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星天使

雲層掩過晨曦，天空再度飄起雪來。飽含水分的白雪在佐間太郎的衣服上留下冰冷的足跡。

他慌張地環顧四方，卻什麼也看不到。佐間太郎咬着指甲，縮起身子發抖。明知再這樣下去不行，他卻連站也站不起來。

惡魔掠走天兒的現今，他無計可施。身爲無力的凡人，只能束手無策。

他甚至想過，要不要先回世田谷的家中，向家人求救?可是，在求救的時間裏，天兒不知會如何。

長出巨大翅膀的惡魔以巨大的爪子嵌入她的身體，帶着她飛往某處去了。

「這樣下去不行，我一定要想辦法。」

他拍着自己的雙頰，重整思緒，留在原地並不能解決事情。佐間太郎先以庭院裏的自來水沖掉沾有血跡的白雪，接着對LUCKY前輩低頭致意，離開了築有雪屋的民宅。

不發一語地踩過雪地，他完全亂了方寸，只是朝着惡魔飛去的方向走去。如果惡魔飛到一半改變路徑，就什麼線索都沒有了。

佐間太郎欲哭無淚。如今他孑然一身，心裏想着，自己變成凡人後並不會感到不安，都是因爲天兒在的關係。雖然她表現得很開朗，內心其實是很擔心的。現在的她一定比佐間太郎更加不安，甚至近乎絕望了吧。

「沒錯，天兒一定比我還慌，我不能自亂陣腳。」

雖然這麼說，勇氣卻沒湧上心頭。成爲天神的考驗是要幫助某人，但是他現在更需要別人的幫助。

天兒總是陪在自己身邊，這名天使就像衛星一樣環繞在自己身邊。昨天還覺得她有點煩，如今卻恍如隔世。她不在的現今，這一刻竟是如此寒冷可怕。

「天兒，等我，我一定會去救你。」

佐間太郎說着拐過彎道，眼前卻出現盡頭，這是條死巷。閉塞感加上呼吸困難，他的頭痛了起來。想掉頭走回原路，卻突然感到胸口一陣翻騰而停下腳步。

一陣噁心想吐，以爲是身體出了毛病，其實不然。斗大的淚水由他的眼裏流下。他哭了。

「爲什麼要哭，我不懂啊!爲什麼要哭，我不振作是不行的!」

是因爲寂寞?還是絕望?佐間太郎哭了起來。這時他才知道，原來淚水也會有止不住的時候。他心想：

人類真是脆弱的生物。

『好……冷……』

他忽然聽見說話聲，於是豎起耳朵：

「有，跟你這種小妹妹走在一起，別人一定會認爲我是怪人。」

改變世界?這未免太誇張了吧，我無法理解麻美說的話。

麻美（再提醒一次，這是假名）從世界水族系列的盒子裏拿出來的天使魚，難道我是因爲在意天使這兩個字，才這麼說的嗎?

不可思議的聲音響起，難道……這是……?

「……好吧，我帶你一起走……」

「那是因爲你不把話說清楚，纔沒什麼好說的吧?」

少女說道。倉庫門外的，是戴着毛線帽及手套，穿着大衣的單槓少女。

「你爸爸是個怎麼樣的人?媽媽又是怎麼樣的人?」

「麻美……爲什麼你知道我在這裏?」

「大哥哥，你這樣很蠢耶!人生又不是漫畫或電影，當然有可能毫無理由就喜歡上別人啊!就算其他人覺得沒有意義，對我來說卻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這就是命運。」

「這算什麼理由?告訴我原因!」

我醒了過來。一起身，喉頭感到異樣的乾渴，發現自己滿身大汗。沒錯，這是夢，做到一半我就發現是夢了。然而，縱使知道是夢，我卻無法阻止，只能接受夢裏的光景。夢境很真實，宛如有着另一個世界，而我正看着那個世界的自己。

這裏距鎮上有一大段距離，我不知道她爲何會在這裏。但不論如何，我沒時間理她。

肺裏幹得彷彿積滿石灰，光是呼吸都覺得痛苦。我像風箱一樣呼吸着，倒臥在開始腐敗的大樹蔭下。

「我叫……天使。」

「拜託別再開玩笑了。」

「大哥哥，你在做什麼?」

「不行就是不行。」

我馬上把手伸入口袋，緊緊握住刀子。不知何處傳來說話聲，聽不清楚內容，但我知道那是男人的聲音。是超商店員走過來了?我緊緊抓住刀子，緩緩走向倉庫入口。門外傳來唏噓聲，果然有人。

未料，少女一臉驚訝：

「纔不傻呢，人家就是喜歡你嘛，這跟年紀沒有關係啊!」

我焦慮地回答。

我喊出少女的名字。當然這是她在夢裏的名字，我並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不過，爲什麼我會告訴她我叫「天使」呢?我完全摸不着頭緒。

「我沒有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我無視滲出鮮血的雙手，跌跌撞撞地全力奔跑。在某個宛如樹林般的地方踢着凹凸不平的地面不斷跑着。

「我一直在等能帶我離開這裏，到別的地方去的人，我想那個人就是你，我一見到你就有這種感覺，我知道是你。」

我救不了她。見麻美沉默不語，我想我大概說得太過火了，不過這樣也好。

「是誰!回答我!快回答我啊!!你到底是誰!!」

「沒有爲什麼。你在這裏會礙事，趁還沒受傷之前，趕快回家去。」

麻美聽了我的話大喫一驚，她感嘆地動着身子說道：

我沒時間陪小孩玩，於是立即做出結論，語氣強硬。

「還問爲什麼?你爲什麼想跟我走?」

我們面面相覷，沉默了半晌。

那他爲什麼聽得到別人的說話聲?他腦中一片混亂，難道是別的聲音聽起來像說話聲?

我不假思索脫口而出，想知道她如何能到達這裏。從澡堂到這裏有一大段距離，我並沒留下任何蛛絲馬跡，她爲什麼能找到這裏來?也因此我並未發現我叫了她在夢中的名字「麻美」。

我用手擦去汗水，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還好，還沒追過來。我鬆了口氣，就在精神鬆懈的瞬間聽見一個聲音：

身旁竟站着單槓少女，她和平時一樣，一臉自負。

低下頭的麻美緩緩抬起頭看着我，她的雙眼佈滿血絲，看來她剛纔哭了。

總之我得不停逃亡，得忘記丟下她的事，以自身安全爲優先考量。

「笨蛋，開什麼玩笑啊你——」

「因爲我喜歡你。」

「嗯，我知道了!我叫麻美!大哥哥呢?」

「爲什麼不行?」

她抱膝坐着，從倉庫的小窗戶，可以看見下個不停的雪令世界染上潔白。

「麻美……」

聲音來得太突然，他分不出是誰的聲音，也可能是幻聽。對了，昨天好像也有聽到說話聲。

「你明明就是小孩。」

我吞了口口水，門靜靜地打開。

在我回答之前，她繼續說道：

小石子和砂粒跑進運動鞋裏，不懷好意地刺激着腳底。我用手撥開高至腰間的青草，草的邊緣宛如利刃，指尖因細小的傷口而發麻。

「逃亡?爲什麼?」

「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不要，別把我當小孩看待。」

「什麼意思怎麼回事?」

「我纔不是小孩!別看我這樣，我的精神年齡比你還大一歲呢!」

「我不是在開玩笑。」

★

「大哥哥。」

我想怒罵她，卻又告訴自己要冷靜下來。我將煙踩熄，撿起菸蒂放入口袋。

「什麼爲什麼?」

「……我不想回家。」

不知不覺間，她露出認真嚴肅的神情，就跟那時候一樣。

我與她相約十點會合，而我卻趁夜離開。約定的時間早已過了，現在是下午，她會不會一直在澡堂前等我?是不是此刻仍在等待着不會赴約的我呢

我爲何而逃，該告訴少女嗎?不行，怎能告訴小孩?這麼一想，那一刻在我腦海裏復甦。我想起身上沾滿血跡，呆站着的那一刻，我憶起衆多目光輕視我的那一天。

「你知道我們差幾歲嗎?別傻了。」

「……」

爲什麼少女會以那樣的形式出現在夢裏?難道是因爲我對她有罪惡感?

麻美屈着四肢靠在倉庫牆壁上，我儘量不去看她，只冷冷地重複：

命運，我差點脫口而出。難道墜落的夢也是命運嗎?

我不知說了幾次，但她每次總會反問我：

「……沒什麼好說的。」

「我在逃亡啊。」

「等一下!大哥哥，帶我一起走好不好。」

「……我不記得。」

「不行。」

冷風吹入昏暗的倉庫裏，傳來幹臭味。

真是的，怎麼會這樣?我居然會被一個小妹妹喜歡上了，她的年紀還沒大到有資格說喜歡不喜歡吧。

我皺起眉頭，這並不是在後悔，卻十分接近後侮，所以我纔會做那個夢。

「我相信有人會來救我，一定會遇到改變我世界的人，我一直這麼認爲。」

真煩，她到底想說什麼?

我當然不可能帶麻美走，她應該回自己的家。有家可回的人就應該回家，而且我一直想到那個墜落的夢。

麻美嘟起嘴，裝出大人的樣子反駁：

我怕像夢裏一樣，這種話我說不出口，但或許這是我不帶她走的最大理由。

怪人，麻美裝出嘴形，不出聲地說道。之後沉默延續了好一會兒，我用腳尖踢倒掉在地上的菸灰堆。

「可是，如果你需要理由，我可以告訴你，你想聽嗎?」

「天兒!?天兒!?」

「找到你了。」

「你別誤會，我無法改變你的世界，也不能帶你走。我光煩惱自己的事就已精疲力盡了，沒時間再陪你玩。而且，纔沒有別的世界，世界只有一個。想要離開這裏，就只能逃；想要改變世界，就要自己努力，不要依靠別人，別用『我喜歡上你了』這種話推拖，這跟那完全是兩碼子事!」

「你有家，回家去吧。」

現在應該無法使用神樣家族特有的心語纔對。

「我纔不相信這種事，喜歡別人一定需要理由，沒有理由是不行的，不可能毫無理由就對別人一見鍾情。」

她果然很難應付。不管我問幾次，麻美就是不告訴我，她怎麼來到這裏的。非但如此，她還要我帶她走。不管我說幾次不行，她都不肯接受，我開始不耐煩，抽了好幾根菸。煙薰得她眯起眼睛，低頭小聲咳嗽。

「別傻了，這樣感覺很隨便。」

我知道他們就快追過來了，他們帶着危險的兇器—一被打到就腦袋開花的鐵棒，及一發子彈就能奪走性命的手槍，成羣結隊地追捕着我。

大雪紛飛中獨自等待着我的到來。她很可能被那個奇怪的警察給纏上了。

就算記得也不會告訴你，可是我真的不記得。

『……快……答……』

「告訴我爲什麼?」

佐間太郎的聲音在灰暗的天色下空虛地迴響。

我將語氣放柔了些，希望她能趕緊離開。

爲什麼?原已平息的呼吸感到一陣壓迫。我爲何而逃?光是思考這個問題就讓我心焦難耐。

「嗚哇啊～～～!」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嘆了口氣，環顧四周。我躲在寂寥超市後的小倉庫，因爲人煙稀少，商店幾乎都快維持不下去了，用來當做藏身處再好不過。我一如往常撬開門鎖進入，裏面放着佈滿灰塵的桌子和櫃子，我蹲坐在那，等待體力恢復。體力恢復之後，便得馬上離開。

「好啦，隨你怎麼說。再見。」

麻美的回答卻出乎意料：

「是嗎……我也不記得。」

「你沒有父母嗎?」

「嗯，我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

她撥起蓋住耳朵的頭髮說道，但她的表情並不寂寞，眼神中流露出堅強。

「所以我想要有爸爸媽媽，想要有個可靠的爸爸、慈祥的媽媽、愛欺負人但很棒的姐姐、可愛的妹妹、還想要一個像你一樣帥的哥哥，我想生長在這樣的家庭裏。可是，我現在和伯伯住在一起。」

「有家人就很好了。」

「嗯……可是，我不太喜歡伯伯。」

我沒有家人，一直是孤獨一人。

「你說什麼傻話，有家可歸、有飯可喫就很幸福了。」

對找不到地方睡覺的我而言，麻美已經很幸福了，但她或許有她的苦衷吧。

「……不，我想跟大哥哥一起去別的地方，帶我走好不好。」

「我不是你哥哥，是外人，請你記得這件事。」

「你不是哥哥……啊，對喔，原來如此，我比較成熟嘛。」

她笑了出來。她明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是在捉弄我嗎?

「沒錯，怎麼看你都比較適合當我弟弟，因爲你是小孩子嘛。如果有來生，就我當姐姐你當弟弟。」

我想早點結束對話，要是一直說下去，會更難甩掉她。

「別蠢了，講什麼來生?你現在活着不是嗎?又沒死。你正活在這個當下，所以你應該爲今生着想，而不是來生，爲現在的自己着想，爲你的未來着想。」

「……你說得對。」

「嗯。」

「麻美!等等!」

說時遲那時快，小小的手掌打了我一耳光，我一時之間沒意會過來。眼前的少女氣得臉色漲紅：

「你是壞孩子，我要懲罰你!錯的是你，我一點錯都沒有!我是對的!!」

「麻美，快給我回家!!」

「殺過人。所以我不能帶你走，我不能帶你離開這裏。」

我該丟下不願回去的少女嗎?可是我又能做什麼?我無法爲她做什麼，什麼也做不到，根本就一無所有。

我一定是喫錯藥了，纔會做出這種事。一個人逃走不就好了嗎，何必帶着累贅?

「我用外套包着它，不會有事的!」

「來人啊，把這個罪犯抓起來!我的女兒!我的女兒!!」

「住口!否則我報警!!」

我沒回答，這還用說嗎?

「所以神山也會有辦法的，對不對?」

「大哥哥，帶我走……」

「…………」

當我回過神來，我已站在麻美與老人之間，手裏抓着就要揮下的柺杖。

突如其來的轉變使我退了一步，他一定是麻美口中的「伯伯」，她應該回到他身邊的。但現在我不確定，送她回去是對還是不對了。

「大哥哥，雞胸肉呢?」

「你不說沒關係，我去找!!」

「原來如此，不過天兒到哪去了呢……」

「我完全不知道她在哪裏，也沒有線索。我現在是無力的凡人，也不知道這個時候該怎麼辦。」

「大哥哥，救我!」

她緩緩抬起頭，白雪有如老舊電影的雜訊般把世界切割開來。

我話還沒說完，老人的神情便起了變化。笑容洋溢的表情消失無蹤，他尖聲吼道：

麻美害怕地說道。她的聲音很小，小到我只能從她的嘴形猜測她說了什麼。

「來人啊，我女兒被壞蛋帶走了!救命啊!!救命啊!!」

「難道……你把它拋棄了?」

「麻美。」

你想到哪裏，我都帶你去。

他撐着黑色的傘，穿着雨衣，緩緩靠近她：

「大哥哥，救我，大哥哥，救我……」

「是沒錯啦。」

雖然我這麼想，卻不知道這樣做究竟是對還是不對。救救我，救救我!有一股聲音隨着老人的叫聲傳到我腦海裏。

老人跟了過來，大聲叫喊：

「我曾經……」

「呃……啊……」

麻美在我懷裏顫抖，我什麼也沒說，只用力抱緊她。

「你怎麼可以拋棄雞胸肉!」

「我要去找它，它在哪裏!?」

「如果要拋棄它，爲什麼一開始要收養它!?」

「你做什麼!!嗯?等一下，我好像見過你……你是通緝中的殺人犯!!」

「……大哥哥……」

我抱起麻美離開。

「什麼?」

他接受了完全沒用的建議，嘆了口氣，體溫越來越低，手腳不聽使喚。

「少囉嗦，否則我報警!!」

最後，打破沉默的不是我，也不是麻美，是老人虛弱的聲音。

「又來了……」

路人假裝沒看到地經過，我的手指冰冷，感覺變得遲鈍。過了不久，她不再哭喊，大概是放棄了，只是凝視着我，沉默不語。如果有人報警我就慘了，但麻美十分頑固，只能耐心地等她氣消。

我把柺杖一扭，從老人手裏搶下它，然後用膝蓋一頂把它斷成兩半，老人板起臉孔：

老人眼裏佈滿血絲叫着，麻美用手保護頭部，忍受着老人的暴行。

見我一直不答腔，麻美的臉一沉，她嘴脣顫抖着說出：

「你別管我!」

「不想被殺就給我閉嘴。」

「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我不想回去……」

久美子就在他身旁，他知道這是寒冷與混亂帶來的幻覺，不過既然她出現在自己的幻覺裏，也不能把她趕走，便與她交談了起來。看在第三者眼裏，會是他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喃喃自語的情景，相當詭異。不過幸好，很少人會走在這場暴風雪裏。

麻美不發一語，我仍繼續說道：

「不要緊，我把它放在安全溫暖的地方……」

少女說道，她的嘴脣因低溫而沒了血色。

「我明白了，我會救你，我們一起走吧。」

「管教有很多方法，這種方法實在……」

我曾經……

「這是事實，而且我——」

我抓住她的小手，麻美因反作用力跌在積雪的柏油路上。她大聲哭喊，想要掙脫我：

衆人紛紛對我行注目禮，有人似乎看過我，於是慘叫着逃走。這種情形真是太荒謬了，我到底在做什麼?

「你怎麼這麼說呢，凡人很無力，但大家都很努力啊!」

「大哥哥不會做這種事的，我相信你。」

老人抓住麻美的頭髮，粗魯地把她的頭壓到地上。少女小小的身子被壓在柏油路上，他用柺杖打她的雙腿。發出敲打木頭似的聲響，麻美痛苦地咳嗽。老人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拿柺杖打在她纖細的雙腳上。

「喂，小聲點!」

麻美沒有哭泣，只因恐懼而害怕。我該如何是好。

小孩無法選擇監護人，對他們而言，撫養自己長大的大人宛如天神，他們無法獨自成事。但世上就是會有不合理的事存在，想擺脫這些事，只能選擇逃避。她逃到我身邊，想要到遙遠的地方去。

麻美丟下我奔出倉庫，我很想由她去，可是外面下着大雪讓我無法不管她。我彷佛在雪中游泳般地追着她。氣溫低得嚇人，剛吐出的氣息化爲粉末狀的細冰飛散。

「…………」

「麻美，你在這裏做什麼?」

「救我!我不想回去!!」

「他是誰?不好意思，麻美給您添麻煩了……」

麻美盯着我的臉，什麼也沒說。

大雪就快抹去他的足跡，他翻起大衣的領子，蜷曲着身子蹲着。

久美子完全不在意寒冷及大雪（因爲她是幻覺），穿着短袖和迷你裙坐在他身邊，相形之下，佐間太郎穿着大衣圍着圍巾，身體還微微發抖。

「喂，何必那麼用力……」

「你做什麼!這是我家的小孩，你少來礙事!」

「我遇到瓶頸了……」

「你怎麼能這麼對待小孩子?」

我默默轉身，走近跟在身後的老人，低聲道：

過了中午，大雪仍下個不停，佐間太郎坐在長椅上，公園裏一個人影也沒有。

「不過，我想去別的地方，想在別處生活。」

老人抓住麻美的手，毫無顧忌地奮力一拉。她的臉因痛苦而扭曲糾結，搖搖晃晃地被他拉過去。

久美子微微鼓起雙頰說道：

「我在管教她，不聽話的小孩就該罰。」

我無意永遠留在這裏跟她一問一答。於是站起身來走向門口。她看着我，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環顧四周後，她擔心地問道：

他臉色慘白，跪在地上。我穿過人羣，抱着麻美跑走，遠處傳來警車的警笛聲，照相手機的快門聲。我對一切視若無睹，只是奔跑着。

我卻拒絕她的求救，因爲我不是能救她的人。不管她和多殘酷的大人在一起，都比跟我在一起要來得好。

「神山，你在做什麼?」

「沒錯。」

我無法繼續說下去。天氣太冷，嘴巴不靈活，而且說出來我可能會哭出來。我沉默了一會兒，想繼續說下去，卻說不出口。於是我放棄了，選擇沉默。

「久美子置身事外，當然無所謂了，可是要努力並不簡單。」

「我找你找了很久，一起回家吧?」

很不可思議的，我聞言卻沒有太大的反應。我覺得現在非逃不可，於是我對麻美說：

我不希望她問這個問題。我無法一直照顧它，對於半途而廢的照顧，我真的很過意不去，但我既然要離開這裏，除了拋下它別無他法。

「走開啦!你這個笨蛋，走開!!」

「怎麼可能沒事!笨蛋!」

「是水母女孩把它硬塞給我的。」

麻美對我伸出手，我默默看着兩人。

她的表情瞬間凍結起來，我看到她馬上舉起雙臂保護着頭部。老人另一手撐着柺杖：

我開始感到厭煩，想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我並沒有覺得很簡單……可是，我不是神山，確實不明白你的辛勞。」

「對啊。」

「所以你也不明白天兒的辛勞。」

沒錯，天兒一定很害怕，我繼續留在這裏是不能解決事情的。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真可憐。」

久美子靠近他，纖細的手臂緊緊抱住他。雖是幻覺，他卻覺得被她接觸到的部位傳來微熱。佐間太郎緩緩閉上雙眼。

「神山，不要緊的，不必勉強。我說得太過分了。你很努力，先休息一下會比較好。」

她這麼一說，佐間太郎覺得有種可以放下所有的感覺，心情也逐漸沉穩。不知不覺間，他不再感到寒冷與痛苦。

「神山，晚安，天亮我會叫醒你的。」

「嗯……久美子……晚安……」

佐間太郎靜靜陷入深沉的睡眠裏，他的呼吸次數減少，意識越來越模糊。

「晚……安……」

黑暗中，全黑的布幕遮蓋了他的一切。

凡人稱之爲「死亡」。

數秒後，佐間太郎的心臟完全停止。

神山佐間太郎身爲凡人的短暫生涯，畫下句點。

「差點就死了啊～～～～～～～!!」

還沒—完—，佐間太郎從長椅上奮力起身。

「哇啊～～～要死了!要死了!好險，剛纔好險!久美子的幻覺竟然想不動聲色地帶我到死亡的世界!可惡，等我回家要把她大卸八塊!!」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頭殼裏面有小妖精嗎……」

按摩時，他又聽見說話聲。幻聽，這一定是幻聽。啊～好可怕，我變得好奇怪。他加快按摩的速度，以馬赫爲單位。

『是嗎?我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幻聽忍不住笑了。佐間太郎忽然覺得聽過這聲音，這聲音究竟是在哪……

『說什麼夢話啊你?真叫人不爽。』

『我說她是累贅就被揍了。』

「還不住口!」

可是一直杵在這裏傷腦筋也不是辦法，既然如此，就把死馬當活馬醫，問幻聽看看吧。

她被軍人抱着，不停發出悲痛的叫聲。

「逃?要逃離什麼?」

「你會殺的，會像夢境一樣，敗給恐懼感而丟下她，你救不了她。」

我叫道。

老煙槍拿起三十公分長的金屬製警棍從我臉上揮下，傳來骨折般的聲音，我摔到地面。

趕走幻聽了，總算結束了，他心想。

『我?我的名字叫——』

『一言難盡，逃離過去等等。』

「我不能死!我一定要救出天兒!!呼～呼～我要救她、我要救她、我一定要救出天兒!哇啊～～～～～～～～!!」

『你纔是幻聽吧!我很忙，快給我消失!!』

我拭去頭上流下來的鮮血說道。

軍人姓矢部，他毫不猶豫地拉開保險栓，槍口對準少女的頭。卡鏘!一聲金屬聲響遍四周。

過去?竟然想逃離過去，這傢伙真奇怪。雪依舊下個不停，若一直仰望天空，會有快被雲吸入的感覺。或許是眼睛的錯覺，白雪看來就像上升到天空中一樣。

『閉嘴，我這裏才糟!』

『我非逃不可。』

佐間太郎張大嘴巴，吞下降下的白雪，喉頭的乾渴感舒緩了一些。

年輕的刑警—軍人說着，將手槍抵在麻美的頭上。我背上傳來灼熱感，要命的疼痛侵襲全身。

他連忙東張西望，尋找這位個性火爆的仁兄，卻不見人影。難道繼幻覺之後，幻聽也找上門來了嗎?不妙，身爲凡人的我，離死亡又更近一步了。佐間太郎再次施行心外按摩。

『我剛剛叫你不要大叫你沒聽見嗎?叫得我頭都痛死了!』

夢!?爲什麼他知道我的夢境?

「當然是日本人啊。怎麼樣，你有沒有什麼線索?」

我們逃離老人時，和刑警碰個正着。軍人一見到我，說了聲「嗨」便揍了我一拳。麻美馬上被他們搶走，接着老煙槍踢我，這下無處可逃了。

「住手～～～～～～!!」

「那你叫什麼名字?」

「你也有今天。」

見幻聽沒有要回答問題的意思，佐間太郎不禁脫口而出：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佐間太郎亂叫一通，他賣力大叫。意志消沉會無法解決事情，得先讓身體動起來，先扯開嗓子叫一叫。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大哥哥，救我!大哥哥!!」

『不準再大叫，聽見沒，去死!』

「呼、呼……可惡的幻聽，終於消失了嗎……」

「少、少囉嗦!我也很拼命，怎麼能去死!是幻聽就快給我消失!!」

「我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夢裏的世界不是「之前的世界」嗎?他稱爲「之前的世界」的世界，有一個不是他的他生活着，而那個世界其實是「另一個世界」嗎?

他大聲叫道，這股聲音卻傳達不到任何人心裏。

「少囉嗦，我這裏可糟了!」

傳來乾冷的槍聲，像是要抹去我的叫聲一樣。

接着，不論他如何呼喊，都得不到回應。耳朵的疼痛感並沒有消失的跡象，佐間太郎就這麼思考着，就像將拼圖一塊塊拼湊起來似的整理思緒。

『天兒?怎麼可能有人叫這麼奇怪的名字，她是哪國人?』

「呼、呼……差點就幽體脫離了……還看到小河和花園（譯註：黃泉的景象）……」

被一口回絕的佐間太郎奮力踢着地面叫道：

難道存在着會彼此影響的另一個世界嗎?

「佐間太郎。」

——喔?

佐間太郎先把右耳朝下，咚咚咚地敲着頭，卻沒有妖精掉下來。這麼說來，是他頭腦有問題囉?

「沒關係?怎麼會沒關係呢?你會殺了她。」

『我哪知道啊。』

「這樣啊……沒關係，我也沒抱着期待，只是想說碰運氣問問看……」

「你的眼神看來就像被惡魔附身了一樣。」

『什麼啦。你以爲你很了不起嗎!你是誰啊，混蛋!!』

佐間太郎原本一直默默聽着，聽見「去死」這兩個字也忍不住有所反應了。對剛到鬼門關前走一遭的他來說，就算開玩笑也不能叫他去死。

『是啊。一言難盡。』

「不，怎麼可能和過去的自己交談?難道……」

「等、喂，麻美是誰!喂、喂!!難道你是……!!」

「我是神啊，混蛋!!你有意見嗎!!」

「其實我在找人。」

瞬間的沉默後，幻聽回答：

因爲老煙槍以前端附有金屬片的安全鞋踢了我一腳，肺部受到壓迫，我發出哀嚎。

老煙槍再次說道。

「你那邊很糟嗎?那我們彼此彼此嘛。」

「唉，我們是不是見過面?我覺得聽過你的聲音。」

「你纔是咧，明明就是幻聽，竟敢回答問題?我在找人啦。」

「好痛?」

『……不認識。』

未料，幻聽反而更大聲的回嗆他。

「那就回答我的問題啊～!喝啊～!!」

『沒有耶。』

『……我想逃離的不只過去，而且我這裏還有個累贅，好痛!』

『唉，我這邊也是麻煩事一堆。』

「我在找之前跟我在一起的天兒……」

他的眼裏染上紅寶石般的深紅，我本能地覺得可怕。

「矢部，動手。」

「是喔，你遇上什麼麻煩了?」

這時，佐間太郎腦海裏響起巨大的破裂聲，就像在耳邊放鞭炮一樣。巨響化爲痛覺，刺激着他的鼓膜，他以爲發生了什麼事，連忙站起身來，四周卻沒任何變化，有變化的是幻聽。

老煙槍吐出咖啡的氣息說道：

『麻美，快逃!!』

「住手，跟她沒關係……」

「在你殺了她之前，就讓我們來修理一下這個小鬼吧?反正少了一隻腳還是要死，怎麼樣?」

他拍掉身上的積雪，自己做起心外按摩，久美子的幻影已不見蹤影。

幻聽嘆道。竟然連嘆息聲都清晰可聞，我大概已經一腳踏進棺材裏了吧。

「動手。」

麻美?

佐間太郎獨自一人在寂靜的公園裏大口喘着氣。他那驚慌失措的模樣，如果讓監視器拍到，監看螢幕的警衛一定會向警方通報。

「殺了她?你在說什麼?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能殺了她!」

是嗎?佐間太郎垂頭喪氣。難道是我記錯了嗎?不過對幻聽的聲音有印象，也夠奇怪了。

痛感使頭腦感到一陣麻痹，雙眼模糊，軍人以手槍抵住麻美。

『我在問你是誰，快回答我。』

『找人?什麼樣的人?』

可怕而冰冷的聲音，令我體內深處瞬間凍結。

『抱歉，幫不上忙。』

幻聽男叫了聲「麻美」，這是夢中少女的名字。這麼說來，佐間太郎剛剛是在和夢中的男人，也就是過去的自己交談嗎?

『從剛剛就一直吵到現在，煩死了!!你到底是誰!!』

『明明你纔是幻聽，竟敢問我問題?』

「有時聽得見的幻聽，我在找人，你有沒有什麼消息?」

他踢起地上的積雪，嗚喔喔喔喔的大吼大叫，完全豁出去了。如果被監視器拍到，警衛一定會說：「這個人太恐怖了，還是別管他好了。」而對他置之不理的。

「你想逃離哪種過去?」

真是幫不上忙的幻聽。跟這種幻聽相比，幻覺久美子還來得好些（雖然差點被殺）。

「聽我把話說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