭,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真的。託一蹴的福,我才能恢復精神哦。這次就換我來讓一蹴恢復精神吧,所以,已經不要緊了。」
「當然有。一蹴對掃晴娘人偶許願了,對吧?」
「你是……誰?」
「回答我!」
「——我想起來了。」
……是嗎,終於想起來了啊。
一蹴望着一臉驚愕的我——然後,他充滿信心地繼續說了下去:(笨蛋!去死啊啊啊~!)
「在那以後,你昏迷了好幾個禮拜……即使醒來了,也一直封閉自己的心靈,像一具空殼一樣……我不希望一蹴回想起這麼痛苦的事,希望一直你想不起來就好——」
「咦……!?」
「我會陪在你身邊的。」
我能感受到他的話語裏充滿了寂寞……於是,我用盡可能溫柔的聲調,充滿感情地對他說:
「我害一蹴出了意外。在那以後,你昏迷了好幾個禮拜……即使醒來了,也一直封閉自己的心靈,像一具空殼一樣……我不希望一蹴回想起這麼痛苦的事,希望一直你想不起來就好……」
「我……我……」
「我想起來了,『小翼』!」
「一蹴君……」
難道說……他把我誤認成其他人了嗎?
「可是,因爲我的關係……」
「是我自己想起來的。過去我一直想不出名字,今天我突然明白了……原來祈就是小翼啊。」
「讓小翼你死掉了……!」
雖然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在跟一蹴君搭話。因爲我想,我必須遵守那個約定,理奈她才能早日歸來。
「是……誰……」
「我……我又變成孤零零的了……」
*
我說不出話來。不過,既然已經不可能再見面,那麼我也不應該再把它留在看得到的地方。
「喂喂——如果理奈回來了,我們玩什麼好呢?」
不過您不必把這祝福之光賜給我也沒關係。請您用這道光芒照耀一蹴吧。
「……」
我抬起頭來,發現一蹴君正在注視着我。
「扉?爲什麼要提起他?」
在這房間裏有着許許多多充滿了過去回憶的東西,特別是跟一蹴在一起時的回憶——不過現在,我已經不需要這些了。
每天,我都很努力地跟一蹴君說話。可是,他一次都沒有回答過我。
他好像想哭的樣子。我第一次看見他的臉上流露出感情……而且,那是非常非常悲傷的感情。
「是扉嗎?那傢伙做了什麼吧?那傢伙討厭我,所以威脅你,叫你不要接近我是吧?所以,作爲交換條件,扉才離我遠遠的……」
我把微微顫抖的手伸向了那個箱子——
我瞥了一蹴一眼。他的臉上一定寫滿了驚訝和惶恐。
好痛——彷佛有一把冰冷的尖刀扎進我的身體,刺穿了我的心臟。
求求你……不要再深入下去了……
「咦?」
——掃晴娘的人偶。
一蹴君點點頭。
「真的嗎?」
怎麼會變成這樣子呢……?不久之前,他明明還是很有活力的呀。
「祈就是『小翼』,對不對?」
「太好了……太好了,小翼。」
「害一蹴發生了意外。因爲我,讓你喫了苦頭。」
所以他纔會這麼傷心?
我的心跳一下子變得好快,甚至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爲什麼他會……?
——十年前。我們的世界——醫院。
我花了好幾天來收拾房間,除此以外,我再沒做過什麼事。
一蹴君哽咽着說。
「我是那麼的想要見你,想要跟你說聲『謝謝』。」
「還有你放棄鋼琴也是因爲我吧?」
他正躺在醫院的病牀上。他的胸口有節奏地上下起伏着,兩隻眼睛大而無神,正呆呆地望着白色的牆壁。
「——祈,有朋友來找你了……是鷺澤君。」
但是……當我拿起『某樣東西』的時候,我開始猶豫起來……要不要把它放進箱子裏呢?
一蹴君依然沒有回答。
一蹴君他還沒有回到『這裏』來。
「是嗎……原來如此。」
對不起,一蹴。我——
「才、纔不是這樣……!只是因爲再彈下去也沒有意義……我原本就沒打算要參加演奏會,也沒有想朝鋼琴的路邁進……只要給一蹴聽到就好了,只要能給一蹴聽,我就很滿足了。」
「……」
「……一蹴。」
因爲,我又一次向一蹴告別了。
聽到扉的名字,一蹴心中的疑問彷佛一下子全部解開了:
我正想封印這段回憶,突然聽見父親隔着房門在呼喚着我。
「一蹴……你到家裏來找我,會給我造成困擾的……而且我昨天不是說過了嗎……別再見面了……」
一打開家裏的大門,就看見一蹴站在那裏。他的表情非常認真。
「一蹴君,你忘了我的事情嗎?」
「咦……?是……小翼……?」
*
————當時,我在情急之下騙他說我是『小翼』。
「我一直都很想見到你,想和你說聲謝謝。」
「我在這裏唷。」
「……咦?」
就是因爲這一罪行,我們如今纔會遭受到這樣的痛苦。
在那以後,安穩但平淡無奇的日子一天天地流過。
不等一蹴作出回答,我又對他道出了心中的疑問:
我『咕』的吞了一下口水。
「所以這次就換我來許願,希望能讓一蹴君恢復精神吧!」
我覺得有點生氣,就這樣趴到了他的被子上:
「可是我卻把小翼的事情給忘了,我好過分……」
我跟他聊了好多東西,像是今天的天氣啦,喫過的飯菜啦,隔壁的老爺爺已經搬走了啦,還有那個護士阿姨自從一蹴君來了以後突然就變得很溫柔的事兒,等等。
完全出於純真的童心而說出的謊言。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我微微看了一下他的臉色。
——那個時候,我拼命地在想辦法安慰他。
「是飛田先生……告訴你的嗎……?」
爲了我平息下來,一蹴突然抓住了我的肩膀。不過,這依然無法制止我全身的顫抖。
「可是我拒絕了一蹴……所以鋼琴已經沒有意義了,我也沒有資格再……」
「現在……還來得及嗎?」
抓住我肩膀的雙手又加大了力度。
「我還有資格喜歡小翼嗎?還有資格跟你重新開始嗎?」
不等我作出回答,一蹴就緊緊地抱住了我。好久沒有感受過一蹴身體的這股觸感了……好溫柔,好暖和。
「我想知道小翼的心情……我想要知道你內心真正的心情。」
「我已經來不及了嗎?小翼真的從一開始就不喜歡我嗎?」
——胸口好像要被壓碎一樣。
真實和謊言交織在一起,佔據着我的心靈……不過,我還是說出了自己真實的心情。
「纔沒有……這回事……」
「……祈。」
「一直都喜歡你……現在也是。」
「那我們重來一次吧!把過去失去的七年,再次重新來過吧!」
他的話語十分溫柔,讓人感到很安心,與此同時,又是那麼的殘酷。
「我最喜歡一蹴了……」
我喜歡他的這份心情是真實的。因此,我開始繼續欺騙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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