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LDREN RECORD -SIDE NO.7-
《陽炎眩亂》 · 自然之敵P · 6398 字
假如「回憶」是「不忘記」的前提條件,那麼被忘卻的「回憶」該稱作什麼纔好呢?
差一點就要再次回想起的「記憶」,我無法跟任何人講述,只能任由思緒奔馳。
銘刻在內心的「分別」,奇蹟般的「再會」,拼死伸手觸碰的「未來」……不管多麼重要的事情,只要忘記就相當於沒有發生過。
忘卻,是連寂寞都不會留下的行爲。彷彿一切從未發生過一樣,被忘卻的記憶連同「記憶」這個名字一同被遺棄,消失得乾乾淨淨。
說實話,我覺得這是不合邏輯的說法。不論說得多麼動聽,記憶是無法用欄杆隔斷的。真正被遺忘的「記憶」,連想要回想起來的動機都會被遺忘。
沒錯,我們是在不停歇的遺忘之中到達這裏的。撿起已經忘卻的記憶殘骸,茫茫然前進着。
唯獨那一件事,我不想忘記。
「……喂,你沒睡着吧?」
染成緋紅色的教室裏,一個大大咧咧的聲音響起。
我坐在靠窗的最後排座位上,凝視着混沌的世界裏模型一般的街景,隨後抬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在夕陽的照映下,文乃從前一排座位上直勾勾地看着我。在這個世界,明明連生死都無法界定,或許根本連睡眠這一概念都不存在吧。她的問題是在搞笑嗎?
咦,真奇怪,這傢伙好像沒有絲毫的反省啊。
「哪有人會睜着眼睛睡覺?」
我不耐煩地說道,目光再次移回窗外的街景上。從眼角余光中,我看到文乃微微縮了縮身體。
看到文乃這副樣子,恐怕她自己也已經感覺到些什麼了吧。
我並不想故意刁難她,可是實話實說,我內心是有些生氣的。
「是不是……因爲我沒找你商量……所以你很生氣?」
文乃戰戰兢兢地縮起身子,從下方向上窺視我的反應。
「……生氣什麼?」
「就是……我沒跟你商量就擅自一個人跑來這邊……的事情……什麼的。」
文乃或許以爲我要生氣,一時間呆住了,隨後露出飽含歉意的苦笑。
「那天……我從屋頂上……那個以後的事情……」
「…啊,對了!這件事必須要告訴你!」
「嗯,事到如今出來什麼能力也不驚訝了。所以,你獲得了預知未來的能力嗎?」
「你不會是在安慰我這個沒有能力的人吧?」
「嗯……沒什麼自信,不過我會努力的。」
我嚇了一大跳,發出怪異的悲鳴摔倒在地,後腦勺不偏不倚地猛烈撞擊在地面上。假如這裏不是陽炎daze,恐怕就是一宗過失致人死亡罪。
「怎麼可能!我獲得的能力完全不一樣!」
面對巨大的苦難和考驗,這些都不算什麼。我完全相信她是可以互相信賴,值得依賴的人。
什麼一個人調查「目冴」啦,弟弟妹妹全都是超能力者啦,孤身前往陽炎daze的世界啦……故事越挖越多,簡直就是我聞所未聞的事件大禮包。
「——所以我纔沒告訴你。」文乃緊接着補充了一句,笑了。
「那你得到的究竟是什麼能力?」
「我、我說的是真的!我在夢裏看到你和大家一起戰鬥了!」
「那天進入陽炎daze的世界以後……我很快就和一個叫薊的人相遇了。」
至少我並不討厭這傢伙本身。
她死掉以後,一定對外面世界的戰鬥起到了巨大的作用。這樣說的證據,是她剛剛提到了一件讓我十分在意的事情。
「對於這一點我纔是最喫驚的那個。爲別人拼命做這做那,一點都不像我……」
假如是別的男人,或許就輕易原諒她了,可惜伸太郎大人可不是那種沒有原則的人。在這一點上,伸太郎大人可是相當硬派的。
我相信薊沒有理由說謊。而且文乃也在這裏遇到過薊,那麼薊說的應該就是事實。
「你剛纔說,你的能力並不是預知未來,對嗎?」
別想用這招博取我的同情,天知道我在這兩年裏心碎了多少次啊!
「是嗎?那是個什麼樣的夢?」
你沒看錯。伸太郎大人看到女孩子不知所措的樣子,就會輕易原諒。
勁頭很足嘛,那我就洗耳恭聽了。
我一邊祈禱對話不要無疾而終,一邊開口說道:
「不是這樣的。雖然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可我一直都相信,伸太郎會爲保護大家而奮鬥。」
文乃突然猛地站了起來,把椅子弄出巨大的聲響。
畢竟她好像挺仰慕我,我也多次關照過她的學習。
……薊。也就是創造出能力的那個人,也是第一個被「目冴」的陰謀陷害的人。
「停停停停停!你說的是哪個大變態啊?而且和能力沒有半點關係啊!再說了,現實根本就不是這樣的吧!」
可是,與那時相比,她說的話或許並非完全沒有意義。
她預想到我會參與戰鬥了?
瞥了一眼文乃,她似乎對我的目光有所反應,不知所措地蜷縮起來。
不,並不是對於她瞞着我這一點感到不甘心,也並不是多麼想知道關於文乃的一切。不是因爲這些,絕對不是。
「啊?那本來就沒有讓我出場的必要了吧!」
「那你剛剛的推理豈不是破綻百出!不許用你腦袋裏的妄想歪曲事實!首先請把紅色緊身衣脫掉!」
「話說回來,我真的很喫驚哦。真的沒想到你會和大家一起並肩作戰。」
文乃用雙臂擺出交叉姿勢,極力表示我說的話與事實完全不符。
薊的能力轉移到別人身上以後,我不知道她自己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但是按照她的說法,她是將意識保留在了陽炎daze的世界裏。
怎麼說呢?從目隱團的那幫孩子那裏,總能聽到一些我聞所未聞的事情!
「是這樣的——」
可是文乃這傢伙卻不知爲何紅了臉,回答道:「做……做了很多……」真是讓人毛骨悚然。
「不行!脫了紅色緊身衣就不帥了……」
當然,我和文乃性別不同,有各自的祕密並不奇怪。
「真是的!人家好不容易纔開了個好頭!給我閉嘴乖乖聽着!」
「可……可是你看……關於眼睛的能力有這麼多,就算有可以預知未來的能力也不奇怪吧?」
……嗯,差不多猜對了。
「伸太郎,你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那麼溫柔呢。也正是因爲這一點,你纔會被捲入這裏。」
不過,因爲桃是能力所有者,所以我參與戰鬥也不是多麼突兀的事。可是文乃應該連桃是能力所有者都不知道纔對。
響也曾經形容這裏每天重複同樣的事情,因此我也大致想象過這裏的樣子。可是果不其然,這個地方並不能按照理論去推測。不過有一點確鑿無疑,這裏是一個超出常識範圍的世界
重整旗鼓,我們繼續剛纔的對話。
「喂!等等,節奏太快了吧!好歹讓我站起來再說……」
「煩死了,你不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聽到我半帶諷刺的疑問,文乃使勁搖了搖頭。
是啊,我想起來了。跟這傢伙說話要耗費巨大的精力,勞累程度和跟ENE說話不相上下。
我慌忙從地上爬起來,顫顫巍巍地扶起椅子。
「喂,你到底做了多少和我有關的夢啊……」
可是……
我只是單純地作爲一個朋友對她的行爲感到氣憤——就算是另有隱情,文乃這種誤打誤撞、不顧自己的獻祭式做法都讓人無法接受。
「嗚哇!」
這傢伙……活像只小狗一樣……
……沉默。
「也是呢,哎呀,可能是另外一個夢……」
被陽炎daze吞噬後,憑感覺來說,時間大約過了一天。
「她十分虛弱。在那之前,她一直依靠『目覺』能力以精神體的形式存在,可是後來這個能力也給了貴音,薊已經撐到了極限。」
文乃神情忘我地想象着揮舞鐵球的我,聽到我的抵抗猛地回過神來。
「啊……嗯,我說過。」
嗯……等等……哈哈,不是吧?
「沒問題,你有自信好好講明白這一切嗎?」
我倒是一點也不羨慕他們,可是四個朋友中只有我沒有獲得能力,文乃會不會覺得我很可憐?
看看,只是準備開始跟文乃說話,就要消耗如此巨大的體力。等到談話結束,恐怕我的精神將會消耗殆盡。
可是人在這裏面既不會感到困,也不會感到餓,依賴身體的感覺或許已經失去了意義。
畢意高中和我有所關聯的人一個個都獲得了能力,只有我還在光濱溜地裸奔。
「……算了,也是事出有因。再說了,現在再怎麼責備你也沒用啊。」
「….…等等,別這樣,這個說法也太輕率了吧,有點……」
從這一點來看,對文乃而言我完全是與事件毫無牽連的路人。那麼她是如何預想到我會參與其中的呢?我感到十分疑惑。
說完,文乃俯下身子。可她的目光依然忽閃忽閃地觀察我的臉色。
「嗯。」
「就是……伸太郎特別帥氣地站在大家前面,擺出一個超酷的姿勢,穿着裹緊全身的紅色緊身衣背對夕陽說道:『不要怕!本絕世超級英雄來救你們了!』然後手裏甩着帶鐵鏈的球……」
……好累。
「嗚哇啊!對不起對不起!嗯……關於能力是這樣的……」
煽情戲就到此爲止吧——我用反脣相譏化解了尷尬的氣氛。
文乃輕拍了一下桌子。被罵了。我閉嘴乖乖聽。
太可怕了,沒想到我竟然以各種變態形象活躍在這傢伙的腦袋裏。
遙學長說過,和外面的世界相比,這裏的時間流逝方式完全不同。
「我覺得最好從我來到這個世界……也就是陽炎daze的時候開始說比較好,大概。」
完全沒有意義的對話,彷彿是爲了說話而說話一樣……沒想到她的這種功力在死掉以後依然威力不減,太可怕了。
「原來如此……榎本成爲ENE就是那之後的事情啊。」
「沒錯沒錯。哎呀,貴音姐她……怎麼說呢,真是變得超……活潑了呢!」
或許是爲了對學姐表達尊敬之意,文乃盡最大的可能斟酌着詞彙。可惜她磕磕絆絆的嘴巴已經暴露了一切。榎本啊,你開不開心?可愛的小學妹一直看着你哦。
「先……先不說這個!」
文乃似乎察覺到了我詭異上揚的嘴角,急忙把話題扯回去。
「薊失去了身體和精神,但是她最後還留有一個能力——那就是我得到的能力。」
說着,文乃用手指向自己的雙眼。
「最後一個能力……這我就不知道了。」
薊的日記裏提到有十種能力,大部分都通過名稱記述過。
可是不論數多少次,都只能找到九種能力的名字。
這九種能力都可以對應到外部世界中獲得能力的人身上。也就是說……文乃獲得的是日記中沒有提及名字的第十種能力。
文乃用手指點着自己的眉頭,表情困惑地組織着語言。
「這個能力有點奇怪,和其他能力的屬性有些不同……或者說因爲是從薊的心中萌生出的能力……所以就是由『想要傳達的心情』變化而生的能力……你能明白嗎?」
「完全不明白。」
「……果然是這樣呢。」
文乃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沒關係,對於不擅長解釋的你,這樣已經很努力了。
「……啊,對了,這樣你就明白了吧。「
剎那間——
文乃茶色的眼瞳彷彿與身後的夕陽合爲一體一般,集上了濃重的橙紅色。
我見過許多次能力發動的場景。可是,文乃和其他能力發動時完全不同——她的雙眼讓人感覺不到一絲壓迫感。
「……」
死之前,她所處的環境惡劣至極。
「是啊,薊的記憶……我現在就像瞭解自己一樣瞭解它們。薊,這一路走過來,你真的很堅強。」
沒有左右,也沒有上下。
「……伸太郎,你不會……哭了吧?」
*
「……」
我和文乃對視,彷彿互相確認對方的想法一般開口道:
「……嗚嗚……」
這樣做是爲了獲得十種能力之一,從而阻止「目冴」集齊十種能力復活美杜莎的邪惡計劃——鹿野曾通過母親的手記與「目冴」的陰謀如此推測。
「………9;目掛』。」
哪怕已經死去,我也不能擅自給這場戰鬥畫上句號。
而且,看樣子這樣想的不只是我。
——什麼也沒能挽救,沒有奇蹟發生。我絞盡腦汁想出的作戰計劃,根本沒能拯救大家。
「……謝謝。那我就開始了。」
「你真是個愛哭鬼呀,薊。沒關係的,我……我……絕對不會忘記你……」
……我在思考文乃的人生。
「我纔沒哭,只不過流了點鼻涕而已。」
文乃的語言,文乃的嘴脣,讓我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你不可以哭,明明人家一直在忍着眼淚……」
文乃注視着我的臉,突然意識到了我說的話的意思,害羞地笑了。
就這樣,我以憤怒爲動力,不停地戰鬥着。
就是這樣的地方。
唯一能做的,就是聽死去的夥伴說說話而已。真是毫無價值可言。
又一個聲音出現了。彷彿輕輕靠近一般,兩個聲音重疊在一起。
世界像個混蛋,隨手碾碎人們求生的努力,給他們戴上不講道理的枷鎖,甚至要奪走他們的未來……而我一拳揮了上去。
「……嗯,已經收到了。薊的記憶已經全部接收好了,所以我不覺得寂寞。」
黑暗中響起一個聲音。可是不論怎麼追,也找不到發出聲音的人。
「……嗯……我會好好珍惜的。我一定會傳達到的……薊,你安心休息吧。」
「吾之心……也就是『目掛』能力,此爲傳達思念與記憶之能力……汝一定可以做到……」
「……嗚嗚……嗚嗚……」
「……必須戰鬥到最後。」
文乃眼瞳中搖晃的夕陽色彩,此時更加激烈地燃燒起來。我來不及眨眼,被她眼中的力量完全籠罩着。
……我身在黑暗之中。
「嘿嘿,嘿嘿……我們一樣呢……」
沒有冷,也沒有熱。
*
「……嗯,收到了。」
「真是的,一樣呢……」
「是的。最後一刻能和汝在一起,真是幸運之至……吾什麼忙都沒能幫上,真的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
教室依然浸染在一片紅色中,我的意識返回這裏,被紅色溫柔地包裹着。
——沒錯,伴隨着巨大的憤怒之情。
「啊……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弄哭你的……」
然後,文乃從房頂一躍而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進入陽炎daze的世界。
——失去了最重要的母親,父親身邊是她唯一的容身之所。可父親卻性情大變,兄弟姐妹和朋友都被擄作人質。
就算死掉,就算腐爛,有一個事實是不會改變的——陽炎daze之外,還有目隱團的成員在與敵人戰鬥。
「……怎麼回事,汝怎麼也開始哭了啊……」
「……你要消失了嗎,薊?」
「….…嗚嗚……嗚嗚嗚……」
「非也,非也………吾做夢都沒有想過……能像這樣……有誰對吾說這些話……」
「我想……這樣做你可能最容易理解……不知道你能感受到嗎?」
與目隱團的成員們相遇後,聽了他們各自的故事,我從中慢慢找出了文乃犧牲自己的真正目的。
「……時間到了,最後,吾要把此物託付於汝。」
「……結束了。你收到我傳達的東西了嗎?」
這樣的人生,已經不是用悽慘這個詞彙可以描述的程度了。
「吾……吾纔沒有哭,只是流了點鼻涕而已。而且……吾之記憶已經傳達到汝心裏了吧?」
可是……
「……」
「這樣啊,那吾就放心了。今後,這份記憶或許會有所幫助。記憶雖然不是吾自身,但它們是吾活過的一生所擁有的……最重要的東西。」
結果大家也都看到了。
文乃並沒有給我展示什麼,也沒有講述什麼,但是我腦中卻自然地收到了文乃和薊在一起時的記憶。
「沒錯,一切還沒有結束。」
文乃謎團一般的話語讓我確信了一件事——
我和這傢伙對這場戰鬥結果的預測,恐怕是一致的。
從一開始,這場戰鬥就有一個無法改變的前提條件。
我們的敵人是能力,而能力是不可能消失的。唯一能夠支配能力的是美杜莎,而美杜莎已經不在了。
既然敵人是不可能消失的東西,那麼只要茉莉不變成美杜莎將能力消除,無論我們再怎麼逃,再怎麼爭取時間,依然逃不過慘遭殺戮的命運。
可是,茉莉成爲美杜莎的條件,是將能力從能力者們的身體裏抽取出來,那意味着結束他們的生命。
也就是說,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讓所有人活下來的選項。
非常殘酷,可這就是這場戰鬥的真相。
如果無法讓大家活下來,我們不可能宣稱自己贏得了戰鬥的勝利。
目隱團的所有成員都深深明白這一點,仍然義無反顧地投身於戰鬥之中。
……假如我更早以前,更快地知悉這一切的話……
可是現在後悔已經於事無補。一切都太遲了,一切都來到了終結的臨界點。
但是,還有一個辦法。
我想,我們手中還擁有些什麼。
雖然這樣東西並沒有太大的價值,但卻是我們通過這場戰鬥才獲得的東西。
這場戰鬥沒有贏,同樣的,也沒有輸。
因爲我們的目標本來就不是勝利。
「……還有一樣東西留在那邊的世界。」
我對文乃說道。接着,我從運動衫口袋中取出手機,放在了桌子上。
「一般就算想到這樣的方法,也不會用的。」
文乃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但是爲了抓住持久戰的可能性,我把最後的希望寄託在那孩子身上。
而我不斷在心中回想的,是當初我們在祕密基地裏定下的那個愚蠢的目標。
我們要進行一場賭注。賭贏的概率不是一兩成,甚至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沒有。
既不是爲了活下去,也不是爲了戰鬥。
「手機?可是我覺得不可能打通到外面的世界……」
決不放棄未來——多麼小孩子氣的目標啊。
而且、,就算僥倖成功,我們也並不能打敗敵人。
「普通的手機當然不能,可是那邊有一個不普通的傢伙啊。」
僅僅爲了抓住選擇的可能性就賭上性命,從旁人看來,這種行爲一定非常怪異。
文乃似乎領悟了我的想法,苦笑着說道。「或許,我也不太普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