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慈母悲心
《宫本武藏·剑与禅》 · 吉川英治 · 8828 字
耳边传来瀑布的声音。在这夜深人静,显得格外响亮。
「如果我没记错,这里应该是地藏菩萨所在地。啊!这棵树挂着告示牌,上面写着地藏樱神。」
二人沿着清水寺旁的山路,爬了不少坡,但阿婆却脸不红气不喘的。
到达清水寺之后,阿婆站到堂前,马上向黑暗处呼叫:
「儿子!儿子啊!」
阿婆关切的眼神和焦虑的呼唤,充满着老母亲情。站在她身后的阿通,觉得此时的阿婆与平日判若两人。
「阿通,不要让提灯熄了。」
「知道了。」
「没在这儿!没在这儿!」
阿婆口中喃喃自语,四处绕了一圈:
「信上写的地点是这地藏菩萨!」
「时间是写今晚吗?」
「没写是今天还是明天,那孩子不管多大还是像个小孩子……他到旅馆来不就得了吗?可能碍于在住吉发生的事,不好意思露脸吧?」
阿通扯扯她的衣袖说道:
「阿婆,那人大概是又八吧?好像有人上山来了。」
「哦!是吗?」
她眺望山崖的道路,并呼喊道:
「儿子啊——」
不久上山来的人看也不看阿婆一眼,径自在地藏菩萨庙绕了一圈,然后回到原地。他提高灯笼毫不客气地凝视着阿通雪白的脸庞。
阿通倒吸了一口气,但对方似乎毫无所觉。大年初一两人在五条大桥曾照过面,而佐佐木小次郎大概不记得这件事了吧?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当然是你娶老婆。」
「真奇怪啊!有人在三年坡附近看到她。她应该会在这附近的寺庙过夜才对啊!」
「回去吧!」
双方互看一眼之后,各自静静地错身离去。阿杉回头看到小次郎从子安堂往三年坡的方向直接下山去了。
「我一点都不知道。」
「是不是又八?」
「先别管这些事了。」
此刻,小次郎突然指着阿通的脸说道:
「哪有不认识的!他叫佐佐木小次郎,前几天我在六条的松树林里,还惨遭他的毒手呢!」
武藏、朱实、小次郎这三角关系,她再怎么想也想不通。阿通陷入自己的想像里,呆呆地目送小次郎离去。
由于他问得太唐突,所以阿通和阿杉婆,只瞪着大眼睛看着外表浮华的小次郎。
「来这边。」
「……」
阿婆双手抓住又八颈后的头发,左右摇晃。
并打了又八一巴掌。
「哭什么!难不成你还留恋那个贱女人?我、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对了!刚才在旅馆迷路的女子——一定是那女子。」
阿婆咬牙切齿骂道:
「母亲!」
「很好,你还记得我的教训。有件事,你听了准会高兴的!」
「就像以前一样,我想和阿通结为夫妻!母亲,阿通至今是不是还思念着我呢?」
两人下山没多久,来到本愿堂门前,又碰到刚才的小次郎。
「然后呢?」
「有一次在大阪,你罚我跪在冰天雪地里,训了我一番。这件事我一直铭记在心,永不忘怀。」
「我想向她说:是我不对,对不起她,请她原谅我。」
「有个姑娘,年纪和你差不多,名叫朱实,脸较圆,身材比你娇小,是茶馆出身的都市姑娘,所以看起来比较老成。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在这附近看到她呢?」
「你竟用这种口气叫我,真不像话!」
阿婆不等他说完,便大骂:
「你认识他吗?」
像是猫头鹰的叫声。
又八侧着脸,一副了解的表情。
「好可怕的眼神啊……像武藏一般。」
阿婆说完,立刻跑到杉树下。
又八的头不住地颤动,他闭着眼睛,泪水不断。对母亲的责骂,只有甘心承受。
阿杉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看到又八毫不隐藏自己的无助和胆小,更觉得这孩子惹人怜爱。
「如果你坚持一定要娶阿通,就得先杀死我这老太婆。我死了之后,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是只要我活着——」
此刻,阿婆的傲气荡然无存,眼中含着泪水。
阿婆点点头——
「如果是阿通……母亲……请让我和她见面,让我和她见面。」
在巨大的杉树树阴下——有个人在招手。
「啊!这么说刚才跟在你身边的女子真的是她?」
阿杉看到儿子气势汹汹,又感到一阵不悦:
「……」
阿通老实地点点头,先走了一步,阿婆继续说道:
阿婆面露责备之色,站到又八前面,挡住他的视线说道:
「为、为什么?」
「……」
「什么?佐佐木小次郎?佐佐木小次郎不就是你自己吗?」
「你刚刚不是才说过永远记得我的教训吗?」
「然后……母亲……也请母亲原谅我一时的错误。」
「那我问您,到底是我娶老婆,还是你娶老婆呢?」
「我这老太婆何时教过你得向阿通这种可恶的女子低声下气道歉呢?她把本位田家的名声踩在脚底下,而且还和我们世代的仇人武藏私奔呢!」
「啊……母亲,你做什么啊?」
「阿通背叛你这未婚夫,全心全意爱着你的仇敌武藏,犹如畜生,你还要向她低头赔罪吗……有必要赔罪吗?哼!」
「又八,你知道你权叔已经过世了吗?」
「喂!」
「这种事可以骗人吗?他在住吉海边和你一别之后,就死在海边了。」
「又八,现在是表现你气概的时候了。也许我这老太婆,只剩十年、二十年的寿命。等我死了想再听我的教诲那就不可能了!」
「……」
对方以手示意。看来他似乎有所顾忌。嘿!好调皮的家伙——阿杉立刻了解儿子的意思。
「你想想看,世上又不是只有阿通一个女子,别再留恋她了。将来,如果你有中意的女孩,即使要我这老太婆到女方家走上百趟,我也会去——哦!应该说要奉上我这条老命,我也一定让你把她娶进门来。」
即使在黑暗中,阿婆也认得出那个人影是谁。
阿婆咋咋舌说道:
「啊?权叔他……真的吗?」
前半句是和对方说的,后半句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他不再问下去,自行离开了。
阿婆正喃喃自语,突然看了什么,整个人因震惊而拱起背来。
「然后呢?」
「尽管你权叔死了,但我这一大把年纪的老太婆,仍在忧愁的旅途上到处飘泊,你可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混、混账!」
「背着大刀、眼光锐利的年轻人啊!」
阿婆很失望,终于死了心,放开脚步离去。又八信上确实写着地藏菩萨,结果却没来。瀑布声此刻听起来更增添寒意,直侵肌肤。
「呜……」
阿婆对儿子软弱的声音,已经听不下去了,她摇摇头说道。
「……」
又八摇晃几步,捂着痛脸。从小至今没看过母亲的脸色如此恐怖。
从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来,紧紧抓住阿婆的手。
「你先走,但也不要走太远,就站在那小土堆旁等,好让我跟得上你。」
「这件事你如何打算?」
阿杉又恢复严母的模样,坐直身子。
「……」
「骗人的,那是骗人的。假面具被揭穿之后,还惨遭真正的佐佐木小次郎的惩罚。事实上,请人带信给母亲之后,我立即前来约定地点,没想到在此看到那家伙。如果被他盯上可麻烦了,所以才会躲起来。现在应该没事了吧!要是他再折回来就麻烦了。」
「然后,就像以前一样。」
「就是要让你和她见面,所以才带她来的啊!但是又八,见了阿通,你准备怎么做?」
「母亲!」
阿杉又有点担心是否破坏了母子的感情,立刻接着说: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了,在大阪时,你让我看过中条流印可的卷轴。当时,你不是说你的别名就是佐佐木小次郎吗?」
「可是母亲,那人才刚刚走过去啊!」
又八提心吊胆地说:
「阿通!」
「但是,就只有阿通与本位田家不门当户对,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答应!」
「……」
阿婆回头看到阿通在离她二十米的地方等她。
「怎么了?躲到这种地方……啊!你这孩子,手怎么这么冰啊?」
「……」
两人沉默地摇摇头。
「姑娘,阿婆,你们现在才上山的吗?」
「那年轻人是什么东西嘛!瞧他背刀的样子像个武士吗?一副侠气的模样,晚上还穷追女孩……嘿!我们可没那闲功夫哟!」
「阿通的事。」
「什么事?」
「什么啊?」
「谁呀?」
阿通自顾想心里的事:
「但你可别想逃走喔!我阿婆的眼睛可是会盯着你的,知道吗?」
她使尽力气,将儿子按倒在地,然后,自己也跌坐下来,和又八一起哭了起来。
「喂!又八!」
「如、如果是我娶老婆,当然应该由我自己来选择啊!」
「你还是这么不听话……」
「但、但是……为人父母,这样做太过分了,太霸道了。」
这对母子都不知忍让,一碰到问题,便感情用事,双方反而无法沟通,进而形成对峙的局面。而且这种事情并非偶然,从以前便是如此,已成习性。
「什么太过分!你究竟是谁的儿子?是从谁的肚子出来的?」
又八见母亲脸色苍白,便不再反驳,只好仰望天空轻声说道:
「你这是强词夺理,母亲……无论如何,我要娶阿通……我喜欢阿通。」
阿杉削瘦的肩膀不停地颤抖。
「又八,你这是真心话?」
说着,她突然拔出短刀,准备自刎。
「啊!母亲,你要做什么?」
「别阻止我。何不帮我介错 呢?」
「不、不要做傻事……我这当儿子的,怎能坐视母亲自杀不管?」
「你愿意放弃阿通,表现你的气概吗?」
「母亲,到底为什么你要把阿通带到这里来?只是为了让我看一眼阿通的身影吗?我不了解你真正的用意。」
「我要杀她是易如反掌,但是,这个背叛你的女子,还是由你亲手解决较好。我用心良苦,为何你无法理解,不懂感恩呢?」
「母亲的意思是要我杀了阿通吗?」
「你不愿意吗?」
这句话有如恶魔的言语。
又八不相信母亲会说出这种话。
「没错。」
「母亲!不、不要这么急躁嘛!好吧!我知道了。我放弃妄念。」
「我可以过去了吗?」
「母亲,你要在这里等我吗?」
她退了一步——
「她是人呐!哪像杀山猫那么容易啊!」
「啊!是哪位?」
阿杉本来就是在威胁恐吓,此刻又拿起短刀,做态要自杀。
就像在做梦,她细数着将来的希望。武藏在边境的山上所说的话,以及在花田桥边所说的誓言,在她内心不断地反刍着。
「这就对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向列祖列宗说:又八是继承本位田家香火的子孙,是个有骨气的人。」
「你依恋、舍不得吗?唉!像你这样的家伙,不是我的儿子,我也不是你的母亲了……既然你无法砍那女人的头,应该能砍母亲的头吧!快砍吧!」
又八边说边走下山,阿杉婆不放心地跟在后面叮咛:
当阿通热情洋溢时,总会令人想到鲜红的花朵与艳阳高照的夏日。然而她也有冷漠的一面!这种个性有如白蜡般的冰冷,好像手指一碰,就会断裂似的。
他想起当时坐在寺庙的屋檐下,张着一双湿润的大眼睛,整天若有所思地望着天空的孤女。
「又八哥,我们的内心已出现一条鸿沟了。」
「我们重新来过吧!」
阿婆丢下短刀,握着儿子的手,喜极而泣:
又八如此解释,便轻轻地靠近这朵带刺的白蔷薇。
「也有道理。再怎么不贞的女人,毕竟也是你的未婚妻……好吧!我在这里等,你好好表现给我看。」
「真的是……真的是又八哥的声音?你见过阿婆了吗?」
又八对于阿通刚才所说的事情,并无意问个清楚。
「嗯……我这就去!」
阿通放下心来。
「连我的声音都忘了吗?」
「噢!」
子女任性,令父母棘手;而父母难缠,也令子女为难。
「不要。即使杀了我,我也不会和你一起走。」
「你说以前的事,我觉得很难过,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使我无颜见你。如你所说,如果忘得了,我也很想忘记。但是,不知是何缘故,我无法放弃你。」
「就快见面了!快了……」
「母亲,我一定会取阿通的首级的,你在这里等就行了……只是一个女人罢了,没什么问题,不会让她逃掉的。」
「你在说什么啊!我已无心再听你的话了。」
「不,我也要跟着去。不过阿通看到我可能抗议我不守约定,为免去麻烦,我还是躲在树后看着比较好。」
「你怎么这么别扭,难道你还没下定决心?」
对一个孤女来说,浮云就是她的母亲,也是她的父亲、兄弟和朋友。就是这种孤苦无依的感觉,才养成了日后阿通冷漠的个性吧!
这不是阿婆的声音——是谁在黑暗中呼叫自己?阿通这才回过神来。
「不要!」
「倒不如趁这个时候逃跑……」
「嗯!刚刚说了一些!」
「又八哥,阿婆跟你说了什么吗?」
「可不能掉以轻心喔!对方看到你拿刀也会抵抗的!」
「我可以到你身边吗……我刚才就来了,只是觉得没脸见你,所以暂时躲在黑暗中看着你……刚才你在那里想什么啊?」
又八握她的手,却被她用力甩开。
「对我而言,这可是终身大事啊!你要我向你叩头,我也办得到,如果你要我发誓,我也会做的。」
又八生气地说道:
「你该不会想我吧?我可没有一天不想你啊!」
但是,只要一想起朱实那女子,阿通就满心的不悦,这就像个阴影覆盖了她的希望。但这阴影和对武藏坚强的信心相比,根本不构成威胁,也不足以令她担忧。
「可、可是,母亲!」
她深信无论经过多少岁月,武藏绝不会背叛那誓言的。
「不!没有不能的事!阿通、阿通!」
阿通心想:阿婆应该已经依照约定,将自己的意思告诉又八了。而又八是为了给我承诺,才独自一人到这里来的吧!
「你说不要?」
又八被阿通冷淡的语调和脸色慑住了,他凝视着阿通。
「这条鸿沟已经过了五年的岁月了。」
见到阿通冷漠的外表,又八的脑海里浮现了在七宝寺屋檐下的往事。
「你是谁?」
「好吗?阿通——我们已经无法唤回已逝的岁月了!让我们重新来过吧!」
「咦?」
「所以我才说从今天起要恢复以往的心灵。不是我找借口,年轻人谁不犯错?」
「把阿通的首级附上信函送到七宝寺去,以示村人。至少可以扳回我们家的面子。另外,武藏那小子如果听到阿通被你杀死,为了争口气,一定会自动出现在我们母子俩面前……又八,快点去吧!」
「千万别大意啊!」
「放开我!又八哥,此后,你也会迈向男人之路,何必执着于此事?」
「知道了……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我会亲手……亲手惩罚阿通的。」
「本位田又八。」
「只是这样而已吗?」
「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如果阿婆已经跟你说过了,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心情。又八哥,我想拜托你,以前的事就当做我们没缘分,今夜将它全忘了吧!」
「你是又八哥?」
阿通迷惑不解:
一想到武藏,她的内心就有无数的星星闪烁着。
「我让阿通在下面的小土堆前等着呢!快去讨贼杀敌吧!」
又八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是我啦!」
「不……不要生气啊……阿通,这里不适合谈心,我们另外找个地方谈吧!」
「没错,就像光阴一去不复返,我们以前的心,再也唤不回来了。」
又八不回答,径自往山崖下走去。
「我说了我知道了!」
又八的身影慢慢地移了过来,映在阿通眼前。因为阿婆没一起来,不安之感直袭心头。
「又八哥!你想到哪里了?我指的不是岁月,而是心灵。」
「不!不能!」
无论是在缝衣服,或是伫立在黑暗的寂寞中等待不想等的人,她也都能自得其乐。因此,别人认为她空虚无助之时,反而是她生命最充实的时刻。
母亲和阿通之间,到底有什么约定呢?搞不好又是母亲骗小孩的伎俩。
「说我的事吗?」
「要是母亲来了,可就麻烦喽……我们快走吧!我再怎么样也无法杀你!我如何下得了手呢?」
「是我不好!我一个大男人已经如此跟你赔罪道歉了……好嘛,阿通!」
自从在花田桥与武藏分别之后,就没有再见过面,也没再说过话……可是不知为何自己却觉得快乐无比。我这么幸福,为何泽庵会认为我不幸而说我可怜呢?
「再忍一忍吧!」
她不是没这么想过,只是这么一来,二十几天来忍气吞声的日子就白过了。
「母亲你跟来了啊!不是叫你在这边等吗?」
「别再说了。」
阿杉就是一个例子。若不谨慎处理,这老年人可能会来真的。儿子认为母亲看来并非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好吧!小土堆就在下面——」
阿通从刚才就一直站在小土堆前等阿杉婆。
「阿通!」
又八全身颤抖起来。
「不愿意就说不愿意,不要犹豫了。」
「你会杀她吗?」
「又八哥,你在哪里啊?四周黑漆漆的,我看不到你啊!」
「我母亲在那边等着……阿通!你一点都没变,和在七宝寺的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
「不,先等等!」
阿通想起武藏,也考虑到城太郎。她茫然地望着天上的星星。
「嗯!杀给你看。」
「如果要两人去,那母亲你一人去吧!我在这里等。」
他对着她的脸颊耳语。
「没有……没想什么!」
「无论如何都不要?」
「对。」
「阿通!这么说来,你心里一直想着武藏啊?」
「我爱慕他——下辈子也非他不嫁。」
「哼……」
又八气得直打哆嗦。
「阿通!这是你说的!」
「这些话,我都跟阿婆说过了!阿婆说这些话最好当面告诉你,所以我一直在等待今天的来临。」
「我明白了!是武藏指使你见了我要如此说吧!」
「不!不!我的一生由我自己决定,没有必要受武藏的指使。」
「我也是有志气的人。阿通,男人都有志气,你既然这么想……」
「你要怎么样?」
「我也是男人呀!我会让你和武藏在一起吗?即使我赌上这一条命,也绝不允许。谁会允许呀?」
「你在说什么允不允许?你这是说给谁听呀?」
「说给你听,还有武藏!阿通,你和武藏之间没有婚约吧?」
「没有……但是,你也没有权利过问。」
「不,我有。阿通,你原本是本位田又八的未婚妻啊!只要我又八没点头,你绝不能成为别人的妻子。更何况……和武、武藏私奔。」
「你还敢说我?!老早以前,你和阿甲署名写了一封解除婚约的信函给我,现在你还敢说这种话,真是卑鄙无耻的家伙!」
「不知道!我不记得写过这种信,是阿甲自作主张寄给你的吧?」
「才不是。你明明在信里说我们无缘,叫我另嫁他人。」
又八母子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你没证据是行不通的。家乡无人不知我俩订婚的事。我有无数的证人,而你什么证据也没有。阿通,眼光不要太短,即使你勉强与武藏成亲,恐怕也无法过得幸福。也许你还在怀疑阿甲的事,我早已跟那女人一刀两断了。」
阿婆不知何时已站到又八前面,拨开溅满血迹的灌木和枯草。
又八看到跌倒在枯草与树丛间的阿通,马上将大刀挥砍过去。
此时,音羽瀑布上头传来呼叫声:
「这下你可完了!」
「真是愚蠢无知!如果你对阿通这么依依不舍,为什么不杀我去救阿通呢?」
「……」
「这些无聊、没出息的话要讲到什么时候?倒不如多念些佛来得好……南无阿弥陀佛。」
「谁、谁要听你这无情无义的老太婆讲道理?」
「随你怎么说!我决定此后要随心所欲过一辈子。」
「母亲!」
这叫声犹如从星空降下,穿过树梢,随着黑夜的风,飘到谷底来。
「杀死她了吗?」
「阿通,别恨我。你成佛之后,我也不再恨你了。这完全是注定好的,早点大彻大悟,证悟菩提吧!」
「啊!你做、做什么啊?」
「我苦口婆心你还无动于衷的话,别怪我扯破脸!」
阿婆正要向前走。失神、呆若木鸡的又八,突然抓起刀柄槌了一下母亲的肩膀。
阿婆闻声赶紧跑了过来。
「混、混账!」
「母亲,那边,捉住她!」
又八沾满血迹的手背揉着眼睛,哽咽地说:
又八想拔出短刀,这才松开阿通的袖子。刀一拔出,又八表情骤变,好像受刀刃控制一般。
随着树枝断裂的声音,地上传来「哇」的一声惨叫,血溅四方。
持刀的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刀剑控制的人。
「我就是要让你伤脑筋。狗屎老太婆!恶婆婆!」
「我能不哭吗……糊涂!愚蠢!愚蠢的老太婆!」
想到这每一滴血,都是阿通的生命泉源,令又八感到一阵晕眩,脸色变得惨白。
又八心一急,边追边大声呼叫:
「我不是在夸你吗?为什么还哭呢?」
「当然!要不是你闹死闹活的,我本来可以和阿通重修旧好。什么家声、什么无颜见江东父老……但是,已经太迟了……」
「泽庵大师看了之后,边笑边拿来擤鼻涕,丢掉了。」
「阿通姑娘!」
阿婆嘲笑儿子的胆小。
「咦?」
连砍三四刀之后,沉醉于血泊中的又八,又拿着大刀,朝着树枝与芒草连砍了好几刀。
他的手沾满了鲜血。他摸了摸脸,脸上也沾着血。温湿粘稠的血,像点点磷火,溅了他满身。
阿婆折下枯草和树枝,铺在地上,恭敬地坐在尸体前面。
「哦!哦!不管你怎么说都好,站到一边去,待我砍了阿通的头颅之后,再来和你好好谈一谈。」
阿通已无路可逃,前面、旁边都是崖壁,黑暗的脚下是山崖的洼地。
「我问这事也没用,又八哥,我不想听这些。」
「又八,快点动手!阿通,你的末日到了!」
「哪、哪里啊?」
「你伤心?」
「母亲!母亲!」
「哎,仔细想想,我的希望全部在阿通身上。当我想到要与阿通携手共创未来,就会让我奋发图强,寻找立身的途径。这不是为了家声,也不是为了你这老太婆,而是阿通给我的希望。」
不能让她逃跑!
「放手!袖子快被你扯断了。」
「畜生!」
「你说什么?」
阿通尖叫一声,她看到又八比刀剑更可怕的嘴脸。
又八的刀,划过阿通背后的腰带:
「你这臭娘们!臭娘们!」
「干什么?」
「不要说了!瞧你这副德性……亏我还特地夸你做得好。」
「如果你想保住性命,就立刻发誓不再想武藏,快!快发誓!」
「竟敢逃!你这女人!」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砍累了,又八手提着血刀,茫然地从血泊中醒来。
「我……我……杀死阿通了!杀死阿通了!」
到处都看不到阿通的影子,又八跑到阿婆面前,差点撞上她。
说着她自己也拔出短刀,慌忙找寻阿通。
「活该!再也动不了了吧!儿子!干得好!这一来,我心中的怒气,消了一大半,也有脸面对家乡父老了……又八,你怎么了?还不快点取下阿通的首级,快砍呀!」
「这就是你的劣根性,尽说些无聊话,让老娘伤透脑筋啊!」
阿婆差点跌到见不着底的灌木丛中,好不容易稳住了脚。
「如果我做得到,也不必在这里又哭又说傻话了。活在世上,最不幸的就是父母不通情理。」
「又八,你疯了吗?拿刀打老娘——你想做什么?」
「没出息的家伙!杀死一个人,就让你心惊胆战的。如果你不敢砍,就让我来吧!你站一边去!」
往山崖直奔而下的阿通,袖子被树枝勾到,正拼命地想办法挣脱。
又八疯狂地猛摇头:
阿婆大声叫嚣:
「在下面,好像在那里!」
「笨蛋!」
「搞砸了吧?」
草丛下趴着一具尸体。
「我这么低声下气,向你请求也没用吗?」
又八叫道:
「让她跑掉了!」
手持刀刃的又八,完全失去理智,像豹一般向前扑去并叫骂道:
「又八哥!你刚才不是说过你也是男子汉?一个女人如何对一个不知耻的男人动心呢?女人欣赏并非娘娘腔的男人。」
「信给我看!」
阿婆说着伸手摸向尸体——并且一把抓起那尸体的头发。
阿婆茫然地从儿子背后,悄悄地探出头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一片混乱的灌木丛。
「终于把她杀死了!」
「……」
附近的瀑布下,传来阿通在水中奔跑的脚步声。她带着被勾破的衣袖,连滚带爬地死命逃走。
「你想怎样……你要做什么?」
阿婆看到又八边叫边骂追了过来,她的眼睛瞪得有如大圆盘:
「不听也没关系,等你看了阿通身首离异的头颅之后再慢慢想吧。美丽算什么……再美的女子,死了也是白骨一堆而已……这下子你会更加了解色即是空的道理。」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