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麻胚子

「還沒有回來嗎？」

柳生兵庫親自到城中門來打聽阿通的消息。

阿通騎了醜之助的牛出門之後，過了一段時間仍未見回來，才引起騷動。

因爲江戶城來了一封信，兵庫收到想轉交給阿通時，才發現她不在城裏。

「派人到月瀨去找了嗎？」

兵庫問道。

「沒問題的。已有七八名跑去找了。」

家臣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助九郎呢？」

「出城去了。」

「是去找她嗎？」

「是的。他出門前說要從般若野一路找到奈良。」

「不知現在如何了？」

兵庫嘆了一大口氣。

他對阿通抱持純純的戀情。他之所以覺悟到自己必須如此，是因爲他很清楚阿通內心愛着何人。

在她內心深處住着一位叫武藏的男人。可是兵庫還是喜歡她。從江戶的日窪到柳生這段漫長的旅程中，以及祖父臨終前阿通一直陪侍在側，悉心照顧。從這兩處，兵庫漸漸瞭解阿通外柔內剛的個性。

能讓這樣的女人思念的男人，可真幸福啊！

他甚至羨慕起武藏來。

雖然如此，兵庫並無野心要暗中奪人之愛。他的言行完全遵循武士道的規則。連戀愛也不例外。

雖然未曾謀面，但是兵庫幾乎可以想像阿通所選擇的男人武藏是何等人物了。他心中暗下決心，將來有一天要將阿通安全地交到那個人手中。如此不但能完成祖父的遺志，也可略表身爲武士的純純戀情。

「……」

而往月瀨尋找的其他武士，半路上遇見醜之助，便帶着他一起回到城裏。

「這麼說來，今天有好湯喝了？」

真羨慕武藏。

兵庫寂寞的內心暗自神傷。不知何時，昨晚回荒木村的醜之助站在他背後。

「到武館。我要試試你的身手，看是否夠資格練武。」

幾年杳無音訊，現在既然從信中得知消息，簡直令她度日如年，哪能再等到四月呢？

「這樣就行了。」

「可是——」

說完，騎上武士牽來的馬。

「若是可能的話，我明天就走。」

「在城裏工作？你還太小，等你長大一點，我一定僱用你。你爲什麼要在這裏奉公呢？」

「沒看見醜之助。聽僕人說，醜之助昨晚摸黑越過月瀨回荒木村去了。」「什麼？他昨晚回去了？」

阿通心裏非常感激他的關懷。

助九郎大喫一驚。

「有沒有被浪人們發現你？」

從江戶捎來的信，自去年十月底發出之後，過了年節，遲至今日才送達此地。可見途中的驛站或住宿治安，表面上風平浪靜，實際上尚未完全進入軌道。兵庫認爲一個女人獨自旅行，頗令人擔心，但是阿通既然下定決心，也不便阻止。

柳生兵庫在一個房間內拿出江戶來的信，交給阿通。

兵庫心中瀰漫着一股莫名的寂寞感——雖然不捨，仍暗自祈禱阿通能快樂幸福。

「嗯……」

「那就牽馬過來。」

兵庫感同身受，拿着信到阿通房間，卻發現阿通不見，纔會引起這場騷動。

兵庫點點頭。

「將來可來我住處找我。」

「我已經習慣一人旅行。而且世間冷暖我也略知一二，就請勿掛心了。」後會有期了——這天晚上，大家設宴爲她送行。

「是的，不經過那裏就無法回村子了。」

兵庫本身也無法在此久留。自己明年將應尾張的德川義直之聘前往就任。屆時打算順道到名古屋一趟。

「昨晚你回家了嗎？」

「設想得真周到。」

「你經月瀨回去的嗎？」

「來！」

「讓我在城裏工作的事。」

兵庫再次確定她的意思。

她不知會有多高興啊！

「沒錯。」

「不，女人騎馬太奢侈了。」

每次一提到母親，醜之助眼中便閃爍淚光。

助九郎一見到阿通，立刻吩咐身邊的人說：

大家目送阿通離去，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城下道路盡頭。兵庫不忍離去，大家便留下他，徑自離開了。

「兵庫先生，您怎麼這麼擔心啊！真奇怪！我聽說那些住在山裏的浪人，知道他們昨天戲弄的女子是住在柳生城的人，害怕柳生城來興師問罪，早就趁夜裏不知躲哪裏去了。」

由於北條大人以及叔父但馬大人的推薦，武藏即將受聘爲將軍家兵法師範之一人……云云。

「沒問題的。」

再加上信上消息，武藏近日即將官仕幕府，在江戶將擁有自己的宅第。

阿通推辭，但兵庫非常堅持。

她的神情掩不住想立刻飛奔過去的喜悅。

「哈哈哈……是嗎？小毛頭，那你今早來此做啥？」

「大概會住名古屋吧！」

然而——

「請教我。母親尚健在時，我一定要表現給她看。」

「咦？」

「我母親一定非常擔心，我得先回荒木村了。」

「哈哈哈！」

大家也都贊同。雖然與阿通道別過了，但又拉住她，讓她在中門附近等待。去叫人的武士回來，說：

「阿通姐呢？」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兵庫無語，眼神卻道盡一切的心聲。斜坡上的花香，淡淡傳了過來。

聽到昨晚發生的事情，衆人對醜之助的膽識深表驚訝。

「一點也不……」

信中內文大意如下——

之外還說，如果武藏走馬上任，立刻會有房子住，身邊不能無人照顧，希望阿通能趕至江戶，其餘諸事下回再詳談……

因爲叔父宗矩即將在四月休假，從江戶回城。他問阿通是否要等那時再與叔父一同回江戶，還是獨自先行前往？

「對了！」

馬載着阿通由中門往大門的緩坡走去。這一路是由一個小武士拉着馬口輪，一直送到宇治。

阿通一聽到澤庵的來信，連墨跡都覺得令人懷念。

「請您原諒！是我的錯。」

「名古屋是尾張的名古屋嗎？可是，父母在不遠行啊！」

「我以樹木鳥獸爲師，獨自摸索。」

兵庫被他感動，突然說：

「今早呢？」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咦？江戶……這麼說來，我昨天託她的事，她還沒告訴兵庫先生和木村先生嗎？」

翌日清晨，天氣晴朗，到處鳥語花香。

又說：

「你託她何事？」

沒過多久，助九郎陪着阿通回來。

「我怕母親擔心。」

「今夜你就住在城裏吧！明天再回去。」

「是嗎？」

「你會住哪裏？」

「剛纔出發去江戶了。」

她小聲地道出急欲離去的心聲。

「我嗎？」

醜之助像犯了罪似的一一向大家道歉。

他問阿通的意思。

阿通騎在馬背上，回頭向大家一一行禮道別，當她回頭時，臉頰拂過一株伸出崖邊的梅花，兩三朵花瓣隨之飄落，散發出一股清香。

醜之助與其他下人被安排到外城郭的柴房過夜。

今天他收到的信函是江戶的澤庵所寄。日期是去年十月底。不知爲何？新年已過，卻遲至今日才送到他手中。

「噢！原來是你。」

「你跟誰學過劍法？」

助九郎及其他熟識的家臣，全都站在中門兩側爲她送行。

「今早也經過。」

「如果兵庫先生喜歡喫的話，我會再挖更多來。」

「再見了！」

說完，立刻派人去叫他來。

助九郎斥罵他，其他武士也說：

但須等叔父歸來，爲祖父舉行大葬之後才能成行。兵庫告訴阿通，本來很想順道送阿通到半路，如今，阿通得先一人上路。

醜之助有點靦腆。

有一名武士聽助九郎吩咐，立刻飛奔至馬廄。

「兵庫先生。」

「我想學習劍法。」

兵庫落寞的神色這才消失。眼前淳樸的山地少年，彌補了他失去阿通的空虛感。

「至少送她到宇治橋附近吧！昨夜醜之助也住在城內的柴房，剛好可以借他的牛。」

「說什麼傻話。現在回去，要是半路又被月瀨的浪人抓去了，這回可會沒命的。」

「你不害怕？」

「昨天木村先生誇我們山裏的野生地瓜好喫。我請母親幫忙，挖一些地瓜來了。」

醜之助以爲自己在做夢。這城裏的大武館可是他自幼瞳憬的殿堂呢！

兵庫先生並非柳生家門下，亦非家臣，而是柳生的家族。竟會答應他到柳生武館，真令人不敢相信。

醜之助欣喜萬分，已無暇問個清楚，看到兵庫走在前，趕緊追了上去。

「把腳洗乾淨。」

「是。」

醜之助在水池邊洗腳，連指甲縫都洗得一乾二淨。他從未踏進過武館，現在終於如願以償了。

武館的地板光亮如鏡，映着醜之助的身影。四面是堅固的木牆和巨大的棟樑，看起來莊嚴宏偉。

「拿木劍。」

在這裏，連兵庫的聲音聽起來都充滿了威嚴。武館正面兩側牆上掛滿一排排的木劍，醜之助選了一把黑櫪木劍。

兵庫也拿了一把。他筆直拿着木劍，走到中央。

「準備好了嗎？」

醜之助舉劍與肩平行。

「好了。」

兵庫右手提劍，並未舉高，只將身體微微站開。

醜之助以木劍指向他，全身如刺蝟般汗毛直豎。

——我來了。

醜之助以眼示意。兵庫表示可以攻擊，醜之助緊繃雙肩。

「晤！」

醜之助剛出聲，兵庫已啉啉地迎向他，單手持劍橫打在他腰際。

「我還沒輸。」

「可是，我以爲是真的。」

「阿通卻不知情，興高采烈地趕到江戶去。如果她知道了一定會很難過的。」

「你騙人。」

兵庫拍着膝蓋，好不感動。這時候，木村助九郎在武館外面叫他。

「從我們村子再往深山裏去的地方，有很多伊賀和甲賀來的忍者住在那裏。這些伊賀忍者在練功的時候，我曾經看過，我也學他們練習。」

「母親啊！我要葬身城土了，您一定會傷心，就算孩兒不孝了。」

武藏能否當將軍家的兵法老師，對阿通的戀情而言毫不牴觸。

「剛纔我是開玩笑的。你只是個小孩，我怎麼可能殺你呢？」

「小毛頭！」

不——

「嗯？……麻胚子嗎？」

「什麼？砍頭？」

兵庫毅然地搖頭。

但是——

兵庫不相信他的話。

「可是……我真的沒學過劍法。」

「你剛纔的行爲污辱武士尊嚴，我無法忍受。」

「麻胚子。就是喂鳥的麻胚子呀！」

是否先回城裏來再談？

他安慰醜之助。

醜之助注視兵庫良久，然後以覺悟的表情，說：

她只是要去見武藏人罷了。

「在。」

路旁的野草發出新芽，兵庫也悠然地漫步於這一片春色之中。然面，在他心深處卻隱藏着纏綿不斷的心結。

「原來如此。」

兵庫微微一笑，收刀入鞘，拍拍醜之助的背說：

「這信上寫着，本來要介紹武藏到將軍家任職一事，因爲某種緣故而取消了。」

「你別生氣。我只是試試看你是否有練劍的資格。」

兵庫說完，人已經走到門外。他從馬廄牽出一匹馬，往治的方向奔去。

「……等一等！」

兵庫在另一頭說着。

「不是人。」

「你仔細想想，一定有跟誰學過吧！」

「所以您纔要砍我的頭？」

他慢慢地將馬匹轉回柳生城。

「真奇怪，麻胚子爲何是你的老師？」

「兵庫先生，江戶又來了一封信……」

醜之助手一鬆，木劍被扔得老遠。醜之助仍不屈服，翻身躍起，正要拾起木劍。

「好了，好了。」

「哦？……你這樣練習嗎？」

阿通只要跟武藏碰面，兩人互訴離情，其他的事根本不成問題。

「把頭伸出來。」

「你好好地磨鍊磨鍊。也要好好孝順你的母親。」

醜之助被問得說不出話來。

醜之助吆喝一聲。

他重新拿起木劍，如老鷹般攻向兵庫。

兵庫現在離柳生城將近一里路遠，只要再趕一里路也許就追上阿通了。可是他知道這樣做毫無意義。

頗有武士的氣概！

「我還沒輸。」

「你剛纔說沒跟任何人學過劍術，那不是真的吧？剛開始我故意把你逼到牆邊，大部分的人，即使是大人，可能會背對着牆壁投降了。你卻躍過我的肩膀——這種功夫不是練過三四年木劍的人所能有的技巧。」

「那麼我去追吧！請把信給我。」

「身爲土著，竟敢如此大膽——給我跪下。」

即使自己拿信給阿通看。

「別再隱瞞了。你一定受過良師指導，你何不說出師父的名字。」

「啊！有，有。我的確學過。」

兵庫身子一低，左手輕易地抓住醜之助的腳，由於速度和力量的關係，醜之助像個竹蜻蜒般一個旋轉，身體撞上兵庫的背脊。

「可以了。」

雖然不明就裏，但仍立刻俯身道歉。兵庫丟下木劍，拔出佩刀，指着醜之助的臉。

「您剛纔還說要遵守兵法家的禮儀，卻開這種玩笑，這樣可以嗎？」

前一封信上提的事情，豁然有所改變。

「我要砍你的頭。」

「助九郎！」

「是的，初春的時候播種麻胚子，慢慢的麻胚子從土裏長出青翠的幼苗。」

「是的。」

真想再見她一眼。

信又是澤庵寫來的。

「向誰學的。」

「不是人難道是向天狗學的嗎？」

「咦？開玩笑？」

他懊惱得淚水盈眶。兵庫一直注視着他的表情，心想：

「……」

醜之助回頭道：

「是的，我從春天練到秋天，去年練了，前年也練了……」

想必她也不可能回來空等待。這樣做只會讓阿通更加傷心，讓她的旅程更加黯淡。

因爲兵庫心中暗自祈禱阿通能過得幸福快樂。武士也有迷戀也有愚情和癡情。可是，從武士道的觀點來看，這只不過是曇花一現。若能跨越煩惱，便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尋得世外桃源的另一片天地。青春不只是燃燒的戀情！時代正張開波濤洶湧的雙手，呼喚着年輕的一輩，似乎在說：視線不要被路旁的野花所吸引呀！應該把握光陰，趕上這股時代的潮流！

兵庫讀完信，神色焦急。

「不，我去……醜之助，我現在因爲這件急事要出門，你以後再來吧！」

「沒錯。」

「阿通應該尚未走遠吧？」

兵庫直挺挺地舉劍站立，毫無所懼。這一來，醜之助中途停了下來。

醜之助跪了下來。

「是麻胚子。」

「你這個無禮的傢伙，竟敢跳過我的肩膀。」

接着，他雙腳彈地跳起，躍過兵庫肩膀。

「練習跳躍。每天都跳過麻胚子的幼苗，隨着天氣漸漸暖和，麻胚子的幼苗也不斷地成長，而且它長得非常的快我早晚都練習跳躍—一尺、二尺、三尺、四尺……麻不斷地長高，如果稍微怠惰，人就會輸給麻，最後就跳不過它了……」

更何況她根本無法等到四月便獨自出發了。

「你可以放心了。」

先前才收到澤庵的第一封信，這是第二封。

「咦？取消了？」

「什麼？」

她冷靜地告訴自己。

「是。」

說完，轉身面對荒木村，靜靜地伸出頸子。

「嗯……即使他們騎馬應該也不會超過二里路。」

聽他這麼一說，醜之助突然抬起頭來。

「然後怎麼練習的？」

他走到一半，突然又想到一件事。

「發生了什麼事？」

醜之助這才放下心。同時，他也感到非常生氣。兵庫瞭解他的感受，和顏悅色地問他。

雖然如此，卻佯裝生氣。

說完，手裏拿着信進到開館來。

「那麼應該追得上，我這就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