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彷徨的眼神

PHASE 01

《機動戰士高達SEED DESTINY》 · 後藤柳 · 2.3萬 字

那塊石碑就立在一處傍海的高臺上。卡嘉利?由拉?阿斯哈手中捧着花,凝視着碑文。

――崇尚和平、貫徹奧布信念的先人之魂,我等永銘五內。

對此刻的她來說,這幾個字像是劃破心脾的刀刃。

站在從慰靈碑的所在處,可以望見一座狀似拱橋基座的大型建築物,那一道向天際緩曲攀廷的鋼軌,便是重建中的質量投射裝置。曾經爲奧布搭起通往宇宙之路的質量投射裝置輝夜己不復存在。在大西洋聯邦向奧布發動軍事攻擊時,卡嘉利的父親烏滋米?那拉?阿斯哈拒絕任由敵軍佔領,於是親手爆破了它――而且和數名元老以身相殉。

貫徹奧布信念的先人之魂還留在這裏嗎?父親、和那些選擇與父親一同殉難的首長們呢?如果他們的魂魄還在,看見現在的奧布,他們會做何感想?

奧布已然是個背棄理念的國家。討好曾經欺凌這片土地的敵人,卻對恩人持槍相向

卡嘉利覺得無地自容。她向父親的在天之靈道歉。

――-爸爸,請原諒我。我辜負了你們用性命守護的遺志。

只是,我不能再任祖國受戰火肆虐

這兒都沒變耶!

苦澀而沉重的心緒,突然被身後一個輕佻的聲音打斷。

難以置信的是,那語氣好像完全沒感受到這兒的靜肅莊嚴似的。卡嘉利回過頭去,卻見尤納?洛瑪?塞蘭踏着悠哉的步伐正走過。

完全是老樣子。叔叔他們的墓也是,我看該整頓整頓了。

尤納

卡嘉利覺得自己的聖地像是被人踐踏了,心中升起一股不快。尤納也沒注意到她的感受,只是擺出討好似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在這裏――不過你這樣不行啊,怎麼可以一個護衛都不帶就到處亂跑呢?我們的治安雖然好,現在的局勢畢竟不穩定啊!

護衛――阿斯蘭還沒回來。也沒有一點消息。

卡嘉利的胸中又是一痛,下意識摸了摸手上的戒指,這個動作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尤納走到慰靈碑前,端起嚴肅的神情深深一鞠躬,十足的裝腔作勢。卡嘉利盯着他看,懷疑他沒幾分認真。

她原本想一個人來這兒想想事情,這下子是不可能了。在尤納的催促下,她只好坐進禮車的後座。

尤納卻也沒讓她講完。他抓住卡嘉利的左手,嘴角微微揚起,眼神卻有一臉冷徹,語調更像是在哄小孩似的:

會是哪裏派來的?

雖然說,殖民地被丟了一封那樣的宣戰通告,人民的情緒恐怕還不怎麼平靜,不過那個狄蘭達爾議長好像滿明理、滿溫和的,我想他們應該不至於盲目的排斥自然人――或幹出什麼蠢事吧?

你們倒還好――但我或基拉和拉克絲只怕得準備搬家了。

卡嘉利只能茫然地坐在那兒,任憑現實再一次逼向眼前,將她推向一條未知、卻是自己所選擇的路。

我只是說,他也好、你那個弟弟出好,現在不應該和你走得太近。至少你-卡嘉利?由拉?阿斯哈是奧布聯合首長國的代表首長,目前的立場不適合。

明知卡嘉利做不出來,尤納說得一派泰然。卡嘉利無話可答,只能靜默。

他的命令還沒說完,少年已經鑽回房裏。渥特菲德繼續往樓下跑,但在窗邊的牆後停住。就在這個當兒,有個影子從窗外橫過,渥特菲德毫不遲疑地就開了槍。槍響和玻璃破碎的聲音劃破深夜的寧靜,當場便有一名帶着消音步槍的男子倒不起。一確認對方倒地,渥特菲德立刻隱身於掩蔽之後,緊接着便見好幾發子彈從剛纔待過的窗口颼颼地射進來。從射角判斷,開槍的至少有兩人,恐怕屋子後方也被人包抄了。不論是裝備或人數,這肯定是專業的組織行動。

瑪琉重新視線轉回海面,怔怔說道:

找個地方單純和平的過日子終老一生,不知有多幸福

你跟我都是自然人,而奧布也將與大西洋聯邦結爲同盟。你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了。他是調整者,你們畢竟活在不同的世界裏。

你不會沒事就特地跑來找我吧?有事就快說啦!

渥特菲德自問,隨即簡潔地命令瑪琉:

你吼我也沒用啊――難道你要告訴國民,說你不嫁給我,卻要選擇他?所以奧布還是要投靠殖民地,與大西洋聯邦爲敵?

抓準槍聲的空檔,渥特菲德撲向身後的一扇門,往走廊逃去。

稀微的星光下,阿斯哈家的別邸就在崖頂。

卻見尤納仰天大嘆一聲。

瑪琉垂眼看着手中的懷子。怡然自得、安穩的時光,這一切正走向尾聲,她自然也感覺得到。

你先請,女士優先。

高崖下,有個黑影浮現在拍向巖岸的陣陣海浪之間。黑影輕盈地攀上巖岸,隨即有數個相似的影子跟着跳了上來。那是一羣穿了黑色潛水衣的男人。他們俐落地脫下潛水衣和蛙鞋,取下氧氣面罩,換上夜視鏡,再從防水揹包內取出步槍和子彈。不一會兒,十數人的武裝部隊已經整齊排在岸邊。一名男子壓低了聲音向他們下令:

眼看着對方根本沒管自己的意見,一個勁兒的推演安排,卡嘉利趕緊打斷他,並且舉起雙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奧布已決定與大西洋聯邦簽署同盟條約、加入地球聯合陣營,今後即將與殖民地――與調整者爲敵。對渥特菲特、基拉和拉克絲而言,這座南海的樂園再也不是安身立命之地。

男人真是,怎麼就愛爲這種無謂的事情一頭熱呢?

雖說是代表,但對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來說,這種情勢下的政治太難了。我並不是要責怪她只是總是牽扯到我們。

卡嘉利不高興了起來。她當然不是頭一次被人要求像個女人,侍女瑪娜從小就對她耳提面命,逼她穿長裙、學習禮儀教養。可是,父親或阿斯蘭卻從來沒拿這種事情去要求她,而是認同原原本本的她,並且把她視爲一個對等的個體。比起用字遣詞或語氣,這兩個男人更在乎卡嘉利說話的內容。

但和渥特菲德不同的是,基拉似乎還沒有適應這種生活。不對,與其說尚未適應――瑪琉心想,倒不如說是不對勁。這樣規避人際交流、宛如棄世一般無所事事的生活步調,根本不是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會選擇的。話雖如此,或許是大戰在年少心靈刻下的傷痕太深太重,也許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癒合吧。也正因爲如此,深愛他的拉克絲?克萊因甘願捨棄殖民地歌姬的身分與地位,在這段療傷的日子裏陪伴在他的左右,希望能多少撫慰創痛。

對方還想反過來扭住他。渥特菲德用力一扯,身形略屈,冷不防抬起膝蓋向那人腹部用力一頂。襲擊者被這一下子撞得踉蹌向後,渥特菲德隨即送上左臂抵住他。

這次烤得比昨天久了一點。你喝喝看,覺得怎麼樣?

這番說話得務實懇切,瑪琉聽了嘆口氣。

怎麼可以!等一下,尤納,我還沒!

除此之外,我們還能奢望什麼呢

渥特菲德撿起脫落的左臂,上頭還插着刀子。他在前次大戰時失去了一手一腿,後來都裝了幾可亂真的義肢,而他的動作也與常人無異,恐怕沒人會想到他還留了這一手吧!

渥特菲德默而不答,只是站在她身旁一同看海。

因爲最近的情勢不穩定,民心好像也受到影響嘛!同時,這麼做也有宣示我們首長會齊心協力,團結保護國家的意味。

啊、不是。呃如果你願意,當然也一起來。

尤納仍舊自顧在臉上堆起笑容,討好地繼續說:

――那你要丟下國家和責任、一走了之嗎?頂着阿斯哈的名號?

的確,以目前的情勢看來,她和阿斯蘭的感情是不可能被接受的。她知道――知道他們彼此是多麼需要對方,同時也知道自己必須負起治國的責任,無從逃避。在顧及自己之前,卡嘉利必須先顧及國民。

好像也只有那裏了。我們調整者能住的地方――照現在這樣走下去的話。

一個滿意的聲音從敞開的窗戶後傳出來,不久便有人來到了陽臺上。瑪琉?雷明斯微笑着轉身看去。

恰人的海風拂起她的栗色長髮,偶爾送來幾聲孩子們的嬉笑。時值午後,悠然閒漫的睡意正誘人,這兒就像是一處無憂無慮的世外桃源。

我比較喜歡昨天的。

瑪琉朝身旁的男子看了一眼。

那麼

和煦的陽光、波光粼粼的海洋、咖啡的香氣,還有孩子們的笑聲,以及悠然平靜的生活――

是呀,我想卡嘉利也盡力了

尤納的手指頭擱在阿斯蘭送的戒指上,把玩似的推弄着。那種觸覺令卡嘉利升起一種生理上的厭惡,直想甩開,尤納的手卻將她抓得緊緊的,甩也甩不掉。

尤納!

嗯那我慢慢知道你的口味了。

禮車平穩的向前開,卡嘉利沒好氣的向身旁的尤納問道:

搬去殖民地?

幹嘛?有事嗎?

男子輕鬆答道,語氣中帶着幾許不捨。

是啊!

你可別搞錯哦,我並不是討厭所有的調整者。

眼見渥特菲德故作謙恭,瑪琉便調侃地應道:

――去找雷明斯艦長和拉克絲他們。

瑪琉等人能夠體會他們的心情,所以什麼也不說,只是靜靜的在旁看照着。這棟寧靜的宅邸可說是少年們療愈心傷的絕佳場所,因爲瑪琉自己也是在這裏平撫了傷痛

無視於卡嘉利心中的反感,尤納換了個語氣,一本正經地頓了頓,然後轉頭看着卡嘉利。

拉克絲和孩子們沒事吧?雖然有瑪琉和基拉跟着,可是基拉應付不了這種槍戰。

我知道

瑪琉一點頭,便朝後方奔去。另一扇門打開,一個褐發少年探出頭來。基拉?大和注意到渥菲德手上的槍,眼神爲之一沉。

我告訴他,不管是奧布或卡嘉利,我都願意用生命去守護。

怎麼了?

枕邊的小小電子聲響起時,渥特菲德正躺在牀上,一手拿着平裝小說。顧不得書中的女主角就要落入敵人之手,他丟開書本倏地跳起來,渾身散發殺氣,隨即抓起手槍衝出房門。纔來到走廊,便見瑪琉也正從隔壁的房間跳出來,手中同樣握着一把黑色的槍。那個電子聲表示鋪設於屋外的警報裝置已經啓動,換言之,有人入侵這片私人土地。

然而,實際上卻不是如此。沉吟着打破這陣舒適的沉默,瑪琉和渥特菲特不約而同地開了口。

部隊走上通往崖頂的小徑。腳步聲壓到最低,也沒有無謂的動作――

扮小孩的時間結束囉卡嘉利。雖然快了一點,我也心疼你,可是

我決定在同盟條約簽訂的同時舉行婚禮。雖然倉促了點就是了。

瑪琉抬起頭看着他的臉,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安。停戰後,夥伴們一個接一個的離開,只有他還和自己在一起,而今一想到他們即將分開,她甚至覺得自己彷彿身無長物,有難以形容的惶恐;曾幾何時,自己竟已如此習慣有他相伴。這個男人散發着強烈的存在感,同時又沉穩得能一笑解千愁。熟悉於一個穩定的環境、眷戀於安定感,難道女人終究擺脫不了這種心態?瑪琉檢視起這樣的自己,心中立刻浮現一絲罪惡感。曾經愛過、如今已逝去的那張臉孔隱約掠過眼前,那段回憶也曾爲她帶來錐心之痛,如今再想起,只剩下伴隨着死心而模糊的痛楚。光陰流轉之際,那個男人的身影也正漸漸淡去。

安德烈?渥特菲德兩手各端着一隻杯,眯起眼睛望向大海。接過其中一隻杯子,瑪琉點頭同意。

其他人安靜的點頭。他們完全瞭解自己的工作。

渥特菲德在及中總代表地思索着,一面衝進餐廳,屋外的子彈追着他一路破窗而來。他掀倒餐桌,縮身後方反擊,本想藉此稍稍拖延對方的行動,但敵人大概已經進到屋子裏來了――屋內開始傳來幾聲零星槍響。

兩人靠在陽臺的欄杆旁望着海一會兒。阿斯哈家提供的這棟別邸位在一處面海的靜謐地。眼下的草地上,有個穿着黑衣的纖瘦少年正朝海邊走去。那是目前暫時搬來和瑪琉等人同住的基拉?大和。這位曾在大戰中與瑪琉和渥特菲德並肩作戰的少年,在戰後和母親一起投靠了地球的宗教家瑪爾奇歐。前陣子的災難毀掉了瑪爾奇歐的傳道所,他們便和住在傳道所裏的孤兒們一同搬遷到這棟宅邸來了。

我的天啊。你真該先改一改講話的這種口氣。你等於是一國之母,卻老是這樣粗魯,要不了多久大家就會嫌棄你了――現在是還好啦!

見卡嘉利低頭咬着嘴脣,尤納稍稍放緩了語氣。

可是,會是誰?目的呢?

婚禮?卡嘉利剎時陷入混亂,好一會兒纔想起這兩字的真正涵意,腦中又是一陣空白。

渥特菲德自豪似的問道,瑪琉便忍着笑將懷子端到嘴邊。這位扎夫特的一世英雄,私底下最大的嗜好就是自創特調咖啡。瑪琉嚐了一口,歪頭想了想:

渥特菲德結巴起來,引得瑪琉心中一笑,重新打量他的表情,只見他正視瑪琉的雙眼,一面顧慮着她的感受說道:

是!

瑪琉忍不住笑了出來。

無論留在那張精悍臉龐上的一道道傷痕,或是不意流露的敏捷身手,儘管它們都代表着一段不凡的經歷,但是渥特菲德似乎已經脫下了大戰英雄的外衣,正在這般享受他的平凡人生。

哪裏,這種時候應該是男士起頭吧?

卡嘉利一時語塞。

渥特菲德邊說邊跑下樓梯,

――唉,我是說奧布的決定啦雖然遺憾,但我想也是情非得己之策吧!

槍口噴火。襲擊者眼巴巴瞪着槍口,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表情,就這麼縮在地上。

聽到她的感想,渥特菲德略顯不滿,於是自己也嚐了一口,然後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聽着,絕不能讓現場留下目標死亡的任何跡象但是要百分之百的解決乾淨。

拉克絲跟孩子們交給你。到避難室去!

當晚

好了!

嗯這風吹起來真舒服。

正確的說,抵住那人的是裝在左臂內的一把槍。

我剛纔在叔叔的碑前向他報告,也對他發誓。

這話來得突然,令卡嘉利一陣尷尬。

兩人互看一眼,不由得苦笑。

快穿好衣服。有不速之客。

尤納,你幹嘛

渥特菲德急急往樓上跑,傢俱後方忽然跳出一個男子,明晃晃的短刃在黑暗中一閃,反應稍遲的渥特菲德急忙舉起左手,利刃立刻深深刺了進去,而他的手槍也從右手飛脫出去。對方伸手抓來,渥德菲德早一步用右手扭住他,卻在這時感到事情有異。――這傢伙?

想不到真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可是

這人竟然不識相到這種地步,卡嘉利再也藏不住對他的厭惡,立刻粗着嗓子大罵。尤納這才放開她的手,一臉輕蔑的表情。

渥特菲德滑稽的聳聳肩,隨即換了一副口吻答道:

苦笑着將左臂裝回去,渥特菲德繼續往樓上去,耳邊忽然聽見一個隱隱約約的雜訊聲,引得他停下腳步。

目標帶着小孩移往E區。

這聲音是從倒地的襲擊者身上發出來的。原來是那人的耳機脫落,通訊聲便從中外泄。

沒有武器。護衛是一個女人。趕快解決

――目標?

渥特菲德跑起來往上衝去。

不論如何,他得趕快和瑪琉等人會合。

原以爲來者是奧布或藍色宇宙的黨徒,因爲知道這棟宅子裏住的是什麼人才來趁夜襲擊。

奧布已和大西洋聯邦聯手,大概越來越容不下他們的存在;而藍色宇宙原本就排斥調整者,渥特菲德等人自是他們企圖消滅的對象。

但這幫人完全不是。他們是調整者。渥特菲德是在剛纔的格鬥中察覺到的。

要面對一批由調整者組成的暗殺部隊,自然人瑪琉很難抵擋。

離窗子遠一點!快去避難室。

瑪琉持着槍指示道,睡眼惺忪的孩子們便小碎步跟着她和拉克絲走上長廊,基拉則警戒着跟在後面。雖是個調整者,又在前次大戰中以戰鬥駕駛的身分參戰,基拉卻沒有受過任何正式的戰鬥訓練,因此在這種情況下,他只能依照瑪琉和渥特菲德的指示去做。孩子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偶爾驚怯地抬頭看看大人們,基拉勉強安撫着,卻也不明究理,心中直是忐忑。

領頭走頭的是馬爾奇歐,還有扶着他的雁田?大和。雁田是基拉的養母,在戰後搬來和基拉一起住,並且負責照顧馬爾奇歐和孩子們的生活。

一行人走到長廊的路口時,瑪琉走上前擋着馬爾奇歐,確定安全無虞之後點了點頭,基拉等人立刻加快腳步繼續往前走。瑪琉正要跟上時,忽有一扇門砰的打開。!

瑪琉急忙繞過轉角,子彈立刻劃過她跳開的那一處空間。孩子們當場被嚇得哭叫起來,基拉趕緊催促他們別停下腳步。

瑪琉在牆後守着,見襲擊者跟着轉過牆角,二話不說便朝那人臉上一踢,襲擊者應聲向後搖晃倒去,她又毫不猶豫地補上一槍。槍響迴盪在狹長的走廊上,一聲聲打擊着基拉的聽覺,他這才明白自己原本與戰爭多麼疏離。

不要怕!沒事的!

暴力的威脅如陰影再度籠上來,基拉的全身每一個細胞都感受得到。他抱起一個號哭的小孩繼續跑,來到轉角處時回身一看,驚見跑在最後面的瑪琉身後有個黑影竄現。

瑪琉小姐!後面!

對,而且不是外行人,都是受過正規戰鬥訓練的。

尤普的心情湧起幾許寬慰。這場作戰行動不允許失敗,他們必須確實而祕密地抹消拉克絲?萊因這號人物,就連她曾經停留於此的證據都不能留下一絲一毫。不過這些MS的運用會是一大失算,因爲它們比什麼都能證明尤普等人的身份與存在,但既然事已至此,他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這樣下去,我連你們都保護不了那樣會更讓我難過所以把鑰匙給我吧!

見拉克絲傷心地睜大了眼睛,基拉向她微微一笑,靜靜地――也毅然地對她說:

基拉緊抱着腳步不穩的拉克絲,抬頭看着天花板閃爍的照明。

這時,地面忽然一震――至少站着的基拉是這麼感覺的。一陣巨響幾乎掩過孩子們的哭喊聲。

他們的目標是我,對吧?

而今,它竟然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拉克絲於是默默遞出了抱在胸前的哈羅。基拉打開這個小小的機器人,裏面收着金色和銀色的一對鑰匙。渥特菲德拿出銀色的那一支,走到大門右邊打開一個小盒子。基拉取走金色的鑰匙,向左邊的盒子走去。盒內中間有個鑰匙孔,基拉把鑰匙插進去。

三、二、一。

瑪琉厭惡地罵了一聲:

就在這時,對面的一扇門忽地打開,基拉幾乎就要縱身撲上去時,卻見來者是在樓下打退了敵人的渥特菲德。

集中的炮火貫穿了金屬壁。尤普駕着亞修上前,確認燒融了的牆後動靜,不由得嘖了一聲。這間避難室是多層結構,開了一個大洞的牆後還可見到另一道牆。

渥特菲德正要接口時,一個輕輕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怎麼會不可能!

把準星集中在一點上!只要能突破壁面就結束了!

馬爾奇歐輸入完密碼,厚重的安全門便向旁滑開。

啊?

基拉

是的,幾分鐘前的那一股衝動,渴求的就是它。

瑪琉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完,渥特菲德也點頭同意。

既然這樣,那就由我去開那道門。

不意間,卻見渥特菲德厲色直視着拉克絲。

但基拉還是轉向拉克絲,伸出了手。

拉克絲連聲催促孩子們。

我們得開門。你也知道情況緊急吧?――還是說,你寧可大家坐在這裏等死?

原來那不是傳說!全是不折不扣的事實啊!

MS?

所以,我更想保護這些人!

他們是調整者。

大門就在他們眼前緩緩敞開。不可思議地,基拉帶着平靜的心情,看着這一幕。

基拉不能不擊倒這些意圖謀害自己的人,但他沒有必要奪取這些人的性命。能做到戰而不殺,倒是多虧了這般壓倒性的力量差距。

大門完全敞開後,照明也隨之亮起。

雖然如此回答,基拉還是沒搞清楚情況。這些突然來襲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還有――剛纔那個槍手的目標,顯然只有拉克絲一人。

基拉!

轉頭一看,拉克絲正滿臉無助地看着他們。她悄聲地問:

拉克絲也發覺了。基拉將她抱向自己,心中十分不解。

基拉溫柔的笑道。

渥特菲德衝向後方的另一道門,同時修正拉克絲剛纔說過的話:

不可是

渥特菲德一面關門,一面以嚴肅的表情同意。

拉克絲用力搖了搖頭。

拉克絲?

配合着渥特菲德的計數,基拉轉動鑰匙。

另一個視線引得基拉轉過頭去。是媽媽。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基拉,雙手緊緊地糾在一起,讓他有點兒心痛。

您的意思是是扎夫特軍?

居然派調整者的特殊部隊來,差勁透了!

MS的火力可不是一般炸藥可以相提並論的。這樣下去,大家只能束手無策地等着被燒死。

前方盡頭處,馬爾奇歐正在牆上的面板輸入密碼。瑪琉從地上爬起來,同時熟練地換下彈匣,接着便從牆後探出身子,開始牽制射擊。雙方的槍聲接連不斷,孩子們都怕得哭成一團,拉克絲和雁田忙着將他們拉攏到自己身邊,基拉只能站在他們前面擋防着,緊張得每一根神經都繃緊了。

不行!可是,這是

一面衝過轉角,基拉一面叫道。瑪琉幾乎是反射性的大步一躍,扭身跳向轉角的後方。說時遲那時快,敵人的子彈撲了空,打在走廊和牆壁上。

放心,

門打開後,衆人繼續往裏跑,渥特菲德最後才跳進去。瑪琉急急向他問道:

可是爲什麼會是拉克絲?

一看見她眼中的悲切與不安,基拉便當下明白了。他向周圍看去,在身後找到一道很大的門。

隊員之一喊出的這個名字,令尤普在內的全體成員都爲之愕然。

瑪琉垂眼不語,拉克絲則是渾身打顫。

渥特菲德向基拉推了一把,隨即趕往瑪琉身旁前去支援。基拉正要跑向等在避難室前的拉克絲時,眼角卻瞥見有個東西在動;在天花板附近的通風口。還沒看清那是個槍口之前,基拉已經飛身向前撲去。

尤普不自覺道出他心中的難以置信。

給我。

尤普正按捺心中的焦急繼續指示部下時,驚見身後的屋頂忽地射出一道光束,劃破拂曉的天空,他驚訝的切換螢幕,看見那片屋頂冒出陣陣煙霧,顯然是光束爆擊過的跡象,緊接着有某樣東西從濃煙中猛竄出,躍進藍色的天空。

拉克絲!

那是什麼東西?

率領這支機隊的尤普?馮?阿拉法斯向部下們做出指示。宅邸的恢宏外觀已經被打得體無完膚,橫過後方斜頂而建的避難室金屬壁也已外露。――就快了!

――鑰匙?開門?

在波間沉浮的這十數架MS,每架都有着專爲水中活動而設計的渾圓外形――它們是UMF/SSO3亞修,一款由扎夫特開發,以支援特殊戰爲目的的水陸兩用MS。此刻,每一架機體背部的多用途飛彈發射管、雙肩的光束炮,或是手腕部的23mm二連裝機關炮,無不對準了那棟建在海邊的宅邸。除了這些武器以外,這些MS個個還有一對狀似蟹鰲的大型機械臂,前端都是光束鉤爪,頭部裝有二連裝的聲子增幅炮,可做爲水中戰的武器。

聽出他話裏隱含的苦澀,基拉忍不住反問道:

沒事吧?

我不要緊的,拉克絲。

這座避難室的強度足以抵擋工程用的爆破裝置,步槍的子彈當然不足持齒,而安全門的開關係統是完全獨立的,也無法由外操作。不過,剛纔這陣衝擊並不像是尋常的炸藥。

揹負着五對飛翼的鋼鐵天使――基拉的這一把劍,就這麼在封閉的黑暗中靜靜地等待着。

下個瞬間,自由的五個炮口同時噴出了火光。尤普身旁的部下機體紛紛被炮火射穿、癱瘓,而其餘的亞修集中它們所有的火力追殺這架靈活穿梭於空中的敵機,卻依然沒有一發能夠攔截得到它。在他們看來,炮彈和光束甚至像是自發性的躲開敵機似的。白色的機體又閃出電光,殘存的僚機又相繼失效、無法再戰。

拉克絲的神情一驚,手中不由自主地抱緊了跟來的粉紅哈羅。渥特菲德少有這樣銳利的表情,彷彿刀鋒一般緊迫盯人。

來,快點!

他實在想不出扎夫特怎麼會想殺死拉克絲。在殖民地國內,拉克絲?克萊因應該還被奉爲救國的歌姬纔是,就算有人不喜歡她,現在她也早已遠離政治界,殺了她還會有什麼好處呢?

衆人雖然都接受過特殊幹員訓練,仍不免爲這等事態震攝而未及反應。只一眨眼,便見自由已經拔出了光劍俯衝而來。一陣白色的疾風呼嘯而過,有架亞修轉瞬間便失去了手腳,而尤普等人甚至追不上它的蹤跡,只能勉強在倉皇間發射雙手的光束炮,一面眼巴巴的看着它輕盈地閃避炮火,彷彿完全無視於重力與空氣阻力的存在,而後再次向他們襲來。尤普的背脊竄起了一股寒意。

渥特菲德環顧室內問道。

有可能。

拉克絲的眼中浮現淚光。他感覺到那份對自己的體貼與懷愛,便緊緊抱了抱她。

ZGMF10A――自由尤普也聽過這個名號。在第二次雅金?杜維攻防時,它是架在拉克絲?克萊因身邊的恐怖戰機,不論是機體本身超羣的性能,或是駕駛員異於常人的精悍戰技,再架上那人的姓名或來歷皆不爲人知,使得這架MS充滿傳奇色彩,更有人認爲它根本只是幻想下的產物。

焦慮與恐懼湧現,難以遏抑的衝動向基拉襲來。那是一股慾望,催促他渴求着某個早已捨棄的東西。

拉克絲,鑰匙有帶吧?

而這道門後,就是

基拉渥特菲德隊長、瑪琉小姐

那那該不會是自由?

這些日子以來,他們是這樣護着自己。

兩年沒碰這架機體了,但每一根操縱桿、每一個踏板卻像吸附在自己手腳上似的隨意志驅動,令機身迅速而正確的反應着操作。潛意識浮現的那一絲暢快感,令基拉不由得厭惡起這樣的自己。

不知道機種,也不知道有幾架,不過以那樣的火力,只怕這裏撐不了多久。

這是他自以爲早已捨棄的劍,是他發誓再也不要擁有的力量,然而在威脅相逼、目睹心愛的人們死去時,他也曾經瘋狂的向它需索。守護無可替代的珍愛,這力量如今又再度向他呼喚。

搜索目標!奧魯安跟克拉姆尼克去。

燈光下出現的,果然是那架龐然的鐵灰色機體――ZGMF10A自由高達。基拉沒有作聲,只是凝望着那熟悉已極的機身。

這是――爆炸?

他們的目標,恐怕還是你吶!

只剩下一架扎夫特機還在向自己發射飛彈。基拉引着飛彈一路後退,然後才讓機身急速回旋,自動導向飛彈來不及跟着轉彎,便接二連三的擊中海面或山坡上而爆炸。

動作快!對方人數很多。

瑪琉和渥特菲德立刻回過身來開槍,躲藏在通風口裏的槍手應聲倒下。基拉爬起來,拉着驚愕不已的拉克絲衝進避難室,瑪琉和渥特菲德也緊隨着跑進來,基拉馬上關起安全門。確定避難室已上鎖,瑪琉這才大大喘着氣,就地坐下。

基拉疑問地望向拉克絲,卻見她哭喪着臉,也正看着自己。

微明的天光將那架白色的巨大機體映得隱隱生輝。他們都看見了機後的五對機翼――

拉克絲驚訝得睜大了眼睛,只見基拉已經用自己的身體覆了上來。緊接着聽見一個小小的槍聲,她感覺有樣東西掠過了長髮那是對準了拉克絲而來的子彈。

雅金?杜維的自由――他也曾經以爲那全是傳說、是人們誇張過的戰果,而今始在錯愕中驚覺自己的錯。

但他現在不能迷惘。他駕機朝着地面上的扎夫特機衝去,見敵機從巨大的鉤爪中發出光刃,撲上來主動出擊。基拉輕輕閃開這道凌厲的攻勢,將盾牌擲向敵機的背部,如同掃腿似的將它劈倒,緊接着在它重新站起來前扣下了扳機。光束俐落地掠去了敵機的雙臂、飛彈莢艙,接着是腿,令它也和周遭的友機一樣,被解除武裝之後倒地不起。

只有基拉一人聽不出他們在談什麼。

我真搞不懂

爲什麼只有自己不知道這扇門的存在,基拉心裏明白,也不禁懷着深深的感謝。這是身邊這些人多麼顧念自己的證據。

卻在這時,最後被他擊倒的那架敵機竟然兀自爆炸了。

怎麼會爲什麼?――基拉錯愕的睜大了眼。自己應該沒有損及對方的動力系統纔是。心中的疑惑還沒退去,便見倒臥在四周的扎夫特機相繼爆炸。基拉立刻恍然大悟,不禁遺憾地消沉起來。

那些人是自殺的,他們啓動了機體的自爆裝置。

然而,基拉不願濫殺無辜的憫懷,卻就此化爲烏有――也許這樣的心願只是自欺欺人而己。他們是身負機密任務的暗殺者,一旦任務失敗,原本就不可能活着任人逮捕、追究其來歷。

既然重拾殺劍,難道還奢望這雙手不再染血?

基拉看着那些被火花吞噬的敵機,心中滿是苦澀。

天亮後,孩子們在幾近半毀的宅邸外又跳又叫。昨晚還怕得哭個不停,現在卻已經活蹦亂跳地在殘骸間跑來跑去,還讓雁田罵了幾聲危險!他們的開朗,讓基拉覺得自己得到了一點救贖。

在此同時,機庫前的大人們卻個個臉色凝重。

亞修?

瑪琉重覆一次機種名稱,渥特菲德點點頭。

嗯。不過我只從資料上看過。

兩人在討論昨晚來襲的MS。

不過那是最近才正式佈署的機種,應該只有正規軍纔會有

渥特菲德似乎意有所指,引得基拉不禁困惑。但見瑪琉也顯得有些尷尬。

他們來暗殺拉克絲那就是說――

昨夜的暗殺部隊是由殖民地直接派出來的――這樣的可能性頗高。

渥特菲德短嘆一聲。

我也搞不懂,不過照這情形來看,想搬到殖民地去住――我看還是甭去的好。

若爲顧及拉克絲的安危,確實只能打消這個念頭,可是就這樣繼續留在奧布境內,卻也不是長久之策。

可是爲什麼他們要殺我?

是這個――卡嘉利小姐要我交給基拉先生。

你看,媒體全都來囉!你要笑得開心一點。

一步一步,她走下塞蘭家的階梯,正和衆多賓客談話的尤納回過頭來仰望着,臉上仍是那一抹討好的笑容。尤納穿着一身筆挺的白色燕尾服,身旁站着烏納特――她以後就要喊他爸爸了。

可是每當她像這樣靜靜坐着不動時,總有一個人的面容會在眼前一閃而過,還有他的黑髮、蘊藏堅定意志的綠色眼眸,和最後臨別時的那雙嘴脣

――結婚典禮?

――她要一直住到結婚典禮當天。之後會怎麼樣,瑪娜我也不敢說了。

瑪娜沒精打采的搖了搖頭:

她再也見不到阿斯蘭了,她沒有臉見他。

和卡嘉利此刻的心情比照起來,父子倆的表情顯得無比欣喜。尤納伸着手走到臺階下來牽卡嘉利,一面細細的打量她全身,然後滿意的說:

嗯,打扮得真漂亮,卡嘉利。你真美――只可惜頭髮短了一點。

大小姐現在已經不能自行外出了,只好偷偷吩咐我出來替她跑腿

正在百思不解時,一個高八度的聲音接近而來。

卡嘉利朝窗外瞥去。車道兩旁滿滿的都是前來爲元首婚禮祝福的國民,人人口中高喊着祝賀的話語,開心地揮着手。他們看起來都好幸福,卡嘉利便向他們微笑,也揮手示意。

你說什麼?卡嘉利怎麼了嗎?

走在空中走道上,瑪琉低聲喃喃道。基拉平靜地點頭。

阿斯蘭從不曾要求卡嘉利照他的意思去改變過什麼。當他認爲卡嘉利有不對之處時,他會率直的表達自己的意見,但絕不會勉強她服從。

哎呀我的天――!這是怎麼回事呀!哎呀喂!

是的,她早已下定這樣的決心――

他錯了。這一切全錯了。

不用沒事。不用擔心。

基拉趕緊把話帶回正題。被他這麼一點醒,瑪娜忽然像是個泄了氣的皮球,神情也立刻沉重起來。她從提包裏拿出一個信封。

阿斯蘭

――隨信附上的戒指,是阿斯蘭給我的,但我已經不能再戴着它,又不想被他們拿走。可是,我捨不得丟掉,現在也沒法走出去走。真的很不好意思,等那傢伙回來,你可以幫我還給他嗎?

卡嘉利已經成了一隻籠中鳥,只怕再也沒有自由飛翔的機會了。她將以尤納之妻、奧布之母的身分,日復一日地扮演好自己被賦與的角色,這也將是人家今後對她的要求。一切都是不得己。卡嘉利早已做過選擇――選擇放棄理念,爲顧全大局、保護國家。――

瑪娜太太?

信就寫到這裏。

其實,究竟什麼纔是對的,我們也還一無所知。

瑪娜氣沖沖地繼續在一旁對着瑪琉等人發牢騷,話裏難掩憤慨之情。基拉繼續把信看完,奧布要加盟世界安全保障條約機構的事,你們一定都知道了。而我目前爲了籌備與尤納?洛瑪的婚,人在塞蘭家,這事情來得有點趕,不過現在的情勢非比尋常,我也沒別的辦法。目前,我們國家確實需要一個穩重可靠、能讓大家放心的指導者和制度

今天,她就要結婚了。

您說急事?

以後再慢慢留長吧!我喜歡女孩子留長頭髮。

他的耳邊響起某個人的嘲諷。那個憎恨人類、爲戰爭火上加油以圖毀滅一切――一個有如邪靈一般的男人。

在賓客們的注視下,兩人坐進白色的禮車。車子平穩的起動了。卡嘉利坐在後座,整個人定住了似的一味低着頭,像是在準備接受即將到來的命運。尤納打開座位前方的小冰箱,一面問她: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了!我可是有急事纔來的,想不到你們這兒更慘――

寒顫剎時竄過她的身體。這一刻就要來了。她將永遠違背自己所愛的人、違背自己的心,委身於另一個自己並不鍾情的男人。

渥特菲德邪邪地笑着說,瑪娜就皺起眉頭回了他一個白眼:

難道她受了傷?

不是,她很健康,只是――唉,爲了準備結婚典禮,她已經搬進了塞蘭家

一個敲門聲響起,打斷了她的追憶。

――基拉,不好意思。

好友在數日前臨別時的那面容,忽然在腦海裏浮現。

今後,全世界和奧布在其中的動向,我也無從得知,但就算非我能力所逮,我仍然必須以奧布的代表身份克盡職責

停不下來,她不自主的在心裏呼喚着這個名字。想起他們初次相遇時,兩人都還年少無知,

一股熱意從心底最深處竄了上來。那是憤怒。

尤納的手隔着頭紗輕撫她的頭髮。卡嘉利忍着雞皮疙瘩,微微別過臉去。

這幾天,她總算卸下繁瑣的政務,卻一直被留在塞蘭家裏。除了尤納的母親會過來糾正她身爲淑女應有的儀態舉止、教導她爲人妻的三從四德外,她其實根本沒事可做,只能一個勁兒的等時間過去。

這是卡嘉利頭一次寫信來,基拉隱約覺得大事不妙。瑪娜難得這麼垂頭喪氣,她見基拉看着自己,便悶聲說:

什麼?

――我要嫁給尤納?洛瑪。

爲什麼?基拉也想不出個頭緒。送這麼多暗殺部隊來,就爲了取拉克絲的性命,究竟有什麼意義?到底是誰的主意?

那些往事仍猶歷歷在目。他們在敵對的身份下相識,而後終於以對等的個體相待。――能認識你真好

總是文靜的拉克絲也不免驚惶起來,基拉輕輕的摟過她的肩膀。

他在自己耳邊輕聲細語地說過。那一刻,她被肯定了,無需任何條件或理由。卡嘉利有生以來頭一次體會,原來被真心所愛竟有那樣幸福的感動。

就是說嘛!當然,卡嘉利小姐跟尤納先生的親事大概是從小訂下的,要是大小姐喜歡,瑪娜我怎麼會不爲她開心呢?可是這次塞蘭家的做法實在太過分啦!說東說西的規矩一大堆,擺明了是欺負我們小姐的父母親都不在世了嘛!這會兒更是

什麼?

包括奧布所選的道路、卡嘉利堅定的決心――還有至今未曾採取過任何行動的自己。

――我來保護你。

基拉茫然地站在那兒。不讓鬚眉的措詞,字裏行間透出的深刻苦惱,彷彿給他一記當頭棒喝。

基拉先生!太好了您平安無事!這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呀?

是的――應該說,現在也只能那麼做了。

爲國家、爲人民謀求生路,這是她的義務。個人的小小犧牲,算不了什麼。

卡嘉利在心裏對着死去的父親道歉。

呃這個

奧布的尊嚴是你用性命換來的,如今卻失去了。任它失去的不是別人,就是你的卡嘉利。沒有了繼承理念的人,一切就完了!

對他的思念又湧上心頭之際,卻聽得尤納冷冷丟來一句話。

――結果,我還是沒找到

這話說得極期蠻橫,他以前從來沒有用過這種語氣。卡嘉利咬着嘴脣。

咦?

出了什麼事情嗎?看這樣子,簡直像是被炮彈打過似的嘛!

卡嘉利小姐,時間到了。

――我本來想自己走一趟,親口跟你說的,結果我現在一步也走不開了

你應該說沒關係,我不要緊。請別擔心吧?拜託你像樣點。

可是那麼做真的妥當嗎

在旁邊一同看信的拉克絲與基拉相視一眼,也顯得不知所措,又將視線落回那枚戒指。要用這種方式告訴你,不能當面好好的聊,我也很不喜歡。拜託你了。抱歉。我會努力建設一個好國家,讓大家過得和平而幸福的。

衆人立刻轉頭看去,只見孩子們牽頭一名胖壯婦人的手,正朝這兒走來。

衆人不約而同的一齊驚叫起來。瑪娜好像受到了激勵,改以悲傷的語調頭埋怨道:

尤納是如何勾勒她未來的模樣,卡嘉利覺得自己想像不出來,這大概就像死後的世界那樣無法想像吧!她即將在今天死去,至少,以往的那個卡嘉利?由拉?阿斯哈不會存在。可是窗外人羣的每一張笑臉,漸漸變得模糊不清。卡嘉利流着淚,努力讓他們看見自己臉上的笑容。――只要這些人能幸福,那就夠了。

您還猜得真準。

她的用字遣詞越發刻板,彷彿也在努力地衡量自我。卡嘉利原有一種奔放不羈的氣慨,還有一種甚至可說是單純的信念,但在這封信裏已經感受不到,有的只是一份從容與平靜。

卡嘉利還是站直了身子,抬頭挺胸地拉起長長的裙襬,走出房門。

他第一次對卡嘉利這麼說的時候,卡嘉利也滿心希望自己能保護他,更想和他永遠並肩走下去

下筆太用力,這幾個字被寫得有棱有角。基拉愕然看着這一行,在剛硬的字跡裏感覺到卡嘉利的決心。

基拉趕緊把信封翻過來倒一倒,便見一個鑲着紅色玉石的小戒指滑了出來,掉在基拉的手掌上。

基拉在這一刻,也悄悄下定了決心。

瑪琉清了清喉嚨問道,拉克絲則先擔心起來:

爸爸一定不會原諒自己的吧?還有,阿斯蘭也是

這一天終於來了――她想着,彷彿事不關己。

可是,就這麼放棄也不應該吧?或是明明知道卻默默的坐視,那也不行吧?

讀到這裏,下一行搶先躍入了基拉的眼簾。

卡嘉利的聲調平板,全無抑揚頓挫。尤納一面從冰箱取出水瓶,一面糾正道:

――對不起,爸爸

要不要喝點什麼?你在緊張嗎?我看你一直都沒說話呢!

基拉被這個名詞給驚呆了。當然,他也聽說過卡嘉利和尤納?洛瑪的事,雖然心裏覺得不妥,但他以爲這個問題至少還要很久纔會變得具體。於是他慌慌張張的打開信封,很快的將信瀏覽了遍。拉克絲在旁,也探頭去看。

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卡嘉利那勁道十足的字跡寫下的這一句道歉。

基拉邊想邊說,也像在說給自己聽。

原來是卡嘉利的乳母來了。她和基拉也十分熟識。瑪娜驚訝地環顧四周的慘狀,直到發現衆人,臉上的憂懼才轉爲舒慰。

不好意思,府上借給我們的住處壞成這樣嗯,不過不是我們弄壞的

他氣的不是卡嘉利,也完全不是以這種方式逼婚的塞蘭父子,卻是自始自終束手旁觀、無所事事的自己。

父親向卡嘉利如此喝斥,再讓她逃生,如今她卻糟蹋了這份心意。

說起來,這裏是阿斯哈家的地產,如今那棟大宅邸連地基都被刨了出來,財產上的損害算起來可不得了。基拉不由自主的心生歉意,低下頭去。

聽到他的回答,瑪琉沉重地嘆了口氣。基拉明白她有所猶豫。不,正因爲她是這樣的個性,基拉纔敢於信任她。

――自以爲正義,佯裝不知情來逃避,不聽也不過問!最後就是這個下場!

阿斯蘭也還在煩惱。而今等不到他回來,他們兩人竟要被這時代給拆散了。他們都是基拉最親愛的人。

聽到她的口氣,不只是基拉,在場的其他人也臉色大變。

坐在塞蘭家的休息室裏,卡嘉利面無表情。純白色的新娘禮服披在她的身上,嘴脣上擦着不習慣的胭脂。

那樣到最後會學演變成什麼下場我們都很清楚

還有許多人像那個人一樣,正一步步將這世界導向戰火,基拉等人卻只是靜默。無疑的,這樣的靜默也是有罪的,和引發戰爭之罪並無二致。――

基拉毅然地抬起頭:

――所以我們非去不可,在一切成定局之前。

於是瑪琉也抬起臉,微笑着點了點頭。

也對

這時,他們身後的一道電梯門打開,走出幾個熟悉的身影。兩人回過頭去,高興的喊了出來,原來是克吉羅?梅、阿諾魯德?諾伊曼以及達利?洛拉?錢德拉二,都是曾在同一條船上並肩作戰的戰友。

心意相通的夥伴們重聚一堂。而在他們面前,靜等着這一日的白色鉅艦己蓄勢待發。

換上了奧布軍的制服,乘員們隨即以熟練已極的手法進行起啓動程序。

輪機定格起動中。管線極APU連線

踏進艦橋,那股令人懷念的氣氛令瑪琉不禁佇立良久。儘管這兒原是爲了戰鬥而存在的地方,而且自己又將被迫離開安住之地再次流浪,她的心裏卻有一種回到老家的感覺。發現自己竟有這種念頭,瑪琉不由得苦笑。

諾伊曼已經在掌舵士的位子上坐好了,隔壁坐的是渥特菲德。

――氣密隔間及水密隔間已經全部封鎖。生命維持裝置正常動作中

來到正忙於確認作業的渥特菲德身後,瑪琉略帶困惑的出聲問道:

呃渥特菲德隊長?

嗯?

他回過身來,瑪琉便含蓄地朝艦長席示意。

您應該坐到這裏來吧?

諾伊曼聞言後轉過頭來,坐在艦橋上層的錢德拉也朝他們看來。瑪琉認爲渥特菲德的指揮力更勝於自己,因此有意讓賢,卻見對方豪邁一笑。

啊呀這是哪兒的――!艦上人手比之前更少了,要是情況不對,搞不好我還得上前線呢!

基拉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奧布軍總部呼叫。自由高達,請立刻着陸。

哇,你的裙子怎麼這麼大。

尤納難聽的慘叫一聲,縮頭躲在卡嘉利的後面。人們倉皇逃竄,顧不得踢翻了神殿外的鳥籠。原本要在證婚儀式結束後釋放的數十隻白鴿,這下子全都一齊飛了出來,環繞在翩然降臨的自由高達旁,竟像是在祝福它似的。一反地面上的雜踏驚奔,空中的這副光景給人一種有如非現實的繪畫般的美感。

輪機百分之二十,大天使號微速前進!

打開了艦橋通訊,他知道啓航程序已經進入最後階段。固定夾一鬆開,船身輕搖着被海流送了出去。

這一點,他絕不會再忘記。自己和那個誰也不愛、心中只有仇恨,最後消逝在冰冷虛空中的男人不同。

索敵兵慌張喊道,特達嘎上校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白紗和長裙幾乎將駕駛艙半埋起來,基拉看得傻了眼。

你幹嘛?

他沒有對母親說起過這些煩惱,她卻像早已瞭解於心似的,笑得那樣堅毅。

諾伊曼等人的表情頓時爲之緩和。瑪琉在感激衆人的心意之餘,也再度堅定自己的意志,以毅然決然的步伐走上艦長的座位。既然在這兒坐下了,就不能再心存僥倖。

卡嘉利心中一寒,連忙向螢幕看去,只見前方正有兩架戰鬥機接近。從紅白相間的機身看來,那是正牌飛行狀態的MVFM11C村雨――正在佈署中、且擁有可變機關的新型MS,即將取代M1異端高達成爲次期主力戰機。

嗯!

總部來電!自由高達在婚禮會場擄走了卡嘉利大人。要我們謹慎應對!

你先別講話。

主動力聯結。所有系統正常。

卡卡嘉利!

遲遲聽不到卡嘉利的回答,尤納早已急得不耐煩,於是暴躁的往聲音來處看去。卡嘉利也驚訝得轉過頭。

基拉!笨蛋,讓我下去!你這!

基拉?

可是,那人絕不是現在在身帝的這一個。

正在一頭霧水時,卡嘉利看見海面上有個小點正朝這兒飛來。那個小點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楚,終於看得出那是個伸展着五對飛翼的白色機影。她一下就認出了它。――自由高達?

大天使號全區,連線。

是。

不侵略他國,也不任由他國侵略――特達嘎對祖國的這份信念一向引以爲傲,這也正是他投身軍旅的動力。兩年前親身對抗過大西洋聯邦侵略的他和老戰友們,其實都做好了爲這份理念犧牲的覺悟,誰知道以烏納特和尤納這對父子爲首的這幫現行政權的短視近利首長們,只知道應付眼前的危機,卻把國家信念全拋開了。卡嘉利嫁給尤納,這個國家的前途就於是蓋棺論定了。

兩人一同走上那長長的階梯,卡嘉利幾乎打心底希望這段路長得走不完。先抵達的政府官員及首長們都坐在信徒席上,鼓掌迎接這對新人的到來。卡嘉利看也不想看他們一眼,因爲這兒沒有一個人瞭解卡嘉利的心情。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孤身在外的異鄉人,熟悉的一切都不在身旁。

卡嘉利覺得一陣愕然。

你的家就在這裏。媽媽永遠都在、會在這裏,而且永遠都愛你。

抓好哦!

總部要求我軍將包圍並防堵,以救出卡嘉利大人爲第一目標!

他把長裙拔到一旁,啓動推進器,踩下踏板。強烈的重力感立刻壓了下來。自由高達載着卡嘉利,就這樣高高飛起。

俯看着母親,基拉不解。雁田直視着他的雙眼,溫柔卻清楚的說道:

隨便開槍會射中卡嘉利大人的!

沒關係。不過,有件事你千萬別忘記。

這世上有人等着他,有人認同自己的一切,願意敞開心胸接納他。

基拉登艦不久,船塢便開始進水。水面緩緩上升,白色的鉅艦終於完全覆沒於水中。在舊克萊因派和阿斯哈家的協助下,大天使號悄悄降落在地球上,隨即隱藏在這一處海底船塢中,而後經過大幅整修,增加了潛水性能。

遠遠的下方傳來尤納的咆哮。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純白的燕尾服大概是在跌倒時弄髒弄皺的,而且他的眼中還充滿血絲。雖然這不是什麼好笑的情景,卡嘉利卻忍不住要覺得滑稽。

通往祭壇的階梯極長。走上階梯前,卡嘉利看着聳立在旁的奧布制式戰機MBFM1異端高達,像一尊尊被供奉在此的巨神像。

回答了,她就再也不能回頭了。許多景象、話語和思念突然在她的腦中盤旋起來:臨別前父親在她頭髮上的輕撫、那個生硬的一吻、曾經套過左手無名指的戒指、真那雙滿懷怨恨的紅色眼眸、國民的笑容、留長了頭髮端坐着像個娃娃的自己、隔着火光看見的那一對綠眼睛――而它們再也不會來凝視自己

今天,爲祈求郝梅亞女神的同意,前來此祭壇秉報成婚的人,可是尤納?洛瑪?塞蘭、以及卡嘉利?由拉?阿斯哈?

呆站在那兒,卡嘉利實在想不透,她的弟弟怎麼會選在這種時候開着這架機體出現?白色的機體朝卡嘉利筆直地降落,一直躲在卡嘉利背後的尤納終於忍不住哀嚎起來,連滾帶爬地逃了開去。卡嘉利還在發愣,看着自由高達降落在自己面前,又見那雙大手向自己圍過來,還沒來得及反應,大得嚇人的機器手指便已裝自己的身體圈了起來。?基拉,你幹什麼?

不行,總部的追擊來不及!先避難――

卡嘉利帶着驚愕興師問罪,但被基拉簡短打斷。

有敵人?在這種時候?到底出了什麼事?

當他得知自己出生的祕密時,絕望也曾令他大受打擊。在大戰時,那個可恨的男人不由分說地將事實揭露在基拉的面前,等於毀掉了他心目中的母親――因爲他非但不是被自己一向視爲母親的女性所生,甚至不是從任何一個孃胎中誕生的。這場打擊使基拉懷疑起自己存在的理由,也懷疑生命的價值,煩惱幾乎淹沒了他。――

所以你一定要回來。

既然由衷祈求這段婚姻,願宣誓永恆的愛與忠貞,那麼郝梅亞女神必將聽到你們的心願

――依我看,那兒纔是你的老位子吧,雷明斯艦長。

卡嘉利根本無從抵抗,三兩下就滾進了自由高達的掌心。大手將她緩緩的往上端起,她看見駕駛艙上側敞開,基拉的臉探了出來。

說着,他以溫暖的眼神向瑪琉一瞥。

你你們在發什麼呆?開槍啊,笨蛋!

走下禮車,尤納譏諷也似的對卡嘉利這麼說道。卡嘉利剎時臉色一沉,向他瞪了一眼。

沿着熟悉的通道前進,基拉逕往機庫走去。梅鐸等一班機械工程師們正等着他,還有那架鐵灰色的巨人。該做的事都已經擺在眼前,基拉不再遲疑,攀進了駕駛艙。

卻見警衛們衝進了信徒席,觀禮的賓客們紛紛嚷嚷着站起身來。

大天使號!

對他來說,這或許是勝利的凱歌吧?卡嘉利也要跟着做出同樣的回答,心口卻像是堵住了似的發不聲音。

主動出擊的時刻已再度降臨。

啊?

賓客們驚叫聲四起,只見那架MS以高速飛近,忽然放射出好幾道短暫的光束,幾乎同時將前來迎擊的每一架M1異端高達手中的來福槍全數擊落。

基拉悄聲喃喃道,像是答覆軍機的警告:

媽,對不起。我又要走了

抱歉囉!

機身驟然旋轉,卡嘉利差點被甩出去,情急之下,她只好勾住基拉的脖子。

彼此立誓,此心不二?――我不要我答不出來!

卡嘉利正打算嚴厲的質問基拉,卻在這時聽見駕駛艙的警鈴聲。基拉的表情突然緊繃起來。

曾經他爲了自己身爲調整者一事而痛苦,也恨父母。

這段往事,對母親來說想必也有同樣的感受。失去了住慣的家園,兒子又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被捲入戰爭最前線,就連自己多年來爲他隱瞞的身世,也在意外中被人家泄露了。一手帶大的基拉就這麼變了,他再也無法回到過去。

快啊!卡嘉利被她被抓走了!

喜極而泣是吧?你那眼淚。

你到底!

通訊兵在這時傳來報告,更加深了特達嘎的疑惑。

神官司高聲發問,尤納馬上就接口回答:

諾伊曼的聲音裏多了一分張度。

主閘門,開啓。

自由高達一一架幾乎被喻爲傳說MS。雖然充滿傳奇色彩,但是兩年前奧布遭到侵略時,特達嘎曾經親眼目睹過它的雄姿。只不過,那架戰機怎麼會出現在奧布?

可是母親卻露出以往那般的微笑,伸出雙手緊緊抱住他。

看似永無止盡的階梯和走道,也在不知不覺間走完了。卡嘉利和尤納站在最上端的祭壇前,和早已恭候在那兒的神官相對。

被尤納催急了,警衛兵只得回吼。還沒看完這一幕,卡嘉利已經被自由高達的大手送進了駕駛艙。

四點鐘方向有MS!――是自由高達!

卡嘉利和普通的女孩一樣,也曾經幻想過這一刻:披上嫁衣、和某個人一同站在這裏交換愛的誓言。

現在,我再問一次。你們彼此立誓,此心不二?

快點!先保護卡嘉利大人!

不管他是如何來到這個世上,她都是自己唯一的母親。基拉打定了這個主意。――

最後她看見海面上浮着一艘白得發亮的巨型戰艦。明知時候不對,但卡嘉利還是感覺到胸中暖流澎湃,不由自主地沉吟起它的名字:

迎擊!

想像着那個場面,特達嘎覺得自己好久沒這樣心癢了。

神官開口問道,卡嘉利和尤納都回答是,尤納答得清朗,卡嘉利則是氣若游絲。儀式和祝禱辭仍在繼續,卡嘉利的心彷彿也正向深淵沉去,像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

基拉要帶走卡嘉利帶她離開這場婚禮。副螢幕中,尤納還在那兒大吼跺腳,但那景象正越來越小。卡嘉利的臉色一陣白――這怎麼可以!開着MS闖進結婚典禮,還綁架了身爲國家元首的新娘子!

自由高達,請立刻着陸――

這時候,卡嘉利才明白基拉的意圖。

耳邊傳來瑪琉熟悉的號令聲。大天使號的龐然身軀隨即拔水向前航去,慢慢穿過地底水道,然後開始上浮。

這裏就是郝梅亞神殿,也是一向守護奧布人民的神聖殿堂。粗而圓的柱子高高撐起石造屋頂,在陽光下散發出燦爛白光,洋溢着一股不可侵犯的聖潔氣息。端坐在神殿深處的郝梅亞女神,是否早已料知這一天的到來?

特達嘎明白這一點,所以得知元首被擄的驚愕之情很快就平靜下來,現在他的心裏反而在竊笑。他懂自由高達和大天使號出現的理由。――趁結婚典禮進行中途,開着高達闖進去搶新娘這樣啊。

聽着這些複誦聲,瑪琉心中一凜,收起下巴直視着前方,彷彿要看清這片未來。基拉說得對,她不可能明知有錯卻仍然默視不管。

回憶起初次坐上這艘戰艦的那天,一切都是那麼慌亂,他甚至來不及和母親道別,就在偶然間駕駛了地球聯合軍的MS、來到這艘船上,自此離開了家。日常如往的世界,也在那一天完全瓦解了。

搞什麼?怎麼回事!

他的手隨即靈活地操作起來。又一股強烈的重力感壓在卡嘉利身上。自由高達抽出了光劍,同時以快得驚人的速度穿過兩架村雨之間,接着就在會機之際削去了兩機的機翼。看得卡嘉利目瞪口呆。

出航準備正陸續進行之際,基拉向母親道別。

特達嘎大皺眉頭。他當然知道今天是祖國元首結婚的大喜日子,儘管他對元首要下嫁尤納?洛瑪?塞蘭,內心隱約感到一絲無奈。

通訊兵繼又傳達總部的指示。

就在卡嘉利越發不情願時,周遭突然嘈雜起來。駐衛士兵大叫:

她的語尾變得有些沙啞,眼中也泛着淚光。基拉也緊緊抱住她。

士兵們如是喊着,紛紛衝上臺階來,緊接着向守在祭壇兩旁的M1異端高達丟出一道指示:

心情歸心情,任務還是得執行。這是國家元首的綁架案,說這是第一級的恐怖犯罪也不爲過。

奧布護衛艦逐步包圍海面上的那艘白色戰艦,但見大天使號打開了左舷艙門,讓自由高達從容降落在艙內後,忽地就開始下潛。

特達嘎上校!大天使號潛航了!

操作員驚訝地叫了起來,特達嘎剎時也爲之一愕,同時心底卻有忍俊不禁的感覺。那幫人大概給戰艦增加潛水功能吧?大天使號是宇宙戰艦,本來就有完整的氣密處理系統,只要加裝幾個壓艙水箱之類的東西,要改裝成潛艦也不難。

――這幫人真是!

對方的手法實在太俐落了,特達嘎甚至想拍大腿叫好。

這樣會讓他們逃走的!請下令攻擊

副官天城上尉急忙向長官建議道,卻見特達嘎思索了好一會兒才答:

不是叫我們謹慎應對嗎?

可是

碰了釘子,天城一時無言,特達嘎便在旁一路看着白色的戰艦消失在水面下。

這一趟航海只怕是路多艱險,但至少在那艘船上,小小的燈光便不致於熄滅。那是老元首和自己的昔日同胞們用鮮血換來的一點希望。――

特達嘎挺直了脊背,懷着敬意向汪洋行禮。天城看見長官的舉動,這才恍然大悟。

艦隊其他的指揮官們或許也和特達嘎抱着同樣的想法吧?直到大天使號完全沒入海中爲止,竟沒有一艘船發動過炮擊。特達嘎目送着那艘船的航跡,思忖着他們孤獨的航程,心中滿是慚愧。

――大天使號卡嘉利大人和我們國家的希望,就拜託你了

進入大氣層後,阿斯蘭將ZGMF――23S救世主高達改變成MA形態,隨即筆直地朝奧布飛去。一方面是爲了照狄蘭達爾議長的吩咐與智慧女神號會合,另一方面也擔心久別的卡嘉利。

看見自己歸復扎夫特,卡嘉利做何感想呢?

想到這裏,阿斯蘭有點猶豫,但還是加緊趕路。快到奧布領空時,他打開通訊頻道。

奧布塔臺,這裏是扎夫特軍MS呼叫。本機正在接近貴國,爲了與貴國境內的扎夫特艦智慧女神會合,請求准許入境。

他等了一會兒,卻不見對方傳回任何訊號。阿斯蘭覺得不太對勁,但還是再試一次。

村雨?

卡嘉利傷心的大吼:

我被鎖定?

經被納入了大西洋聯邦的陣營?就在自己離開的這段期間?――

――現在還來得及?

爲了國家信念,賠上人民的家園――就像那個叫真?飛鳥的少年一家。她不想再造成那樣的悲劇。

什麼蠢事誰在幹蠢事?我是奧布的代表耶!我還不是我也煩惱了很久、想了很久才!

――烏茲米先生說過的話呢?

你在說什麼夢話!

對講機裏突然跳出一聲回覆,那語氣卻是不客氣到了極點。

面對她的怒目,基拉卻是一針見血地質問道:

我們也一樣,其實還有很多事情搞不清楚,不過――我覺得事情還沒有演變到最壞的地步,應該還來得及

阿斯蘭只好盤旋一週,想要繞開後再嘗試通訊,卻在這時看見螢幕上出現了小光點。戰鬥機?不――

可是你保住了奧布,就不管別國了嗎?

卡嘉利緊緊握住戒指。小小的戒指彷彿注入了阿斯蘭的心意,她覺得心底像是有什麼東西化了,溫熱的情感不斷湧現。她抬起淚眼,看見基拉笑得溫柔。

坦白說,知道基拉把自己抓走的那一刻,卡嘉利彷彿覺得自己從罪惡感中解脫,而自由高達就像是她企盼己久的守護天使一般。儘管現在――

那這一次,我們一定要找到正確答案纔行可不能再逃避了。

卡嘉利可惡!

尤納和烏納特那些首長們說的都有道理啊我不能讓奧布再被戰火波及了!現在我只有這條路可選了,不是嗎?

對方的語氣聽來有些不尋常,但通話就此被關閉了。阿斯蘭滿腹困惑,耳邊又傳來村雨駕駛員的嘲諷。

卡嘉利用力咬着嘴脣。

卡嘉利剎時爲之語塞。

一看見兩人如此尋常的親密,卡嘉利又想起自己忍痛割捨的那份感情,只覺心如刀割。

是的,這個世界無疑正朝這個方向邁進。基拉說對了,今日的選擇雖然能使奧布免受戰火摧殘,卻不能避免自己的國家成爲毀壞他人家園的劊子手。――那是你們的將來!你們能夠容許嗎?

我國雖然還沒有和扎夫特交戰,但我們不可能同意你的入境!

阿斯蘭還是不敢相信,一面躲開或擊落村雨射來的導彈。怎麼會這樣難道卡嘉利沒能制止首長會的決議?

跟他們一起走,總有一天一定會找到

阿斯蘭不肯死心,極力懇求:

要結也不會是跟那種人。到處成天嬉皮笑臉的自私鬼,只會把卡嘉利當成捏糖人似的,捏成他喜歡的模樣!

被她這麼一罵,瑪琉和渥特菲德的臉上都顯出歉意。

難道是中子干擾器的關係?這下麻煩了。他馬上就要進入領空了,這會兒搭乘的是扎夫特軍機,未經許可下的入境會變成侵犯領空的。

他竟說得像沒事人似的。

卡嘉利想起父親的遺言。――再這麼下去,全世界必將陷入互不認同的無限戰爭中。

基拉

才冷靜地想清楚,原來跟大西洋聯邦結盟、嫁給塞蘭先生,都是爲了奧布好?

世界安全保障條約機構那是在地球聯合主導下組成的軍事同盟。換句話說,奧布已

心裏一急,阿斯蘭只好將機體切換成MS模式,準備應戰。其中一架村雨也隨即在空中一轉,跟着變成了MS形態。不過救世主高達快了一步。村雨還來不及拿起來福槍,救世主高達的槍口已經噴火,光束精準地射穿了村雨的槍身。

卡嘉利

基拉柔聲說道。

呼叫奧布塔臺?聽得見嗎?呼叫奧布塔臺。

奧布已經加入世界安全保障條約機構了!殖民地現在是敵國!

卡嘉利看着他平靜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行政院呼叫您的要求無法照辦。

卡嘉利也知道這些人是爲她着想,可是犯下這種大罪,全球軍警都不會放過他們的!反正八成是基拉想出的餿主意,只是這兩個有見識的大人怎麼沒阻止他呢?

很抱歉不可能。

基拉的眼神竟顯得那樣意味深長,彷彿刺穿了她的心。

卡嘉利的悲痛,卻換來基拉的厲聲反問:

都沒有人明白自己的心情。做出這個決定時,自己是抱了多大的覺悟要犧牲小我她還以爲基拉至少是唯一能體諒的人!

當然不能!

這句話在她的心裏面打了一根椿釘,鬆動了原本糾結在一處的思慮,也令她心中一緊。她注視着基拉的臉,卻見他冷冷又丟出一句。

他操縱着機身才剛回避,便見村雨發射出飛彈,同時連開機關炮一路衝來――就算自己太接近領空,也不該這樣沒警告就攻擊吧?阿斯蘭大爲不解,只能連連閃避村雨的攻勢。

不知道你打的是哪門子的作戰計劃,不過竟想拿早就已經離境的智慧女神號來做幌子,未免也太蠢了吧?別小看奧布軍!

行政院!我是阿斯哈家的阿雷克斯?迪恩,市民編號25OO474C!幫我接代表!

沒有啦哎呀,這我們當然知道。

卡嘉利,我知道你心裏也很煎熬,而我一直沒管你,什麼忙也沒幫對不起。

那是從仍猶向救世主高達進攻的村雨機發出的通訊。這個回答令阿斯蘭倒抽了一口氣。

大家都一樣啊,選錯了路,就到不了自己想去的地方了

那那還用說!要不然不然誰要結婚啊!

所以卡嘉利,你也一起來吧。

儘管有滿腔的焦急與不安,阿斯蘭也只能選擇遠離此地。

卡嘉利心頭忽然一鬆。這些日子以來,她總是一個人走着,孤伶伶地揹負起整個國家的責任,這樣是不對的。她並不孤單。她有阿斯蘭、有基拉――還有這麼多人的守護。

怎麼連你們兩個都跟着胡搞瞎搞?把國家元首從婚禮現場綁走,你們會變成國際通緝犯耶!你們有沒有用腦筋想啊?誰叫你們幹這種事啊?

看見電腦辨識出來的機種資料,阿斯蘭微微皺眉。擁有白色的飛翼與紅黑機身的不會是飛行戰鬥機,而是奧布軍的新型MS:MVF―M11C村雨。這種機型可以變換成飛行戰鬥機,因此不必外加裝置就能在大氣層內飛行。螢幕上的兩架村雨機首朝着自己,好像正向這兒飛來。――是演習嗎?

我有要緊的事情!拜託你!

一面說着,基拉一面從衣袋裏取出某樣東西,輕輕抓來卡嘉利的手,放在她的掌心。小小的光引得卡嘉利睜大了眼睛,原來是阿斯蘭送給她的戒指。

本機並沒有攻擊貴國的意圖!爲什麼要攻擊我?奧布塔臺請回答!

另一架未變形的村雨則從後方以光束襲來。阿斯蘭俐落地避過,同樣以單點射擊攻向它的武裝,令這架受損的村雨差點失速,匆忙在墜落前改換成MS形態。看見對方站穩腳步,阿斯蘭才加速脫離這片空域。映着後方影像的螢幕一角,原本近在眼前的島影漸漸變小。

――我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啊!

阿斯蘭不經意地喃喃自語,這纔想到事屬當然。殖民地既然已經成了奧布的敵人,智慧女神號也不可能繼續待在國境內了。阿斯蘭還是想不透,卻見村雨又纏了上來,連連向他發射光束。

你們在搞什麼東西?居然幹出這種蠢事!

潛航中的大天使號艦橋上,卡嘉利向衆乘員們怒喝道。她已經脫下了禮服,換上替她準備的軍裝,氣鼓鼓的瞪着瑪琉和渥特菲德。

卡嘉利大爲光火。她煩惱了好久好久,在煎熬中爲顧全國民而做出的決定,他竟然說是!

既然這樣,他只有直接找卡嘉利了。不料通訊士的回答卻是如此:

萬一有一天,奧布也被迫去別的國家散播戰火,你難道不在乎?

大概怕傷到卡嘉利的心,拉克絲想制止基拉再說下去,基拉卻溫柔的拂開她的手。

正在氣頭上,卻聽得身後傳來基拉的聲音。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卡嘉利在幹什麼?奧布發生了什麼事?

不是,那就可是!

她不可能任奧布成爲那樣的國家。多麼愚蠢啊,自己竟沒察覺到這一點。她以爲是顧全大局所下的決定,其實是錯的,現在一切已難以挽回

卡嘉利慌了起來,找不到話。

『智慧女神號不在了?

可惡!

她終於放聲哭了出來。基拉輕輕的抱住她,溫柔的摸着她的頭髮。

正這麼想時,駕駛艙裏就響起了警報聲,阿斯蘭愣了一下。這聲音表示本機遭到偵敵雷射光的照射。

他氣急敗壞地問道。

蠢事?

可是我想,現在還來得及,所以

奧布塔臺!到底是怎麼回事?

基拉

對一定有答案。溫熱的淚水過臉頰,卡嘉利想着。

可是你想,還有別的辦法嗎?在這種情況下,要是連你都做出蠢事,世界局勢真的會更亂的

他焦急地切換頻道,想要直接呼叫行政院。

你放心,拉克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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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機動戰士高達SEED DESTINY 1 憤怒之瞳

  1. 01PROLOGUE
  2. 02PHASE 01
  3. 03PHASE 02
  4. 04PHASE 03
  5. 05PHASE 04
  6. 06PHASE 05
  7. 07EPILOGUE
  8. 08後記

第二卷機動戰士高達SEED DESTINY 2 彷徨的眼神

  1. 01PROLOGUE
  2. 02PHASE 01正在閱讀
  3. 03PHASE 02
  4. 04PHASE 03
  5. 05PHASH 04
  6. 06後記

第三卷機動戰士高達SEED DESTINY 3 交錯的視線

  1. 01PROLO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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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PHASE 02
  4. 04PHASE 03
  5. 05PHASE 04
  6. 06PHASE 05
  7. 07後記

第四卷機動戰士高達SEED DESTINY 4 被揭示的世界

  1. 01PROLO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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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PHASE 03
  5. 05PHASE 04
  6. 06PHASE 05

第五卷機動戰士高達SEED DESTINY 5 被選擇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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