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樂章 廢棄物innocence

遠處傳來的喧囂，是因爲新人賽的比賽結束的關係嗎？還是各社團擺設的攤位吸引了學生們聚集的關係？

在各種社團房間林立的建築物中最深處的房間。這個連陽光都照不太到的地方是我自己刻意選擇的。

「我就是不習慣耀眼的地方啊……從以前就是這樣。」

在美術社的房間中獨自坐在畫板前畫圖的我——九頭龍京摩一個人自言自語着。

雖然說是美術社的房間，但這個狹小的空間其實有點像是專爲我一個人準備的。

「唉呀，表面上的名義是特別待遇……實際上應該是類似把難搞的人物隔離起來吧。」

我望向帶着有點自暴自棄的心態裝飾在房內的獎牌與獎盃，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裏別說是其他美術社社員了，就連社團的顧問老師都幾乎不會露臉。

因爲獨自窩在房間畫圖的時間太長的關係，最近自言自語變多的狀況讓我有點感到在意。

……不知從何處又傳來了聽起來很開心的聲音。明明都在同一所學園中，只隔着一道牆壁的這間房間卻好像跟外面是不同的世界。

薄到連隔音效果都很差的牆壁，卻讓我在心理上覺得是非常厚的障壁。

我拿起喝到一半的紙包裝牛奶，一口氣喝光。又嘆了一聲後，把它丟進塞滿同樣牛奶包裝的垃圾桶中。

「……這地方明明就像是我自己的城堡，卻都是我不想看到的東西啊。」

我在垃圾桶中看到了一本被揉爛的美術系雜誌。那是跟着一張說明雜誌中有關於我的報導的紙條一起不知不覺間被放到這房間的東西。

顧問老師也許是希望儘可能不要跟我碰到面，連這種事情都不願意當面對我說。

我原本在煩躁之下把那雜誌用力塞進垃圾桶的最深處了。但已經被牛奶盒塞滿的垃圾桶似乎無法再塞下更多東西，結果就在剛剛的震動中讓雜誌又被擠了出來。

掉落出來的雜誌翻開的那一面，剛好就是介紹九頭龍京摩的文章

「呿……」

我撿起雜誌，本來想任由衝動驅使把它撕破，但還是住手了。就算做那種事情，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未完成的才能』嗎……」

簡直不像是現實的世界。也許這樣講有點太誇大，不過跟我的現實的確存在着相當大的差距。

我之前有看過那個新生……一宮惠瑠奈混在戲劇社中接受爲新人賽舉辦的訓練。

自我模仿過去受到大家評價的畫風所畫出來的這幅畫，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靈魂。

「我給人的印象到底是有多差啦，該死……」

我已經乾枯了，已經把一切都耗盡了。

「這麼說來，我從早上除了牛奶以外什麼也沒喫……去喫個東西吧。」

雖然造成空氣淤塞的元兇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讓我心中湧起一股無處宣泄的氣憤。

將畫到一半的作品從畫架上扯下來的我，用力把畫撕破了。明明像這樣一時發泄情緒之後，自己一定會感到後悔的說。

「今天是新人賽的第一天啊。那傢伙……惠瑠奈不知道怎麼樣了。」

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在跟我客氣，還是討厭我。

我把雜誌再度丟進垃圾桶，用力吐了一下舌頭。心中明知在這個被牆壁隔開的場所做那種事情也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請問是真的要買這個嗎？這是女生和小孩子喫的甜點——可麗餅（crepe）喔？請不要等一下才來抗議說『這不是grape啊！我想喫的是葡萄啊！給我退錢！』之類的喔？」

畫作其實並沒有錯，錯的都是我自己。

……還是回到那厚厚的牆壁內側吧。

「又是這樣嗎……」

御神樂學園在校風上非常喜歡舉辦活動，有事沒事就會讓學校熱鬧得像學園祭一樣。

……要是沒看到就好了。但現在後悔也無濟於事。

面對做什麼都不對勁的兩難，我不禁煩躁地搔起頭髮。

「話說，我買個可麗餅有那麼奇怪嗎……？」

一幅幅只是因爲慣性、彷彿被什麼東西逼迫下畫出來的作品，空虛感幾乎叫人暈眩。

雖然我離開房間來到外面，卻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戲劇社的那兩人似乎正走向擺設攤位的區域。

「沒辦法符合大家的期待，唉呀，就當作是活該吧。」

這樣一想，就讓我一點都沒去看比賽的興致了。我沒打算給他們添麻煩。明明在名目上都是同一個社團的夥伴，彼此之間的牆壁卻厚得叫人無奈、高得讓人碰不到頂。

我並不是特別在意她，只是不經意看到而已……我究竟在對誰辯解啊？

我輕輕捶了一下牆壁後，因爲湧不起再畫一張新圖的心情，而決定出去走走、散散心。

就在這時，我剛好發現戲劇社的兔子跟豬走過身邊。他們腳步輕盈，一定是準備去向誰報告比賽的好結果吧。

我也懶得一一去解開別人對我的誤會。畢竟這一方面也是我小小的任性所累積下來的結果。

決定我到底忙不忙碌的人，應該是我自己。

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很深的關係，交談過的次數用一隻手就算得出來。然而，她卻是個莫名讓人印象深刻的少女。

而且，對方爲什麼要向我道歉？

「因爲我們想說九頭龍學長應該很忙……像是要準備參加比賽的作品之類的。真是非常抱歉。」

我很清楚自己的言行不算好，畢竟講話口氣粗魯，外表又是這副德行。但我從來都沒有隨便使用過暴力。

以前經常來鼓勵我的評論家或有名的老師們，最近都沒有任何一位上門來拜訪。

比起美術社的學弟妹，首先浮現我腦海的竟是那個吵死人的新生——一宮惠瑠奈。

當時我純粹地感到既悲哀又空虛，但並沒有覺得生氣。

「看來您的評估太天真了呢，評論家先生。」

沒錯，裝飾在這間房間裏的大量獎牌、獎狀與獎盃，全都是一年前的東西，最近的東西一個也不存在。

我在遠處發現了美術社員們擺設的攤位。

喫完可麗餅，肚子也飽了。既然目的已經達成，就回到自己一個人的地方吧。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

我在店員大聲叫賣宣傳「加了很多牛奶喔」的可麗餅店買了一份可麗餅後，漫無目的地隨處亂走。

這種時候如果被人看到，大概又會被學弟妹害怕了吧？即使我覺得那種事情無所謂，不過心中某個角落卻還在想是否有機會挽回。

或許兩者都有吧。

真是太失禮了。當我對畏畏縮縮地似乎有什麼話想說的可麗餅店員如此詢問的時候……

我回到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專心在畫的作品前，望着畫作。

文章中用這樣的一句話形容我，旁邊加上剛好一年前我最後一次拿到大獎時的照片。

美術社會擺攤的事情，從來都沒有傳到我耳裏。

今天的新人賽似乎還沒有全部結束，隨處可以看到急着前往加油的學生。

美術社應該也有不少新生加入纔對，但我和他們任何人都沒有交流，甚至連名字叫什麼都不知道。

大人們期待將來還會有所進步的我，其實早已經完成了。現在就像是茶渣一樣的東西。

可麗餅本身的味道就跟店員宣傳的一樣無可挑剔地充滿牛奶味，算是抵銷了剛纔那段不愉快的經驗。

走出社團房間，聽到的喧囂就更大聲了。天空相當晴朗，從社團房間淤塞的空氣中解放的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誤解產生出惡評，然後煞有其事地流傳開來。或許所謂的學校就是這樣的地方吧？

「根本是垃圾啊，無論是這張畫，還是我自己……」

對方的回應竟然是這樣。雖然我應該已經習慣了，但不要做出反應、裝作沒聽到實在是很難的一件事。事實上，我經常會像這樣遇到因爲自己的外表而被人貼上標籤的例子。

當時看到的情景，對我來說是耀眼到讓人想把視線避開、不願意直視的程度。

「那是……美術社的……肖像畫攤？」

每次都是這樣。如果他們跟我講一聲，肖像畫之類的……雖然我不算擅長，但至少也會幫忙啊。

想必大家現在關注的焦點是其他我不認識的某人吧。現實就是這樣。

「反正要是我直接去觀賽，他們一定會怕得要死吧……」

簡直沒出息到讓自己想吐。垃圾就應該像垃圾一樣被丟棄纔對。

我果然還是不太喜歡人多的地方。大家都像是在害怕我似的，只有我經過的地方像摩西渡海一樣，人潮紛紛向兩旁避開。

「無論是在好的意義，還是壞的意義上啦……」

以前不是這樣的。不只是畫圖方面，周圍的這些牆壁……我記得過去應該是不存在的。

我按着肚子思考了一下後，決定跟着那兩個人走向同樣的方向。

我曾經有一次認真詢問過他們爲什麼都不來找我，結果得到的回應是：

我不禁又深深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

即使我沒有參加也毫無問題的肖像畫攤。不，也許就是因爲我不在，才能順利經營的。

攤位似乎也不用經過什麼嚴格的考覈就能出攤的樣子，因此從賣食物的攤子到打靶攤都有……實在混亂得可以。

人數衆多的戲劇社從一年級到三年級的感情都好到沒話講，甚至對不是社員的惠瑠奈都非常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