啓程凡人

神山佐間太郎是神的兒子。

一如往常的早晨來臨。三百六十五天裏，每天必定來訪的清晨。

不會有人認爲黎明不會來，每個人都深信早晨必會來臨，並認定這是恆古不變的道理。然而，對神山佐間太郎而言，今天的早晨卻有些不一樣。應該說，不是有些，而是非常不一樣；又或者不是非常，而是完全兩樣。

「別再睡了，快點起牀，神山……!?」

總是要有人叫纔會起牀的佐間太郎睜開雙眼，叫他起牀的久美子臉上浮現着驚·愕!的表情。不過，理由並不單單只是「哎呀，你起得真早啊」而已。

她察覺到今天的他，從頭到腳，跟平常有着壓倒性的、強烈性的不同。

「久美子，早啊……」

佐間太郎有點不好意思地搔搔頭。他頭髮亂翹得很嚴重，雙眼半開，張着大嘴打呵欠。看起來雖然跟平時沒兩樣，但還是有點不同。哪裏不同?不，並不是哪裏不同這類的小問題。而是讓人驚訝萬分的改變……

「神山……那個…你…嗯…難、難道?」

外表並沒有改變，臉形及體型也沒有變化。不是外在的不同，而是本質方面的改變。難道……不，怎麼可能，不過這實在是……

「神山，難道……你變成凡人了嗎?」

久美子無法置信地說道。佐間太郎嗯嗯嗯地想了一會兒，答道：

「嗯，我變成凡人了。」

「呀啊～～～～～～～～～～～～～!!」

久美子·THE·PANIC。

等、等一下!賣點是神子的神山變成人類了!?怎麼會這樣?變成凡人之後，他不就一無是處了嗎?雖然他的個性拖拖拉拉又不坦率，還很不可靠，但就因爲他是神子，纔沒有這麼突兀啊!他變成凡人了!?那不就只是個糟糕的凡人嗎!不就是個沒用的糟小子啊!怎麼辦!打電話報警!?不，這種程度應該找軍方!?打電話給軍方!?

久美子有沒有胡思亂想到這個地步，雖然不得而知，但她大喊「啊哇哇哇哇」，雙手握拳在面前猛烈搖動，這是很典型的動搖姿勢。

「神、神山，爲什麼!?你你你、你、你怎麼會變成凡人!?」

久美子可能是在準備早餐時過來叫他起牀的，身上穿着圍裙的她就這麼癱坐在地上。

「沒有啦，要說爲什麼嘛……這個說來話長……」

從澡堂返家後，他來到天兒房裏。不知爲何，他與她跪坐在牀上，彼此對看。四周瀰漫着緊張的氣氛。

「我、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她翻白眼，鼻頭泛紅，在走廊上來來回回。過了不久，她的頭上出現發光的燈泡，於是朝天兒的房間走去。

佐間太郎對沉默不語的天兒打招呼，她聞言終於有所反應。

老爹似乎對水溫十分滿意，深深呼了口氣。

——以凡人的身份?

這與他成爲下任天神的考驗有着密切的關聯。佐間太郎之所以來到人間，就是爲了繼承天神神山治—通稱老爹的工作。

「爲什麼!?爲什麼神山會變成凡人!?雖然這世上無奇不有，發生這種事也不足爲奇，但也不必選在年底這麼忙的時候變成凡人吧!?」

「我確認看看。」

在他小時候，老爹常對他這麼說。因此佐間太郎總以爲，他會和其他凡人一同成長，一起生活，直到凡人行將就木的年紀。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嗯，總之呢，我要你幫助別人。你不是以神子的身份幫助對方，而是要以凡人的身份。」

「……你幹嘛這樣講話。」

「對啊，只是有點長而已。」

「變成凡人後的第一次對話……不知怎地特別緊張……」

不知何時佐間太郎從門外探進頭來看着自己。一見到他，天兒忽然全身僵硬。

「天兒……你頭上沒冒出蒸氣耶……」

「所以就是這樣囉?」

「……幫助某個凡人?誰啊?」

有一天，在老爹時常光顧的澡堂「鶴之湯」裏，老爹對佐間太郎說出了衝擊性的發言：

他們正在逃避現實。佐間太郎雖把老爹在澡堂說過的話都告訴天兒，她卻陷入一陣混亂（「我變成凡人!?天啊——!」，不肯接受事實。但現在別無他法，只好先用「長臂猿的手沒有大家說的那麼長?」之類的話題來敷衍了事。

久美子靠近她耳際，說出自己知道的所有情色詞彙。

佐間太郎心想，這應該不只是「成爲天神的考驗」，一定還包含了許多其他的涵義，遠比考驗來得重要。

「你要在人間和凡人一起生活，學習凡人的一切。等到你當上天神時，也要當個明白凡人心情的好天神哦。」

佐間太郎情緒激動，老爹卻一臉毫不在意的樣子。

「那從你走出浴池就開始好了。現在學校剛好放寒假，正好。」

老爹從佐間太郎手上搶過咖啡牛奶，一口喝完：

「怎麼可以告訴你?如果我告訴你之後，你說『我不要』，那我就頭大了。」

佐間太郎繼續搔着頭。久美子大叫：「我看不下去了!!」接着拖鞋用力地踩過地上，發出啪啪啪的聲響，離開了房間。久美子在走廊上奔跑，含淚低語：

「難道……你……是天兒?」

傳來他的低語聲。原來他與自己交談時也有這種感覺。天兒頓時覺得有點滑稽，露出淺淺的一笑。

聽到突如其來的桃色話語，天兒大爲慌張：

「啊……嗯……啊……」

「原來如此，只是有點長。你說得對，佐間太郎。」

正當天兒嘆氣時，走廊傳來乒乒乓乓的巨響，原來佐間太郎跌了個狗喫屎。

身爲神子的神山佐間太郎，目前已是凡人。

「不不不，我也會讓天兒變成凡人。」

老爹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讓佐間太郎瞬間畏懼了起來。

久美子奮力一指叫道，這股魄力宛如店裏的便衣防竊人員。

打開天兒房門的瞬間，久美子張口結舌。

「呼、呼……栗子、栗子……咦?啊，蒸氣?」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如此這般，把栗子，如此這般，剝開，這般。」

「是這樣沒錯，天兒。」

老爹從浴池起身，淋浴後走向脫衣間。佐間太郎追了上去，把毛巾系在腰間，爲避免滑倒，他小心翼翼地走着。

「呃…對，我是天兒。」

「佐間太郎，你沒事吧!?」

說道，佐間太郎便走下樓去。雖然只交談了幾句，天兒卻全身冒汗，疲累不已。

經久美子一說，天兒把手放到頭上。的確，她一興奮就會噴出的蒸氣並沒有冒出來。天使天兒的註冊商標—蒸氣沒冒出來，那就表示…果然…她也一樣囉?

聽見佐間太郎和天兒忽然變成凡人，久美子陷入無以復加的恐慌。

「可是，你只說是某個凡人，我怎麼找得到?給點提示好嗎?」

「南美真是可怕呢!」

對了，天兒也還沒起牀。平時她總會和久美子兩人一起站在廚房準備早餐，今天卻只有久美子一人。不過久美子並沒有太在意，她以爲天兒今天只是賴牀而已，但佐間太郎變成凡人這件事，不告訴她也說不過去。

唉，她深深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

「天兒，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咦?你、你問我?」

「是的，天兒變成凡人了央。」（譯註：近世的上方語，又稱京坂語，語尾會帶有yansu的音）

佐間太郎曾經變成凡人，嘗過苦頭。老爹也明白這件事。所以，他對老爹的發言感到無法置信。

「夢?」

啊，她昏了。

久美子的眼睛出現轉個不停的漩渦，她雙腿發軟，蹲跪下去，跌落在地。接着，她像尺蠖般朝走廊前進，離開房間。她壞掉了，各位，久美子壞掉了哦。

「帶天兒去當幫手?她只會礙事啦……」

雖不明白成人的甘慄是何意，天兒卻臉紅如櫻桃，手腳揮個不停。見此，久美子擺出手指手槍（手比出手槍的樣子，抵在下巴，是很帥的姿勢），微微半蹲，眯起眼睛觀察：

然而，最近他的身邊發生了許多事。出現了欲加害「凡人」與「天神」的「惡魔」，及夢境裏的「之前的世界」。原本他以爲，和凡人一起生活，有朝一日就能變成天神，但似乎並非如此。佐間太郎雖身爲神子，卻也曾因青春期特有的「我從哪裏來，要往何處去?現在又該做些什麼?」的煩惱而頭痛不已。

「沒什摸，一想到從今天開始變成凡人，就禁不住緊張起來……」

她試着跟他對話，卻說不出話來。第一次嚐到這種感覺。之前雖有過類似的心情，卻沒這麼強烈……

「你、你、你、你、你也是!!不只神山，你也變成凡人了!?爲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這、這究竟是……我頭好暈～」

這時，佐間太郎和老爹正泡在浴池裏，老爹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佐間太郎不知道成爲天神還得通過考驗，也不知道考驗會這樣開始。

「奸，老爹，我接受考驗。」

「給你成爲天神的考驗。」

「天兒，不!天兒大姐（譯註：關西腔）!你變成凡人了吧!?」

天兒倒抽一口氣，肩頭顫抖，覺悟地說：

「不過，既然我會變成凡人，那身爲天使的她一起去的話，或許會有幫助。」

「天兒!你聽我說!!神山他、他明明外表還是神山，卻已經變成凡……」

「嗯，不喝，之後再喝。」

「啊、早、早安央。」

「那就是呢……我希望你能幫助某個凡人。」

「耶?呃，請問您是哪位?」

「早啊。」

老爹打開自己的咖啡牛奶，放在冰箱上，並不飲用。

少女說完，就像是在調色盤上調色似的撫着自己的頭髮。久美子見狀，才發覺自己見過她。沒錯，她並不是陌生人，但是因爲氣質不同，纔會沒有認出她來。自己認得她，而且見過她。不，是每天都會跟她見面，應該說，這個人果然就是……

天兒不知怎地，竟不好意思了起來，還面紅耳赤。明明外表也是平常的天兒，卻又不像天兒。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有什麼地方不一樣。難道、難道、難道她也是?這個想法在久美子腦中渲染開來。

「咦?你不喝嗎?」

「那我下樓了。」

「凡人只要交談一下就累得要命，腿軟頭暈了耶……」

「唉，老爹，我都決定要接受考驗了，你就告訴我內容嘛。」

天兒連忙過去關心，看到顏面埋在玄關腳踏墊裏的他。

「不必緊張啦，什麼也不會變。反正你是天使時也沒什麼特別的能力嘛。」

「提示就是你的夢。」

「等一下，爲什麼非得變成凡人才行!變成凡人不是很不方便嗎?因爲神子的身體很特別?所以你要我變成凡人，以和其他人同樣的感受來接受考驗?」

「呀啊～～～～!!久、久美子!?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啊!?栗子是怎樣!?成人所謂的剝開甘慄又是什麼意思!?」

「你沒說什麼奇怪的話，但卻是爆炸性的發言。」

天兒在腦中仔細思量後，徐徐說道：

「長臂猿的手很長，但是據說實際量了它的手臂長度後，意外發現其實並沒有那麼長。」

「南美真是可怕啊!」

因爲房裏，坐在牀上的是名陌生少女。

「考驗……是怎樣的考驗?」

「可以這麼說。還有，你可以帶天兒去當你的幫手。」

「究竟是要幫助誰，你得自己尋找，這也是考驗的一部分哦!如果你成功幫助了他，就能通過考驗。在那之前不許回家哦!不是有句俗語說，要讓疼愛的孩子去旅行（譯註：玉不琢不成器之意）嗎?小孩一定要離開父母，外出旅行纔行。」

「之後?」

「佐間太郎，原來是這麼回事。」

「不會的，一個人做不到的事，兩個人一定辦得成。」

老爹從脫衣間的小冰箱裏拿出咖啡牛奶，打開瓶蓋，交給佐間太郎。

「久美子!?久美子!!」

「嗯……我就猜想會不會是這樣，果然……」

爲何毫無原因就覺得南美可怕呢?因爲現在他們的內心動搖不已，真沒辦法。

「先別管長臂猿的手長不長啦。天兒，呃、你要不要跟我去?」

佐間太郎的視線在空中游移不定，他拉回了話題。天兒的視線也遊移不定，所以是兩倍的遊移不定，簡稱兩遊。

「佐間太郎接受成爲天神的考驗，考驗的內容是變成凡人，去幫助某個凡人，而我要去當你的幫手，成功之前不能回家。簡單地說，就是這樣吧?」

「嗯，就是這樣。」

兩人之間，流露着兩遊的視線與沉默。

「然後，如果我要當幫手，也要變成凡人才行，對不對……」

天兒低語，彷佛正在細細體會自己說出的話。

從呱呱落地到眼前高一這一刻爲止，她一直都是天使。現在突然聽見要變成凡人，想必會困惑不已。如果變成凡人，和身爲天使時會有什麼不同?是身體會產生變化?還是心靈?對此她一無所知，因此感到十分害怕。

「如果你不要，我一個人也沒問題的。我會跟老爹求情，讓你不必跟我去。因爲這是我的考驗，勉強帶你去也很奇怪吧?還有、嗯、呃，要你突然變成凡人，你一定很爲難吧。」

「變成凡人……幫助對方前……不能回家…………」

她低下頭，像是在深思，也可能是在哭，她的肩頭微微顫抖，會不會因意料之外的不安而膽怯了?

見此，佐間太郎改變心意，決定獨自接受考驗。不行，天兒這麼害怕，我不能勉強她。

要幫助誰，有什麼危險潛伏，何時才能回家都是未知數，絕不能帶着她一起接受這麼莫名其妙的考驗。

還是把天兒留下來好了。佐間太郎下定決心，咳了幾聲，正面面對她：

「天兒，抱歉，我想你一定很不安。就當沒這回事……」

「我要企。」

「什麼?」

天兒抬起頭，臉上堆滿燦爛無比的笑容。

「偶要企～!!!!好像很有趣!變成凡人好好玩的樣子!這不是很好嗎?不能回家不就表示是兩人之旅嗎!?會過夜對不對!?好像會發生令人臉紅心跳的事耶～!!說不定這個夏天會改變我們的人生哦～!!雖然現在是冬天!呀哈!」

『嘿!』

見了身上的大衣有許多破洞的我，她似乎覺得很可憐。於是從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裏拿出一個剛買來的肉包給我：

「啊，等一下。」

「啊……」

「好的，我會小心的。」

「溫·泉?」

「天兒，你給我等一下!我簡單說好了，不能回家也就代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耶!!沒有人知道考驗會持續多久耶!!」

天兒果然不明白。

對她樂天的笑容，佐間太郎感到不安，連忙制止她。

『是沒錯啦……』

「好。」

『如何，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咦?什麼什麼?成爲天神的什麼?」

這不禁令人覺得，關掉電燈開關是交換某物與某物的信號。

『是嗎?如果你不要，我可以停止考驗，取消OK哦!』

「哇啊～～!!天兒!天兒!佐間太郎大人，您這麼做太過分了!!」

交談的對象是天兒。她被他從窗外丟下，之後仍在雪中呆笑了一小時，即使被車子輾過好幾次，還是面露笑容。

『嗯，那就好……』

或許是打算以此向我道謝，她把盒子拿到我眼前。但很遺憾，無法果腹的東西只會徒增我的困擾。

「那我走了。」

『你做好心理準備之後，就拉繩子關燈睡吧。等你醒過來，就會變成凡人，考驗也會展開。』

老爹輕呼一聲，電燈的繩子應聲伸長，白白的東西來到佐間太郎眼前，就像蜘蛛絲伸長一樣。

「考·驗!」

「不，我沒說過我很想變成天神……」

「裏面沒毒的，你不用擔心啦。」

「佐間太郎，這不是很好嗎!我也要去!去溫泉之旅!!」

卡鏘，留下掛斷電話的聲音，天兒切斷了心語。佐間太郎嘆了口氣，望着天花板：

心語是隻有神樣家族能使用的能力，類似心電感應，能把自己的聲音和影像送到對方心裏。

「你不冷嗎?」

尖叫後，天兒維持跪坐的姿勢，往後倒在牀上。原來方纔她肩頭顫動並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興奮。

佐間太郎用手指戳她，想讓她冷靜下來，但處於興奮狀態的天兒頭上不斷冒出蒸氣，在牀上滾來滾去。啊，從牀上掉下去了，可是仍舊維持跪坐的姿勢，看來她興奮到了極點。

天兒突然嚴肅地說道：

她這次從塑膠袋裏拿出的，是個小盒子。上面寫着世界水族系列，應該是塑膠模型玩具吧。

佐間太郎抓住白白的凸起，拉動繩子。

『總之呢，那裏有條繩子吧?』

老爹明明在澡堂說過，要是半途停止他就頭大了，現在卻說可以取消?真是隨便的天神。佐間太郎想了一會兒，閉上雙眼回答：

繩子?他環顧四周，房裏有繩子的地方只有電燈，日光燈的燈罩中心垂下一條細繩。前端有着白白的……小小一塊凸起物。它應該有個名稱，但佐間太郎不知道那叫什麼。

明天起就會變成凡人了，而成爲天神的考驗也將開始。

電燈發出白光，圓形的燈管看來就像天使的光環。只要一拉從中心延伸出來的長繩，自己和天兒都會變成凡人。轉變就在瞬間，沒有退路。

在雪下個不停的深夜裏，我不知該逃往何方、該逃到何時。對這種生活，我已感到厭煩。來到這城鎮後，雖然還沒有人發現我的身份，但那也是遲早的問題。

「……小心點。」

「我知道如果變成凡人，一定會跟過去完全不同。我也知道會很辛苦。可是，這是成爲天神的考驗吧?如果我跟你一起去，一定能成爲你的助力。所以我願意變成凡人，變成什麼都無所謂。不管你要去哪裏，我都奉陪到底，因爲你說過，你很想變成天神……」

「誰說的!」

少女有着雀斑的臉微微一笑，毛尼大衣下穿着高中制服，深藍色百摺裙從大衣的下襬露了出來。

『就是這樣，佐間太郎，晚安!』

我聞聲回頭，身後站着一名身穿深藍色毛尼大衣，撐着傘的少女。糟了，她看到我的臉了?我把毛線帽壓得更低，手伸入口袋握住刀子，以備不時之需。

『我都決定好了，沒有反悔的道理。』

『嗯，還好。就算還沒準備好，我也覺得非做不可。』

「你因爲太想變成天神了，所以纔會用奇異筆在額頭上寫了『神』字的吧。」

方纔被佐間太郎拿去撞牆的豬公撲滿連忙飛到窗外。那是長着翅膀的豬公撲滿，真實身份卻是大天使優優。他振翅飛到窗外，又馬上飛回來。

她說着把肉包撕成兩半，咬了較小的那一半。以她的年齡，說話的口吻略顯幼稚。我默默接過肉包，一口吃下，久違的溫暖在我胃裏渲染開來。

「我都說不要了。」

「沒問題啦，佐間太郎!不管考驗多麼辛苦，只要我們兩個人在一起，一定能渡過難關的!因爲，我們是……」

「……嗚嗚。」

這時天兒開懷笑得嘴角就要裂到耳邊了。

兩人才剛開始交往，正處於你儂我儂的階段。天兒腦中充斥着「情侶→考驗→無法回家→兩人之旅→過一夜→討厭～好色喔～!!」這些桃色妄想。

她根本就不明白，八成是不明白。佐間太郎不發一語地舉起天兒，丟到窗外去。

「我不要。」

其中的垃圾袋裏，還有許多完好的食物；只超過保存期限數小時，這些便當就被當成垃圾處置。我並不是沒錢，但爲了以防萬一，我先拿了便當備用。所以我平常的三餐，就是這些奢侈之人所剩餘的食物。

房裏宛如仔細磨好的墨汁，染上沉重的暗色。

「是、是嗎。」

確定四下無人後，我以身上的刀子撬開便利商店後門的垃圾車。

「驚什麼驚啊!啊～真是氣死我了!你沒有在聽嘛!!」

拉繩子，這麼簡單的步驟，卻會讓身份特殊的自己變成凡人。

「凡人……啊。」

『唉，佐間太郎，我真的明白。』

「優優，怎麼了?」

佐間太郎不禁伸出手來，但他什麼也抓不住。老爹已阻絕心語的傳遞，使自己聽不見兒子的聲音。

光芒隨着卡查聲消失，螢火蟲般的天使光環在黑暗中微微浮現，過不久也消失殆盡。

『啊?什麼，喂!等、等一下啦老爹!喂!!』

「不，那是小時候你對我做的惡作劇……」

「總之，我真的明白!所以，佐間太郎!我也要一起去!!去夢幻溫泉之旅!!」

但我不能與誰有所牽扯，打算快步離開。

「情侶啊!」

「……給你。」

『嗯，明天我們就會變成凡人了，今天早點睡吧，小問問晚安。』

「……給你。」

沒錯，神子佐間太郎與天使天兒，經過重重難關，現在正在交往。

雖能傳送影像，天兒卻只送了聲音過來。心語並不是傳到耳朵，而是傳到心中。

我把貴重的食物塞進揹包，發現還有一盒剩下一半的香菸。一定是有人打算：「從今天開始戒菸」而丟棄的，煙盒上被捏皺的痕跡就是明證。我拿出有裂痕的香菸，以撿來的打火機點了火。

「哈囉，天兒同學?這是成爲天神的考驗，我覺得應該沒有那麼有趣。你有在聽嗎?你有沒有在聽啊?」

「誰說是溫泉之旅的!是成爲天神的考驗!!」

然後用手掌遮住香菸，避免溼雪將其沾溼。響起踩過枯葉的聲音，然後火焰化爲一道細煙升上天際。我把煙吸入肺的深處，仔細品嚐其苦味。

這是老爹傳來的心語，他也是隻傳送聲音過來，沒有影像。

我對身後的聲音充耳不聞，繼續前進，卻聽見一屁股跌在雪地上的聲音。她跌倒了嗎?如此與他人交談十分危險，我不能多關心她一分。

原本擔心會難以入眠的佐間太郎，卻在不知不覺間進入夢鄉。

『可是還沒開始啊!』

以前也曾經帶着這種感受入睡，雖然狀況相同，意義卻完全不同。因爲改變的不是世界，而是自己。

人跡罕至的小路里，有間沒有來客的便利商店。從外面看向店內，發現櫃檯空無一人，或許店員進到休息室裏去了。

「很好喫哦，而且很暖。」

「大驚!」

夜裏，佐間太郎躺在牀上，用心語交談。

「啊、這個……」

寒酸破舊的薄外套無法抵禦現在的低溫，我揹着裝滿廢物的揹包，縮着身子，發抖地走在路上。

佐間太郎拿起桌上的豬公撲滿猛敲牆壁，拼命解釋其中的危險性。天兒卻充耳不聞，以跪坐的姿勢滾來滾去。唉，這樣下去會完蛋，把她從窗戶丟下去好了。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天兒頭上的蒸氣緩緩沉靜下來，嘻笑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雖然仍維持跪坐的姿勢，仍維持跪坐的姿勢在地上滾來滾去。

說完，她大叫：「呀～!我說了!我說了!我說我們是情侶了!!」然後依然維持跪坐的姿勢，倒在牀上滾來滾去。

「嗯……這天神怎麼這麼輕率……算了，路是人走出來的。」

她拿出肉包給我時，我看見她手上戴着紅白藍三色的護腕。她的服裝全是影子般的暗色系，因此護腕莫名鮮豔的色彩令我感到很不自然。

我抬起頭，發現幽暗的夜路積着白雪。偶爾路過的車輛，車燈有如探照燈般照亮了我，彷佛誘騙孩童的惡魔之眼。要是被發現就完了，我對自己說着，選擇走向更深的黑暗。

不知從何處傳來關東煮的溫暖香氣，我飢腸轆轆。

但我卻牽着她的手扶她起身。她裸露在雪地上的雙腳有幾處瘀青，不會是時常摔倒造成的吧。

「不好意思，那我走了。」

他的意識啓程飛向別的世界。

「天兒埋在雪裏還呆呆地笑，有點可怕，我不敢靠近她。」

「……佐間太郎，我知道啦。」

她鼻孔一撐就哭了起來，我沒想到她會哭，連忙安撫她：

「好吧，我收下就是了。你看，我真的收下了哦。那我走了。」

我真的不能再待在這裏了。她卻好像還有事，抓住我的衣袖微微一拉。

「什麼事啦……」

少女露出「打開看看」的眼神。真沒辦法，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不完成她的心願是脫不了身了。

「好好，我開就是了……啊，是水母。」

我從盒中取出一隻塑膠製的半透明水母。她一見到便露出驚喜的表情，明顯看出她臉上寫着：「我想要這個」。

「怎麼?想要的話就給你吧。」

我把玩具拿給她，她卻拼命抗拒：「不要!我已經把它給你了!」但她的眼神緊盯着水母不放，可見她真的很想要。

「沒關係啦，給你，這本來就是你的。」

「嗚～!可是我已經給你了!」

「我是收下了，但這本來就是你的。不然這樣吧，你給我之後，這就是我的東西了，那我再把它送給你，這就沒問題了吧?這是我的，我要怎麼處理我的東西應該隨我高興吧?所以我把它送你。」

少女當場繞圈走來走去，在雪地上留下大片足跡後說：「嗯～嗯～好吧。」便收下水母。本以爲這樣就能脫身了，她卻仍不肯放我走，到底還想要我怎樣?

「交換，用這跟你交換。」

少女從口袋裏拿出世界水族系列的盒子，跟方纔的盒子不同，這盒已開封過。我想她一定是爲了拿到水母而買了好幾盒，這盒便是那其中之一。盒子裏裝的似乎不是水母，而是別的世界水族。這世界水族怎麼那麼麻煩。

「好吧，我就收下它，謝了。」

我沒看內容物就收下盒子，這次一定要逃掉。

「你很好心。」

少女看着我，微笑說道。開什麼玩笑。

「喵—」

天兒一邊切着紅蘿蔔，頭很自然地轉向他，這時，切到天兒手指頭的菜刀以慢動作映入佐間太郎眼底。

凍傷?對了，他聽說過，凡人如果待在寒冷的地方，身體就會凍僵，陷入危險狀態。凡人的身體真麻煩，傷口才幾公分就驚慌失措、束手無策的。

「佐間太郎，出血不止耶……」

「嗚…佐間太郎，我的手指頭好冷，快要沒感覺了……」

「我舉高了，不會有事!我不會有事嗚哇～～～!!」

年輕的警察懷疑地盯着我瞧。

「啊、貓……」

兩人的對話聲越來越遠，我一鼓作氣跑了起來，就這麼逃到住宅區深處。我在警察面前沒做什麼壞事，他應該不會刻意追過來。但看來我得離開這座城鎮了，那兩名刑警一定已來到附近。

她奔向貓，二話不說就抱起它。她知道有時好心也會傷害對方嗎?如果她會負起責任養它是沒問題，但她應該做不到。

她面紅耳赤地說道。天兒啊，你還在想那些甜蜜的幻想嗎?你是甜蜜幻想家嗎?佐間太郎對此視若無睹，伸手去拿馬鈴薯。

「現在你不是天使了呀，變成凡人當然會受傷啊!」

妹妹芽芽如今已不在家中。她去了佐間太郎房間後，便啓程到遠方去了。

我儘量遮掩自己的臉。

「唉，你切太深了吧?這種時候就要…啊、那個、冰敷!對，冰敷!」

「唔…有沒有什麼要我幫忙的?」

「水母掉下去了!水母!!」

「喵—」

佐間太郎坐在餐桌前，呆呆看着準備早餐的天兒背影。

「什麼心願!?你說我一定照辦!!」

雖然在逞強（這算是逞強，天兒式的逞強），天兒眼中充滿淚水，鼻水也流了出來，看了令人不捨。

兩人同時驚呼。霎時，她的手指流出鮮血。

『啊!』

「你來照顧貓?你有家可以養它嗎?」

「好的。」

「不準（馬上回答）。」

我的經驗告訴我，這是警察的聲音。今天的運氣真不是普通的背。唉，便利商店後門，女高中生和貌似流浪漢的男子交談許久，警察不可能不上前盤問。我低着頭，接過少女手上的貓。

第二個夢裏，某人正在逃亡。有名少女出現，撿了一隻貓，是個很不可思議的夢。

氣溫寒冷如冰，白雪彷彿無盡期般，不斷地飄落街上。

「可是太冰會凍傷耶，沒關係嗎?」

今天運氣真背。從便利商店垃圾子車後面出現的，是怎麼看都知道才被拋棄沒多久的小貓。竟然有人忍心在下雪的日子裏丟棄小貓。

「喂，你們在做什麼?」

警察帶着狐疑的眼光把少女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接着轉身對我說：

「天、天兒，別死!不要死!!」

「是沒錯啦……佐間太郎，奸痛喔，血一直流個不停……」

「我來洗馬鈴薯。」

從食材來看，她應該正在準備馬鈴薯燉肉和湯。

「嗯，那你就把這個……」

「好，我等……」

「可是，平時就算看別的地方也不會切到手指啊，因爲人家是天使嘛。」

「不會一直流的，因爲…那個…對吧?會止血的!」

「好!!如何!這樣可以嗎?我舉得夠高嗎!?」

「身份證拿出來。」

「他很好心。」

「什、什麼方法?快點說!什麼都好，快把小訣竅都搬出來!」

天兒直楞楞的看着流血的食指，接着淚眼汪汪地說道：

「忍着點，冰敷就能止血了!!」

「一大早就喫馬鈴薯燉肉?」

他心裏閃過許多想法，心情亂糟糟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於是他站起來，走到正在廚房做早飯的天兒身邊。

我把手伸進口袋，握住刀子。好了，現在要逃?還是採取其他行動?雖然我希望選擇不費事的方法，但也要看狀況決定。

「水母掉了?怎麼回事?」

「爲什麼～!佐間太郎，爲什麼～!!」

「什麼————!!我就要死了央!我就要因爲出血過多而死了央!」

「嗚…」

「這樣纔不會死。不，如果是凡人的話，或許會死也不一定!」

果然，她露出爲難的神色，那是一種「這隻貓要怎麼辦?」的表情。我不能再陪她玩了，現在真的顧不了這麼多。

她笑着要把貓交給我。喂喂，這怎麼成?

「水母!?什、什麼水母!?」

「人·工·呼·吸」

「現在說這個也沒用吧!!」

說完，他從冷凍庫拿出冰塊，放入塑膠袋裏，再加一點水。以毛巾包住袋子，壓在天兒沾滿鮮血的手指上。

「可是!水母!水母!!」

「可是，如果我會彈鋼琴……」

「他真的很好心。」

「……好痛!」

「佐間太郎，你再等一下哦，好像還要一下子。」

外套裏傳來細微的叫聲。

她似乎把小玩具掉到雪地上了，警察一時會意不過來，也慌了手腳。我緩緩走遠。

她紅了鼻頭，心慌意亂。這時，鮮血開始滴到流理臺的水槽上。見到水槽上積了鮮紅血漬，佐間太郎不禁動搖：

天兒哭着緊壓手指，以爲這麼做便能止血。然而，不但無法止血，出血量還一直增加。

「佐間太郎，好痛、好痛，我的手指好痛……」

「啊————!水母!?!?」

少女突然蹲在雪地上哭出聲來，警察一驚，視線離開我身上。

難道，天兒真的會因出血不止而死?

「啊!」

「嗚…我有一個心願。」

腦中感受着變成凡人的違和感，他想起夜裏發生的事。他做了一個有人墜落的夢，然後芽芽來訪，接着又做了另一個夢。

「不準（馬上回答）。」

「你很好心。」

真是的，開什麼玩笑。

「可是!可是!佐間太郎，我可能會死耶，我可能會因出血過多而死耶!!」

「等等，你聽好，我……」

「我們撿到這隻棄貓，她說不能養，所以想由我來照顧。」

「怎麼可能?不過，是、是不是要叫救護車來啊!?」

不過，久美子驚嚇的樣子不是裝出來的，也就是說老爹並沒有告訴她，佐間太郎和天兒會變成凡人的事，那麼其他家人是不是也不知道呢?

「總之把手指舉高!我聽說血液是從高處往低處流，你能舉多高就舉多高!!」

「佐間太郎……怎麼辦，如果血一直流……會怎麼樣?」

「不是啦，那是晚餐。你想想，我們從今天開始就不能回家了，所以、就是……要過夜對不對?」

現在是早上七點半。久美子回房睡覺去了（因爲受到莫大的驚嚇），這裏只有天兒和佐間太郎。母親—女神媽咪及女神候補—姐姐美佐還在睡夢中。

「你本來就沒在彈鋼琴啊。」

「對了，佐間太郎，我聽說過一種急救法。」

少女拉着警察的袖子說道，她又說了一次：

我躲在木造公寓後，點了根菸。

他很久沒見過這麼不安的天兒。不行，身爲男人，這時候應該安慰她纔對!

「怎麼辦?這樣我就不能彈鋼琴了……」

不知爲何，我感到心痛。

少女抱着貓靠了過來，我有不好的預感。不，除了不好的預感外，再也沒其他的了。

「真是的!都是你切菜的時候看別的地方纔會這樣啦!」

「快死掉的時候要做人·工·呼·吸。」

佐間太郎雖然這麼說，其實他自己也沒把握是不是真的會止血。才變成凡人就發生這種事，兩人動搖不已。

天兒臉上沒了血氣，臉色蒼白。其實他們並不知道出血多少纔會喪命，兩人腦中想的只有，如果一直出血不止，可能真的會就此死去。

天兒奮力高舉包着毛巾的左手，而且還墊腳尖、伸展背肌。模樣真夠滑稽。

心裏雖認爲她腦袋有問題，但若有個萬一，難道真得把她提的方法納入考量?佐間太郎內心小鹿亂撞，他試着把冰敷的毛巾從她手上移開，出血一瞬間止住了，但一拿開又繼續流出蕃茄醬般的鮮血。

天兒不安地望着佐間太郎。經她這麼一說，他也開始擔心起來。

「什麼?水母怎麼了?你先站起來再說!有沒有聽到!」

「你是怎麼回事?這麼晚了還出來買東西?這樣不太好哦。」

兩人淚眼汪汪地對望，四周籠罩着好像真的沒救了的氣氛，擔心天兒就此喪命。不，他們確信天兒真的會死。

「（難道……我真的要幫你做人工呼吸?）」

「（點頭）」

兩人以出血不止的手指爲中心，用眼神交談。

「（真、真的要做?嘴對嘴?臉頰不行嗎?）」

「（臉頰不能人工呼吸）」

「（是、是喔……?那，鰓呢!?鰓也能呼吸啊!）」

「（可是我又沒有鰓）」

「（對喔，你沒有鰓）」

天兒的食指傳來心跳般的搏動，她感到輕微的麻痹感與冰敷帶來的低溫。指甲抓過似的痛感仍持續着，她十分不安，甚至覺得體內的血液會從傷口流光。

再這樣下去，傷口是不是會無法癒合呀?我不想手指包着毛巾結束一生央。天兒發出「啊～嗚～」的叫聲。

見此，佐間太郎下定決心，點頭說道：

「好吧，沒辦法，這是緊急事件宣言，我們來做人工性質的呼吸吧。」

「好、好的……（緊張）」

兩人連「出血不止但呼吸正常不是嗎?」這點疑問都沒想到。只因爲「臨死=人工呼吸」的關鍵字眼就行動，不過是兩個陷入恐慌的愚昧凡人罷了。

「天兒，你先閉上眼睛。」

「咦!可是這又不是親吻……爲什麼要閉……」

「那人工呼吸是張開眼睛做的嗎?一般來說?」

「我、我不知道，是閉着眼睛做的?因爲昏迷不醒?那我假裝昏倒好了!」

「對、對啊，假裝一下吧!做做樣子就行了!」

「過—夜—的—溫泉—之旅—?」

啾。

「奸的，一定。」

「媽咪，睡在微波爐裏很奇怪耶!你不要再這樣了!」

「那我就做了哦……」

這是成爲天神的考驗，兩人之旅。

「佐間太郎，我絕不允許!!未成年竟然想外宿——!!」

「媽咪，你做什麼?」

「……嗚嗚……嗚嗚……」

「討厭，什麼擦槍走火嘛……嗚呼呼。」

「神山、天兒，請多加小心。雖然我還搞不清楚狀況，但還是祝你們不要感冒……」

「媽咪很想吻別，但人家會忍耐!會忍到給你回家之吻時!!喝啊～!!」

按住鼻子以免流出鼻血的佐間太郎早已嚴陣以待，媽咪平常都會強迫他跟自己吻別的，此刻的她卻沒這麼做。

「纔不是。」

「唉——!老姐你幹嘛啦!呸呸呸!」

媽咪撩起頭髮，對天兒眨了眨眼睛，她口中溫暖的舌頭正包覆着手指。等她吐出手指時，傷口竟不藥而癒了。

天兒對眼前發生的非人光景啞口無言。

天兒應了一聲後，便倒在佐間太郎懷裏。雖然大家可能會覺得很像是在演短劇，不過他們可是認真的。

媽咪溺愛兒子佐間太郎已到了異常的地步。聽到他們要去旅行，一定會暴跳如雷，說不定還會阻止天兒同行。想到這裏，天兒也有所覺悟。未料，媽咪輕輕抓住她的手，拉到自己眼前。

佐間太郎綁好運動鞋的鞋帶，回頭一看，美佐的手正在走廊的角落揮舞。她人癱在客廳的沙發上，只伸出手來道別，的確很有她的風格。

天兒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答道：

「受傷?天使會受傷?什麼?你真的變成凡人了嗎?」

「美、美、美、美佐姐!你爲什麼在中間!爲什麼在我跟佐間太郎中間!?」

美佐訕然笑着，交替看着兩人，用膝蓋想也知道她是故意的。

「什麼嘛天兒，你說你要跟人家的佐間太郎去旅行?真是……」

「咦?那是什麼?」

久美子察覺到芽芽不在，環顧四周。媽咪從微波爐裏答道：

「爲什麼從微波爐裏面出來?」

美佐舔了舔嘴邊的牛奶說道。

接着，她把天兒受傷的手指深深含入口中。

不知爲何，兩人之間出現美佐，她兩頰染上紅霞，原來他們同時親了她的臉頰。佐間太郎與天兒大驚失色，連忙退後數十公分：

「我是活蹦亂跳的沒錯，但我快死了，你看!」

媽咪瞬間起身。

確實發出嘴脣碰上某物的聲音，嘴脣也有觸感，天兒亦然。這是吻上人類肌膚的聲音，可是總覺得怪怪的，似乎不太對勁。兩人緩緩睜眼，發現……

接着，微波爐竟跳了過來，媽咪在裏頭仍哭個不停，而且門還高速地開開關關，難道這是她的哀傷表現?天兒苦笑着低頭致意。

佐間太郎和天兒看得目瞪口呆，美佐則是不予理會，把牛奶一飲而盡：

「你說這什麼話嘛!你們一大早就在玩親親，我就是不想打擾你們，纔會快步從你們中間走過去的啊!可是我失敗了!被你們親到了!被你們親到臉了!人家好害羞喔～!!」

「說什麼將死之人，你不是活蹦亂跳的嗎?」

「好，那就出發囉。天兒，準備好了嗎?」

「佐間太郎，考驗很辛苦很嚴格，你要加油哦!」

「（點頭）」

接着她便喝起盒裝牛奶來。

他把天兒的下巴往上推，調整成方便進行人工呼吸的角度。身爲凡人的天兒不同於以往的面容就在眼前，他看見她身爲天使時不曾有的小痣與雀斑，感覺十分真實；她身上的香味也被瓦斯爐上鍋裏煮的湯的味道所取代。天兒的睫毛因緊張而微微顫動，像只小蝴蝶般。佐間太郎嚥了咽口水，把嘴脣靠近她：

就這樣，佐間太郎與天兒踏上旅途。

接着在她身邊飄然現身的是大天使優優。

天兒往前踏出一步，媽咪也更往前一步，結果媽咪的胸部頂到天兒的臉，這是一起桃色接觸意外。

「而且在哭!媽咪在微波爐裏哭!!」

「遠足?」

「是的，我變成凡人了。爲了……和佐間太郎一起去過夜的溫泉之旅。」

「喝啊～!!媽咪登場!!」

「什麼?你們變成凡人了?而且要接受考驗?」

「蛤啊，耶歐襪（好了，別說話）。」

天兒代佐間太郎道歉，美佐訕然一笑，低聲說：

「當然!」

天兒把受傷的食指給她看，就像對嫌犯指出證據一樣。手指的血已止住，美佐卻大感驚訝：

媽咪拍着天兒的背笑了。他們對媽咪的舉止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不過媽咪似乎認同兩人之旅了。大概是老爹告訴她的吧。

「進去了!!又進去了!!」

「傷沒治好怎麼行呢?你要好好保護人家的佐間太郎哦!啊哈～!!」

「不是的，美佐姐，我和佐間太郎不是要親親，因爲我是將死之人，所以纔要做人工呼吸……」

雖然是冬天，美佐仍一如往常穿着背心加內褲，她懷疑地凝視着天兒。人工呼吸?將死之人?不是將死的天使嗎?

美佐故作靦靦的笑容，從兩人中間走過，打開冰箱。

「要做了哦。」

語畢，她便興趣缺缺地將自己深埋在沙發裏。

媽咪從微波爐裏跳出來後，便失去平衡而顏面着地。

「請兩位千萬不要有任何擦槍走火的行爲，天兒!你明白嗎!!」

「（點頭）」

微波爐的門隨着叫聲打開，神山維納斯—也就是媽咪，從微波爐裏跳了出來。不管怎麼想，以體積來看媽咪都不可能塞得進去，但她卻毫不猶豫地從微波爐裏登場。真不愧是女神。

佐間太郎和天兒穿上自己的大衣，即將啓程。

佐間太郎緊緊閉上雙眼，接着緩緩把臉往前送……

「嗨★」

他們在玄關穿鞋時，久美子由二樓走了下來。她似乎尚未由驚嚇中回覆過來，但她告訴自己，待在神山家就會發生許多不可思議的事。

媽咪自誇地笑着，晃動着從Z倒數回來比較快的偉大雙峯。對凡人佐間太郎來說，這是十分強大的刺激，於是他按住鼻子。

「呃…嘿嘿，沒事★」

或許媽咪是不想讓大家看到她哭泣的模樣。要與兒子道別而感到悲傷的媽咪，獨自一人在微波爐裏哭着。只是，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微波爐在哭，看來十分靈異。

「你們終於也到了這個時刻，好好加油吧。」

「哎呀～!因爲天氣冷，人家睡不着，所以就跑到微波爐裏面去睡了嘛!怎麼知道睡起來更難過!所以纔在裏面一直醒着!媽咪沒睡!大家不可以模仿哦!因爲媽咪是女神才做得到哦～!」

「怪了，怎麼沒看到芽芽?」

久美子身後好像還有人。不料久美子聞言便把身後的東西用力丟到走廊深處。

「沒有啊，我只是想喝牛奶……」

傳來轟然地鳴聲，這聲音…難道是!!

「嗯，會去很久，騙人美這你就不用管了。」

「這、這樣啊……」

也是前神子與前天使的旅程。

自己呼出的氣息碰到天兒的嘴脣再反彈回來，她，就近在咫尺。

媽咪大叫一聲後，回到微波爐裏。微波爐激烈晃動，最後砰的一聲門緊緊關上。

她的背後顯然可見一個等身大的天兒稻草人，上面貼着潦草寫着「色誘神山的豹女」的紙條。還是視若無睹吧。

「沒關係，好好加油吧，別忘了帶紀念品給我哦。」

「久美子，謝謝你，我不在的時候，麻煩你準備三餐囉。」

「她去遠足了。」

「你的嗚呼呼就是擦槍走火!不準嗚呼呼，不準!」

「啊、是的，就是這樣。對不起，都沒跟你說。」

佐間太郎馬上否定，但爲時已晚。過夜的溫泉之旅這句甘美的聲響，已傳入那個人的耳朵裏。

「什麼叫做只是想暍牛奶!冰箱在我跟天兒旁邊啊!你可以繞過我們走到冰箱那邊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