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神樣家族

神山佐間太郎曾經是神的兒子，現在則是一名凡人。

睜開眼睛，全身有種莫名的痠痛感。他想起身，脖子卻像落枕似地疼地不得了。從出生到現在，從未體會到身體不舒服的感覺，不料變成人類之後卻是這副德性。

算了，人類就是這樣。

佐間太郎看了一眼鬧鐘。發現時針已經指向十一點。

哇啊，怎麼沒人叫我起牀!

他慌張地從牀上眺起來，打開衣櫃想找制服換上，但他連自己的制服放在哪裏都不知道。好不容易找到了，制服卻是皺巴巴的，應該是隨便塞進櫃子裏纔會這樣。如果天兒在的話，絕對不會讓這種事發生。她一定會把衣服燙過，仔細摺好。可是現在沒時間抱怨了，他披着上衣，急忙跑下樓。

哇啊啊啊!

一個不小心失去平衡，佐間太郎滑倒跌下樓梯。身體撞到地板的部位像是被火燒傷似的疼痛難耐。可惡，不過跑快了點，怎麼會跌成這樣。

一大早吵什麼吵!

抬頭一看，是媽咪。但她的臉上已失去往日的笑容，眼神冷漠，表情僵硬。

你小聲一點!不要吵我看電視。

啊、對不起。那個，早餐呢?

被佐間太郎一問，媽咪不耐煩地回答：你以爲現在幾點了，哪來的早餐。快去上學!

的確已經超過喫早餐的時間，但也不必用這麼兇的語氣說話吧。

對了，天兒呢?她先走了嗎?

天兒?

媽咪不悅地重複他的話。

誰是天兒啊。你在做白日夢不成?我們家只有你這個沒出息的兒子和糊塗老爸、美佐跟芽芽而已。哪裏冒出來天兒這個人?

面對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媽咪，佐間太郎一時目瞪口呆。跟自己過去的生活對照之下，世界居然變得這麼不同。認真一想，以前幾乎不曾主動開口跟媽咪說話，全都是媽咪來跟自己進行交流，結果造成了她現在冷漠的態度。

簡直就像置身在平行世界一般。

那是他送給天兒的鑰匙圈，表面刻着LOVE的字樣。翻過面來，有一道用麥克筆書寫的痕跡，它彷彿失落在遙遠的過去，看不出上頭的字跡。

天兒呢?

他喃喃自語着，掏出口袋裏的東西，裏面有一本破爛的學生手冊，以及從未用過的腳踏車鑰匙，口袋裏沒有零錢。不習慣帶錢包出門的他，已經無計可施。但他依舊不死心地翻着口袋，結果翻出了一個金屬製的小飾品。

美佐去男朋友家。芽芽去補習，還沒回來。只有你閒着沒事到處亂晃，快去交個漂亮的女朋友吧。

現在不方便說，等一下你到體育館後門。

誰想坐在你這個自私鬼旁邊，進一心裏想着。這小子總以爲別人幫忙他是理所當然的，連一句謝謝都不曾說過。一直以來好心跟他做朋友，但現在也懶得理他了。看樣子他是因爲中暑而神智不清了吧。

從進一的背後看見了久美子的身影，她用清澈的聲音叫了聲進一。

他低聲說道，朝久美子走去。雖然中途踢到桌子，差點跌倒，但還是勉強維持平衡，終於走到久美子的面前。

抱歉，她在叫我。

老爹，你一定躲在什麼地方看我吧?你不是在監視着我的生活嗎?我可是神的兒子!不能出一點差錯的。老爹！你快回答我啊，我叫你快同答我!

她直視着佐間太郎。

就讀的學校聳立在高臺上。他汗流浹背地跑上通往校門的斜坡，沒想到斜坡居然會讓腳痠得不像自己的腳。過去走起來毫不猶豫的道路，如今卻像永無止境的階梯般。

爲什麼我會問她天兒的事?佐間太郎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她不在了，自己才能自由自在不是嗎?之前總是黏在一起的時侯，不是嫌她羅嗦嗎?現在可以自由不受約束，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但自己爲何會向久美子問起天兒的事呢?

怎麼會這樣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進一跟久美子彷彿忘記佐間太郎來過似的，開心地繼續剛纔的對詁。

坐你旁邊?我不知道，我們學校有這個人嗎?

嗯。

他的喉嚨乾渴，口中滲出血的味道。吐出混着血味的唾液後，接着又是一陣腹痛感襲擊而來，想必是過度運動所造成的疼痛吧。

他下意識地對着空氣說話。原來，他的座位旁邊沒有桌子，只空留一個桌子大小的空位，對面就看得見窗戶。燥熱的空氣吹着窗簾，蟬聲聽來使人心煩。他想要開口說話的對象，在他的生活裏蒸發了。佐間太郎感到、頭好重，將臉埋在桌上。

佐間太郎終於領悟到過去的一切都是廣大的神力。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也充滿神的奇蹟。甚至，要說他眼見的所有事物，過去都仰賴着神力的加持也不爲過。

小森，我問你。

並沒有特別理由，只是覺得不想回去。他如此對自己說着。

早安

不好意思，我有很重要的話要跟你說，待會見。

白色粉筆已經用盡。他只能用手指劃過地面，自然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只是繼續用指尖頂着地面。

終於到達校門，他在校園裏步履蹣跚地走着。走廊上擦身而過的學生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進入教室後，正好是休息時間，大家各聊各的，沒人理會遲到的佐間太郎。

久美子用手指比了手腕。她沒有戴錶，不過佐間太郎看得出來那是趕時間的手勢。

什麼?

終於盼到久美子的身影，她正在跟別人用手機聊天。對話內容是他完全不能理解的語彙，聽起來像是遙遠異國的廣播節目。

那是誰?卡通人物的名字嗎?

天兒!你在哪裏聽我說話?讓我們跟以前一樣在一起!這樣我就有勇氣向久美子告白，說不定她就能知道我的心意了!

佐間太郎說完，拖着疼痛的腳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粉筆越來越短，手都快抓不住了。

他陷入了一種孤伶伶的錯覺之中。一如往常的朋友、一如往常的家人、一如往常的世界。但此刻，全都變了。

進一轉身離開，坐在久美子旁邊的座位，和她狀似親密地交談，還指着佐間太郎相視而笑。

我知道。對了，姐呢?

雖然離家裏沒幾步路，他還是決定在回家之前先撥一通電話。走進電話亭，拼命回想家裏的電話號碼，終於聽到了接通的鈴聲。

佐間太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呼吸終於緩和下來。

這樣啊，我知道了。

你怎麼一身是汗?發生什麼事了?

那，小森呢?

有家歸不得。

我是不會認輸的。

咕嚕，肚子發出奇怪的聲音。以前聽過這種聲音，但並不知道飢餓會是如此痛苦。他開始全身無力，感覺很不舒服。

佐間太郎無言以對。總之先去學校就對了，這樣一來就能明白了。

佐間太郎輕輕搖晃着鞦韆，恍惚地觀望着四周景色。

放學以後，他在體育館後門等待久美子的出現。由於沒有約好明確時間，他等了兩小時以上，但依舊繼續等待。

神山同學，有什麼事嗎?

天使啊。

曾經以爲這些事物都應當一直存在、重複，直到老死。但是當自己變成人類，這一切全都在一瞬間消失了。彷彿印證着佐間太郎過去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種奇蹟般，現在的他成了一個什麼都辦不到的人類。

有件事，這麼問你可能有些唐突。

小森．我有話想跟你說。

從玄關走到大馬路上，他才發覺腹部不適。褲子的腰帶並沒有系得很緊，剛纔從樓梯滾下來的時候，應該只有傷到腰部纔對。

你知道天兒嗎?

進一!進一!

便利商店有賣喫的吧。

佐間太郎想把迄今爲止的想法全部向久美子傾訴。但他不知該如何說明，只覺得內心不安、寂寞，想逃離這個世界。現在的他終於發現，向來支撐着他的精神支柱已經不見了。

你喔，這麼晚纔回來，晚飯沒你的份了。

再見。如果你覺得太累，最好去醫院看一下。

天兒，你

久美子覺得很奇怪地笑了。爲什麼非去體育館後門不可？在這裏難道不能說嗎?直說就好了，想對我說什麼就直接說嘛。

哇，你怎麼了?喂!

趴着的臉抬頭一看，是進一。他的臉上有着跟平常一樣的笑容。

芽芽，你應該知道吧?天兒啊，你告訴我天兒現在人在哪裏？

搞什麼，我快餓死了

爲什麼把我叫到這裏來?

的確，佐間太郎一直認爲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帶着笑容交談的朋友、體貼的家人、奔跑、走路、呼吸、生活。

她說完。便忙碌地邊走邊打簡訊。久美子即使是獨自一人也似乎跟誰有所聯繫。雖然跟她在一起，佐間太郎卻覺得他們處在不同的世界。

然而事實上，改變的卻是佐間太郎自己。

我問你，你知道坐在我旁邊的天兒嗎?還是天兒轉到隔壁班了？

粉筆已經短到握不住，手指碰到了柏油路面。白線越來越細微，最後消失了。

昨天你爸也沒回家，我快煩死了!不要再亂講話!

佐間太郎亂抓頭髮，猛跺腳。他用粉筆在地上拉出筆直的白線，在心中熱烈呼喊着。

老媽，我現在要回家了。

早安。

炎熱的太陽無情地照在死命奔跑的他身上。

不是卡通人物。她是一直跟我在一起的女生，還坐在我旁邊，你真的不知道?

乾涸的喉嚨痛得要命。他勉強擠出一句招呼聲，卻沒有半個人回應。

誰是天兒?你旁邊一直都沒人坐啊。

老媽，早上是我不對，我是跟你鬧着玩的，明天我一定會準時起牀，你回答我一聲，好不好!你聽得見我吧!不要跟我開這種玩笑!我可以跟你親親!像小時候一樣喝你的奶!哈哈!這樣好像太變態了。老媽，快回應我啊!

還有話要說嗎?

那一刻他發覺，小公園裏的鞦韆纔是屬於自己的居所。他咬了一口三明治，美乃滋跟配料有一種油膩粗糙的口感，但他還是拼命塞進嘴裏，填飽餓扁的肚子。他舔去手指上的麪包屑，才發覺自己哭了。究竟是何時?我從什麼時候開始哭的?難道剛纔去便利商店的時候就已經掉淚了?要是這樣就丟臉死了。對，打電話回家好了。

難道這是飢餓感?

即便肚子餓得咕嚕叫，佐間太郎還是用盡全力跑到學校。途中頻頻碰上紅燈，令他停下腳步，然而過去他從未意識到紅綠燈的存在。

這是

收起手機天線，她問道。佐間太郎稍稍深呼吸了一下。

姐，你知道天兒去哪了嗎?

你要找久美子嗎?

這裏是神山家。

誰都好，快回我話啊!你們快跟我說話!

然而，不管呼叫幾次都沒有回應。

直到太陽西下，佐間太郎都坐在件宅區公園裏的鞦韆上，此刻的他早巳餓得兩眼發昏。難道從今以後，每天都要過着這種日子嗎?變成人類，擁有自由，就是像現在這個樣子嗎?

佐間太郎起身走到公園角落的自動販賣機，想從退幣口挖出東西。果汁販賣機找不到任何東西，倒是從香菸販賣機找到兩枚百圓硬幣。他翕着硬幣到便利商店買了加蛋的三明治，只找回了二十日圓。走回公園，坐在原來的鞦韆上，打開三明治的包裝。

謝謝你，再見。

佐間太郎試着用心語交談。

上課時，佐間太郎數度被老師扔粉筆。因爲他頻頻打瞌睡，還有肚子咕嚕叫。但他還是認真地上課，儘管完全不懂黑板上數字的意思。

別放在心上，這種事不算什麼。因爲我已經變成人類，本來就知道會碰到不順心的事。

佐間太郎猛然抱住進一，他有些傷腦筋地笑了。

佐間太郎上氣不接下氣，呼吸變得異常急促。

他的聲音再也無法傳到任何人的心底。

那個天使天兒去哪了?就是頭髮亂亂、翹翹的、個子小小的、愛擺架子的那個天兒啊!老媽，求你別再跟我開玩笑了，我很清楚，天兒她不可能憑白無故消失的!

他在空無一人的體育館後門持續着心靈對話。

說完以後還補上一句：超炫的。久美子笑了，佐間太郎也跟着露出一絲笑容。

對了，說不定老姐會知道天兒的下落。

話筒的另一端傳來屏住氣息的聲音。

媽咪吸了一口氣說道：如果世上有天使，我還真想看看。就算真的有，人也看不見吧?人只能看得見人，不然你就是見鬼了。你說的天兒，現在應該在天堂吧?

咔喳，他一把掛斷電話。不知爲何心中充滿後悔，當原本視爲理所當然的事物消失之時，竟是如此的無所適從。若是如此，那我變成人類的意義何在?

神山同學?

電話亭外面傳來人聲，是久美子。

怎麼這個時間還在這裏?散步嗎?真詭異。

她手上牽着狗鏈，狗鏈的另一頭繫着一隻迷你臘腸狗。臘腸狗一見到佐間太郎，發出嗚嗚的低吟。

我想大概不是散步吧，瞧你孤單一人。

久美子指的散步應該是溜狗的意思吧。

你從中午就不對勁，現在變得更怪。我看看你的眼睛。

久美子用手指壓着佐間太郎的下眼皮，然後好像明白什麼似地。對着她的臘腸狗說：神山同學的臉好怪喔。眼睛看來沒有異常，怎麼人會變得這麼怪呢?

臘腸狗像是聽懂人話似的點頭，真是怪了。

難道是因爲那個天兒?你中午說的那個人?

算了，別再提這件事了。

也對，這樣也好，我以爲你腦子燒壞了。

久美子看也不看佐間太郎，只是一直對着狗說話，或許是氣氛有點僵吧。

對了，明天我就要跟這個地方莎喲拉拉了。雖然要跟進一分開有點難過，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反正就像有期限的短期交往一樣。

這樣啊。

明天下午三點喫點心的時間，我會搭新幹線去大阪。後會有期了。

她站起身，牽着狗走出公園。

對了，還是跟你照會一下好了，雖然時間很短，這段日子多虧你的照顧。但我想我們不會再見面了，我先走了。

一切都變得好怪，就像天兒回來了似的。不，天兒應該不會說這種話。但不知怎麼的，就是會忍不住想起她。

老實說，我很後悔。如果當時能說出口就好了，所以現在我纔會對你說這一番話。不管你是怎麼想的，都一定要告訴她，讓對方知道你的心意。只是默默喜歡誰不會呢，但這最終只是自我滿足，沒有出口。你要像跟她的心對話一樣，明白而慎重地傳達你的心意。去告白吧。就這麼辦!懂嗎?

店員姐姐，你真像我在意的那個人。

佐間太郎感到心痛。他想起，以前也曾經跟天兒一起玩辦家家酒，從那之後她的頭頂就開始冒煙。

出了菊本站，他嘆了一口氣。不是說要獨立、不要說要自由嗎?到頭來自己也只有這點本事。

眼前的光景，從佐間太郎的眼裏看來就像是慢動作播放，自己跟天兒相處過的唯一證明變得越來越小，最後像是被吸入地面似的消失了。

此時，快要掉落地面的鑰匙圈發出最後一道光芒。或許是正好受到陽光反射，就像一種暗號，徽弱的光芒投入佐間太郎的眼中。接着，校園裏的灑水器一同噴出水來。

回過神來，發現電車已經抵達東京車站。現在只要下車，在新幹線的月臺上等候，久美子就會來到。

操場上正好有學生在上體育課。踢足球的學生們淋得一身是水。

我正值青春期，感情這種事還蠻難懂的。

老實說，我不知道。我真的喜歡那個女生，也很想要跟她談戀愛。但是那個朋友也不是朋友啦，反正我也很在乎那個人就是了。

說完她開始修剪塗着厚厚指甲油的指甲。佐間太郎放棄洗臉，走向玄關，看見芽芽正在認真的穿鞋子。

怎麼這樣就哭了!很痛嗎?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佐間太郎沙的一聲站了起來，連椅子都倒在地上。全班同學跟老師都屏息注視着他。

狹小的店面堆滿天使商品。佐間太郎小心翼翼地環視店內，店裏的面積跟他的房間差不多大非常狹窄，跨大步走個五步就會撞到牆壁。但是對於當下的他，這裏就像他的棲身之處一樣舒暢自在，充滿着似曾相識又親蜜的溫暖。

怎麼?你哭了?

什麼意思?你不是喜歡她嗎?

哥，我要出門了。媽媽在睡覺，不要吵醒她喔。

對喔!拿筷子的手!哈哈哈。

對不起，我要請假回家!

我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但是，發生了一些事，現在見不到她了。

笨蛋。

你爲什麼不會綁鞋帶?

走着走着，來到一家商店的門口。那是曾經跟天兒一起來過的天使專賣店。當時店門是關着的，現在，小小的門上掛着營業中的牌子。佐間太郎像是被吸進去似的往店內走去。那是一扇木製的、很小很小的門，他慢慢推開那扇門。

我不曉得該跟她說什麼。

芽芽的運動鞋穿反了，而且鞋帶綁得亂七八糟。

店員一臉不可思議地皺眉，接着哈哈大笑。

結果發現她比你原本喜歡的女生還重要是嗎?

只是差不多嗎?那由我來幫你挑選好了。每件都是世上獨一無二的手工製品。如果你喜歡的話，免費送你也行。我就是這樣隨性，真是糟糕。

鏘!腦袋受到一擊，店員敲了佐間太郎的頭。世上居然有毆打顧客的店員，但並不讓佐間太郎覺得討厭。

其實這是我原本的願望。該怎麼說，我過去被寵過頭了，但是又不懂得感謝，應該說是失去才知道珍惜吧。

開門聲響，迎面而來的滿是懷念的味道。店裏傳出女性歡迎光臨的招呼聲，她似乎在整理商品，裏頭傳來捲紙跟疊起紙箱的聲音。

而且還被家人冷落?

宛如回應佐間太郎的心境般，電車行駛了。之後他在新宿換車，改搭山手線到東京車站。其實搭中央線比較快，但他爲了爭取讓心情平穩的時間，特意選擇較慢的路線。

這一切就像是天兒給佐間太郎的暗號般。他彷彿聽見頭頂冒煙的她傳來的聲音：你有空發呆還不趕快給我出去!不管有沒有要說的話，都要表白出來!不然就枉費你辛苦變成人類了!

兩人莫名地笑了起來。她拿起咖啡空罐堵住嘴巴，強忍住笑意，接着便娓娓道來：記得那時候，我常跟他一起玩辦家家酒。當時我扮新娘，他啊，還學大人說什麼我愛你，一副真有其事的樣子。可是當他對我說喜歡我的時候，我羞紅了臉，真的，就像頭頂要冒煙似的滿臉通紅。我打從心底明白，我真的喜歡他。但我從未說過。也說不出口。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一說出口就完了。或許因爲那時年紀小吧?不過，可能也不只是這個原因。無論如何，這些都已經過去了，再也無法回頭，現在我們也已經分道揚鏢。好了，說完了。

不說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爲什麼喜歡上他。

右邊是哪邊?

聽她這麼一說，佐間太郎才發現自己哭了。

天兒。

一切都完了，他心想。再也沒有東西可以連結到過去的世界了。

無所謂，反正沒人會在乎我的心情。

心裏充滿無來由的不安，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隔天早上，他在鬧鐘響之前就醒來了。不敢跟家人打照面。選擇刻意避開，卻還是碰上美佐跟芽芽。美佐在洗臉檯的鏡子前專注地吹頭髮。還沒靠近她，刺鼻的香水味就先撲鼻而來。

回到家裏，電燈全都關了，一片漆黑。無意間走到天兒的房間，那裏已經成了倉庫。房間裏有一股黴味，看不出有人住過的樣子。該跟久美子說什麼纔好?我一直很喜歡你，但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以後我才明白她的可貴。雖然對你過意不去，但這是我最真實的感受。

這怎麼行，你一定要向她表明心意，一直堆在心裏會發臭的，最後你會覺得一切都沒希望了。

背後傳來聲音，佐間太郎不想跟人說話，於是頭也不回，隨口回了一句：嗯，差不多。

車門關上，電車又帶着他回到了新宿。

別亂說，你太誇張了吧?

到東京車站還有很多時間。就算現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一定要向她表明心意。

佐間太郎居然對她傾訴心聲，坦率得連自己都驚訝。

但他卻動也不動。不是動不了，而是不想移動。

說出口的話，只能空虛地迴響在無人的角落。心這種東西，我擁有它嗎?無法與他人交流的心．還算是心嗎?

你劈腿!

課一節一節地過去了。今天三點她就要離開這裏，但那又如何，就算向她告白，又能改變什麼呢。與其告白被拒絕，還不如把思緒藏在心底。

她恢復到原本輕鬆的語氣。天兒的身影跟她漸漸重疊在一起。

原本在整理物品的聲響停了下來。

沒關係，我洗耳恭聽。

不是像傻瓜，我就是傻瓜。

拿筷子那隻手。

佐間太郎什麼也不想了，他搖搖晃晃地走回住宅區。

佐間太郎，你就是這麼駝鳥。

久美子的座位空無一人。她今天搬家，不會出現也是理所當然的。同學們談論着昨天歡送會的事，看來佐間太郎在體育館後門等待久美子之時，教室裏正在舉辦久美子的歡送會。上課鐘聲響起，班主任走進教室，說道：神山，你昨天爲什麼不來歡送會?久美子很捨不得你呢。但佐間太郎心知肚明，久美子一點也不會捨不得他。

她邊說邊用髒掉的圍裙擦手。其實她的手並不髒，但這似乎是她的習慣。圍裙上寫着天使小鋪咪拉庫。

老姐你昨晚去哪了?

店員哈哈大笑。她的聲音帶點成熟，應該比佐間太郎略爲年長，那是一種無法讓人討厭的語調。

他一說完就跑了出去。跑過教室、走廊、滿地是水的操場，從校門跑到車站。到了菊本車站後，他連滾帶爬地衝進車箱。月臺正在廣播要乘客注意上下車安全，但他忙着調整呼吸，哪管得了這麼多。

嘻嘻，真的有夠怪。告訴我吧，你的故事。

然而，越接近東京車站，他的心情越亂。告白是要告白什麼？我到底算什麼?今後該怎麼辦纔好?

如果天兒在的話，她一定會罵我在搞什麼鬼，明明自由了，還在擾豫什麼。可是，現在沒有人會在意他。再也沒有人去責罵只會虛渡光陰，裹足不前的他了。

佐間太郎也喝了咖啡，有點難爲情地笑了出來。忽然覺得心情好像變得輕鬆些了。

她像是轉身丟下一句話似地說完就走，佐間太郎不知該如何應對。

真的很難懂呢，這下可麻煩了。

真的嗎?那就來聽姐姐說故事喔，不過應該會是個很長的故事。

目送揹着大書包的芽芽出門後，他也上學去了。

幹嘛?怎麼了?

佐間太郎回頭一看，的確是一個年紀較長的女生站在那邊。剪得亂亂的一頭短髮，外翹得很可愛。

佐間太郎幫妹妹脫下鞋子，重新綁鞋帶。

佐間太郎拿出鑰匙圈，放在窗臺上。他什麼也不想，直接將它放在窗框上。鑰匙圈沐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覺得刺眼，想用手遮住光亮，鑰匙圈卻不慎從窗口落下。

一口喝完咖啡，她又笑了。

不是的，不是因爲痛，而是有種熟悉感。

她懷念似的說着。佐間太郎想繼續聽下去，便沉默不語。

佐間太郎回到自己的房間。穿着制服倒頭就睡。

男朋友。

這是什麼話?你這在跟我告白嗎?就算這樣我也不會送東西給你的。

不是女朋友，只是喜歡的人，應該是。不過，我自己也不懂。

佐間太郎接下她丟過來的咖啡，臉上露出靦腆的笑容。

倘若現在下樓去找，或許能找得着吧。但他與天兒之間的連結根本毋須去找尋，因爲它一直都在，從未消失。所以，找了也是枉然。

請告訴我。

不過那個女生要搬去大阪了不是嗎?不向她表白，這樣好嗎?

好像有點複雜耶?這個故事。

店員突然疾言厲色起來。聽到這個聲音，佐間太郎突然想起天兒，心好像又糾結在一塊，不由得感到一陣心痛。

我啊，以前也有一個喜歡的人。打從出生以來，真心愛過的只有他一人。

在說什麼啊。你好怪，真是個怪人，像個傻瓜一樣。

怪人有怪事，我還挺有興趣的。

同學，要送女朋友禮物嗎?

先是這邊，然後再這樣綁過來，換右邊。

他學着天兒的語氣說道。老師看了佐間太郎一眼，不發一語地繼續上課。悶熱的夏日南風圍繞着佐間太郎。他打了一個大呵欠。無意間摸到口袋裏的東西，是一個小小的鑰匙圈。

你等一下!

你是男人吧!是男人就要有擔當!

我的聲音傳不進任何人的心裏，再也不會有人聽見我的聲音了。

以爲喜歡的人其實並沒有這麼喜歡，不當一回事的人其實很在乎，是這個意思嗎?

怎麼可以劈腿!這樣不行喔。

店員鑽到店後面，帶回兩瓶罐裝咖啡。

佐間太郎一時之間無法接話，因爲他從不認爲能把自己的想法及話語傳達給別人。

我沒有誇張，老爹老媽、還有姐姐、甚至芽芽也還有她，連她也聽不見我的聲音。

店員眯起眼睛，摸着佐間太郎的頭。就像之前佐間太郎對天兒一樣。

別擔心。我聽得見你的聲音。你的悲傷、你的寂寞，我全都聽見了。我的心真實地感受到你的思緒。

她溫柔地抱着佐間太郎，一雙手好像永遠不會分開似地緊緊抱住他。

你只是陷在自以爲孤單的情境裏，仔細想想，平常都是誰在分享你的心情，聆聽你的聲音呢?快想起來

聽她這麼說，佐間太郎不自覺地流下眼淚，他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毫無來由地哭了。佐間太郎也深深地擁緊她。

現在，我願意分擔你的一切感情。深深切切，一丁點也不放過。所以，你別哭了，男兒有淚不輕彈呀。

是，我是男人。但是也有想哭的時候啊。

哈哈，我懂我懂。可是不知道爲什麼，看你哭泣，我也跟着想哭了。她真的流下了幾滴眼淚。

那我們走吧。

她站起身。

走?去哪?

去找那個要去大阪的女生。還趕得上她搭的新幹線吧？

趕是可能趕得上，但時間很緊迫。

那就走吧。只要有一絲可能性，是男人就不該放棄。

她從小小的收銀臺後面拿出兩個安全帽，一個自己用，一個給佐間太郎。

怎麼說呢，人一旦長大，就變得不太會害躁了。小時候，喜歡說小出口，還爲此焦慮不已!像個小傻瓜似的。話說回來這種心情真可愛。不過，長大以後也是會有說不出口的時候啦。我雖然是成年人，但其實跟你的年紀也沒差多少，有句話現在纔敢對你說。其實你很像我初戀的那個人。那時真的好喜歡他，可是卻從未說出口，就像把珍貴的東西藏在百寶箱一樣，只是深藏在心裏。現在的我就能坦然說出口了，像是我其實還不討厭你。喔，不對。這種說法太沒膽了，應該說你其實是我喜歡的型。哈哈哈，跟你說這麼多也於事無補。大概是我沒有把你當成外人吧。啊，對了。

她一個人滔滔不絕的說了一長串，然後從櫥窗裏拿出小小的音樂盒。

這個給你，送給你最珍惜的人吧。

不行，我不能收下。

現在是在耍特技喔!先生!

沒錯!

什麼叫一點點?

難道這是是

佐間太郎的位置看不見時速器，但現在的時速想必十分驚人。

摩托車彷彿爆炸似的，發動聲震耳欲聾，然後真的以驚人的速度發動了。

還不夠看呢!我要用驚人的速度飛越世田谷區的狹小巷弄!喲!

我說過不可能的啦。

最後的喲意義不明。他雖然想問，但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正如她所言，行車速度快得像是周圍的景色都被拋在身後了。

別在意別在意!

那你坐後座，我來騎車。

沒人問你這個。

我要音速前進啦，店員姐姐。

怎麼可能飛，飛不起來啦。讓我帶你去東京車站!

時針早已超過三點，他們才抵達東京車站。早就過了新幹線的發車時間，但這並不是問題。

那，出發!

他下了摩托車，驚訝地問道。爲什麼要回去？

是喔。沒關係，你還有精神回嘴，我就放心了。

收到!那就READY

她的藍色摩托車，隨風飛馳，穿梭在大街小巷。佐間太郎感受到迎面而來的風，忍不住叫出聲。

對。

果真只靠摩托車是追不上的!好，飛上天空吧，飛上天!

啊!你怎麼知道?就是車鑰匙上的鑰匙圈。

騙人，根本是鬼扯。地球上沒有這種鼓勵飆車的法律。

不要說話，我正在集中注意力!

是鑰匙圈嗎?

GO!

你真的?

嗯。覺得心情輕鬆多了。

我告訴你，這可是我的愛車。問題是你到底有沒有駕照?

死定了!

摩托車發出聲響，以超乎常理的速度飛向久美子身邊。

店員在佐間太郎背後發出慘叫，但他的手沒有放開油門，兩個人就這麼以高速衝上大樓。

然而時鐘的指針比車速更快速的前進。佐間太郎好不容易看了一下手錶，只剩十分不到了，離目的地卻還有一半以上的路程。但他的心裏卻出奇地沒有焦慮。一想到現在好像可以飛到任何地方，他就感到無比的舒暢。

好厲害，我們好像飛起來了?

緊接着傳來一種拍動翅膀的聲音。店員無法確定自己背後的樣子，即使想確認也做不到。因爲速度太快了，只要姿勢稍有偏差。或許就沒命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我要飄啦!馬赫喲、馬赫。這臺車可以飆出馬赫速喔，不騙你。

佐間太郎大喝一聲。明知一定趕不上新幹線，但爲了讓他心情好過些，她還是把前座讓給他。不過話說回來，她可不想連人帶車變成一堆廢鐵。

時間還剩下二十分鐘?可能趕不上，不過還是要殺過去。

我的媽呀!

他們騎在摩托車上穿越建築物，像光的粒子一樣追趕着新幹線，可是現在一定追不上。佐間太郎啐了一聲，大聲叫道。

每逢轉彎，車身傾斜得臉好像都要變型似的。幾乎要貼近地面，再回到原來的姿勢。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刺激的交通工具。他好不容易張開口，勉強喊出聲來：飛了，真的要飛了!

他默默點頭，將音樂盒收進口袋深處。

她呵呵地笑了。佐間太郎打開音樂盒，中間出現一個小小的天使娃娃，娃娃隨着飄忽不定的旋律翩然起舞。

好燙!怎麼會冒火?引擎着火了?

啊～感覺很棒吧。就算趕不上，至少你來過。

還有三分鐘這樣根本來不及。好，最後衝刺!鏘鏘!馬赫全速前進!

你看看頭頂!

車速已經快得讓佐間太郎看不清風景。紅綠燈全變成黑色，路標也混濁成紫色。唯有抬頭仰望的天空，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深藍色。

爲什麼?

身體習慣速度之後，只留下快感。像是要拋掉過去的自己與全部的煩惱般，車子持續加速行進。

那個天使娃娃像極了天兒。不!簡直就像是以天兒爲模特兒做出來的。佐間太郎一看到娃娃，又快哭了。

他將店員拉開，理所當然地跨上前座。

什麼啦?害我音速飆不出來了，都怪你沒事亂叫！

沒關係，一點點而已。

這還用問，因爲我們趕不上啦。二十分鐘前就發車了，難道你想去追新幹線不成?

我們飛上天了!

哇!你衝太快了!到底在哪裏學騎車的!

瞭解!那就萬事拜託了!

不要擔心。我很遵守交通規則的。

你不必顧店嗎?不做生意行嗎?

突然大叫的佐間太郎把店員嚇了一跳。

接着，眼前的信號變成綠燈。她以爲是錯覺，用力眨了眨眼睛。然而那不是錯覺，極速飛馳的摩托車前方的紅綠燈一一轉綠，一眼望去是永無止盡的綠燈。

在店外，店員跨上摩托車．

佐間太郎戴着安全帽笑了，那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今天路況很好，完全沒碰到紅燈，你運氣真好!

剛纔看你學的，還有阿貫!

轉彎!再一個轉彎!不要掉下來啊!

可是，你居然把店丟下不管

店員大叫。眼前是水泥磚塊，然而車子卻穿透建築物，從另一邊飛出來。她一時看傻了眼。

傻瓜，送給你就收吧。

速度實在太快，他們的身體就像合而爲一似的緊密。此時的她心想，如果跟他一起，殉情也無妨了。但馬上又大喊不!不行!車子似乎要瓦解，引擎發出悲鳴。再加速下去，會變成怎樣呢。這個時候，周圍的風聲都停止了，不僅如此，連引擎也變得寂靜無聲。唯有摩托車像被拉進未來似的穿梭在道路上。

摩托車，飛起來了?

啊，對了!

最後我再告訴你一件關於那個人的事。他從來沒有送過我什麼，但是他曾給過我一個禮物。

騙人，根本是鬼扯。地球上沒有這種隔空發照的駕照。

佐間太郎似乎明白了，但又似懂非懂，總之，他隱約察覺到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他感覺到扭曲的兩個世界開始銜接起來。

沒關係啦，反正已經不說這個了，我們衝吧!馬赫!

前面!有大樓啊!

沒問題，不論要飛上天還是去哪裏都行。

此時前輪完全離開地面，換後輪開始浮了起來。

有時間哭還不如趕快行動!快衝快衝!

準備好了嗎?對了，這臺叫做TZR250。

接着，前輪稍微離開地面，不過因爲速度已經過快，也分不清是地面還是什麼了。

但是呢，姐姐我對於這個結果並不滿意，遵守交通規則一點用也沒有。好啦，我們回去了。

要是一變紅燈，我們兩個就要殉情了!

佐間太郎怕被摔下去，緊緊抱住她的背後。他從來不知道摩托車可以快成這樣。

耳裏傳來某種破裂的聲音。她感到背後的熱度已經消失。看看路面，柏油路上有一個影子。

這是?變魔術嗎?

別擔心，交給我!

天空?聽見他聲音的下一秒，店員的背後就像着火似的發燙。

就跟你說安啦!

砰!的一聲，摩托車這次真的爆炸了。那一刻，他們瞬間浮上了天際。

她抱住佐間太郎。車子漸漸加速，她的經驗告訴自己，那是會出人命的速度。

店員摘下安全帽，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牢牢掛在車鑰匙上的鑰匙圈，表面刻有LOVE的字樣，背後則是用麥克筆潦草地寫着這是最愛的你送給我的。耶!。

她用眼神示意他看門上的牌子，不知何時已經變成準備中了。

坐在她的身後，聞到一股混着油跟甜甜香氣的味道。引擎發動的低聲，傳向佐間太郎的身體。

難道只要集中注意力就能穿越大樓嗎!我懂了，要是我還能活着，下次我也要試試看!

爲什麼會有翅膀?

怎麼了?目本這麼禮遇摩托車?

當然有啊!剛剛考取的。

你在後座怎麼學啊，又看不到!阿貫又是誰啊!

柏油路上的影子像是一隻鳥。她感到背後有風。毋須懷疑，她的背後，長出了翅膀。

店員抬頭一看，頭上浮現出一個像圓型日光燈的東西。

光環?

天使光圈。

什麼都不必問了。她在心中下了一個奇妙的決定，原本貼着地面前進的車子一躍飛上天空。

謝謝你的幫忙!

佐間太郎叫道。然後他們就像鳥兒飛上天空。街道、建築物、全都變小了，因爲摩托車已經飛了起來。

爲什麼會飛起來呢

一切都是奇蹟。

佐間太郎肯定地說。

不管是人是神，只要有心，都可以創造奇蹟!

我可嚇了一大跳呢，想不到我居然會長出翅膀來!

我也嚇到了。

穿過雲層，他們飛到那輛新幹線的正上方。宛如棉花糖的純自流瀉過兩人的身體。

是那輛列車嗎?你喜歡的那個女生就在那裏面嗎？

沒錯。

好!我們去找她!

店員振翅而飛，與新幹線並肩飛行。透過隔音玻璃窗，他們看見驚慌的乘客。兩人從一個又一個的車窗中，尋找久美子的身影。

找不到，到底在哪?

新幹線的聲音蓋過了他的說話聲，何況中間還有一層隔音玻璃。就算說了什麼，裏面的久美子恐怕也聽不見，因爲連背後的店員都聽不見他的聲音了。

看到了!

唉!他腦袋該不會真的生鏽了吧?

美佐穿着無袖背心跟短褲，在背後猛踢佐間太郎。

什麼嘛，了無新意。

來，給你。

美佐你看，佐間太郎的臉好黑!怎麼弄得這麼髒，真是的!快來洗澡，乾脆媽咪陪你一起洗好了?

佐間太郎用力動着嘴巴，把心裏想的事一股腦兒全告訴久美子。

嗯，你回來啦。還想說怎麼有一會兒沒看到你，原來是又跑去哪玩了。媽咪的聲音連樓上都聽得見，實在是吵死了。

不必了!我自己洗!

你到底要幹嘛啦?坐在我後面我不能做事啊!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我知道。

她的語氣一點也不驚訝，隨即又將視線轉回書桌前。

美佐毫小留情地將佐間太郎踢飛。只見他搖搖晃晃地走到浴室，就這麼一頭鑽進浴缸，身上還穿着衣服。

不要。

有夠髒，髒成這樣不配當我們家的小孩啦，真是髒死了!

宅貝兒子，你笑什麼?

快拿來。

踢一下又不會少塊肉。誰叫他一身髒兮兮的，那是油嗎?你到底跑去哪玩啦?又不是小孩子了，拜託。

我說了，你安心吧。

佐間太郎想了一下，一臉得意地說：我是神。

要不要送醫院?美佐你知道有什麼好醫院嗎?

沒事，沒事。

什麼呀，開始幹嘛不講。

不看就不看，這麼兇!母女倆異口同聲說完，便各自回到自己的地方。佐間太郎衝個熱水澡，用力洗淨頭髮跟身體。一身暖呼呼走出浴室，看見芽芽一手遮住眼睛，一手遞出毛巾。

佐間太郎靦腆地笑了，店員則是一臉目瞪口呆。

你去哪搞得這麼髒。洗乾淨點喔，這裏，這裏，還有這裏也是。

雖然她面向書桌，雙腳卻不安分的動來動去，一直轉筆。

媽咪跟美佐放聲對罵。佐間太郎則是笑嘻嘻地看着她們。

佐間太郎用柔軟的毛巾擦乾身體，感受到太陽的味道。

不，我只是想，如果被吸進那個一片漆黑的洞穴裏，你會不會再也回不來了。

即使這樣，他還是笑得合小攏嘴。

笑什麼笑，撿到錢啦?

天兒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像是要隱暱什麼似的蓋住雙眸。

我的確是有事找你。

不準踢他!不要欺負佐間太郎!

不知哪裏好笑，他們就像以這句話作爲暗號似的大笑起來。

佐間太郎試着接近久美子，對她用力做出笑臉。久美子見狀。似乎察覺到佐間太郎想要對她說什麼。於是冷靜下來，專注望着佐間太郎。

毛巾給你。

誰知道啊。

說到這裏，她猛然回頭說：啊，剛纔的話不可以跟媽咪講喔。

有東西想給你。

前面有隧道!

這是祕密。

好啊。

他似乎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也大致理解從飆車飛上天空的那一瞬間，到能夠回到這裏的一切來龍去脈了。

對，這就是奇蹟。

接着。

你放心，不會再長出翅膀了。

久美子應該聽不見他所說的話纔對，可是她卻點頭了，好像回了什麼話。此時摩托車卻突然改變方向，往天空飛昇上去。

我叫你不準再罵佐間太郎了!要罵就罵媽咪!來，媽咪讓你罵!

那，你說了什麼?

芽芽還是一臉面無表情，說完就走到客廳去了。

代的心肝寶貝，歡迎同家!哎呀，你的臉怎麼這麼黑?這是流行的109辣妹妝嗎?跟店員一起推着摩托車來到店附近，向她輕輕道句再見就回家了。不料纔打開玄關的門，就看見媽咪誇張地露出一臉訝異的表情。

好，你閉上眼睛。

接着他走到廚房，直接喝下盒裝牛乳，還被媽咪訓了一下。

終於發現窗邊的久美子。她一看見佐間太郎時，便嚇得目瞪口呆。雖然她急忙想打開窗戶，但新幹線的窗戶卻不是說開就能開的。只見她將耳朵貼近窗邊，敲打着玻璃，拼命想把意思傳達給他。只是，她想表達的，充其量不過是爲什麼會飛起來?這一類的問題罷了。

他望着天兒，但天兒並沒有發現。只見她在筆記上擦擦寫寫，過了一會她似乎累了，扭了扭肩膀，這時才發現身後的佐間太郎。

又是奇蹟又是長出翅膀的，你到底是誰?

放什麼心啊這也是奇蹟嗎?

笨蛋，連大樓都可以穿越，隧道當然沒問題!

夠了，別再偷看我了!

她說完就笑了。兩人慢慢着地，然後直接倒在地上。

她的臉色塌了下來。

哇，你嚇我一跳。

戀妹情結?

對啊，老爹要去天上出差，暫時不會回來，真可惜。媽咪扭着身子說道。佐間太郎自己也知道老爹不在這裏了。同時也察覺到這個家今後就要自己扛起責任了。

店員用力拍着翅膀，緊緊抓住佐間太郎的身體。在心底告訴他，沒有說不出口的話，也沒有不能傳達的心聲。

店員姐姐，怎麼又飛上去了?

真的。

該不會撞到頭了吧。看我的飛身踢!

什麼事?

是是是，我懂了。你跟她告白了嗎?如果你沒講，我可是不會再陪你重來一次喔。

天啊!真的飛起來了，嚇死我了，還長出翅膀呢!，，

佐間太郎在天兒牀上坐了下來。

下一秒鐘房裏傳來茶壺沸騰的聲音。天兒頭上佈滿濃煙，她用盡全身力氣，擊倒佐間太郎。

不行!不閉我就不給你喔!快點閉上!

天兒一邊抱怨一邊站起來，坐在佐間太郎旁邊。牀的彈簧隨着兩人的重量發出聲音。

對了，老爹呢?

好啦，真羅嗦。

你有毛病啊?我爲什麼要罵你!

她背後的翅膀在着地之際羽毛全部落下，像積雪般在地面鋪上一片潔白，溫柔地接住他們。

我?

眼前有一個大隧道，新幹線正逐漸被吸入隧道之中。

那我繼續唸書了。

他慢慢走上樓梯，悄悄打開二樓最角落的房間門。

我回來了。

謝謝。我愛死你了。

天兒正坐在書桌前，好像在做什麼事。其實想也知道，坐在書桌前的話應該是在唸書了。

說完佐間太郎吻上天兒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