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春雪
《宫本武藏·剑与禅》 · 吉川英治 · 5881 字
「好冷啊!」
「冷风扑面而来。」
「鼻子都快冻僵了。」
「今晚可能会下雪吧!」
「都已经是春天了啊!」
口中吐着白烟,往柳马场赶路的轿夫们高声地对谈着。
三盏提灯摇摇摆摆,忽明忽暗。比睿山上的乌云,从傍晚到现在,已扩散到洛内的上空。黑沉沉的夜空,似乎意味着半夜即将发生可怕的事情。
然而宽广的马场的另一边,地面一片灯火通明。可能是因为天空一颗星星也没有,使得地面的灯火有如群集的萤火虫般,显得格外灿烂。
坐在中间轿子的光悦回过头说道:
「武藏先生!」
「那里就是六条柳镇。最近,镇上因为增加不少人口,又称为三筋镇。」
「哦!原来是那里。」
「从宽广的马场空地,俯眺镇上的百家灯火,也是一种情趣。」
「真是不可思议!」
「烟花妓馆以前在二条,由于太靠近大内,半夜里,站在御苑旁就可听到唱民歌、俚曲的声音,因此,所司代板仓胜重大人将它移到这里。不到三年,整条街都成了青楼妓院,而且,还在继续增加呢!」
「这么说三年前,这里还是……」
「没错!那时一到夜晚,到处黑鸦鸦的,众人都感叹战火带来的祸害。可是,现在所有的流行都源于这个闹区。说得夸张些,这甚至是一种文化的诞生……」
本来光悦要继续说下去,却侧着耳朵倾听远处的声音。
「您听到花街的弦乐歌声了吧?」
「啊!听到了。」
「水落先生也来啦!」
绍由伸长脖子,向隔壁房间在火炉旁游玩的侍女们叫道:
「那么,我来坐这位子吧!」
他故意讽刺:
或者,有时候想到武藏的酒凉了,劝说:
「也许吧!」
「喝酒,会妨碍修行;喝酒,会扰乱平日的修养;喝酒,会令意志薄弱;喝酒,让人没出息。如果你这么想的话,那你就成不了气候了。」
「啊!不!那——」
端着茶水和点心的女子已来到房间,正等待他们入席。最后,光悦打圆场,走到壁画前:
「我啊!和儿子经常意见不合,但是,我们都认为世界上没有比酒更好的东西。有人说酒不是好东西,有如毒水。但我认为这不是酒的关系。酒本身是好的,是喝酒的人不好。任何事,我们都习惯将错误归咎他人,这是人类的通病。对酒来说,实在不公平。」
此时,轿子突然急转弯,打断了武藏和光悦的谈话。
武藏坐到光悦旁边,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又觉得将重要时间花在让座上,实在不值得。
「我正在喝。」
「船桥先生来了啊!」
「戴斗笠的人。」
船桥,指的是住在堀川船桥,也就是绍由故乡的名字。而水落,是光悦来这里游玩的假名。
「杯子一直没干嘛!真没气概!」
「墨菊太夫是我的老婆。如果叫小菩萨太夫去,光悦先生会心疼。唐琴太夫……也不行,服侍不周到。」
「就是她!」
「这个呢?」
「真是一所绚烂的青楼啊!」
不但如此,她们还嘟着小嘴,呵呵笑他老调重弹。
「如果酒不是好东西,那么神明一定不喜欢它。但是,神明却比恶魔更喜欢酒。现在的酒,并非清净之物。据说在神武天皇之前的时代,必须要纯洁的少女,用洁白的牙齿咬米酿酒才可以,所以那时的酒是清净之物。」
「如果想睡觉,这里可以睡,那里也可以睡啊!这不成理由。」
「这个嘛……」
「船桥先生,那请吉野太夫来吧?」
「能让他在这里过夜吗?」
「唉呀!好脏啊!」
武藏只有在回答问题时才开口。
「这里!」
一流的青楼,就数这两家。光悦、绍由和武藏三人所坐的地方,就是扇屋。
光悦也坐了下来,并指着正中间的坐垫说道:
武藏专注看着拉门上的画,竟然没发觉光悦、绍由已不见了。他站在走廊上,不知要往哪里走:
「这是什么?」
隔壁房间的角落里,两位侍女感情要好地坐在火炉旁。
他的酒经已不是「新论调」。一旁侍候的唐琴太夫、墨菊太夫、小菩萨太夫,甚至连斟酒、端酒菜的女侍们都会说:
船桥大人像是喝醉了,突然抱住旁边侍女的脖子,还将脸凑到她的脸颊。
光悦并不勉强,倒是绍由有时候想到武藏,就劝他喝酒:
只有武藏既没有固定居所,也没有假名。
「武藏先生,喝酒吧!」
说到名字,「林屋与次兵卫」也只是楼主的假名。艺妓屋的店名,叫做扇屋。一提到扇屋,就令人想起六条柳镇初代吉野太夫。而一提起桔梗屋,就会让人想到室君太夫。
「没问题。」
此时,绍由突然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船桥笑着,将眼睛转向右侧,拉着墨菊太夫的手放到自己膝上,说道:
「这孩子担心喝多了会想睡觉。但我还是要让他喝个痛快,如果他想睡,就让他在此过夜吧!」
绍由兴高采烈地拍着膝盖继续说道:
炉子上可以泡茶,水一沸腾,壶口散出的蒸气,使房间暖和许多。不知何时,隔壁房间的人数增加了,酒气加上人气,令人忘记外面的寒冷。
「太夫!」
「知道了。」
有人说道:
侍女们纷纷躲开。
「她和我们不同,许多客人指名叫她,可能无法立刻前来。」
光悦时而喝喝酒,时而和侍女们和绍由说笑,有时静静地玩着游戏。只有武藏始终与这气氛无法兼容。并非他故作严肃,可能是侍女畏惧他而不敢靠近他。
武藏压抑自己,尽可能不要东张西望,但是,行经通道的时候,仍然情不自禁地观望格子天花板、桥梁栏杆、庭院、雕刻等等。他心里暗自惊叹道:
「啊!不要!」
「因为您是客人,理当由您上座……」
「那是琉球传来的三味线改编的。有些乐曲以三味线为基础,衍变成现在的歌谣。但有一部分是撷取改编后的歌曲,形成所谓的隆达曲调。由此可见,所有的歌曲都源自烟花巷。这些乐曲在青楼妓馆兴盛流行之后,才普及于一般民众。所以从文化观点来看,城市和烟花巷有着很深的关系。虽然烟花巷和城市有一段距离,却不能说烟花巷是一处肮脏的地方。」
「灵弥,你来一下。你是吉野太夫的侍女,为什么没把太夫带来呢?你去跟吉野说,让船桥先生在这里等,是很失礼的事。快去把吉野带到这里来——如果你能带她过来,我会奖赏你的。」
「到青楼,没有人会提年纪的。」
如此,反复多次以后,言语越来越粗鲁了。
但是,船桥绍由却丝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我在。」
说完,摇晃着削瘦的肩膀,哈哈大笑。
「好冷啊!」
「我和光悦先生经常见面,已经是老朋友了。和您是初相识,所以您应该坐那位子。」
光悦和灰屋绍由,对这里的青楼妓馆已经相当熟悉。所以他们一下轿,林屋与次兵卫店里的人,马上迎过来:
「不!我最年轻,坐上位,实在受之有愧。」
「用牙齿咬米酿酒,不是很脏吗?」
「我喝了酒会想睡觉。」
「这个呢?」
「什么好脏呢?」
「啊!到底他们到哪里去了?」
绍由向墨菊太夫说道:
「我并没有这么想,只是有件事实在伤脑筋。」
「没有客人不满意吉野太夫的服侍……可是还没看到吉野太夫呢!快叫她来让这孩子瞧瞧!」
「你担心什么呢?」
「不好的是剑术吧!」
太夫嘟着嘴笑着回答:
「哈哈!老婆不要生气——」
三人之中,声音最大的,竟是最瘦的灰屋绍由。
绍由也说道:
不,应该说屋内的人血液里掺着酒气,才会觉得房间特别温暖。
「笨蛋!如果用你们的牙齿来磨碎米,那一定很脏,无人敢喝。所以非得用处女的牙来咬碎,才能像初春的芽苞那么纯洁。咬碎的米,放入瓮中酿酒,就像花吐蜜一般……我真想沉醉在这种酒香里啊!」
二条的烟花巷叫做柳巷;六条的烟花巷,也叫做柳巷。不知何时起,「花街柳巷」已代替了「烟花巷」的说法。街道两旁的柳树上,装饰着无数的灯光,逐渐映入武藏的眼帘。
「船桥大人又开始了!」
这还不打紧,他偏要脸贴脸,还要两人共饮一杯酒。一会儿又旁若无人地靠到侍女身上。
「兔子。」
绍由缩着背,坐在宽大的房间内。
武藏坐在下位,并未接受。因为那是壁画前的上座,武藏并非客气,只是在这栋豪华的房子里,像个将军般地坐到上座,会让武藏感到不自在。但是大家仍然以为他是客气。
「不!不!只要说我来了,她一定会马上过来,谁去叫她一下!」
「我的酒量不好。」
那位侍女惊叫:
她们正对着屏风玩手影游戏。
武藏听了之后,一笑置之:
武藏却推辞道:
「武藏先生,您请坐!」
此刻,墨菊太夫说道:
武藏只喝一两杯,就婉拒再喝。绍由老人则开始发表他的喝酒理论。
「但是谁来服侍他呢?光悦先生,谁较适合呢?武藏先生,你中意哪一位呢?」
庭院里有远州风格的假山和白石铺地,造景师傅大概是以赤壁为蓝本,设计出这样的景致来。庭院旁有两个大房间,透出灯火,犹如置身于北苑派的画里。
「武藏先生,那杯酒不要喝了,换一杯热的吧!」
「小鸟。」
光悦向他招招手。
「灵弥在吗?」
「小菩萨太夫,敬敬这个孩子。孩子!喝一杯吧!」
灵弥才十一二岁,却已亭亭玉立,明眸动人,将来一定是吉野第二代。
她对绍由所说的话,似懂非懂。于是绍由问道:
「懂了吗?没问题吧?」
「懂了。」
她眨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点点头,走出房间到走廊上。
关上背后的纸门,站在走廊的灵弥,突然拍手大叫道:
「采女姐、珠水姐、系之助姐快出来一下!」
房内的侍女们,齐声问道:
「什么事?」
侍女们出了房间,站在走廊上,也跟着灵弥拍手叫道:
「啊!」
「哇!」
「好美啊!」
房内饮酒的人,听到外面的欢呼声,都抱着羡慕之心,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最后,绍由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打开门看看!」
「我来开吧!」
侍女拉开纸门。
门一开,众人不约而同:
「啊!下雪了!」
光悦看到自己吐气的白烟,于是说道:
「退到一旁去!」
「我们不能这样喝冷酒。如果对方真有此意,我们岂能沉默不语?想想法子,一定要让吉野太夫过来。」
灵弥已经将绍由交代她将吉野太夫带来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因为她的脚已弄脏打湿了,其他的侍女只好像抱婴儿一般,将她搀走。
没多久,墨菊太夫回来,她恭恭敬敬将书信盒拿到绍由和光悦面前:
「我来接下半首吧!」
绍由看了一眼,苦笑道:
「可真慎重呀!」
平常,要是发生这种事,跌倒的那位一定会大哭大闹。可是今天却出乎意料,跌倒的侍女沾了满身的雪,反而高兴无比。站起来之后,更走向外头,并且大声唱:
「上来!上来!」
「如果是别的太夫这么说,我还能理解。没想到扇屋的吉野太夫这个大美人会断然拒绝客人,吉野也逐渐变成要用金钱买的人啊!」
武藏也看着外面:
侍女当中,有人不想扫船桥先生的兴头,所以机灵的去探寻吉野太夫的情况,然后回到原处向绍由小声回报:
「好唷!好唷!高岭之花何畏严寒之云……啊!写得好,云上之人,也要懊恼喽!」
太夫叱喝:
「会来,可是……可是什么?」
但却没人理会。
「侍女们不够分量,所以只好麻烦太夫到寒严先生那儿走一趟。」
「什么都没写,怎么读呢?」
「那么,光悦大人,您说这要怎么读呢?」
「是的。吉野太夫的事啊!」
「到了明天上午,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绍由苦笑,望望光悦。光悦也苦笑问道:
「不是。」
「啊?」
「应该是要我们读出它的意思吧!」
「念念看,没有看不懂的道理。」
「他把我们看成笨蛋啊……还是写去的名歌,他无法马上回答,而这张白纸是代表抱歉的投降书呢?」
「是的。」
于是绍由将诗折好,交给墨菊太夫,故意郑重其事地说道:
「东寺白高塔一定也是一片雪白。」
「会积雪吧?」
「胡说八道!」
「东山会一片雪白吧!」
绍由本已忘了这回事,纳闷地问道:
「她说她已经知道了。」
「是寒严先生。」
「写什么呢?」
何妨移至吾庵
「好棒啊!」
光悦看了之后,也起了吟兴:
侍女们浑然忘了客人的存在,她们就像无意中碰到情人一般,痴痴看着雪景,看得出神。
无论碰到任何事情,都会自圆其说,这就是绍由的天性。可是,这回他却缺乏自信,只好将信拿给光悦看:
那位侍女就是灵弥。
「若非名歌,则无法达意;若是名歌,则无法即刻吟诵,请你写首连歌吧!」
「啊!」
「雪……整面的雪!」
「没见识的人!」
绍由原以为还有其他的信纸,所以检查回信是否掉在自己掉前,又搜了一次书信盒。可是除了那张白纸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
「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他只是说,把这答复送过去!这就是寒严先生交给我的回信啊!」
「每次和他一起来的人也来了吗?」
「没错,正是如此!」
「哦!这小子竟然这么做。」
吉野之花
「大概会吧!」
「这可难了……要写一首让吉野太夫来这里的歌吗?」
见不到法然
「一定很冷……」
这时,武藏悄悄地站了起来。
房内的人们,深怕她会滑倒受伤,可是又看到她活蹦乱跳的,只好笑着说:
何畏严寒之云
「只有寒严先生一个人吗?」
光悦劝他稍安勿躁,但绍由无论如何也要侍女把吉野太夫带过来。最后演变成叫吉野太夫过来并非真正的目的,而是为了提高酒兴。因此,侍女们打打闹闹地笑成一团,座上热闹的程度,正好跟外面绵绵不断的大雪互相辉映。
「好了!好了!」
「乌鸦呢?」
在诵经
春天里,下着罕见的牡丹雪。雪落到地面,发出啪、啪的响声。黑暗中下着白雪,就像白黑条纹的布料,四个侍女正望着外面的雪景。
她仰着头,犹如要张口含雪般挥着衣袖,手舞足蹈。
「啊!很有趣!雪下得好,酒也香醇,再能见到吉野太夫,那就更完美了。光悦先生,差人去吧!喂!哪位将笔砚盒拿来。」
抱着游戏的心情,打开书信盒,摊开回信,却是一张白纸,什么也没写。
「她会来。她说无论如何,一定会来,可是……」
绍由拍拍膝盖说道:
「东寺呢?」
「墨菊太夫!」
然后望着光悦:
「嗯!白雪!原来如此!」
「他们一定没想到我们也来这里,吓了一大跳吧!」
「这是寒严先生的回复。」
「这是什么啊!」
「想推卸吗……真麻烦!这么写吧!」
「啊!不是这样的。那位客人很固执的,如果太夫越说要离开,他便越不让太夫离开。」
在做什么呢
绍由心情变得不好,破口骂道:
女子将笔砚盒拿到光悦面前,铺上怀纸。
「哦!」
「寒严先生?」
绍由提笔写道:
「嗯!她会来吗?」
「乌鸦也是。」
大雪小雪
绍由觉得很懊恼。
寒严先生是前大纳言之子乌丸参议光广的隐名。经常和他一起来的人,大概是德大寺实久、花山院忠长、大炊御门赖国、非鸟井雅贤等人吧!
「诗歌也好……文章也好……诗歌好了,因为对方可是当今的歌人呀!」
「因为有客人刚到,所以无法立刻前来,请见谅。」
绍由这边是以开玩笑的心情写了信,但回信却慎重其事地装在书信盒里。
在吃雪
有人用衣袖打人,以至于一位侍女从走廊跌了出去。
「我们信上写着希望他将吉野花移到这儿,所以他认为我们喝酒不一定要欣赏花朵。总之,信上是要我们赏雪,不要太多情。将纸门打开,赏雪饮酒,也是一种享受。我想这就是回信的意思。」
「每个花钱的客人,都是这种心理。到底那位不安好心眼的客人是谁呢?」
「这封回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金阁寺也一样。」
高岭之花
「知道?」
「金阁寺呢?」
绍由老人跃起身,舔舔干涸的嘴唇。他比光悦大好几岁,却还如此倔强,想必年轻时大概不是个好惹的家伙。
绍由瞧了一眼,欣然叫道:
由于他挑对时候,所以谁都没注意到他已不在座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