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景落下

黑暗屏息以待兩人的到來。遙遠的彼方，有着冥府的入口。

少女朝着入口墜落，小小的身軀逐漸被吸入其中。

我的手，抅不到。以我的手，是抅不到的。

強風吹拂的此地，少女緩緩落向地面。小小的臉蛋與身體即將消逝無蹤。

我探出身子。但，爲了什麼?方纔沒能抓住她的手，如今又何必，我在後悔嗎?我將身子再往外探出一些。

接着，我伸出手，即使明白爲時已晚，我仍伸出手。

失去平衡的我，身子也將失足墜落。

強風吹拂的此地，我伸出手。

朝着落向遠方的少女，伸出手。

隨即，我墜入空中。

爲了抓住她的手，我往下墜落…墜落…墜落。

佐間太郎驚叫一聲醒來。

由夢境返回現實之際，他以爲自己叫得十分大聲。

但實際上，只是空氣從喉頭掙脫出來罷了，稱不上叫喊，甚至連夢話也稱不上。

時值冬季，十二月即將邁入尾聲，他卻冒了一身汗，全身溼黏黏的。雖然是夢，卻格外真實。清醒之後，搭乘雲宵飛車時那種反胃般的麻痹感仍持續了一段時間。

佐間太郎以舌頭舔了舔過度乾燥的嘴脣，低聲說道：

「……掉下去了。」

他看見某人墜落的光景，接着，自己也跟着緩緩落下。

那光景有何意義?會是未來發生的事嗎?還是過去的記憶?抑或只是單純的夢境?

「拜託拜託。」

「嗯，不要緊的。我跟哥哥打招呼就行了，爸爸和媽媽都知道。」

「拜託拜託，哥哥，早安，我是芽芽。」

「大家都是我重要的家人，所以拜託拜託。」

芽芽說道，拿出大包袱放在地上。藤蔓圖案的包巾凹凸不平，看得出裏面包着各式各樣的東西。

芽芽就要離開神山家，他在不久之前便感覺到，她就要去別的地方了。但究竟是何方?是否還能再見面?佐間太郎完全一無所知。

「咦?啊，早、早啊。」

芽芽低頭鞠躬，對於她的慎重行禮，他也做出同樣的動作回應：

「是油海帶芽湯的食譜。」

「可是，也不用選這種時間離開吧?等到早上再走也不遲嘛?而且，你跟其他人打過招呼了嗎?」

因爲這是芽芽自己思考、芽芽自己決定的事。

「嗯?」

「思，謝謝你。」

說着，芽芽伸出小手，她的手心握着一樣東西，佐間太郎默默接過它。

芽芽誇張地揮舞着手臂，被純白的光芒吸入其中。佐間太郎默默注視着這一切。

「嗯?」

香草色的肌膚上有着雀斑，宛如灑下的巧克力碎片。奇怪了，芽芽有雀斑嗎……?

「爸爸、媽媽、美佐姐姐、天兒、久美子姐姐、優優……優優就不必了。」

正當他獨自沉浸於嚴肅的氣氛中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門外的是妹妹芽芽。小學五年級的她晃着兩條馬尾，臉上不帶明顯的表情。

「這麼晚了，你怎麼了?睡不着嗎?還是要找久美子?」

「爲、爲什麼看起來這麼廉價……」

「……嗯?那是什麼?」

他們知道什麼事?佐間太郎並不明白。

「啊，芽芽，我再問一件事好嗎?」

芽芽依依不捨，思索着是不是忘了交待什麼。

因爲他的手上緊緊握着芥末章魚。

「哥哥，我決定要去。」

她不解地歪着頭：

「你是說你要離開這個家嗎?」

佐間太郎從牀上起身，小心翼翼地開了門。

芽芽啊，你給我禮物我很高興。雖然很高興，但爲何你要用手拿呢?爲什麼你要用手直接握住芥末章魚呢?如果可以用容器或盤子什麼的裝着再給我，我會更高興的。

「拜託我什麼?」

「優優不算喔……」

芽芽轉身，原先還是走廊的空間忽然溢滿白光，出現在老舊SF電影裏的時光隧道般的光景令佐間太郎屏息。他不禁脫口而出：

他感到微妙的腥味。

沒錯，這道光彷佛在訴說着：「這裏是不可思議的空間哦!」實在沒見過如此淺顯易懂的啓程。這一定是芽芽心裏的影像具體呈現出來的結果，所以這一幕纔會有那麼一點幼稚、有那麼一點廉價。

他的房間裏架了一塊膠合板，同居人久美子正睡在另一頭。她似乎沒察覺到來訪者，牆的彼端傳來細微的呼吸聲。

「不是離開這個家，是離開這個世界，我決定好了。哥哥自己做決定的時刻應該也快到了。」

「是拜託哥哥的意思。」

然而，這不是夢，是真確的現實。

語畢，芽芽微微一笑。

「嗯，那我走了。」

「……芽芽。」

「嗯……這樣啊。這是你自己決定的嗎?」

「什麼事?」

霎時，走廊恢復原本木造建築的走廊。

「哦。」

「要用功哦，要刷牙哦，櫃子裏有點心麻署濃湯哦。」

會挑這種時間到別人房裏來的人，通常不是有心事想不開、就是紅霞飛上雙頰、要不就是想表達自己的某種主張。

目睹這有如夢境一般的光景，佐間太郎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我、我想做的時候會做做看的。」

「嗯、好，交給我吧。」

「哦。」

「不是，先給你禮物。」

「那哥哥過來一下。」

「你剛剛進房間時，說了拜託拜託，那是什麼意思啊?」

「要好好洗澡哦。」

他覺得，就算問芽芽，她也不會回答。這一切都是芽芽自己決定的事，誰也無法阻止她。

「哦、喔。」

芽芽張開手掌，用手指一根根細數：

佐間太郎依芽芽所言靠近她，她墊起腳尖伸展身體，輕吻佐間太郎的臉頰。這時，她襪子上的小毛球晃了起來。

「不會，彼此彼此，其實我也沒做什麼。」

「我最喜歡哥哥了。」

「哥哥，不要感冒哦。」

冥冥之中他感覺得到，芽芽在三更半夜跑來自己房間的理由。而且，也知道她爲什麼要（用手抓）她最愛喫的芥末章魚給自己。

不過，佐間太郎還是面帶微笑地接下他這個小妹妹的純真心意。三更半夜收到別人用手拿來的芥末章魚，通常不會太高興。但他隱約感覺到，她的行爲具有某種特別的意義。

「要好好練習把油和海帶芽和湯混在一起哦。」

然而，她卻一如往常，腳上穿着連着小毛球的襪子，抬頭望着佐間太郎。

「哥哥，我走了，再見。」

望了望時鐘，現在是凌晨三點多，誰會在這種時間來敲門?

「謝謝。」

說完，芽芽突然全力奔向光芒。以頭部放低的前傾姿勢衝刺，這是小學生特有的怪異跑步姿勢。

「嗯，是我自己決定的。」

接着，她背起包袱，拿着狀似歡樂滿人間（譯註：迪士尼影片）裏的傘。

「拜託哥哥照顧留下來的家人。」

「過去這段日子謝謝哥哥的照顧。」

就在光芒更爲耀眼的瞬間，芽芽的身體與光芒一同消失了。

「這很好喫，要喫喔，芥末章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