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 days -4
《陽炎眩亂》 · 自然之敵P · 5779 字
「啊啊,真是太走運了」
現在是,連草木都要入睡了的凌晨一點。
從附近的便利店回來的我,進入玄關之後立刻就打開手裏提着的塑料袋,忍不住笑了起來。
袋子裏放着飲料和小喫,還有兩個小一號的布丁。「小一號」聽起來會有種劣質的感覺,但便利店布丁的「小一號」則是高檔貨的證明。而這樣高檔的布丁一個還好說,爲什麼會有兩個呢。
……沒錯。說出來嚇你一跳,第二個布丁是我抽獎抽中的。
啊啊,運氣真是太好了。雖然我對自己的籤運沒什麼自信,但說沒準我身上其實有着什麼不得了的能力也說不定。Good Job。
話說回來,明明只買了一千多日元的東西就能抽中這麼好的東西,便利店也真是太大方了。
最近的便利店,經營上沒問題嗎。我稍微有點擔心起來,但也沒有把別人送的東西再還回去的道理,暫且就說了一句「多謝款待」。
離學園祭只剩下兩天。遊戲製作合宿也終於進入了佳境。
話是這麼說,但以「熊猩猩」爲首的各種角色的上色工作已經基本結束了,我負責的任務也只剩下少量的背景作業而已了。
要說的話,進入佳境這個詞還是更適合用在接連通宵的老師身上更加合適。每天晚上都能聽到他痛苦的呻吟,在辛苦的程度上我完全比不上他。
但由於編程是需要專業知識的工作,就算我想幫忙也幫不上,於是這幾天我就接下了買夜宵的工作。
當然,這個夜宵裏也包括我自己的那份。沒錯,這就是所謂的雙贏。
啊,好像不太對。算了,就這樣吧。
在這裏磨磨蹭蹭着也不是個辦法。爲了能儘早完成老師說的「總之給我來杯咖啡」的要求,我脫掉鞋子,走上了走廊。
因爲距離樓梯也沒有幾步路,我沒有開燈,一邊摸着牆壁一邊往前走着。
到了這個時間,老師的家人們應該也都睡了纔對。要是把他們吵醒了可就不好了,得小心點別弄出動靜纔行。慎重,再慎重……。
我一邊注意着這些,一邊從掛着「兒童房」的門前走過。
一瞬間,合宿第一天發生的事情從我的腦海裏一閃而過。被關在書房裏,然後又被恐嚇說我用了色色的眼神什麼的,自那天起到現在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四天了。
不可思議的是,自從那天以來我就再也沒有碰見過文乃醬的弟弟他們。
說着我伸出了手。世界通用,友好的證明。
等下!怎、怎麼!?是什麼!?
「對對,是高中的學園祭。啊,可以的話幸助君要不要也來?會有很多店子的,每年都很熱鬧哦~」
「啊咧?」
面對我的邀約,幸助君則是一臉抱歉地搖了搖頭。
「誒!你兄弟也會來嗎!?」
……不,說不定他還不會去睡?意外的。
我一邊注意着不要讓樓梯發出聲音,一步一步小心地向上爬着,一邊在腦袋裏想着關於文乃醬弟弟他們的種種。
老實說還是稍微有點痛,但看看他溼潤的眼瞳,我也就不好再說出這種話了。
「痛……!!」
「這、這麼好喫的布丁,我還是第一次喫到!平時都是隻喫那種三個一套的那種……!」
「哎呀~真的很高興!大家願意來的話,我的幹勁也翻倍了~!」
「不會的不會的!那個,因爲是第一次見面,所以想着要好好跟你打招呼來着」
年齡,大概要比我小上個一兩歲吧。看起來偏硬的黑髮,只有前方用髮卡別了起來。
誒,那東西是不是往這邊來了!?
「幸助」君,聽到這個名字我才恍然想了起來。第一天從文乃醬那裏聽到的她弟弟的名字,記得應該是「修哉」來着。這兩個人到底誰是哥哥呢。應該是幸助君吧。啊啊,不知怎麼地覺得有點在意。
因爲有這個約定,我跟文乃醬碰面的時候也不會去問起關於她弟弟他們的事情,但老實說還是會覺得在意。
說到這裏,幸助君注意到了我的樣子,停了下來。
一邊在腦內播放着這種啓蒙的句子,我也將同樣的布丁大口大口的往嘴裏送。嗯,好喫。
「我想着必須得改變纔行。媽媽死掉了,大家都在努力,我也不能一直像這樣膽小下去……」
這種莫名其妙的期待,讓我將說到一半的話猛地停了下來。
第一天,弟弟他們究竟是因爲什麼纔會做出那種惡作劇一般的事情的呢。又是爲什麼,文乃醬會堅持不讓我跟他們見面呢。
已經要睡了嗎。啊啊,畢竟也已經到這個點了,要睡也是很正常的。雖然我還想再多跟他說說話……但他已經要睡了啊。嗯。
哎呀哎呀,反正我也不是想要刨根問底地探究人家家裏的事情,沒事的。只是想跟他多說說話而已,只是這樣而已……。
幸助君的肩膀上,站着剛剛那隻名叫「花緒」的倉鼠。它既沒有露出不願意的樣子,也沒有要亂動的跡象。
少年聽到我說的話,露出了些許安心了的表情。
老實說,我還以爲自己會不會被討厭了呢,沒想到他們居然願意過來玩!
我盡力擺出溫和的笑臉,逞強地對他說了「完全沒事哦」。
透出的光線變成了強光源,映出了少年的剪影。
「謝謝你……但我還是不去了。我,對於人多的地方不太擅長。而且那一天,還有點事情要做」
就在我說不出話來的時候,幸助君大概是覺察到了我的想法,再次開口說了起來。
那一天,文乃醬對我說了「請不要在意我弟弟他們的事」,我也表示了理解。
被燈光依照,黑影的真面目也得以揭曉。顧不上疼痛,也顧不上去問少年究竟是何許人也,我說出了那個生物的名字。
我借住的那個房間的門半開着,而且不知道爲什麼還有燈光從裏面透了出來。
什麼啊,那是。雖然逆着光有點難以辨認,但在房門的底下,有一團什麼東西在扭動着……。
……嗯?
着裝則是白襯衫加上工裝褲,有種戶外的感覺,但與此完全相反的是,本人的態度相當地怯懦。
「幸、幸助君」
「是、是的。是這樣子沒錯……果然這件事,你還是要向姐姐報告嗎?」
「真的……沒事嗎?」
我提起放在一邊的塑料袋,從其中拿出一樣,說道。
從房門的間隙裏飛奔而出的小小的影子,以迅疾的速度朝我衝了過來,然後咬住了我的右腳。
說着,幸助君露出一副泄氣了的表情。對了,剛剛老師明明也有說過他很怕生的。我卻還說出這麼不經大腦的話……。
而且這四天裏,我每天都有去學校,還借用了老師家的浴缸……。
「是送報紙的兼職的面試。有個地方就算是我這種年紀的人也願意僱,不管怎麼樣都錯不開時間」
「那、那麼,我就下樓去了。那個,真的,非常抱歉」
跟我隔桌而坐的幸助君,用幸福到了極點的表情說道。
不行,果然還是很在意。但是,也不能去問。
努力將黑影趕跑之後我蹲了下來,與此同時半開的房門突然被拉開了。
「我也會替你們加油的。真的,要是沒有事情要辦的話可能還能稍微去一下」
心情變好了的我,忍不住將喜悅說了出來。
「我、我叫幸助。你好」
「那、那個,沒事嗎!?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啊,但是,姐姐和……和我另外兩個兄弟,都說會去的」
是我剛剛出門的時候,忘了關燈嗎?不,我明明確認過油關燈的,那又是爲什麼……?
按照老師的話來說,比文乃醬要小的三個孩子都很「認生」,所以不太會跟不認識的人親近。
「我叫做九之瀨遙。你呢?」
「誒嘿嘿……。我們關係很好的」
*
我大致確認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它有手下留情的緣故,總之好像沒有傷口。
聽到我的問題少年露出了害怕的神情,重重地點了點頭。
從房間裏衝出來的少年一副慌慌張張的樣子,但在捕捉到黑影的方位之後,就立刻用流暢的動作抓住了它。
稍微有點……不對,是相當意外。
「花、花緒!不可以!」
「你……是文乃醬的弟弟吧?」
「布丁之類的……你喜歡嗎?」
幸助君以「稍微有點」作爲前置,開口繼續說了起來。
幸助君歪了歪腦袋。
呼呼,太天真了哦幸助君。三個一套的布丁,也有普遍的魅力。總有一天你也會繞一大圈之後再抵達原點的……。
突如其來的疼痛讓我差點叫了出來,但還是拼命忍住了。怎麼了!?我,被什麼東西咬了!?
他像是被附身了一般一直連連像我低頭表示歉意,我只得急急忙忙地做好,對他說道。
少年將用兩手抱着的倉鼠換到單手上,然後握住了我的手。
「……嗯,怎麼了?」
幸助君站了起來,再次向我低了幾次頭。
我慌慌忙忙就想要道歉,但幸助君卻在我之前開口說了起來。
說完這話的同時少年開始害怕地發起抖來。報告什麼的怎麼可能啦,又不是軍隊。不過從他的樣子來看,文乃醬生起氣來應該是相當的可怕。啊啊,說起來頭一天的時候她也有讓她弟弟慘叫了吧。哎呀哎呀……我還是把這點好好記下吧。
「九之瀨先生是因爲學園祭的準備纔來的吧?聽姐姐說,後天就要開始了」
「啊,你剛剛也說了吧。那個……是很辛苦的事情嗎?」
被這樣一說,幸助君露出了害羞的表情,原來如此,我碰不到他們三個,也許就是因爲有這個原因在裏面的緣故。
把慰勞品拿給老師的時候,他看到我和幸助君站在一起露出了十分驚訝的表情。
「話說回來,那孩子跟你真是親近啊」
我笑着說完,幸助君也笑着對我說道。
我糾結着抵達了二樓的走廊,卻又停下了本是向着老師的房間走去的腳步。
的確,我有很多時候都是在房間裏進行着遊戲製作的工作。但是,同在一個屋檐下,會有這麼不容易碰到嗎。
「啊啊,晚安……」
原來如此。一瞬間我差點就接受了這個事實,但就我所見,幸助君也才十三、四歲而已。不管怎麼說這都不是應該去工作的年齡。爲什麼特意……。

抱着名爲「花緒」的倉鼠的少年,在蹲坐在地的我的正面蹲了下來,一臉擔心地看着我的臉。
「倉、倉鼠……?」
「冷、冷靜點!好像也沒有流血,所以沒事的!吶?」
說着,幸助君一臉憐愛地摸了摸「花緒君」的後背。被摸之後「花緒君」也舒服地伸長了身體。
但是,把他留下來之後又要怎麼辦?不不,總之,還是先問問看吧。
……啊,誒,稍微等下。剛剛,幸助君說了什麼?
「媽媽死掉了」……媽媽,也就是說是老師的妻子吧。
不會不會,怎麼可能。老師他,從來都沒有提起過這件事啊。而且自從我入學開始……不,從很久之前到今天爲止,我一次也沒有見過老師露出悲傷的神色。
進入第二學期之後,也是一如往常地……
「……死掉了嗎?師母她」
聽到我說的話,幸助君驚訝地說道。
「爸爸他,沒有跟你們說嗎?」
我無言地點了點頭。
大概是想到了什麼,幸助君稍微想了想,然後露出釋然的神色嘆了口氣。
「他好像不太願意讓人看見他悲傷的樣子……。在我們面前也是,從來沒有哭過。爸爸他一定是,不想讓九之瀨先生你們擔心吧」
是擔心我們纔沒有告訴我們嗎。每天那麼開心的笑着,都是逞強嗎。
事實卻是,一個人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流淚嗎。我的腦海裏浮現出老師到今天爲止的笑臉,突然覺得有點難過起來。
「……是不是太勉強老師了啊,我們」
幸助君搖了搖頭。
「我覺得不是那樣。爸爸他,總是很高興地給我們講九之瀨先生的事來着。說你是他「引以爲傲的學生」」
聽到這裏我突然有點想哭,但畢竟是在幸助君的面前,我還是拼命忍住了。
「什麼嘛老師,明明都不會直接對我們說這些」
聽到我的話,幸助君苦笑着說「因爲那是在他喝醉了的時候說的」。
老師喝醉的時候啊。感覺能想象得出來。
然後幸助君似乎是順着話題的方向想起了些什麼,輕輕拍了拍手。
請放心吧,文乃醬的兄弟們。大概我在接下來的一生裏,也不會用色色的眼神看文乃醬的。
是個對孩子們很溫柔的媽媽嗎。說不定文乃醬對兄弟們的「照顧」,也是從母親逝世纔開始的。
雖然這麼說着,但幸助君好像也有些心悸的症狀。看起來不太像沒事的樣子。
「幸、幸助君。已經很晚了,差不多該睡了吧」
說着幸助君笑了起來,但我聽到這裏卻心頭一緊。回想起來的,當然是第一天發生的「那個事件」。
和師母比起來,我也能夠成爲某人的活着的力量嗎。……能不能呢,我覺得挺難的。
「真的沒事嗎?要不要我去拿點藥……」
回過神來的時候周圍被裝點上了一片片的黑暗。沒有什麼可怕的,什麼都感覺不到。
這麼一想,就覺得師母真的很厲害。就算不在大家身邊,也還是能成爲大家活着的力量,真的很厲害。
「對、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我急忙用手順了順幸助君的背。
幸助君也是這樣。想着要改變,想要努力。
啊啊,幸助君他,那個時候不在兒童房裏嗎。那個「保護姐姐運動」,大概已經被實施了哦。嗯。從物理的層面來說。
我再次目送着幸助君,看着他朝樓梯的方向走去。最後,他看着我的表情果然還是有些悲傷,但我知道最後也沒能明白幸助君內心的想法。
「兼職的面試,加油啊」
那個書房,果然就是師母的房間吧。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
我壓下心頭的尷尬,宣告了布丁會的終結。
「沒有沒有,比起那個你真的沒……」
我這樣說完,幸助君露出了笑容,對我說道「九之瀨先生也是,學園祭」。
我一邊說着「沒事啦」一邊跟在幸助君的背後,將他送到了門口。
「花緒君」它,對於幸助君突如其來的動作也做出了柔軟的對應,沒有從肩膀上固定的位置移開半步。嗯,真的是關係很好。
思考的線一層一層地鬆開,我的自我,我能稱之爲「我」的部分,緩緩地渙散開來。
就在我想着「死亡」究竟爲何物的同時,我僅存的意識,也朝着無邊的沉睡中墜落。
……不,準確地說他應該還有想要繼續說的話纔對的。但是,幸助君他卻在說完之前用手抵住額頭,低下頭遮住了眼睛。
在我問出有沒有事之前,幸助君就搶先回答了「沒、沒事的」。看來我太過擔心的話沒準還會反過來讓他覺得困擾,於是我就沒有再說什麼。
「馬上就會沒事的,不要緊……的……」
像這樣過了一會兒,大概是稍微平靜下來了一點,幸助君重新站好,把手從額頭上拿了下來。而從他移開手之後的露出的表情來看,總覺得,有種很悲傷的感覺。
「啊哈哈,那還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哈哈……」
「很好笑吧。而且我兄弟他們也都接受了這個說法,還說「要保護姐姐!」什麼的……九之瀨先生?」
「啊啊!對了,那個時候很誇張的哦,爸爸他。醉得一塌糊塗,還對姐姐說了「下次我帶他來讓他做你男朋友~」什麼的。明明平時都說是說着「要是你嫁人了我就去死」之類的話的哦?」
「沒、沒事的。就是坐太久站起來突然有點暈……」
「誒?啊,真的,已經兩點了啊。不好意思,待了這麼久」
我試着稍微想了想,但腦袋卻沒辦法再順利地運轉。
幸助君將已經空了的裝布丁的容器拿在手裏,站了起來。
我站起來想要送他到門口,但幸助君卻說「不用您費心了」。
那天之後我因爲沒有太多事情可做,很早就會鑽進被窩裏,但卻總是會想起師母的事而很難睡着。
繼續按着額頭,幸助君的臉一點一點地變得蒼白。好像還稍微有點發抖。雖然看起來不太尋常的樣子,但幸助君似乎對這個症狀有所瞭解,於是我只得沉默地繼續撫摸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