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塵埃

自從阿通離開柳生城之後，已經過了二十幾日了。

逝者已矣，欣欣向榮的春意卻日益濃郁。

「好多人出遊啊！」

「是啊！奈良很少像今天這麼好天氣的。」

「人們可以出來遊山玩水。」

「是啊！的確沒錯。」

柳生兵庫和木村助九郎走在路上。

兵庫戴着斗笠，助九郎包着頭巾，兩人喬裝打扮出來遊玩。

遊山玩水——指的是自己還是路上的行人？應該兩者都有吧！兩人的臉上露出了苦笑。

荒木村的醜之助尾隨於後。最近，醜之助頗受兵庫寵愛，比以前更常出現在城裏。今天隨着兩人出遊，他背上揹着便當，腰上纏着一雙兵庫的備用草鞋，剛好當個保管草鞋的小僕人。他走在兩人身後。

他們和往來的行人不約而同的從城裏走向原野。原野上有一座興福寺，四周森林密佈，只見寺的塔頂。

另外從原野上可望見較高處有和尚的寮房和神官居的住所。低處則可望見奈良的街景，白天也籠罩着一層薄霧。

「已經結束了嗎？」

「不，現在是午休時間。」

「原來如此。和尚們在用膳。看來和尚也是要喫飯的。」

聽兵庫如此一說，助九郎不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雖然有四五百人聚集在這一片原野上。但是原野遼闊，看起來稀稀疏疏，一點也不擁擠。

這些人猶如春日野的鹿羣，或部下或坐，有的則四處漫步。

但是，此處並非春日野而是舊平安三條的內侍草原。今天這個內侍草原似乎要舉行什麼盛事。

在這個時代舉行盛事或市集，除了都市之外，少見搭棚子的攤子。即使是魔術和傀儡戲以及弓劍術的表演，都是露天舉行。

但是，伊織和醜之助都有大人隨行。因此，他們和大人們暫觀看野地上的比賽。

「我知道了。」

醜之助從席子上站起來，就在此時。

比賽就是求勝。

「伊織，算了吧！」

有兩名遊客正四處張望。

「幹嗎？」

「……」

「你說幹嘛，是什麼口氣？」

「一張席子對族人而方，也是遮風避雨的必備之物。你還給我。」

「到哪裏？」

兵庫很欣賞他，他認爲醜之助將來必定會成大器。

胤舜不知是害怕還是爲了避免爭鬥，並未出現，理由是生病。南光和尚已然踩在寶藏院門人的頭上，非常驕傲，所以將直立的槍橫握在手上。

這些吶喊也反映在兩名少年的心裏。他們生長於這個時代當中，假使氣勢薄弱的話，就無法成爲一個強者。因此，從十三四歲開始，他們已經養成了不屈服的個性。一張草蓆已非問題癥結所在。

這小孩真機靈！

兩人腳邊揚起一陣塵埃。雙方跳開的同時，槍矛已像活物般互相對峙了。

「你有膽來嗎？」

「快上來挑戰啊！」

飯糰裏包着格子和味噌。

「小偷？這傢伙竟然說我們是小偷。」

「我向你討教。」

原野中，從剛纔就有一名和尚拿着一把長槍站在那裏。

「等一下。」有一名和尚斜拿着槍走了出來。

裏面是糙米做的飯糰。

醜之助回答。

那名男子臉圓圓的，全身肌肉發達有如銅牆鐵壁，手上拿着一支四尺二寸的櫪木仗。他是夢想權之助，跟伊織同行而來。

「是。」

「要是他們知道了鐵定會過來打招呼，那可就囉嗦了。」

醜之助提着陶瓶走過羣衆後面。與權之助並肩觀看比賽的伊織，回頭看到醜之助，醜之助以眼神挑戰。

從剛纔無處便傳來說話聲。

「我去向和尚們要一碗來。」

伊織也不服輸，他聳着小小的肩膀。

「如果無人出來挑戰，在下就退場。我要宣佈，今天的野地比賽是十輪院的南光和尚拔得頭籌。各位有無異議。」

「好大的口氣——」

他也因此養成了不輕易原諒別人的怪癖。這個怪癖從他離開武藏身邊，在人羣中生活之後，越來越明顯。也因此對於有人無故拿走他的草蓆一事，伊織相當反感。

「你沒說一聲就拿走別人的東西，等於是小偷。」

「助九郎。」

「還給你也行，但是你那種口氣讓我很不舒服，而且你還罵我是小偷，你必須道歉我才還給你。」

助九郎尋找合適的地點。

伊織十四歲，醜之助十三歲，可是醜之助看起來比伊織年長很多。

如此說着。

「啊！是那些傢伙拿的。」

主從三人坐在席子上，打開竹葉便當。

「算了吧！只是一張席子。」

「我們也找個地方喫便當吧！好像還有很多時間。」

（等一下過來！）

和尚催促其他人上場。

「沒問題。」

今天的盛事並非一般的市集，而是比較正式的集會。寶藏院的槍澤師在此集合，每年一次公開比賽。根據比賽的結果來決定平常在寶藏院的職位和席次。所以，衆多的和尚和武士在衆目睽睽之下比武，是一場激烈的決鬥。

「我也是兵法家的弟子喔！」

「沒錯，你沒說一聲就拿走我同伴的席子。」

「嗯！」

「雖然是一張席子，可是被人偷走着實令人生氣。」

他看到遠方三人正優哉地坐在權之助一路隨身攜帶的席子上，喫着便當。

大家都明白，這種時刻不出場纔是聰明之舉。聚集在東西兩邊的羣衆，只能屏氣凝神，吞着口水，聽和尚說話。

一番爭吵之後，兩人分開了，醜之助直接去拿湯。

「興福寺塔下，可別帶打手來啊！」

「我要回自己的東西，爲什麼還要向你道歉？要是你不還，可可別怪我不客氣。」

伊織終於找到了。

「我向你招手，你就過來，好好記住叫喔！」

（我一定去，你給我記住！）

剛纔有幾位已經跟這名和尚比過武，大家都被他打敗，這會兒沒有別的敵手。

兵庫在藍天下享受野餐的樂趣。

「兵庫先生，請坐在這裏。」

過不久，他用陶瓶提了一罐湯回來。那時，原野中央已經揚起一陣塵埃，和尚們的比武已經開始了，羣衆圍成一個大圈，一旁觀看。

「我哪裏說錯了？你叫我們，我纔回答的啊！」

其中一個人找累了。

本來瀰漫着一片春色的內侍草原，比武開始之後，氣氛爲之一變。在偶爾揚起的黃色塵埃中，羣衆對着武者大聲吶喊。

「是那張席子嗎？那張席子剛纔掉在那兒，我纔會撿來的，幹嗎爲了一張席子——」

和尚對着四面八方宣佈成績。

「就位。」

「我以爲比賽已經結束了呢！」

「你試試看，我可是荒木村的醜這助啊！我纔不會輸給你呢！」

「奇怪？」

「嗯！你去要一碗來……但是可別對寶藏院的人說柳生家的人來了。」

「好喫。」

「我的席子不見了，席子不見了。」

他不知從何處找來一張席子，鋪在地上。

這時，醜這助跑過來。

誰勝？誰負？

「醜之助。」

「如果無人向我挑戰，我就退場。」

不，時代也是如此。

「請等一下。」

「好，等一下到那邊去。現在你仗着人多勢衆，口氣如此狂妄。看你離開人羣之後還敢不敢如此囂張。」

十輪院的南光和尚從第一代胤榮，直接承襲寶藏院的流派。後來自創一派，稱爲十輪院槍法，現在竟然與二代胤舜反目成仇。

但此時原野上的氣氛忿然一派優哉。

伊織責備醜之助的無禮。醜之助瞧對方不像當地人，又是個小孩，不覺氣焰更高。

助九郎叫着。

「你說什麼？你給我記住。」

離兵庫等人約一百米的地方，有很多浪人、女人以及商人零星坐在地上，卻不見這兩名遊客遺失的席子。

但是，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兵庫在一旁提醒。

伊織跑過去，在離席子約十步左右處停下了腳步。他想好抗議之辭，正巧迎面碰上要去拿湯的醜之助。

「真想給兵庫先生一碗清湯啊！」

「我是胤舜門下，叫做陀雲。」

權之助又說了一遍，但伊織仍不死心。

他在這趟旅行期間支如此清楚地記下賬目，是受了伊織的影響。伊織比一般小孩早熟，對生活的打點非常細心，不浪費東西，講究整潔乾淨。因此，很自然地對每一碗米飯、每一天的氣候都心存感激。

「到底是哪個傢伙拿走了？」

「算了吧！別找了。」

「在。」

「喂！」

權之助已經不管他。坐在草地上拿出小賬冊，記下今天早上花掉的話費。

在原野的一隅有三四處搭着帷幕。穿着短衣的和尚們有人喫柏樹葉包的便當，有人喝湯，好不悠閒。

伊織也以眼示意。

本來已經無精打采的羣衆，頓時瘋狂歡呼。

但是羣衆立刻又鴉雀無聲。因爲剛纔的鏗鏘一聲，羣衆以爲是兩支槍打在一起，沒想到陀雲的頭已被南光和尚的槍打落在地。

陀雲和尚的身體像被風吹倒的稻草人一般，直挺挺地躺了下去。旁邊有三四名和尚跑出來，本以爲他們是要找南光和尚吵架，結果是來搬陀雲的屍體。

這下子南光和尚更是耀武揚威。

「看來似乎還有不少有骨氣的人——想挑戰就快一點，一起上我也不怕。」

就在此時。

羣衆中有一名山僧放下揹包，兩手空空地走到寶藏院羣衆面前。

「是不是隻有院中的子弟才能參加比賽呢？」

寶藏院的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不限院方弟子。」

本來他們在東大寺前，以及猿澤的池邊，都掛着告示牌，呼籲有專於開學的道友都能參加比賽，共襄盛舉。但是寶藏院中的人表示，由於寶藏院和尚槍法高明，無人敢說：

「我要挑戰！」

因爲這樣只會讓自己丟人現眼，甚至斷手缺腳的——所以沒有人敢貿然嘗試。

山僧聽了，便對在座的和尚們行禮。

「那麼，這次就讓我當個傻瓜吧！請借我木刀。」

兵庫夾在人羣中觀看這場比賽。

「助九郎，越來越有趣了。」

他回頭對助九郎說。

「有一名山僧出來挑戰了。」

「沒錯，我已經看出他們的勝負了。」

「醜之助不見了。」

南光和尚把槍立起來。似乎知道自己已無法取勝。他認爲在技巧上自己可以贏得對方，卻沒有把握自己能全身而退，再加上最近很多山僧隱姓埋名，不願意暴露身份，所以還是避開這場比試比較好。

山僧冷靜地解釋自己參加比賽並無不當，而南光和尚卻說：

這名山僧年約四十左右，可能是大峯人或是聖護院派的人不得而知。他的身手矯健，看來平日精於鍛鍊，但更像是在戰場上訓練出來的體魄。

「喝！」

「我不跟外地人比武。」

南光和尚搖頭拒絕。

他似乎還有話要說，但當衆人面前有點不好開口便作罷。他將木劍還給場邊的和尚，轉向便離去。

「別人是別人，我是我。我的槍法並非爲求勝利，而是要鍛鍊身體。此及修佛之法，我不喜歡跟院外的人比賽。」

「真的？」

兵庫非常瞭解南光和尚的實力，可是爲何說他會輸給這位山僧呢？

「被您料中了。」

「是的，我是臨時參加。」

南光和尚也退場。其他的和尚與看熱鬧的羣衆，都認爲南光和尚膽小，趁機逃跑。不過南光和尚對此並不在意。徑自帶着兩三名弟子，像一位凱旋而歸的勇將，驕傲地回去了。

助九郎中無法理解兵庫的話。

山僧苦笑。

「啑？上哪去了？」

「不，南光和尚不會跟他過手。要比的話，恐怕南光和尚無法得手。」

他自言自語地說道。

「但是，我已徵得寶藏院中的首肯。」

「什麼事？助九郎？」

山僧語氣平緩，目光平和。

助九郎本來無法理解，現在他了解兵庫的意思了。

「等一下。」

山僧準備挑戰。助九郎看見他的外表，才瞭解箇中含意。

「哈哈！」

山僧拿着借來的木劍，走到南光和尚面前。

「的確如此。」

羣衆漸漸散去。比賽已經結束。助九郎環顧四周。

現在他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兵庫又說：

「你是外地來的嗎？」

「那名山僧可能是九度山的人，如果他脫掉頭巾和白衣，換上盔甲，可能是一名鼎鼎有名的武士呢！」

「請多指教。」

因爲這時候——

山僧解釋道。

南光和尚看到這名新對手，問道。

「那一定是南光和尚佔優勢。」

「怎麼樣，助九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