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奔馬

人在剛步上旅程的頭幾天，充滿新鮮，絲毫不覺疲累。

這兩個人昨夜雖然很晚才趕到追分關卡住宿，今天一大早，兩人已經從筆舍山趕到四軒茶館前，此時，已是晨曦初露。

「哇！好美啊——」

她停下腳步，觀賞着美麗的日出。

阿通的臉上泛着紅暈，那一刻，她的表情充滿朝氣，不，應該說天下萬物都生機勃勃。

「阿通姐姐，現在還看不到半個行人呢。今晨，這個街道就是我們兩個打頭陣了。」

「你得意什麼？早來晚到，還不都是一樣。」

「纔不一樣呢。」

「你是說，走在前面的路，十里的路就會縮成七里啦！」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走在路上當然是走在最前面最舒服啦！要是走在馬屁股後面，或是塵埃後面，那可就不一樣了。」

「話說得沒錯，可是像城太郎你這樣威風凜凜、得意洋洋的樣子，就很奇怪了。」

「因爲今天的街上還沒有行人，所以感覺上好像走在自己的地盤上似的。」

「好吧！那我就當你的馬前卒爲你引路吧！這會兒你可以更趾高氣揚了。」

阿通在路旁揀了一根竹子，邊走邊唱着：

「威武、迴避！」

本以爲路旁的四軒茶館還沒開門，現在有人聽到阿通的聲音，探出頭來。

「哎呀！真不好意思。」

阿通羞得滿臉通紅，拔腿就跑。

「阿通姐姐，阿通姐姐。」

城太郎追上她。

尚未走上百步，在一片迷濛的晨霧中，雖然看不見人影，卻可以聽見背後有人大聲喊叫，並且傳來急速的腳步聲。

「誰啊？」

梅軒急着趕路，並未察覺眼前兩人異樣的表情。

「你這畜牲。」

「不行。」

「別囉嗦。」

那人一口氣說完之後，氣喘如牛。雖然此時寒霧籠罩，樹枝上凝結雪花，但是梅軒卻滿頭大汗，血脈賁張。

「小孩子騎什麼馬？」

「城太郎，你別說老闆的壞話，要是被這匹馬聽見了，生起氣來，中途將你摔落也說不定啊！」

嘶、嘶、嘶，老馬受到突如其來的驚嚇，後退數步，城太郎緊抓着馬鬃。

「我真想騎騎看，好不好嘛！阿通姐姐。」

阿通和城太郎態度堅決，對梅軒而言頗感意外，在這個男子眼中，他們敢做如此反抗，不覺納悶。

這匹老馬終其一生爲人類馱物，翻山越嶺，任勞任怨，已經老得連眉毛都泛白了。現在被打到腳，痛得嘶嘶尖叫，馬背猛撞牆壁，引起一陣騷動。

「我不跟你玩了，討厭！」

「求求你嘛！」

「……你說武、武藏？」

老闆抓住繮繩解開後，將馬牽到屋旁樹下。

「我還以爲你是雷公的小孩呢。」

「有沒有馬？快點把馬牽出來。騎到水口要多少錢呢？如果便宜的話，我們就再騎到草津好了。」

茶館纔剛開門，老闆睡眼惺忪地望着這位精神飽滿的小客人。

「做什麼？」

「那麼，我們出發吧！」

「昨天是因爲要趕到關卡的地方投宿，希望能趕在日落之前抵達，我纔會騎馬，既然你這麼說，那我今天就不騎了。」

「你現在根本還沒走累就要騎馬，太費錢了。」

「那你剛纔是騙我啦！」

「你是誰家的小孩？」

「這匹馬絕對不能讓給他！」

阿通尚未點頭答應，城太郎已經興高采烈地跑向四軒茶館。

「雷公應該是老闆你吧！」

兩人齊心協力對付梅軒。

阿通把城太郎放上馬背，城太郎高高在上，得意洋洋地說：

「像我這樣，走上百日千里也不覺得累，如果照你這麼說，我根本沒有機會騎馬了……還是趁現在路上無人，先讓我騎騎看吧！」

兩人向茶館道別之後便上路了。

「喂，小鬼——下來，下來，不要拖拖拉拉，我拉你下來啦！」

「當然會……只是，我爬不上去。」

他命令城太郎。

「混賬！」

「阿通姐姐，要跟好啊！」

「那是因爲我沒像阿通姐姐你能夠坐轎子，或騎馬，我纔會這麼餓啊！」

「是你自己要玩的。」

他像一陣疾風似的追上來，到了阿通面前突然停下腳步，出手便奪去阿通手上的馬繮。

「好吧！那我就在這裏把中餐的飯糰先喫一半好了。」

馬背上城太郎衝口而出，緊緊抓住馬鬃，全身顫抖。

「喂，你——」

阿通不由暗自讚賞城太郎的機智，自己也認爲這匹馬不能讓給對方。

「老闆，我們走了。」

「我也不下去，我死也不離開這匹馬。」

「你要節約一點，我們尚未走上二里路呢？城太郎你一天竟然要喫上五餐啊！」

「老闆——」

「不行，現在還不行！」

「我們到前面的茶館去吧！」

停下馬，回頭一看，白茫茫的晨霧中有一個人影逐漸向他們靠近，最後終於可以看清那人的長相，這件事如果發生在夜晚，恐怕兩人要拔腿落荒而逃。這時他們看見那個人高舉着一把長刀，腰前還插着鎖鏈鐮刀，目露兇光。

「停！停！」

「你這個小鬼，怎麼這麼囉嗦！」

城太郎一副大人口吻。

「你們有沒有馬出租啊？」

茶館老闆從蒸饅頭的爐竈下拿出一把正在燃燒的柴火丟向城太郎，不過並沒打中城太郎，反而打到屋檐下那匹老馬的腳。

「你那樣騎是很危險的。」

「只有今天，下不爲例呀！」

「這是我的馬，你不能因爲要追人，就搶我的馬。」

「是在追趕我們嗎？」

「我肚子餓了。」

「把馬租給我們吧！」

老闆飛奔出來，不知是在罵馬還是在罵城太郎。

「什麼事？」

「真的不能出租嗎？」

「你抱着馬屁股當然爬不上去。」

鎖鏈鐮刀置若罔聞。

「你這小孩，真會耍嘴皮子。」

梅軒手握繮繩，做勢要拉城太郎，城太郎猛搖頭。

阿通聽得呆若木雞，彷彿全身的血液都被大地吸光了，臉色越來越蒼白。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絳紫色的雙脣，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你、你說什麼，不要胡來……這匹馬是我們出錢租的。」

阿通牽着繮繩。

「阿通姐姐。」

「你這是明知故問。」

「下來！」

城太郎大聲叫喊。

「你可真囉嗦啊！」

「我到四軒茶館去，如果有馬，我就租來騎。」

「我可沒有馬伕啊！」

「我住在雲林院村，就在關卡客棧靠山的地方。我叫戶梅軒，因爲一些理由正在追趕一名叫宮本武藏的人。天色未亮，他就沿着這街道逃走，現在可能已經逃過水口的旅館了，無論如何我都得在江州口的野洲川附近逮到他不可……所以，那匹馬先讓給我。」

「你抱我騎上去。」

「你看，那匹馬看起來還能馱東西嗎？它已經太老，所以無法出租。」

「我看你們是婦孺，纔對你們客氣，小鬼，你別不識相。」

城太郎伸伸舌頭。

此時阿通走過來，一起拜託老闆，要是沒有馬伕的話可以預先付賬，到水口之後再託旅人或其他的馬伕帶回來。老闆聽完，答應阿通的要求，馬騎到水口的旅館或是草津都行，再託當地的人將馬帶回來，說完便把繮繩交給阿通。

「老闆，租給我嘛！」

「老闆太過分了，看阿通姐姐漂亮就答應。」

「我纔不會被這匹老馬欺負呢！」

梅軒不由得大聲叫罵。

四軒茶館照它的字義就是有四間的茶屋，那四間茶屋不是像老茶屋一樣一列排開，而是在筆舍、沓掛等山坡分別建造了四座茶屋，讓旅客休息，總稱爲四軒茶館。

「沒問題，請放心。」

「今天換我騎吧！」

「沒錯，也許你是很急，但是我們也得趕路，說不定等一下你過了這個山頭，便可以租到更好的馬和轎子了。你現在要奪取別人的馬匹，就像這小孩說的，太不合理，我們無法答應。」

「你們說什麼都不肯讓出這匹馬嗎？」

「你敢說不要。」

城太郎着急地對阿通喊着：

「人的小孩啊！」

「你不能把國王丟在後面，自個兒逃跑啊！我可會處罰你呀！」

「你會騎嗎？」

「還不是你害的，哎呀！你看那些茶館的人還在看我們呢！他們一定覺得我們是瘋子。」

「不要。」

「啊！你又肚子餓了。」

「什麼事？這麼大呼小叫的。」

城太郎站在茶館前。

在馬背上的城太郎宛如一隻跳蚤，緊抓住馬鬃不放，梅軒一個箭步上前，突然抓住城太郎的腳，準備把他拖下馬。

這時城太郎應該拔出腰上的木劍還擊，但他根本沒想到面對比自己強上好幾倍的敵人，現在腳又被抓住，只會不斷叫罵。

「畜牲！」

並且向梅軒吐口水。

城太郎長這麼大，從未曾碰過這種事，剛纔他看着日出，感覺自己的生命猶如萬物欣欣向榮，這會兒卻籠罩在恐怖戰慄中，阿通也怕在此被這名男子傷害，恐怖之餘口乾舌燥。

可是，她又不願意把馬讓給他，因爲這名男子兇暴的意圖是衝着武藏來的，這對武藏極其危險，如果能在此多拖延一分，武藏便可以跑得更遠，避開這場災禍。

如此一來自己勢必會失去與武藏的聯繫。

即使如此，阿通還是咬緊牙關，決不將馬讓給這名男子。

「你在做什麼！」

阿通不知哪來的勇氣，突然用力向梅軒胸膛一推，梅軒剛纔被城太郎吐了滿臉口水，現在又被這個柔弱女子如此猛力一推，顯得極狼狽，不僅如此，女人的膽識往往超乎男人的想像。就在阿通往梅軒胸前一推時，立刻伸手去搶梅軒腰上的野太刀。

「你這女人，想要幹什麼？」

梅軒大聲斥喝，正想抓住阿通手腕，不料阿通已經拔出刀刃，梅軒右手的小指和無名指碰巧被刀劃過，一時血流不止。

「好痛。」

梅軒緊握手指，後退數步，刀刃自然脫離刀鞘，這時，阿通手上的大刀，斜拖在背後閃閃發光。

雖然梅軒有一定的功夫，沒料到昨夜失之大意今早又出此差錯，這都是因爲自己小看這名柔弱女子和小孩的緣故。

他責罵自己太粗心，立刻又打起精神，而此時，毫無懼色的阿通舉起大刀砍向梅軒，但是此刀長近三尺，而且刀刃寬厚，非常沉重，男人都不易揮動，是以阿通砍向梅軒的當兒，身體也踉蹌着撲過去。

接着，阿通以爲自己砍到樹木，手腕一陣麻木，她看到一股鮮血朝她噴過來，令她一陣眼花目眩，原來，她的刀正好砍在城太郎所騎的馬屁股上。

這匹老馬很容易受驚嚇，雖然砍得不深，卻悲鳴不已，甩着腿上的鮮血，一陣狂亂。

梅軒大叫一聲，想要奪回阿通手中的大刀，正抓住阿通的手腕，不料，發狂的馬匹後腳一踢，將他二人摔得老遠，馬倏然立起前腳，高聲嘶鳴，像一支離弦的箭矢，狂奔而去。

「哇！」

馬匹早已不見蹤影，就算馬還在，他也不敢再騎了，沒多久，城太郎突然一躍而起。

「阿通姐姐？」

「對，沒錯，就是他們。」

對話聲在山谷中迴響，梅軒在殘雪斑斑的山谷，像只雷鳥，沿着河牀上巨大的岩石，蹦蹦跳跳，一會兒，身子便消失在遠方。

他像唸咒文般不斷喊叫，只能抓住鬃毛，緊閉雙眼，抱着馬脖子。

「發生了什麼事？」

「你有沒有看到一位二十歲左右漂亮的女人呢？」

梅軒在陡坡上面大叫，阿通回頭看到對方滑着土石，即將追上自己。他的右手握着撿起來的大刀。其實梅軒並無意殺死阿通，只是想，如果這名女子跟武藏同路的話，抓住她，便可引出武藏或是打聽出武藏的行蹤。

此刻，街上來往的行人漸漸多起來了，行人看見狂奔的馬匹，竟無人挺身幫忙，他們都害怕受傷。

「嘿，小鬼——」

「你這女人。」

一個男的推着阿通的肩膀，邊走邊罵，阿通差點跌在斜坡上。

「知道了。」

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回望阿通，卻不見阿通的蹤影。

當馬一路狂奔時，城太郎的屁股也高高被彈開馬背。

「真的，在哪裏？」

坐在馬背上的城太郎，驚魂未定。

「別管那麼多了，快點下來。」

「要我們下去嗎？」

梅軒耳裏聽着遠方傳來的說話聲，眼光卻直直盯着阿通。

「掉到哪裏去了？」

無人騎的馬匹更是快速飛奔離去。城太郎像盪鞦韆似的雙手掛在樹上晃盪。

在叢叢的檜木林裏，山谷仍然覆蓋着白雪，阿通朝溪谷方向沿着檜木林的陡坡，像一隻山雞般，死命地往下逃跑。

山谷中傳來呼叫聲，梅軒聞聲回頭張望。

「老大，老大。」

「快下來。」

「他們可能不會那麼輕易就把人交給我，我會見機行事，你就躲到草叢裏別出聲。」

「老大。」

「遵命。」

「你不走嗎？」

一開始他直嚷危險、危險，現在他開始喊叫把馬拉住，後來當馬跑到柑子坂的大斜坡，正要往下衝時，城太郎的叫喊聲又換成：

懸崖上面出現了兩三個男人。

「呼……」

「你等一等啊！」

路人只管閃躲到路旁，並在城太郎背後說着風涼話。

好不容易在下柑子坂坡道時，遇到一名斗笠販子，他穿着五倍子染的衣服，敞着背心，下着皮褲、草鞋——身上還揹着行囊。

「不得了了——」

「救命啊！」

梅軒終於發現阿通。

「啊？」

他神色慌張地往回跑，這回記得握住木劍了。

他從屋檐下偷窺屋內，打開倉庫大門，像個瘋子般四處搜尋，那戶農家的老人，縮着身子躲在紡織機後面，害怕地看着。

「前面夏身的休息站那兒，有幾個野武士用繩子綁着一名女子。我也覺得奇怪，但並未多問，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們走過去，我猜他們是鈴鹿谷風黃平的同黨。」

城太郎回道：

城太郎立刻躲到草叢後面，那名男子便往坡道下走去，城太郎以爲那個人說好要救阿通姐姐，怎麼這會兒逃走了，內心極爲不安，便不斷地從草叢探出來看。

這時樹幹「啪」的發出斷裂聲，城太郎心想這下完了，不料卻輕鬆掉落地上，整個人呆坐半晌。

「你慢吞吞地在幹什麼？快走！」

「啊……在那兒。」

「您在那兒做什麼？」

阿通透過殘雪的裂縫往下看。幾丈深之下有藍色的河水流過——阿通感到還有一線生機，完全忘了恐懼，靜靜地等待自己掉落下去，她覺得自己即將面臨死亡，但她無暇恐懼，在她內心此刻只想到武藏，不，應該說，在她的腦海裏，記憶和思念全都是武藏的影子，猶如在暴風雨的天空中想望明月。

看來阿通被馬一踢可能從這裏滑落下去了。梅軒這時確信這名女子與武藏必有關聯，他既着急想追武藏，又不願放過阿通，於是他沿着懸崖往下跑。

「阿通姐姐——」

剛纔受傷，猶如屁股着火般，盲目地四處亂竄，現在已經穿越八百八谷的鈴鹿山坡，爬過蟹坡又穿過土山的立場，沿着松尾村到布引山的斜坡，猶如一陣旋風，不知疲倦地狂奔着。

「我們在野洲川會面，我抄近路追過去，你們從街道走，一路尋找過去，可別大意！」

阿通赤着白皙的雙腳，都磨得流血了。城太郎正要大聲叫喊時，剛纔那名穿着五倍子染的武士摘下斗笠，看起來是二十六七歲的男子，瞪着大眼睛飛奔過來。

「往甲賀谷？」

懸崖這邊的手下回答：

馬往下奔跑，城太郎坐在馬背上，身體被彈得幾乎快要掉到地上了。

梅軒伸出左手，指尖碰到阿通的黑髮，阿通縮着身子，緊緊抓住樹根，她腳底一滑，身體滑到懸崖邊，像個鞦韆來回晃盪，沙石不斷崩落打在阿通的臉上及胸前。梅軒瞪大眼睛，站在上面，拿着大刀抵住阿通。

「要是你太莽撞會喪命的。現在可以確定那夥人一定會經過這兒，要不要和我商量，也許我可以提供不錯的建議。」

他對着山坡上大叫。

梅軒自言自語，大步繞着那戶農家尋找。

「你們也要早點趕到！」

城太郎所騎的馬匹雖已老態龍鍾，一旦發狂，若非騎馬高手恐怕無法駕馭。

「大叔，你從那邊過來的嗎？」

不知由哪裏下到甲賀谷的溪流，遠眺這邊的懸崖，梅軒的身影變得非常渺小，他朝這邊大聲說：

不久來到了三雲村一處叫做夏身的休息站。

那個人問城太郎。

這些人就是昨夜裏和梅軒一起捉拿武藏卻徒勞無功的人，他們熟悉山路，像野豬一般熟練地跑了下來，看到阿通，梅軒三言兩語道明原委，便將阿通交給這三個人，交代他們隨後把阿通帶到野洲川。這些人用繩子捆綁阿通，但又怕阿通會痛，便不斷地偷窺阿通蒼白的臉龐。

城太郎本來拔腿就要跑了，那個人連忙叫住他。

「喔，看到了。」

擦身而過時，男子揮手招呼，並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比自己矮了半截的城太郎。

雖然說是懸在空中，其實離地面也僅一丈高，只要放手便可輕易跳到地上。但是此刻的城太郎頭昏眼花，心慌意亂，他以爲如果跌到地上準沒命的，便拼命地把腳勾上樹枝支撐身體，連手都麻了。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但是，那夥人是改名爲梅軒的風黃平的同黨，你們婦孺兩個，再怎麼反抗也無濟於事。好，我替你去把阿通姑娘救出來。」

「你還囉嗦！」

「阿通姐姐，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阿通姐姐，阿通姐姐。」

「是的，但是不管是往甲賀谷或是越過土山往水口方向，在石部的旅館附近只有一條道路，只要早點在野洲川佈置，必定可以抓住那個傢伙。」

「拉住馬！拉住馬！」

「混賬，你還想逃嗎？再下去，可就是懸崖峭壁了。」

城太郎自己覺得非常危險，而村莊和立場的人們和路人見此光景，更是替他捏一把冷汗。

「沒錯。」

要是孫悟空騎着筋斗雲來到這兒，一定會用小手遮陽，仔細欣賞這一帶一望無際的伊賀、甲賀連峯，俯瞰旭日之下美麗的布引山和橫田川的明媚風光。遠方天際還有一朵紫色雲彩，像一面鏡子般，雲彩的下方正好是琵琶湖。城太郎騎在馬上，速度雖然不輸孫悟空的筋斗雲，但他已無暇他顧了。

梅軒交代完，便像只山猴沿着山路跑走了。

城太郎信任此人，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又說了一遍，穿着五倍子染的男子戴着斗笠，不斷點頭。

「危險啊，危險啊！」

本來城太郎就不會騎馬，自然也不會下馬，更不要說如何駕馭馬匹讓它停下來。

「危險！危險！」

原先他要求阿通讓他騎馬，嘗試一下快馬加鞭的滋味，這會兒這個願望可真的實現了，只不過他的聲音慢慢轉爲哭泣，口中唸的咒文看來也不靈光了。

「怎麼回事啊？」

他一邊大喊，一邊從坡道下直奔上來，三名野武士都停下腳步，他們回頭看擦肩而過的五倍子染武士。

上面的人呼叫着梅軒。

但是，在坡道接近山腰附近，有一枝樹幹從懸崖橫長出來，把道路遮斷了，城太郎一碰到樹枝就緊緊攀住，想必是神助，他終於離開了馬背，像只青蛙似的掛在樹枝上。

「我找到你了。」

坡道上傳來人聲，城太郎急忙低下頭。人聲中夾雜着阿通的聲音，城太郎看到她兩手反綁於背後，被三名野武士押着往這邊走。

「我要找跟我一起的那個小男孩。城太郎！你在哪裏？」

「她叫阿通。」

「你願意幫我們嗎？」

「可是這麼一拖延時間，恐怕武藏那傢伙就會逃過野洲川了。」

馬蹄揚起塵土，梅軒緊追其後，滿腔的憤怒加快了他的腳步，卻只能眼睜睜看着馬匹消失在他眼前……

「笨哦！」

梅軒太陽穴上的青筋暴凸，定睛一看，自己的刀掉在路旁松樹下，他飛快過去撿起，順着地勢往下一看，低矮懸崖下有一戶農家的茅草屋頂。

「那個女人跟你是同路嗎？」

「躲到哪兒去了？」

「喂，你們到這裏來。」

「快點再往前追吧，剛纔我們詢問四軒茶館的老闆，他說天未亮之前，有一名武士在那裏喫過便當，便朝甲賀谷的方向走了。」

「嘿！你不是渡邊的外甥嗎？什麼事情不得了了？發生什麼事……」

聽到那些武士稱呼這名男子是渡邊的外甥，可以想見這名穿着五倍子染上衣的男子，可能就是住在附近的伊賀谷或甲賀村受人尊敬的隱者渡邊半藏的外甥吧！

「你們不知道嗎？」

那名男子問道。

「什麼事……」

三名野武士靠了過來。

渡邊的外甥指着坡下。

「在這柑子坂坡道下有一個叫宮本武藏的男子，正威風凜凜地揮着大刀，站在馬路中央盤查每一個過路人。」

「啊！武藏。」

「我剛纔經過時，他問我名字，我告訴他我是住在伊賀的渡邊半藏的外甥，名叫柘植三之丞。武藏立刻向我道歉：失禮了。並且說，只要不是鈴鹿谷的風黃平的手下就可以通過。」

「哦……」

「後來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回答說：有一些野洲川的野武士是化名爲戶梅軒的風黃平的手下，聽說正在追殺他。與其陷入他們的陷阱，不如就在這裏和他們決一勝負。」

「真的嗎？三之丞。」

「我會騙你們嗎？要不然我怎麼會知道宮本武藏這個人呢？」

很明顯地，這三人的神色開始猶豫了。

「怎麼辦呢？」

他們互使眼色。

「你們最好小心一點。」

三之丞說完正要離去。

「渡邊的外甥。」

城太郎有氣無力地回答着。

「到底怎麼啦？」

「……我不理你了。」

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若非渡邊的外甥柘植三之丞幫忙，他們二人是無法逃出虎口的。

「可是我看你很高興啊！」

阿通看到城太郎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不由得生起氣來：

「茶館後面呢？」

「你們最好小心一點，要不然啊，對方已經豁出去了，幾乎瘋狂似的要與你們一決生死，我可真不願意目睹這種事情發生啊！」

阿通緊隨後面，下了柑子坂坡，雖然她的心比城太郎還急，早飛到坡道下，可是人卻無法加快腳步。

阿通因爲方纔自己滿懷希望，這會兒瞧城太郎漫不經心地答話，心裏有點不悅。

三個人聽完便說：

再加上他叫阿通的時候彷彿是個熟人似的，更是奇怪。城太郎立刻衝着他說道：

城太郎自言自語着。

「什麼事？」

「你還不是很高興！」

城太郎有點不耐煩，阿通突然把臉轉向一旁。

「你已經梳妝打扮好了嗎？」

「不，纔不是呢。」

「現在不是打扮的時候，頭髮亂了，待會兒再梳吧！」

「等，等一下！」

「這不關我的事。」

阿通走過來。

「你們不能經過這個坡道，一定要繞小路走，雖然比較遠但安全些，然後趕快到野洲川去通知你們老大，儘量繞得越遠越好。」

三人刻意不走大路，沒多久，便從草叢中消失了。

「快走吧！」

「……剛纔那個人不是說，武藏哥哥就在前面坡道下等嗎？」

「阿通姑娘。」

人都不見了——路上也無行人——就連渡邊的外甥三之丞也不見蹤影。

阿通一下子滿臉漲紅地拼命解釋着。

剛纔以爲他上了坡道就走了，現在卻從草叢中出現，阿通和城太郎都覺得奇怪。

「啊！終於能見着他了。」

躲在枯樹後面的城太郎看見他們走遠，悄悄地從草叢中露出頭來。

「沒看到人。」

「我真不瞭解你，本來以爲阿通姐姐很聰明，沒想到也有孩子氣的時候。從一開始，我們就無法確定那個人說的是真是假，而你竟然一廂情願地認爲武藏師父一定在這裏，現在沒見着武藏師父，你就開始哭了，這是怎麼回事啊？」

她取下落在袖子上的一片枯葉，在手上把玩着，忽然從葉片裏爬出一條毛毛蟲，停在她的指甲上。

城太郎看起來並不怎麼擔心。

「笨蛋！」

長久以來的滿腔思戀，深藏心底，如今終於有表白的機會，她滿懷喜悅，禁不住也手舞足蹈起來。

「然後呢？」

「我們可能打不過他，因爲連老大都說那個人武功高強呢！」

「應該不會搞錯吧？」

「那就快告訴我們，我們會感激不盡的。」

「阿通姐姐，你哭了。」

「找過了。」

有人從後面叫她。

她邊問邊往茶館前的人羣中探視。

那個人是柘植三之丞。

「把那位被你們捆綁的女人，藏到附近的草叢裏，對了，暫時把她綁在樹幹上——最重要的是減輕你們的負擔。」

城太郎從草叢中跳出來，幫阿通鬆綁，然後抓着她的手，沒命似地往山坡逃走。

「這下子沒問題了。」

「這該怎麼辦呢……老實說，老大交代我們要把這個女人押到野洲川去。」

阿通無法相信。

「來，走吧！」

城太郎四處張望。

「你剛纔說武藏在這坡下拿着刀在路上等，可是現在武藏在哪裏呢？你不是騙我們嗎？」

「城太郎……爲什麼你會在這呢？」

「好奇怪的人啊。」

但是，阿通心裏明白，這只不過是一個女人的短暫歡欣罷了！因爲即使與武藏重逢了，他對自己的一番心意，又能接受多少呢？所以阿通見武藏的心情是五味雜陳——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好，就這麼辦！」

難道這一生，我就註定再也見不到他，再也無法和他說話了嗎？

「嗯……」

「請別這麼說，快幫個忙吧！」

「可是，剛纔那個人說他在坡道下碰到武藏哥哥，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不只如此，若因此能與武藏重逢，該如何向他致謝呢？阿通心裏思索着。

「那邊的庚申冢後面呢？」

「不知道！」

雖然阿通是在山裏長大，但是她很怕蟲，心裏一驚，急忙甩開手。

「那邊你找過了嗎？」

「只要能遇上武藏哥哥，就沒什麼好怕的了。而且，我們以前的是非已成過去，我也能夠坦然……所以，我可是一點也不着急。」

城太郎不但不同情阿通，反而嘿嘿嘿地笑了起來。阿通險些站不住，彷彿從光明的世界一下子掉落地獄深谷，她的內心從未受過如此重擊。城太郎露着黃牙喫喫笑個不停，阿通更加生氣，她不明白自己爲何要帶着這種小孩一起浪跡天涯，一個人走，一個人哭，總比身邊多個人更自在些。

「我說沒見到啊！」

這個小孩，真不瞭解別人的心。

「武藏哥哥在哪裏？」

戀愛中的人雖然飽受相思之苦，但卻更愛孤獨。即使不是如此，阿通是個孤兒，生性孤癖，對別人非常敏感。

「爲什麼？」

「可是，根本不見人影——我問了茶館的人，他們也說沒看見這樣的武士……一定搞錯了。」

「無論如何，趁此機會快點走吧！」

城太郎在坡道下大聲喊她，他的聲音裏洋溢雀躍之情，可能已經見到武藏了——阿通由城太郎的聲音做此推斷。

他們把阿通綁在草叢後的樹幹上，本來要走了，又折回來確定綁得是否牢固。

「我是非常高興。可是，我沒像阿通姐姐那樣地壓抑着情感。我會大聲說出來——喂！我好高興啊！」

「沒看到人。」

「快點過來嘛！阿通姐姐你爲什麼走得那麼慢呢？」

「剛纔和那三個說話的人到哪兒去了？」

阿通總是往壞的方面想。

「可是，萬一師父已經不在那裏，那可就不好了，阿通姐姐，我先跑過去看看，好嗎？」

城太郎手舞足蹈起來了。

「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說完，城太郎一溜煙跑走了。

「我這個樣子，怎麼見人呢？」

三之丞斥罵道：

「阿通姐姐。」

斜坡背陽的地面還覆蓋一層冰。不過，下了柑子坂坡之後，卻是陽光普照，暖和得連蚊蠅都出來曬太陽。面對山谷的田地有一間茶館，門前曬着牛喫的乾草和乾果，城太郎站在茶館前面等候阿通。

「有道理。」

不是城太郎。有一個人從庚申冢的墓碑後，踩着枯草追了過來。他的包袱和刀鞘全都溼透了。

「大叔，你剛纔騙了我們。」

何況，碰到這種情況，城太郎可以很快調適過來。阿通則會連着幾天都悶悶不樂。在城太郎年少的心中，深信必定有重逢之日，但是阿通卻無法如此樂觀。

她一臉不悅，默不作聲徑自走在前面。

「所以你要梳妝打扮啊？」

那三個人連忙叫住他。

阿通望着受傷流血的雙腳和被泥土沾污的衣袖。

「那個男人的確武藝高超，剛纔我在坡下看見他握着刀走到我面前，氣勢凌人，逼得我喘不過氣來呢！」

仔細思量，他們雖然是同樣在尋找武藏，但是城太郎只是因爲仰慕武藏希望拜他爲師，而阿通自己卻是用一生的生命來尋找武藏。

「根本不行，要是被我伯父半藏知道我幫你們做事，他一定會責備我的。不過，我倒是可以幫你們想法子。」

阿通開始整理衣衫和頭髮，城太郎一旁連呼嘖、嘖。

「我們快逃吧！」

「我若不撒謊，如何從那夥人手中救出阿通姑娘？你們竟然不明白這個道理，反而責怪起我來！」

「這麼說來，大叔，你剛纔是對那些人略施小計在說謊啦？」

「沒錯。」

「原來如此，我也覺得奇怪呢。」

城太郎又對着阿通說：

「原來是假的。」

如此一來，阿通也自覺不該生城太郎的氣，更沒理由向素昧平生的三之丞抱怨，因此阿通不斷地鞠躬哈腰，感謝對方拔刀相助之意。

三之丞非常高興。

「雖然他們是野洲川的野武士，這陣子還算安分。但如果被他們盯上了，幾乎無法安全通過這座山。所以一開始我聽到這個小毛頭提起這件事時，覺得你們口中的宮本武藏想必也不是個等閒之輩，所以武藏應該不會中了他們的圈套。」

「除此街道之外，可還有其他道路可到江州路嗎？」

「當然有。」

三之丞仰望冬陽照耀的山嶺。

「出了伊賀谷，可以走伊賀的上野。另外，出安濃谷之後，可以沿着桑名或四日市的道路走。途中大約有三處棧道和岔路，我認爲宮本武藏應該早已經改變路線，脫離危險了。」

「果真如此，我們就放心了。」

「危險的應該說是你們兩個人，我好不容易從狼羣中救出你，你們竟然還在街道上大搖大擺地走。到野洲川一定又會被抓走——你們還是跟着我好了。雖然道路難行，我還可以指示你們一條無人知曉的近路。」

三之丞說完便帶着他們一起通過甲賀村的山上，來到了往大津瀨戶的馬門坡途中，一路上詳細指點他們怎麼走。

「到這裏就安心了，夜晚早點睡，這一路上請小心。」

阿通不斷地道謝，正要告別。

「阿通姑娘，我們就要分手了。」

三之丞語含玄機，直盯着阿通，面帶怨尤。

聽城太郎所言，他只將此約定告訴朱實，尚未確定又八是否已經得知消息。

「城太，難道你忘了從伊勢就一直背在背上的東西嗎？」

「不，還沒有。」

阿通看見街上到處張貼春聯，心情爲之一振，往事已矣。此刻她內心充滿新希望，期待有朝一日能與武藏重逢。

有時候我們明白對方是出於一片好意，也認爲對方非常親切，可是，不但不喜歡這種討好，反而對方越獻殷勤越心生厭惡。

「他說希望我記得他還是單身未婚，這是什麼意思呢？」

「一定是他想娶阿通姐姐才這麼說的。」

「真感謝，我並不是要討人情，而是希望你能永遠記得我。」

無憂無慮的城太郎，好久沒看到都市的繁華，使得他又開始任性起來，他問阿通：

真希望又八不會出現。

可是，那裏還會出現另外一個人。

因爲武藏曾說自己會在正月初一的早上，到五條橋等人。

不知道此人的底細。

「問我的姓名。」

年關將近，京都家家戶戶門前都已擺出門松，準備過年。

阿通一心掛念着，不由如此祈禱。她從蹴上走到三條口，街上充滿了年節熱鬧的氣氛。她心裏老覺得又八也走在街上，武藏也走在街上，阿通甚至擔心她最害怕的人——又八的母親阿杉婆——是不是也會跟在她背後？

「你就是渡邊半藏先生的外甥，名叫柘植三之丞。」

就連善於交際的城太郎，也在跟三之丞分別之後說：

「不像話——」

「重要的事？什麼事啊？」

「哎呀！真討厭！」

若非當天早上，就順延初二、初三、初四一直到初七，這七天當中任何一天的早上都有可能。

「大納言先生的官邸，怎麼可能讓你這個滿身跳蚤的城太留下來過夜呢？」

本來她的心裏充滿期望，現在卻突然感到黯然，那是因爲本位田又八的影子遮蓋了希望的光芒。因爲武藏等待的人，正是本位田又八。

阿通從城太郎那兒得知這個消息。只是武藏等候的人並非自己，阿通難免有些失落，雖然如此，只要能見到武藏一面，也算了了自己的心願。

雖然，這個人剛纔搭救自己，本不應在背後指指點點。

「這傢伙真討厭！」

「的確如此。」

阿通竟然也贊同城太郎的說法。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因爲我還是單身……若非我的伯父半藏是一個囉嗦的人，我真想帶你回家見見他……算了，你去的地方有個小旅館，那裏的老闆與我很熟，只要說出我的姓名，他一定會好好招待你們的……好了，就此告別吧！」

「是的，我會永遠記得你的恩情。」

「啊！這個嗎？」

「你記得？你還記得嗎？」

「那麼，今夜就趕到他家去，就住在他家吧！」

「總之，在我們尚未將荒木田先生所託付的東西交給烏丸光廣先生之前，是無法輕鬆下來的。」

「要住旅館了嗎？」

「太好了，天色尚早就去投宿，未免太無聊，我們再多逛逛吧！那邊好像有很多集市。」

阿通望着加茂川的河水，笑着說：

「我一路上想着，你會不會問我，終究還是沒問我。」

之後，兩人一路上平安無事。遺憾的是，他們來到近江湖畔、過了瀨田的唐橋，最後通過逢坂的關卡，仍然沒有武藏的消息。

「問你什麼？」

「我們不是還要辦一件比逛街更重要的事嗎？」

「但是我在柑子坂坡時已經聽到了啊！」

這是阿通對他最初的印象。也許是先入爲主的觀念，使得她對分手一事覺得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從內心裏根本無意向對方致謝。

阿通於柘植三之丞便是如此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