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槓少N

小貓的叫聲喚醒了我，由小窗戶射進的橘色光芒顯示現在是黃昏。我拿出揹包裏的牛奶喂小貓喫。地面佈滿粉末，這裏收着能在操場上畫線的石灰粉。我走投無路，天氣又寒冷，能有屋頂遮風蔽雨，真該謝天謝地了。我躺在跳高用的墊子上嘆了口氣，氣息離開體內化爲白霧，彷佛在思考般地搖晃着，之後便憂鬱地消失了。

腳傷又疼了起來，我需要能好好休息的地方。

甩掉那兩名刑警後，我發現一所小學，校園的角落有間放置體育用品的鐵皮小屋。雖然覺得可能有危險，但再繼續走下去，我的肉體和精神方面都將無法負荷。於是我用刀子撬開門鎖，進到小屋裏。

關上門後，緊張感解除，疲勞頓時湧上。重量適中的小貓窩在我肚子上，令我感到十分舒暢，接着我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外面傳來小孩的聲音。應該趁着沒被發現之前逃走纔是上策，但我想等到空無一人的夜裏再走。我悄悄從小窗戶窺探着外面。

透過窗戶，我瞧見單槓與玩單槓的兩名小學生。

其中一名是男孩，他在三座相連的單槓中選了最高的單槓，在那兒翻轉着。另一個是女孩，她吊在最低的單槓上，不斷踢着地面。她想翻轉，但腳舉到一定的高度，就敗給地心引力而落至地面。

兩人什麼也沒說，只沉默地玩着單槓，他們之間彷彿有道看不見的牆。少年好幾次想跟少女說話，卻總是猶豫不決而作罷，然後一臉不在意似的繼續玩單槓。

很明顯的，少年喜歡少女。這讓我想回憶兒時的記憶，但想想又作罷。回憶了又能怎樣?無趣。

每當我想憶起什麼時，必定會有兩個場景浮現在腦海裏。

其一是夢，墜落之夢。另一則是命案現場的記憶，鮮紅的血液、倒地的男子。我顫抖着，看着自己手上的鮮血。

我離開窗戶，點了根菸。敢在這種地方抽菸，我也真大膽，一定是太累了。被發現就算了，我無所謂。

不過，我想靠近一點看少女的臉。希望是我的錯覺，但越想越覺得少女很像她。

「等等，我在想什麼蠢事啊?」

吐了口煙，我勸我自己，並一再地搖頭對自己說：「你自己想想會有什麼下場。」

我一定是對漫長的逃亡生活感到疲憊，纔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我掩人耳目，不引人注意地活到現在，現在卻想要在小學裏靠近一名小孩子，這無疑是自殺行爲。小孩一定會很害怕，跑去報告老師，如此一來，那兩名刑警一定會立刻察覺是我。

別理她，那一定是錯覺，我犯不着爲了一個小孩子而冒險。

等我回過神來，發現我的手在顫抖，雖然心裏認爲不可能，但又怕萬一真是如此的話……小貓舔着我的指頭，長有倒刺的舌頭舔得我好癢。

我想把這個可能性趕出腦袋，可是它卻緊緊地印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既然這樣，我只好去親眼確定。

「……真沒辦法。」

「什麼夢都與你無關，快回去。」

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世界轉了一圈，天空和地面交換了位置。空氣的重量瞬間起了變化，但隨即又恢復原狀，我翻轉後着地。

「不行，這是你的貓吧?」

「哇，好厲害好厲害!!再一次，再一次!!」

「怎麼，你不是沒興趣嗎?」

「它不也喜歡牛奶?叫它『牛奶』不是比較好嗎?」

少女把白色的手帕塞給我。

「不管，就這麼說定了。」

「這是低年級學生在收集的吧?我是高年級學生，根本沒興趣。」

「關於這點，好像不是按照夢境走就行了。」

「要休息的話，其他的地方不是更好嗎?」

「啊，對了，夢裏有一個很像你的女生哦。」

佐間太郎抓着頭髮。這樣待在體育倉庫裏，自己就好像在夢中的世界般，與夢相同的地點與光景，使他產生了混淆。

「那是什麼夢?」

「我做了一個夢。」

「你不是已經開了?怎麼樣，裏面是什麼?水母?魷魚?還是別的?」

她按住肚子大笑：

我披上外套，正想返回體育用品倉庫。少女興致勃勃地跟在我身後。

語畢，她看着我。真是的，怎麼這麼麻煩?要早點趕走她纔行，否則她父母擔心她晚歸而出來找她就糟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脫下外套，握住中間的單槓；這是兒童用的，對我來說很低。腳傷雖疼，還不至於會失敗。

「……好好好。」

「是喔，真難……」

還沒完全清醒的天兒望向他，由於臉相距過近，他不禁高聲回答：

那是命運嗎?會是我的未來嗎?總覺得有一天我會像夢境般被吸入冥府，一想到這裏，牙齒便不停地打顫。

居然被小孩子瞧不起，我感到有些狼狽。我掏着口袋，思考着趕她走的方法。這時，我想起那隻小盒子。

「雞胸肉才奇怪呢!你真是個怪人。」

「……噗。」

「不會，你做給我看。」

我說着，踢了地面。

「什麼嘛～唔……好吧，我知道了。」

「很奇怪嗎?」

我把小貓放在墊子上，站起身來，靜靜打開門。

「不過你要答應我，不可以隨便離開這裏，要走一定要告訴我。」

她不滿地繼續說道：

「嗯，不過我們如果只照夢境走，好像不行的樣子。」

那個墜至黑暗冥府的夢，每晚都會夢見的、逼真又可怕的惡夢。

「不知道，它放在旁邊，我就拿來擤鼻涕了。」

少女窺見着我的眼神，她果然長得和夢裏的人一樣。

之後，少女要求我翻轉了好幾次，那名少年不知何時已消失無蹤。當我察覺時，天空下起冰冷的雨滴，打穿了操場上的殘雪。

看着鼓起雙頰的她，我不禁思考：自己小時候是不是也這樣?但不管我怎麼想，就是無法憶起幼時的事。我是什麼時候長大的?

「不行啦，好癢喔……唉，它叫什麼名字?」

「嗯……咦?佐間太郎，你醒了?」

「它喜歡喫雞胸肉，所以叫它『雞胸肉』。」

「雞胸肉。」

她抱起貓，向我問道。它沒有名字，本想這麼回答，但又想起自己隨意取的名字。

原來如此。但在我看來，一樣都是小學生。

「我幹嘛特地……」

「下雨了，你該回家了。」

我對少女問道，很自然便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她沒有移開視線，仍盯着我瞧，過了一會兒才答道：

「擤什麼擤啊，那是誰的手帕?」

「對我來說這裏剛剛好，你別多嘴，快點回家。不要把我的事跟別人說。」

「你不會翻轉嗎?」

一出門我就後悔了，真不該這麼做的。

「你做夢了嗎?快跟我說，擤～」

之前都是照着夢境行動，現在卻恰恰相反。佐間太郎與天兒進入體育用品倉庫後，夢境也採取同樣的行動。這是怎麼回事?難道現實世界發生的事，會影響另一個世界?還是說，不管佐間太郎去到哪裏，夢裏的男子都註定只能走到體育倉庫?

但我已無法回頭，冷風吹拂着薄外套，少女與少年察覺我的接近，正直直盯着我看。這也難怪，一名男子突然從體育用品倉庫走出來，任誰都會大喫一驚的。

「嗯，你長得很像我夢裏的人，所以我纔會出去看你。不過這只是偶然，沒什麼大不了。」

佐間太郎好像聽到某人的叫聲，他睜開雙眼，環顧四周，身邊卻只有天兒。她把頭靠在他肩上睡着。剛剛聽見的是幻聽?還是錯覺?或許是自己太累了，他嘆了口氣，把天兒拉近自己。

「小鬼說這什麼話……」

「你住在那裏面嗎?」

佐間太郎想起夢裏的少女。就是曾在單槓工廠事件中出現的那一對少年少女。

她說道，臉上洋溢着看魔術表演的神情。

「小妹妹，你看好囉。」

貓跳上她肩頭，舔着少女的臉頰。

「喂喂喂……」

「啊，有貓。」

「不說這個了，你受傷了對吧?手帕給你用。」

「雞胸肉?貓叫做雞胸肉?」

「……嗯。」

「我好像造成你的困擾了，今天我就回家好了。不過，如果你覺得我很煩，爲什麼要出聲叫我呢?」

我看着少年，他似乎對我抱有敵意，或是他認爲他得保護少女。才這麼小的年紀，就已經是名男子漢了。

「我不喜歡這麼奇怪的名字。」

「對了，這個送你，你快走吧。你看，這是世界水族系列，現在很流行吧?」

「哦、嗯。」

「對啊，太奇怪了，奇怪得不得了，怪到不行，而且……」

「天使魚。」

我丟下少女走進倉庫。躺在墊子上後，貓叫着跳到我的身上。明明只淋到一點雨，雨滴卻像滲入體內深處般的冰冷。天空昏暗無光，彷佛拉上窗簾般：風聲聽起來像是大難臨頭的警告。

「好可愛喔。」

「夢?」

天兒雙手抱膝而坐，因爲寒冷而摩擦自己的腳。她呼出的氣息化成一縷白煙，飄蕩在倉庫中。

夢境影響了他們，而佐間太郎也影響了夢境，是這麼回事嗎?

「怎麼回事?老爹不是說提示就是你的夢嗎?」

不可以隨便離開?我怎麼可能一直待在這裏?

「我不是住在這，只是在這休息。」

「唔…我不懂啦～!」

然後說道：

我把盒子拋給她，她接過盒子，一臉不滿：

「想要就送你，帶回去養吧。」

我嘆了口氣，從揹包裏拿出雞胸肉和牛奶。貓離開少女，開心地喫着雞胸肉，喝着牛奶。

這是個好問題，我吸着煙回答：

「而且我家是公寓不能養貓，這是規定。」

「哼，你最好收回這句話，我纔不是小鬼，你看，我是完美的淑女。」

他按順序思考着夢裏發生的事。最早的夢像是在引導佐間太郎與天兒，現在卻變成是他們引領着夢境。

「夢裏的發展如何?我們再來要去哪裏?」

她的神情就像個小大人。

糟了，我太引人注意了，但我無法阻止這一切。我啐了一聲：

接着，他開始思考夢境。

「因爲這是你送給我的禮物嘛，我可以打開嗎?」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我一跳，我透過門縫看見少女。她毫無顧慮地進入倉庫，對我肚子上的貓伸出手來：

就假裝聽她的話吧。我又點了根菸，少女打開世界水族系列。

少女從中取出玩具小魚。

我望向少女，果然，眼前的少女就是她。

「咦?我終於登場了!?如何如何，是怎樣的人!?美少女嗎!?」

她有點膽怯地盯着我看。

我點了根菸，吸了一口。看着重量變輕的盒裏，發現只剩幾根菸了，看來得在別處再撿些新的纔行了。

「是小學生。」

「什摸!!怎摸可以這樣!!你這羅莉控!!」

天兒像是在連喊必殺技的名稱一樣，不斷打着佐間太郎（「羅莉控!羅莉控!」）。

「很痛耶!不要打我啦!幹嘛一直打我!!」

「豬口、豬口，你這變態!竟然這麼喜歡女童!!」

「亂講，我哪有啊!!」

「啊!!等、等一下，佐間太郎……」

這時，天兒忽然露出害怕的神情離開他，她的臉上充滿恐懼，就像目睹了可怕的事實一樣。

「天兒，怎麼了?你看到什麼了?怎麼了啊?」

「佐間太郎……你慘了……你、你完蛋了!!」

天兒奮力一指叫道。佐間太郎身上究竟是發生什麼大事了?

「什麼?我覺得我沒什麼不一樣啊……」

「有!你有!你變了!」

「拜託別再演了，快點說啦!!」

「你很臭。」

天兒捏起鼻子說道。這就是結論。

「……啊?」

「佐間太郎臭死了!!你完蛋了，臭死了!!」

天兒哭了出來，突然被她嫌臭的佐間太郎大受打擊。心想：怎麼可能?然後聞了聞自己的身體，發現的確有汗臭味。可能是跟惡魔對峙時，流了滿身大汗的緣故。變成凡人的他一流汗，會臭是當然的!!

「這麼說的話，你應該也很臭吧?」

啊哈～被騙了。天兒察覺有異，可是又不能隨便懷疑別人，說不定這座城鎮真的有溫泉旅館，於是她默默跟在他身後走了十幾分鍾。

佐間太郎邊洗頭邊跟對方交談。啊，澡堂果然是心靈交流的好地方。正當他這麼想時，對方向佐間太郎問道：

「不客氣。」

佐間太郎究竟有何打算……

「咦～!真的嗎～!?」

開門進入後，要先在櫃檯繳交費用。難道每個澡堂的構造都一樣嗎?這裏跟世田谷「鶴之湯」的配置幾乎一樣。佐間太郎在櫃檯買了毛巾和肥皂等用品。澡堂裏販賣的用品一應俱全，就算空手來也沒關係。更裏面是寬敞的脫衣間，類似健身中心的置物間。這裏有體重計、冰箱等用具，冰箱裏放着水果牛奶、咖啡牛奶等各式各樣、種類豐富的牛奶，彷佛在訴說着：「泡完澡就要喝牛奶，不準喝別種飲料，否則殺無赦!」

「你少不甘願，呵呵，襪子是我的囉!」

「哼，纔不關人家的事。呼～好冷好冷。」

此時，他看見旁邊有人正在洗頭，對方也是用隨手瓶。遲疑了一下，佐間太郎決定對滿頭泡沫的人物問道：

「不準嘲笑我!不準嘲笑人家!」

天兒說的當然是「我要去」，但是因爲太興奮，咬字有點不清楚。笑得真是燦爛。

「抱歉。不過那瓶洗髮精被你用完了耶。」

「笨蛋，別這麼大聲啦，會塌掉耶!還會被發現耶!」

佐間太郎晃着襪子奸笑，一開始只是有點變態，現在已經變成完美的變態了，真是不可思議，爲什麼這世界上有這麼多超自然現象呢?

「說什麼啦!這個世界一點都不幻想吧!」

「豪冷喔。」

洗着頭的佐間太郎面紅耳赤。我爲什麼要跟陌生人坦誠一切呢?啊，丟臉死了。

話雖如此，天兒願意借他洗髮精，還是得感謝她。然而，瓶子上卻寫着「用完即丟!隨手瓶!!」他心裏有股不好的預感，但仍打開瓶蓋倒倒看。

他拉開嗓門大叫，另一頭傳來「好～呀～」的叫聲，洗髮精的小瓶子隨即咻的一聲飛了過來，直接擊中佐間太郎的頭部，有點痛。

「咦……什麼?你不是說溫暖的地方嗎……」

奔跑中的天兒瞬間停止，數十秒間不發一語。然後緩緩回頭，臉上盡是歡喜地說出這句話：

天兒拼命抵抗，但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在男人的力量面前，根本無力迴天。她的鞋子被強行脫下，連襪子也無法倖免。

變成凡人後，這是佐間太郎第一次洗澡。赫然發現洗澡竟是如此舒服的事。他用毛巾搓揉身體，甚至感覺能把疲勞由體內刷出。

佐間太郎脫下衣服，塞進櫃子，走向浴場。這裏並排着許多水龍頭，他選擇其一淋了身子，把肥皂抹在毛巾上清洗身體。

★

來到外面，發現天兒在澡堂前圍着圍巾蹲在地上。

「討厭，變態!等、啊、討、厭、不要、啊……呀!」

「呼、算了，別想了。」

「不好意思，可以跟你借點洗髮精嗎?」

「是是是，茉莉茉莉，印度茉莉香。」

說着，他步步逼近天兒。

這一聲「咦?」的感覺很糟，我只是跟你借洗髮精而已，爲什麼發出這麼可怕的聲音?佐間太郎顫抖不已。但對方馬上爽朗地回答：「哦，好啊，不過剩下不多，請用。」嚇死我了，剛纔的「咦?」是自己想太多嗎?佐間太郎心想，借了洗髮精抹在頭上。

天兒聞言失望不已。他們出發前的確沒帶太多錢（真不會計畫），因此無法在旅館過夜。

「那是你女朋友?」

天兒鼻水也流得很燦爛。

天空隨風飄下砂糖般的細雪。天兒吸着鼻涕，心想：是很冷沒錯，好想泡澡放鬆心情。原本以爲會到溫泉旅館過夜的，但自己也知道不太可能，只好對澡堂妥協了。

「這傢伙一定是故意使出全力丟過來的……」

「嗚哇～!!你、你幹嘛啦!!」

「你的意思是說，溫泉去不成，至少可以住宿!?真不愧是佐間太郎，這麼善解人意!在哪裏在哪裏?高級旅館嗎?還是氣氛佳的隱匿民宿?唉，快跟我說嘛!」

「哪有!溫泉和澡堂哪裏差不多!!討厭討厭，就像西瓜冰棒（譯註：日本一種西瓜切片造型的冰棒）和枝仔冰一樣差很多好不好!雖然人家兩種都喜歡喫!!」

聊了一會兒，佐間太郎洗完頭，便走向脫衣問。男子則是十分仔細地洗着頭髮，佐間太郎穿好衣服後，他還在洗頭。

「咦?」

……一滴也沒剩。雖然不知道天兒是不是故意用完的，但裏面一滴也不剩。她真有種，敢把用完的空瓶丟過來，等一下一定要讓她好看。他嘆了口氣。

「吵死了!反正我們現在很臭，最重要的是洗澡。」

他緩緩浸入浴池，感到渾身舒暢，呼吸變得急促。習慣浴池的溫度之後，高熱漸漸轉化爲舒適感。

腳傷看來沒有大礙，血已完全止住，碰到熱水雖有些刺痛，但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口。

「我哪有幹嘛!如果你真的聞了，幻想世界就會消失了耶!」

「快拿來!我要聞!我要聞個過癮!!」

明明買了毛巾和肥皂，卻忘了買洗髮精，真是粗心大意。如果要返回脫衣間買洗髮精也很麻煩，這時他突然想到天花板的空隙。對了，上面與女浴池相通，跟天兒借洗髮精不就得了?

「我要企。」

「爲什麼要襪子!爲什麼要從最危險的地方開始!!」

「呀啊～～～～!不要!別過來!臭太郎，不要過來!」

「對了，今天到溫暖的地方過夜吧?」

「是我來澡堂的路上發現的，我想那裏一定比體育倉庫還棒。」

「竟然叫我臭太郎!你也變成凡人了，流了汗一定也很臭!快給我聞你的汗臭味，我要聞聞看!」

「天、天兒～!!借我洗髮精～!!」

「唉!我怎麼這麼容易妥協!!真氣人!!」

呼。他呼了口氣，望着天花板，男浴池和女浴池雖然以牆壁隔開，牆壁卻沒延伸到天花板，仍留有一點空隙。也就是說，上面的空間是互通的。當然牆壁不是低到墊起腳尖就能偷看春光的高度，但他一想到天兒正在隔壁一絲不掛，不禁感到心跳加速。

「人家想保持神祕感嘛!想當夢世界的居民嘛!佐間太郎是笨蛋!!」

「別抱怨了，有屋頂不是很好嗎?而且，睡在這裏意外地暖喔?」

「那請容我一聞。」

「呼、呼……好癢……放過我吧……」

「怎樣，有意見嗎?溫泉跟澡堂還不是差不多?」

「糟、糟了，再想像下去可就慘了。」

「嗚～沒想到你竟然帶我來別人家的庭院……」

陷入幻想地帶的佐間太郎搖着頭離開浴池。在思考完全染上桃色畫面之前，他想用洗髮精洗頭。

「什麼我們!不可以說我們!人家纔不臭，還有茉莉香呢!」

佐間太郎把天兒的襪子拿到眼前，準備奮力一聞。然而，就在他要深吸一口氣時，天兒把手邊的足球朝他用力一丟。黑白相間的球與臉的猛烈撞擊，讓他當場翻白眼。

於是隨便找個地方坐下，用水衝了衝頭。想接着洗頭時，卻發現自己沒有洗髮精。糟了，這下慘了。佐間太郎垂着溼發思考。

臭太郎動着鼻孔靠近天兒，這場景有點像性犯罪，不過這不是「犯罪」，而是「近似犯罪」。

天兒懊惱地打開寫着「女」的門，兩人就這麼進入澡堂。

淋浴沖走肥皂泡泡，準備進浴池裏泡澡。佐間太郎把腳放入可同時容納好幾人的浴池時，感到一股高溫：

天兒對着搓揉的雙手呼氣，佐間太郎對她說：

天兒嘟起嘴巴哭了起來。佐間太郎對她視若無睹，走進寫着「男」的門裏。

「每次都是人家先洗好……」

「纔怪，豪冷喔。進屋鑽進暖爐桌裏比較暖。」

現在是晚上八點多，天兒以爲能去泡溫泉，雀躍不已地準備了一番。但是，佐間太郎的樣子卻很奇怪。如果要去泡溫泉，應該先搭電車到溫泉勝地纔對，他卻不往車站的方向走，而是快步穿過商店街。

他叫道，叫聲卻遭水流聲及交談聲抹去。如果要讓女浴池裏聽得到，不賣力叫是不行的，只是會有點丟臉。

天兒突然當場躍起，升龍拳升龍拳。

不是。佐間太郎不知爲何很想馬上說出這個答案，但轉念一想，他們到底算是男女朋友，於是回答：「是的。」自己心裏雖然認定天兒是女朋友，卻是第一次聽到別人這麼說。慎重承認令他感到很難爲情，也很不自在。

天兒含淚（當然是假哭）想衝出體育倉庫，她說了這麼多，無非就是不希望佐間太郎聞她的襪子。佐間太郎對着她的背影低語：

「謝謝。」

「嗚……住宿……」

「拜託!哪裏溫暖啦!騙子!大騙子!大騙子!」

男子自嘲地笑道，繼續洗着頭。兩人閉上雙眼，邊洗頭邊聊天，這感覺十分奇妙。

「唔……還真熱……」

眼前出現高大的煙囪，門上寫着「男」「女」，還有暫放衣物的櫃子。

「你也快去洗吧，下了雪會更冷哦!」

「喂、喂～天兒～!」

「你騙我。我竟然這麼輕易就上你的當!這是澡堂耶!是俗話說的巷子裏的澡堂啊!!」

年輕男子不能陷入妄想太過，如果只是流鼻血倒還好，萬一流出耳血就糟了。若是血液流到下半身，也會演變成大事件，出不了浴池。

佐間太郎在天兒身邊露出「嗯?怎麼啦?有什麼問題嗎?」的笑容。這裏離體育用品倉庫的那所小學有點距離。

「笨～蛋，我哪有這麼多錢啊?」

很顯然地，這裏是澡堂。

「要不要去泡溫泉?」

之前佐間太郎和天兒曾一起去過澡堂。正如她所言，那時也是佐間太郎洗得比較慢。

「沒有，呃，是前幾天纔開始交往的……我們原本算是青梅竹馬……」

★

眼前有個巨大煙囪，正不斷冒出白煙。

「交往很久了嗎?」

「我沒有青梅竹馬，也沒有女朋友，所以很羨慕你。」

「不行!你別過來!對不起，我應該也很臭，拜託你別過來!」

哭得也很燦爛。

「少囉嗦，快給我聞!證明給我看!襪子拿來!襪子!!」

「你騙我。」

「是比不上暖爐桌沒錯啦……」

其實兩人正在小學到澡堂路上的民宅庭院裏。這裏有孩童們做的大雪屋，佐間太郎見到雪屋時心想：哦，這個雪屋還蠻大的嘛，借住一宿應該不錯。於是和天兒悄悄潛入。

「這是非法入侵吧?」

進入雪屋時，天兒擔心地說。佐間太郎卻一笑置之：「沒問題的，這個雪屋不是住宅，是娛樂用的。」但她想說的其實是：「進入別人家的庭院就算入侵了不是嗎?」日本的法律真難懂。

而且，當他們踏入庭院，見到雪屋後的狗屋時嚇了一大跳。如果出現惡犬，衝上前來一口咬住他們的屁股，他們就得像漫畫一樣大叫：「對不起，下次不敢了!」之類的臺詞逃走纔行了。

未料，屏息而待的兩人面前，出現了一隻茶色的大耳老狗。狗屋上用奇異筆寫着「LUCKY」，不過它看起來並不怎麼LUCKY。長的既不可愛也不討喜，但身型巨大，反而適合「BIC」或「大才好太郎」這種名字。

它的毛長得幾乎遮過雙眼，散發出深山仙人般的氣質。兩個人與一隻狗就這麼隔着雪屋互看。

「思、呃～LUCKY前輩，可以跟您借雪屋嗎?」

天兒打破沉默說道（它看起來比較年長，所以叫它前輩），LUCKY前輩思考了一會兒，小聲地「汪」了一聲。

「它說好。」

天兒爽快地對佐間太郎說道。

「你什麼時候聽得懂狗語了?不要亂講……」

「我纔沒有亂講呢，我是不會狗語沒錯啦，但我就是覺得它答應了嘛……」

她接近LUCKY前輩，輕撫它的頭。前輩覺得癢似地搖頭，深深吐了一口氣。佐間太郎對它低頭致意，前輩也低下頭來。

「LUCKY前輩，你好厲害、好聰明喔!難道你聽得懂我們說的話?你能不能說話啊?啊—啊—我叫天兒，聽得見嗎～?」

天兒摸着前輩的臉，像是測試麥克風一樣地說道。當然前輩無法言語，只嗯哼地呼出一口鼻息，便返回狗屋去了。

「啊，走掉了……本來以爲它會講話的說……」

「怎麼可能啊。快進去雪屋裏吧，以免被這戶人家發現。明天一大早就要離開了。」

「第一次外宿竟然是住雪屋……人家好失望。」

「有什麼不好?可以勾起小時候的回憶啊，裏面很暖哦……」

「那是腿毛吧。」

「哼。」

話纔剛說完，天兒便吻了佐間太郎後頸。脖子上殘留着柔軟嘴脣的感觸，他血液直衝腦門，直衝腦門了。

天兒啐道，離開了佐間太郎。他感覺到她離開的部分變得很冷，這種時候靠在一起確實是好辦法，佐間太郎想了一下，小聲說道：

佐間太郎乍然起身靠近她，眼看襪子事件的悲劇就要再度上演。

這有點紊亂的呼吸就快啓動佐間太郎那「血氣方剛的男性開關」了。只要啓動這開關，再軟弱的男性都會說出：「我、我、我也是個男子漢!!」然後行徑變得大膽且駭人（妖豔的家教大姐常會啓動這個開關）。

「啊～可惡……大失所望……」

「對啊，我變成凡人以後也想過，跟以前的身體完全不一樣說。不過也不是壞事啦!」

「可惡!!什麼嘛，可惡!什麼LUCKY嘛!嗚哇～～～!」

「住口，讓我拔!看到那麼稀疏的胸毛，就想要連根拔起!來，這裏有拔毛夾。」

「我說天兒，一起用——」

佐間太郎就像剛入港的黑鮪魚般不停掙扎，天兒見狀笑得樂不可支。哇哈哈、呀哈哈哈、嘿嘿嘿地笑完之後，用手掬去眼淚，說出這麼一句話：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很失望?失望什麼?」

「你說什麼啦?真奇怪。不過人家也很失望啊。」

「沒有，我沒有要幹嘛，只是想看看有多少毛而已，你這麼說讓我有點在意。」

「舔。」

「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肩膀後方傳來她的氣息，碰觸的部分傳來她的體溫。

「幹嘛這樣!你是從哪裏學到這些的啊!」

「咦～可是我……不，沒事。」

「少廢話，你不要動哦!」

「是嗎……」

「什麼毛茸茸!沒有那麼多毛啦，不過，有一點多說，腳上的毛。」

微溼的鼻子?

天兒舔了佐間太郎後頸，鼻子貼上他。這不是暗示「人家準備好了哦」的動作嗎!?佐間太郎的心達到最高潮，他的心裏盡是「上啊」和「GottaMakeitLove」的情緒。天兒黏在他後頸的鼻子呼出灼熱的氣息，令他發癢。受不了啦!啊啊，天兒還用鼻子摩擦他，這就是俗話說的「愛撫」嗎?真是甘美的名詞，光說出口都覺得心裏充滿了快樂。還有，這微溼的鼻子真有魔力——

佐間太郎發出悶哼。他想回頭抱住大膽的天兒，再這樣這樣和那樣那樣。不過這裏是別人家的庭院，這樣那樣好像不太好。隨意進入借住就已經不太好了，那樣做不是更不好嗎?未料，天兒的下一個行動，終於啓動他血氣方剛的男性開關了。

「嗚～好冷喔，該怎麼辦?這種時候是不是就要脫下衣服互相取暖啊?」

「我們纔沒有遇難，只是很冷而已，忍着點，別黏着我。」

「是嗎!?原來叫做腿毛啊!?嗚～可是很像胎毛，不仔細看還真分不出來。」

天、天兒竟然說出這種話，這樣好嗎?天兒怎麼可以說出這種話呢?

說着，佐間太郎進入雪屋，天兒也跟着進去。

「對、對啊。身爲天使時都沒有毛，所以我嚇了一大跳。嗯，之前說不定也有，只是沒那麼具真實感。人家的腳本來就像洋娃娃的腳，質感很像塑膠。」

「是喔，你長出腿毛了喔?」

「那怎麼不準備其他該有的東西!」

「喔、是喔，毛茸茸的嗎?」

「纔沒有!爲什麼想當Q太郎就會長胸毛?……我才嚇一跳咧，要長胸毛乾脆長多一點，還比較有男子氣概，竟然只長了三根。」

「人家腳上……有……那個……毛。」

兩人之間有段距離，再加上他面向牆壁，所以天兒沒聽清楚他說的話。不過，他才說過「別黏着我」，現在叫他再開口要她靠近，實在難以啓齒。

LUCKY前輩認爲兩人很冷，纔會特地咬着狗屋裏的毯子進到雪屋裏來。毯子似乎有定期換洗，傳來洗衣精的香味。

「好、好是好，不過現在沒空做這種事吧……」

「不剃也沒關係啊，這樣就好了。」

真是太大膽了!她怎麼了!爲什麼今晚如此豪放!?佐間太郎的心臟劇烈跳動，甚至覺得就快爆炸了。天兒舔了他後，嘴脣並沒有離開他的耳邊，仍一直吐出溫暖潮溼的氣息。

「啊……嗯……呃……」

又有氣息呼在他後頸，這次吻的時間更久，佐間太郎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怎麼了!佐間太郎!?你怎麼了!?」

「那是你色纔會這麼想……可是人家纔不這麼想呢。凡人很奇怪、不方便、又很真實，跟天使完全不同。」

「呃……我是說……再靠近點……我們一起用體溫……」

天兒抱着雙膝坐着，慢慢靠近他，接着緊緊貼在佐間太郎背後。

「噗哈～!這是怎樣!胸毛耶!佐間太郎竟然有胸毛!而且只有三根!?什麼，你想當Q太郎嗎!?」

說到這裏，他倒抽一口氣，因爲天兒躺在佐間太郎身後，緊緊貼着他。

「唉，佐間太郎，再這樣下去我們會凍死的耶……」

十分鐘後，兩人的對話變成：

說着，佐間太郎掀起襯衫，他的胸口稀疏地長着兩三根毛。好少的胸毛。天兒見狀像發怒的河豚般鼓起雙頰，但她並沒有生氣，而是在笑：

「是嗎?我超在意的，覺得每個人都在看我的腿毛!好想剃掉喔!現在就剃!不行就明天剃!」

「拜託!哪裏溫暖啦!騙子!大騙子!大騙子!」

「不是啦，剛纔就在澡堂洗過澡了啊!是我洗澡的時候……」

天兒不好意思地讓佐間太郎看了自己的腳，她的腳上確實長着細毛。身爲天使時並沒有這些毛，這是身爲凡人的證據。

「別煩我，我脖子上都是口水!狗的口水!」

天兒一定正嘟着嘴鬧彆扭。他們相處已久，不用轉過身看也知道。如果不說大聲、清楚點的話，她是不會過來的。

「剛剛失敗了。來，我們再一次。」

「靠近一點會比較好吧……」

「美佐姐跟我說，如果遇難就這麼做……」

不知是否事發突然，使他意識蒙朧，他覺得無法掌握她聲音的距離感。難道雪屋會反射聲音?他不曾體驗過這種感覺，但或許就像喝醉酒一樣茫然、舒暢。

「這樣一點都沒有男子氣概!噁心!佐間太郎，我看你把那三根胸毛拔掉算了。」

「天、天兒……你怎麼了?」

天兒裹着毯子，緊緊抱住LUCKY前輩，溫暖使她露出幸福的表情。另一方面，佐間太郎又冷，又因方纔的會錯意而失望、焦躁不已。

「什麼?你覺得很舒服嗎?嗚呼呼，好想你也這麼對人家哩。」

「咦?你說什麼?」

「嗯，佐間太郎，怎麼了?你在氣它舔你嗎?有什麼關係嘛!」

沒錯，雪屋裏是很冷的。天兒晃動着美式碰碰球般的鼻水抱怨。佐間太郎則默默躺在地面，因爲天兒太吵，所以他面向牆壁。

「唔～唔～嗯～嗯～」

「原來如此……」

「我也長出毛了啊。」

他腦中一片空白。接着，她舔了他的耳朵，背脊傳來無法言喻的感覺，他渾身顫抖。天兒啊，你怎麼變成凡人就性格大變了呢?真是糟糕啊!糟糕的天兒!!

「嗚～只能看一下子哦，一下下哦!」

「哇，好暖和喔。」

「嗯……呼……」

「哪有，你不是暖呼呼的嗎……啊，難道你還在想溫泉的事嗎?」

「你怎麼會有!!爲什麼這裏有這種玩意啊!!」

「嘿!」

「咦?因爲我早有準備啊。」

「是喔?我覺得看起來還滿真實的啊?」

佐間太郎雖然很難爲情，但他已打定主意，要大聲說出「用體溫互相取暖吧」的話。

她拔起胸毛，胸部的皮膚受到拉扯，紅了起來。

「有什麼關係，給我看一下嘛，看一下就好。」

佐間太郎完全明白了。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他深呼吸數次，緩緩回頭。果然不出他所料，LUCKY前輩正緊抱住他，狂舔他的脖子。天兒躺在前輩身後，說着：「好溫暖喔」。

「唔……可、可以不必……貼這麼緊吧?」

「啊，口水沾在上面了。」

「沒怎麼了!不，就是有怎麼了也不能說!不能說，但是很失望!!」

「有什麼關係嘛!」

然後，佐間太郎就這麼流着眼淚，被LUCKY前輩繼續舔着。汪汪。

天兒單手拿着拔毛夾，奸笑着逼近佐間太郎，然後低喃一聲：「不要動哦……」便夾住一根胸毛。

「爲什麼!!爲什麼要拔掉!」

「怎、怎麼突然……這樣?」

「唉……好吧，我說就是了……」

「才這樣有什麼關係，別在意啦。」

「什麼!!你要做什麼!你這變態!!」

佐間太郎身體僵硬地嘟噥着。她黏得太緊，導致他無法回頭。

「什麼啦?算了。你的腳給我看一下吧?」

「不要!人家是幻想世界的居民耶!?你竟然說要看腳毛!!」

「……好冷。」

惡魔，她是惡魔。天兒嘻嘻嘻地露出詭異的笑容。

這是當然的。直接躺在雪地上睡覺，怎麼可能不冷。

他微微聽見她的聲音。怎、怎麼回事?這一點都不像天兒的作風!在他的想像中，就算很明白地對她說：「靠過來吧」，她也一定會大吼：「誰要靠過去啊!笨蛋佐間太郎!!」；沒想到她竟突然黏着自己。

「還來啊!!不要!我不要!!」

「咦?佐間太郎，你下巴是不是長出鬍子了?」

「嗯?」

天兒這麼一說，他摸着自己的下巴，如她所言，摸到了一點鬍子的感觸。

「……佐間太郎，鬍子也拔掉好了★」

無與倫比的笑容。

「不要!一定很痛，我絕對不要!!」

「少羅嗦!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你給我安分點!!」

天兒拿着夾子慢慢迫近他。這兩個人在別人家的庭院裏做什麼啊?

「快住手!天兒，拜託你放過我吧!!」

「嘻嘻嘻，別想逃!你這可愛的小傢伙!!嘻嘻嘻嘻!」

——過了幾十分鐘，天兒以LUCKY前輩爲枕，滿意地進入夢鄉。佐間太郎則用手搗着刺痛不已的胸口與下巴，啜泣不已。

啊啊，真是和平的國度。

身體冷的要命，我決定去澡堂。這或許是個瘋狂的決定，但我打從心底想要獲得溫暖。我有預感，今天不會被人發現，要說是我鬆懈大意也行。

不論如何，我朝着指標似的澡堂煙囪走去。見了白煙默默升起的光景，我想像着遙遠行星上的瀑布。

這世上還有許多我未曾看過的景色，雖然我沒見過也不知道，但並不表示它們就不存在。在這個世界、宇宙之中有着各種形形色色的人事物存在，而我卻永遠不知曉。就算這當中，有由地面流向天空的白煙瀑布也不足爲奇。我邊想邊走在日落的街道上。

到達澡堂後，我付了費用，買了必須用品，脫下衣服。襯衫穿了許久，我已習慣這股臭味。偶爾會拿到投幣式洗衣店清洗，但冬天一到次數便少了。

我全身赤裸，淋浴後進入浴池裏。高溫的熱水溫暖了我全身，暖意滲入體內。當我額頭流下汗水，意識蒙朧時，我決定離開浴池洗頭。洗了身體後，我再次浸泡在浴池裏，之後便離開浴場，來到脫衣間，以毛巾擦乾身子，發現冰箱上放着一瓶咖啡牛奶。

這附近什麼人也沒有，而咖啡牛奶的蓋子已打開，彷彿要我喝了它似的。我懷疑裏面可能有毒，但就算有毒我也無所謂。

我再次環顧四周，然後喝下咖啡牛奶。

「我纔沒有擤鼻涕，連用都沒用。」

「等等，站住。證件給我看一下。」

對方雖警戒着，看來卻不會輕易開槍。他若猶豫，情況便對我有利。

我沒轉身就答道：

「做得好，很棒!」

「當然囉，不然我爲什麼叫他哥哥呢?」

「唉，雞胸肉呢?」

「囉嗦。」

「大哥哥，你沒事真是太好了，那個警察是變態。」

少女大概是想馬上回家收拾行囊吧。

「我是大衆臉嘛。」

黑夜離去，黎明到來。佐間太郎在雪屋中醒來。他一睜開眼，就看見一片刺眼的純白，還以爲自己身處醫院。他感覺到異樣的溫暖，才發覺自己蓋着天兒昨晚用的毯子。難道我睡到一半把毯子搶了過來?若是如此，那我就太過分了。還是說，她察覺我很冷，才替我蓋上毯子的?

「唔……嗯嗯……」

「你這什麼臉嘛，剛纔手帕也幫上忙了啊!」

「嗯。」

「你就快離開這裏了吧?」

「那我們走囉!」

「也沒帶在身上。您行行好吧，有人在等我呢。」

「警察先生，真的有人在等我啦，你放過我吧!」

警察說着，以警棍輕敲着自己的大腿。

「快撿起來!!」

我因寒冷縮着身子離開城鎮，打算走到雙腳能到達的地方。

少女繼續說道：

「幹嘛故意這麼說，真討厭!哇，你拿來擤鼻涕對不對!黏答答的!!」

「哥哥，走吧。」

她揮手道別，警察也露出和藹的笑容揮着手。

我與少女互看一眼，他把警棍收了起來，總算沒事了。

「洗澡?有澡堂真好，我也想去洗個澡溫暖一下呢。」

我想趕快逃走，於是準備強行離開。這時，警察語氣強硬起來：

「騙誰啊，你看，明明就黏答答的。」

我搔着頭，接着在口袋中摸了摸，掏出手帕。

久違的甘甜令我渾身舒暢，我感激把它忘在這裏的人，離開了澡堂。

「啊!不能隨地亂丟垃圾!」

別找藉口了，我把菸蒂丟到地上踩扁。

望着寂寞叫着的小貓，我把自己的外套弄成一團，放在小貓身邊。有了它，應該多少可以禦寒。

我把手帕還給她。

「真的嗎!?好高興喔!那我馬上回去準備!」

「是沒錯，你借我的手帕幫了我一個大忙呢，謝謝。」

「沒帶在身上。」

「我習慣了，不過還是很噁心。」

哥哥?

「我喜歡你。」

「沒有、沒事……他是你哥哥?」

我一回頭，看見身後站着那名小學生，單槓少女。

「哥哥，你在做什麼，我不是說我在那邊等你嗎!」

「……什麼?」

「不行，絕對不行，撿起來!」

「護照也可以。」

我隨口說道，用手摸了摸臉頰。冷風稀奇地眺望着不常出現的鬍渣，而後消失無蹤。

「好吧，明天早上十點來澡堂前面，我帶你走。」

「可疑分子每個都這麼說。」

「沒有，我只是來洗個澡而已。」

一定到外面，我不禁驚叫一聲，因爲一名警察正在雪中巡邏。平時我可以不慌不忙地走過警察身邊，這次的時機卻不好。我太大意，而且剛剃了鬍子，不希望別人看到我這副模樣，總是戴得很低的毛線帽，如今也躺在口袋裏。

戀愛感情，好久沒聽到這句話了，真想把這種感情遠遠踢飛。

本以爲她在說笑，看來她是認真的。她是那種愛裝大人以滿足自我的小孩嗎?我一點都不想帶着小學生一起逃亡。

警察見了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把手伸向警棍。

認同?認同是怎樣?要認同她的哪一點?

「你在說什麼?不行，怎麼可以!你不知道我是誰，纔會講這種話，別開玩笑了。」

「他剛剛一直用噁心的眼神看着我。」

「誰在等你?」

沒有枕頭，頭的下方卻十分柔軟。一轉頭，發現LUCKY前輩睡在那裏。

「我沒有證件，沒辦法證明身分。」

「那我先回去了。」

「哥哥!!」

她臉上露出笑容，連忙跑掉：

說着，他開始有所動作，不知道是想用無線電還是拿出手冊。但那都不重要，我反射性地把手伸進口袋，緊緊握住刀子。

少女繼續說道，我朝天空吐出煙。唉，這麼小的孩子也會在意男人的目光嗎?小孩果然會仔細觀察大人的行動。

「啊——我知道啊，我知道你在等我，可是警察先生把我攔下來問話。」

「健保卡也行。」

少女抓住我放開的手問道。我把貓從外套裏抓出來，它真是隻乖貓，在澡堂的置物櫃裏安安靜靜，不吵不鬧的。

他緩緩拔出警棍，舔了舔嘴脣說道：

「也、也對，啊哈哈……嗯，這樣啊，說得也是。」

少女牽着我的手離開，我回過頭對警察低頭致意。

「是戀愛感情。」

「我哥哥做了什麼嗎?大家都說他很可疑，可是他的臉本來就長這樣。」

帶你一起走?

「警察也是都這麼說。」

傳來冰冷的聲音，警察把手伸向配槍。我猶豫了。我得在警察從皮套拔出手槍前做出下一步決定。

「那你是不是有點認同我了?」

我將毛線帽壓低，在便利商店買了牛奶和煙燻雞胸肉，找了一個看似溫暖且安全的地方，把買來的東西放在小貓方便食用的盤子上。

我不想墜入冥府。即使我認爲這只是個夢，夢裏的光景卻在腦海裏揮之不去。墜落的少女，想要搭救的我。接着，我失去平衡，彷彿被吸入一般地往下墜落。

「抱歉，希望比我更有能力養你的人收留你。」

「又沒關係。」

「可疑，真可疑，我好像在哪見過你這張臉。」

我可不想摔個粉身碎骨。

「帶我一起走。」

但他並沒有看我，而是看着她的背影。過了不久，我放開少女的手，抽了一根菸。

「住口，不準動!」

少女的口吻宛如保護者，她走近警察。對這毫無防備的動作，他大爲驚訝。見我從口袋裏拿出手帕後，警察的手才離開皮套。

「原來如此!對了，我剛剛幫上忙了吧?」

「我叫你不準動!!不準再動!!」

我差點笑出來，但這或許不是玩笑話，他看着她的眼神的確有點異常。

如果再跟那個少女扯上關係，我想等着我的一定是夢裏的結局。

「明天我一定會來的!不要忘了哦!這是我們的約定!!」

「警察先生，你就放過我吧，我什麼事都沒做呀!」

警察拿着警棍緩緩用力敲着我的肩頭。他扳過我的身子，瞪着我的臉：

「我沒有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早知如此，我纔不要她用那麼老套的方式出手相助。就算沒有她，我也能順利逃脫。

「不準動!」

她雙手環胸，鼓起雙頰看着我。唉，怎麼這麼麻煩?我撿起菸蒂，塞進口袋。

少女一臉認真地說道，我也同樣一臉嚴肅認真的表情，默默點頭。

「怎麼了?你做了什麼虧心事嗎?臉色不太好哦!」

「呼啊……早啊……」

他咄咄逼人，或許是因爲我的衣服破舊不堪。我已度過許多麻煩的場面，平時總能順利脫身，今天卻有點棘手。胃袋深處的咖啡牛奶甘甜地晃動着，我雙手顫抖、呼吸紊亂，這樣不就正中對方下懷了嗎?

「你等等，我查一查。」

「……汪。」

前輩動了一下耳朵回答，它可能還想睡。

「呼啊……天兒，起牀了，天亮了。天兒。」

尚未清醒的頭腦瞬間醒了過來，因爲發現她人並不在雪屋裏。

是去散步嗎?還是去解決凡人的生理需求?他現在可無法這麼樂觀。

因爲雪屋入口的白雪染上鮮紅的血跡。

雪地上留有受傷流血的人類被拖行的痕跡。如果是這樣，那麼流血之人便是天兒了。

「天兒!!」

佐間太郎大叫着離開雪屋，拖行的痕跡來到馬路上便消失無蹤。現場除了血跡之外還留有大型動物的腳印，一定是那個惡魔乾的好事。

「汪汪!!」

跟過來的LUCKY前輩朝着天空大叫。仔細一瞧，有一隻異樣的生物正朝着灰暗雲層的彼方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