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星夜

武藏現在已經練就一身功夫，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倒頭就睡。雖然他的睡眠時間非常短暫，卻能常保精力充沛。

昨夜亦是如此。

回到權之助家裏之後，借了一個房間，沒換衣服倒頭便睡。翌日清晨，小鳥開始鳴叫時，武藏已醒來。

昨晚從野婦池繞到池尾回到此地，已過半夜。想必權之助也是疲憊萬分，他的母親一定也還沒起牀。武藏想到這，並未起身。他躺在牀上聽鳥鳴，安靜地等候有人起牀的開窗聲。

接着——

有人在細聲飲泣。那聲音不在隔壁房間，而是從另外一個稍遠的房間傳過來。

「奇怪？」

武藏豎耳聆聽，這才聽出來：原來是那位精悍的兒子在哭泣，有時甚至像小孩般號啕大哭。

「阿母，您這麼說就太過分了，難道我就不懊惱嗎？難道阿母您不知道，我比您還懊惱嗎？」

武藏只能斷斷續續地聽到兒子的隻言片語。

「一個大男人在哭什麼——」

他的母親就像在責備三歲孩童一般，語氣果敢且平靜。

「你要是覺得後悔，今後就必須更加戒備，一心鑽研武道……光哭有什麼用，真難看，快點把臉擦乾淨。」

「是的……我不哭了。昨天我太疏忽大意，請母親大人原諒。」

「我雖然責備你，但是仔細思量，應該說武功高低自有差異。而且，如果每天過着平靜的生活，人就會漸漸遲鈍，也許你本來就是會輸的。」

「阿母這麼說我，讓我覺得好難過。平常早晚都接受您的庭訓，至昨夜才知道自己尚未成熟，纔會輸得如此悽慘。我這種人竟然還立志要在武道上功成名就，簡直自不量力。所以我決定這一生都要當個農夫，與其練武不如荷鋤耕種，才能讓阿母您過快樂的日子。」

武藏本來納悶他們在感慨何事，還以爲事不關己。細聽之下，原來這對母子討論的人正是自己。

武藏心頭一驚，坐了起來。沒想到他們對於勝敗竟然如此執著。

武藏原以爲昨晚造成的錯誤，是因爲雙方的誤解所引起，事情談開之後便已了事。不料，這對母子竟然認爲輸給武藏是天大的恥辱，甚至爲此痛哭流涕、懊惱萬分。

「……這種輸不起的人，令人駭怕。」

在老店鋪工作的人大都爲人正直，是以這位掌櫃鉅細無遺地描述，內容大意如下——

有人從櫃檯角落回話，並走了出來。武藏帶上門。

雖然山嶽的陰影，使他半個人籠罩在寒意中。但是今晨山嶽展現全貌，令人爲之亮眼。武藏腳步輕快地迎着山風向前走，昨夜的疲勞和焦慮霎時間一掃而空。

屋內一片昏暗。寬廣的泥地屋不亞於醬油店，冷溼的空氣迎面而來。

自己若是露臉，那母子準又會提出比武要求。

「實在很遺憾。那位小孩昨天半夜來敲門。剛好我家主人大藏先生正要出門遠行，大家爲了打點行李都尚未就寢——聽到敲門聲，有人開門一看，站在門外的正是你所說的城太郎。」

城太郎眼見他們查不出端倪，又哭了起來。正巧今早大藏先生要出遠門，於是他說：

「他穿了什麼樣的衣服？」

小徒弟點點頭，在前面引路。武藏感懷對方的親切和善，同時想起權之助所說的話，奈良井的大藏先生的確德高望重。

她抓住兒子的衣領將他拉到膝前，就像在責備三歲的孩童一般。她咬牙切齒不停地責罵權之助。

「是哪一位？」

武藏自言自語悄悄地躲到隔壁房間，透過微薄的晨曦從門縫中偷窺另一個房間的動靜。

「怎麼樣？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也許一路上可以邊尋找那位阿通姑娘，說不定還能碰上你的武藏師父呢！」

說完，掌櫃的又說：

武藏困惑不已，悄悄回到牀上。

在天黑之前無法趕上，但是如果連夜從洗馬趕過鹽尾的客棧，在今夜爬上那裏的山腰等待的話，應該可以追上兩刻鐘的路程的。在明日天破曉之前，從後面而來的奈良井大藏先生和城太郎將會通過那山腰。

果真比武的話，自己穩操勝券。

老母抓住兒子的衣領，尖聲責問。

「我叫宮本，是位浪人。我的同伴城太郎，一個年約十四歲的小男孩。聽說昨天或今早曾到貴府求助。不知他是否來過此地？」

「嗯、嗯……」

仰望蒼穹，白雲悠悠。

武藏輕輕打開後門，溜出屋外。

「請問奈良井大藏先生的店在哪兒呢？」

「這不像平常的你，你爲何變得如此頹廢呢？」

兒子竟然說要捨棄幾年來學習武道的志向，決定明天開始終生務農，以孝養老母。兒子的這番話，不但不中聽，而且更加激怒了老母。

武藏往內探頭。

仔細一看，原來是這家的佛堂。老母背對佛壇而坐，兒子伏在佛壇前哭泣。那位勇猛精悍的大男人權之助，在母親面前竟然哭得涕泗縱橫。

「客官，有何貴幹？」

「以前你與人交手，從未曾敗過。昨天雖被打敗，我認爲那是因爲你過於高傲自大，山神要懲罰你，所以即使你放棄習武、專心奉養我，在我心裏，也無心享受豐衣足食。」

過了午後。

「有人在嗎？」

「噢！他這趟旅行，聽說穿了一件在國買的唐木綿條紋衣服。這種衣服稀少，鮮有人穿，你若是想追趕的話，他的衣服將是很好的目標。」

他出現在奈良井的鬧區。此處商店林立，有賣熊膽的商店，屋檐下柵欄裏養着活生生的熊。也有店裏掛着獸皮的百獸屋，還有木曾名梳店等等。

掌櫃的突然改變話題，轉身進去拿茶。店面很深，看來得花點時間，而武藏根本無心在此逗留。

武藏如此確信。

「啊！大藏先生的店嗎？從這裏直走過一個十字路口——」

大藏先生如此安慰城太郎，使他有如絕處逢生機，就決定跟隨。大藏先生便帶他啓程了——掌櫃一五一十地告訴武藏，並替武藏惋惜而一再地說——他們纔剛離開二刻鐘呢！

老母手抓兒子的衣領說到這裏，聲音開始哽咽。

「在這街上若有事發生時，可以去拜託奈良井的大藏先生。」

「請問大藏先生是要上哪兒去呢？」

「就像您所看到的，店前不但沒掛出招牌，而且草藥都是在山上採好，一年分爲春、秋二季出去販賣。主人帶着草藥到各國去行商，常有很多的空當，閒暇之餘到神社、佛堂參拜，或是去泡溫泉養身，或走訪各地民所，享受旅行之樂——這次主人的旅程大概會從善光寺經越後路到達江戶。」

大藏先生如此推測，立刻派人向四面八方追查，一直搜索到今天早上。但就如大藏先生所言，他們並未找到任何蛛絲馬跡。

這該怎麼辦呢？

「這麼說來，你並不清楚他到哪裏了？」

一直躲在門後偷聽的武藏，內心暗忖：

武藏話還沒說完，掌櫃的直點頭，一臉清楚城太郎行蹤的表情。

「喂！這位客官要去大藏先生的店，他的店不好找，你帶他走一趟吧！」

但是，那位權之助萬一又輸了，恐怕往昔他所抱持的自信心將爲之瓦解而斷送他一生的志向。

「昨晚我也一直想趁半夜與那浪人同行之時，給予一擊，但是我怎麼也找不到機會下手。」

那位老闆端着水走到門外指給武藏看，正好店裏的小徒弟從外頭迎面回來，老闆便吩咐他說：

武藏拉開大門問道。

權之助抬起頭來，面有難色。

「主人從未把他的行程告訴過我們。」

他這一問，掌櫃的回答毫無頭緒。

「那是因爲你太懦弱了。」

武藏走到其中一家叫做「大熊」的熊膽屋前。

「不，不是如此。我的身體流着木曾武士的血液，我曾經在御嶽的山神前祈願二十一天。在冥想當中體悟棒子功的精髓，怎能輸給一個默默無聞的浪人呢？我自己也想了好幾次，但是隻要一看到那浪人，我就無法出手，因爲在出手之前，就已喪失鬥志。」

「跟您差不多高。」

悠悠白雲一望無際，千變萬化怡然自如，逍遙自在與藍天嬉戲。

「你說什麼？一生要當農夫？」

漫長的庭訓之後，老母意猶未盡，不斷慫動兒子，等睡在後面的客人醒來之後，要求再比武一次。要是再落敗了，才能心甘情願務實耕農，放棄習武的志向。

當武藏經過贄川、洗馬，到了山腳下的客棧時，已近黃昏時刻。裊裊炊煙籠罩着街道，家家戶戶已點上燈火。雖時值晚春時節，這個山國卻瀰漫着寂寞幽靜的氣氛。

「對！避開這場比武。我偷偷地從後門溜走吧！」

這時，泛白的朝陽已穿透樹梢。武藏回頭看見倉庫門外的角落，拴着那頭昨日與阿通分散而被撿來的母牛，它正悠然自得地沐浴在晨曦裏，輕鬆自在地喫草。

從山腳爬到鹽尾的山頂還有二里多的路程。武藏一口氣便登上山頂，在深夜之前就踏上伊宇高原。他這才放下心來鬆了一口氣。置身於星空下的武藏，疲憊得昏昏欲睡。

他親切地遞一個坐墊給武藏。打過招呼後，他的回答卻讓武藏非常的失望，他說：

「請問一下。」

祝你們平安幸福！

武藏原先聽說大藏先生開的是百草鋪，認爲應該與一般路旁的店鋪沒兩樣，不料竟出乎人意料之外。

「但是反省過去都是獨自閉門造車。我是如此不成熟，又如何能創出一流的武功呢？而爲了達到這個目的連累家裏，讓阿母貧窮捱餓，倒不如放棄習武。今天我已下定決心，專心耕種纔是爲人子的義務。」

昨日武藏心頭的迷惘，不，應該說從馬籠的女瀑男瀑之後，一直彷徨躊躇的武藏——很奇妙的，今早突然心平如鏡。他已能看清自己該走的道路，不但能豁達於阿通和城太郎的芝麻小事，甚至能洞悉未來，知道這一生所要走的生涯之道。

「對！我先超過他們，在前面等候。」

他們並未察覺武藏正在偷看，老母動怒說道：

「是，是，你在半路上若是遇見他，一定一眼就能認出是我們主人。他大約五十二歲，身體強壯，方形臉。面色紅潤，有些痘瘡的疤痕，右邊的小鬢微禿。」「身高呢？」

這下子麻煩了……

「你大意而失荊州，爲何不洗雪恥辱？幸好那個浪人還住在家裏，等他醒來，向他要求再比武一次，以討回你的信心。」

雖然這是一間店鋪，門外卻未掛店名的布條或招牌，只有塗上防鏽漆的三面格子門，旁邊有兩個土牆倉庫，四周高牆圍繞。門口上掛着遮陽篷，這家老店庭院深深，確實不好找。

不必焦急，不必擔心。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乃命中註定，不可避免。城太郎和阿通雖然柔弱無能，但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有善心人士保護他們的。也許應該說冥冥之中自有神明庇佑他們吧！

原來如此，這棟宅邸若非有人帶路的確不易尋找。爲武藏帶路的熊膽屋小徒弟，指着眼前的大宅邸說完便轉身回去。

「對了，您喝杯茶吧！」

的確，差了兩刻鐘再怎麼追趕也來不及。武藏好不惋惜，即使如此，他仍不放棄地問：

熊膽屋的老闆正在裏面舀鍋裏的開水喝。

終於，掌櫃的端出茶來，武藏立刻向他詢問大藏先生的容貌和年齡。

武藏已約略瞭解此人特徵，如果繼續與掌櫃的談下去，將會沒完沒了。因此掌櫃殷勤倒來的茶水，武藏只喝了一口，便立刻起身趕路。

武藏滿心祝福，即使是對那頭牛亦是如此。他走出防風林的圍牆，沿着山腳下的田埂大步快走。

「你曾經手持棍棒在御嶽山神前發誓，一定要習得一流棒子功。」

有人這般告訴城太郎。於是他哭着跑來大藏先生的住所，訴說阿通被壞人擄走一事。主人大藏先生回答他說：

「我本來還期待你能出人頭地，重振家聲，不料你竟這麼沒出息。我長年抱持的期望，看來要與這草屋一起老朽，壽終正寢了。早知如此，我就不必爲了讓你念書，鼓勵你學武而過着粗茶淡飯的日子。」

「阿母，要是我有能力的話，又何必在此對您吐露我的心聲呢？」

「先生，這裏便是奈良井大藏先生的家。」

「這種事情很棘手，爲了慎重起見，我會派人去調查。如果是這附近的野武士或是挑夫所幹，立刻便能查出來。但如果是流浪漢所爲的話，那可就難查了。不過無論是誰幹的，這些人一定會避開鬧區抄小路的。」

「你剛纔說什麼……權之助，你剛纔說什麼了？」

還有，他的母親雖然生活貧困，卻不忘對其子諄諄教誨，望子成龍，是她一生惟一的願望。如果兒子又被打敗了，她將是何等傷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