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RECORD III

第一千零一十四天。

連續下了好幾天的雨，雨勢不見減緩，依然持續浸溼生長茂密的樹葉。

季節改變，氣溫雖然稍微升高，不過接連的壞天氣讓心情跟着受影響。

眼前降下來的雨沫，每次掉落一滴就彈起青草的香氣，又一次把夏天的氣味送進鼻腔。

「……那傢伙的神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在一個勁地下個不停的雨裏，我的家正在建造當中，外觀雖不好看但也逐漸開始展現出其全貌。

我今天也不厭其煩地持續看着在一堆隨意堆放的建材與作業工具中，一個勁地傻笑並賣力工作的男子。

「雨勢這麼大耶？一般都會休息吧。明明是受傷也不會馬上覆原的虛弱人類，那傢伙對自己也太有自信了。」

我在離是我家的預定地有些距離的地方，臨時搭建的「最低限度遮風擋雨的窮酸簡陋小屋（附浴室）」中，獨自喃喃自語。

打開附設的窗戶，盤腿而坐看着那傢伙，已經成爲我每天的功課。

照這個樣子來看，距離完工應該不遠了。

一開始明明是根本不知如何蓋房子的毛頭小子，現在則能獨當一面地四處奔走，實在令人相當愉快。

哎，那些當然都是歸功於我的力量。

雖然我當初罵他個狗血淋頭，但因爲他哭着跑來問說：「你知道怎麼蓋房子嗎？」那樣子實在太可憐了，所以我忍不住教授他蓋房子的知讖。

由於是我親自指導，所以我的家理所當然地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成形。

話雖如此，靠着自己的力量砍伐如此大量的建材，並搬運、組織起來，那傢伙以人類來說，算是相當有毅力的人。

雖然屋子蓋得很難看，但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了。

不過話說回來，開始這件事已經經過三年了吧。

對以往的我來說，這簡直是一吹就會飛走的短暫時間，不過多虧那傢伙的危險性，這三年間感覺相當漫長。

不，我並沒有要保護他的意思。

我無論如何就是想對他大罵些什麼而張開口，但種種情感滿溢而出，使我無法如願地編織出話語。

「所以說看腳下……啊！」

TSUKIHIKO似乎終於察覺到我是想要傳達些什麼，稍微探出身反問：「咦？你說什麼？」

第一千零三十二天。

在想着那些事之時，暮色漸漸染成深藍色。

動用什麼力量……不，不行。在這種狀況之下，我沒有能夠幫助TSUKIHIKO的能力。

結果最後說出口的只有「你是白癡啊！」這般幼稚拙劣的話。

「好慢……！」

這麼一想，突然覺得很痛快，怒氣也因此緩和下來。

面對我的怒吼，TSUKIHIKO掛着笑容，臉色變得鐵青。

我一邊說一邊伸手指向浴室，只見TSUKIHIKO說句：「啊哈哈，說得也是。抱歉抱歉。」便慌慌張張地往浴室走去。

但，那裏卻沒有看到TSUKIHIKO的蹤影。

雖然說是臨時搭建的小屋，不過這裏也有差強人意能使用的地方。

就在我雙手環胸，點頭稱讚着當時的自己時，突然傳來轟隆隆的雷聲。

「好髒。去洗澡。」

不知道是遺傳還是什麼原因，那麼年輕卻居然連頭髮都是白的，真是不可思議的傢伙。

聽到我的話，TSUKIHIKO慌張地回應：「知、知道了！」

令人心曠神怡的夕陽景緻。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狀況，我幾乎停止思考，不過我仍是讓腦袋全力運轉。

與眼前鮮明的情景完全相反，我的心中烏雲密佈併發出轟隆聲響。

他今天晚上應該不會回來了吧？

夕陽像是在嘲笑自等的我一樣，在轉眼之間消失，結果入夜後TSUKIHIKO仍然沒有回來。

我靠着小屋的外圍牆壁，抱着膝蓋抱怨着。

只要房子蓋好，我就能獲得獨自的容身之處。只要忍到那時就好了。

持續許久的雨停了，終於感受到夏天的氣息。

這時候太陽差不多快下山了。那傢伙也差不多要回來了吧。

我弄倒裝了水的桶子，往TSUKIHIKO可能掉落的方向衝了過去。

希望至少是從腳落地……

我抬頭一看，只見單手懸掛在屋檐一角的TSUKIHIKO。

不，如果他不小心病倒的話會很麻煩。而導致房子無法完成更是麻煩。

就這樣失去支撐的TSUKIHIKO，身體掉出屋頂外，被拋於半空中。

怎麼辦？這種時候該怎麼辦纔好？

我如此大叫的瞬間，TSUKIHIKO在屋頂上的身體突然搖搖晃晃地失去平衡。

我躲避着毒辣的日曬，把TSUKI』）Ko帶來的水桶裝滿水，讓腳浸在裏面踢水。

TSUKIHIKO今天也默默進行着建築我家的作業。今天看來是屋頂上的作業。

TSUKIHIKO從家裏到這裏總是花費大約三個小時往返。

然而，我卻想不到任何一種能從這個距離有效救援TSUKIHIKO的方法。

「TSUKIHIKO！」

聽到我的呼喊，TSUKIHIKO用力揮手錶示回應。

看那個樣子，他似乎搞不懂自己爲何無緣無故捱罵吧。

而且回去之後還發現裝在桶子裏的水全沒了。真的讓人非常氣憤。

最不愉快的是，對於因爲這種程度的小事就嚇出一身冷汗的自己感到生氣。

那個高度。不管是怎麼掉下去的，恐怕都會危及性命。

我彎過房子的轉角，環視地面。

不過話說回來，剛纔我明明是提醒他屋頂有個部分稍微露出來，那傢伙該不會誤會成我在聲援他了吧。

只有胸口的鼓動形成強烈對比，聽起來格外大聲。

就在我這樣心想時，TSUKIHIKO果然不出所料地馬上回來了。

「喂～～不是那樣！看你的腳下，腳下！」

剎那間——那一瞬之間腦袋被各種思緒給淹沒。

這麼一來我就可以一個人在那間屋子悠閒度日了。哎呀，三年前的我還真是想了個好辦法呢。

雖然遠方傳來了細微的蟲鳴聲，不過這地方還是一如往常沒有生物的氣息。

基本上他是個說話算數的人。等這個家完工，他應該會遵守當初的約定，從我的面前消失吧。

第一千零五十八天。

不知是什麼時候的事了，過去他提說要蓋自己過夜的地方時，我也曾經爲此而大罵，不過他以「這樣會比每天從山腳下過來的建造速度快上許多」的理由讓我勉強答應，所以那傢伙如今也算是半個住在這裏的人。

由於TSUKIHIKO當初提案說：「我先做個可以讓你好好看着我的地方喔。」所以最初誕生了個只有屋頂的東西，之後才慢慢增建成現在的模樣。

明明一連好幾天在這種大熱天底下工作，不過那傢伙卻沒有因此曬黑，白色的肌膚與黑色屋頂形成對比，顯得特別醒目。

「重新把水倒進桶子。還有……今天不準再爬上屋頂了。」

不，仔細想想這的確也沒錯。一般持續往返這種森林的人，會避走夜路是理所當然的。

「哇啊，好危險。嗯，怎麼啦，AZAMI?」

自從TSUKIHIKO說：「因爲沒食物了所以我回去拿，白天就會回來。」而離開這裏後，到現在已經是黃昏了。

不愉快。

我說完這句話，便轉身背對TSUKIHIKO：

發現他是相當好用的傢伙後，若是在蓋好房子前就累垮也未免太可惜了。只有這樣。

但是烙印在視網膜上，TSUKIHIKO的最後姿態，怎麼看都不像是從腳掉下去的樣子。

TSUKIHIKO的身體沒有做出任何抵抗，從我這邊看不到的死角，消失於屋子的另一側。

吹過來的風相當舒服，搭配着夕陽混合成舒適的溫度。

「咦？」

在我思考發生了什麼事之前，頭上率先傳來愚蠢的聲音：

「喂～～那邊有點歪掉羅～～」

「開什麼玩笑，這個笨蛋！像你這麼脆弱的生物，爲什麼還那麼不小心！」

今天一整天我都不要開口跟他說話了。這麼一來，他應該會很沮喪。

我的這些思緒，被浴室傳來的一句：「謝謝你幫我燒洗澡水！我很高興喔！」全給打亂掉了。

回過神來，發現雨勢似乎增強許多。

即使花上比較久的時間，也都是下雨或是雪地較難行等等理由明確的情形，最重要的是他就算晚回來，至今也不曾在太陽下山後都還沒回來。

算了，反正沒有害處，而且蓋房子的作業進展也確實變快了。雖然有些地方令人無法接受，在完成前我決定允許他這麼做。

看到他全身如預期般地沾滿泥濘，我一如往常地感到嫌惡。

只見他露出笑容揮着手，完全沒有要修正的跡象。

心臟簡直就要停止了。

非常的不愉快。

看到臉上依舊掛着傻笑的這名男子，比起安心之類的情緒，一股憤怒的感覺更快地湧了上來。

沒錯，在完成之前我要忍耐。

「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昨天還大肆炫耀說『再過一個禮拜就能完成了。不是嗎？」

「哎呀，今天進展了很多喔。我想應該再過不久就能完成。怎麼樣？變得很不錯……」

……話說回來，連洗澡水都幫他燒好，我似乎對他太好了。

我漸漸對這令人焦急的對話感到不耐煩。講一次還聽不懂嗎？那個白癡。

「說什麼因爲沒食物了所以回家拿。那傢伙到底跑去哪裏的家拿了？」

比如說，原本想在下午出發，但判斷走到一半夭黑會很危險，於是改成隔天早上再出發。這麼一想，其實相當合理。

或是因爲天氣太好，途中在什麼地方小睡片刻了也說不定……

不，那樣有點危險。

那麼，回到家之後，因爲陽光太舒服而不小心呼呼大睡的情形又如何呢？

我在黑暗之中，繼續像這樣擅自列舉着TSUKIHIKO沒有回來的理由。

「唉，今天早上就會回來了吧。」

……

「不，說不定再過不久，他就會慢吞吞地出現。」

……不，終究只是希望論。

只不過是我希望是那樣的妄想。

如果要說合情合理的原因，腦袋中早已浮現出比那更好的理由。

爲什麼我要像是在掩藏那項理由一樣，列舉出一些微薄至極的希望論呢？

一旦察覺這件事，現實的想法終於在腦中擴展開來。

「逃走了嗎？」

仔細想想，這是最合理的理由。

畢竟沒有收到等價報酬，三年來持續在這默默蓋房子其實才比較「異常」。

老實說，我搞不懂那傢伙爲什麼會一直待在這裏。

雖然已經不再存有「其實他想要騙我吧？」的想法，不過那傢伙的行動原理依然是難以理解。

……這麼說來，一開始他似乎說了什麼。是什麼來着？

當時聽到後覺得相當令人不快，所以那時並沒有放在心上，不過我記得……

這麼說來，第一次遇見他時，他身上的確是穿着那樣的服裝。

「不、不用把那些事全都說出來。」

察覺到這點的瞬間，我終於理解那傢伙三年來持續待在這裏的真正意思，甚至到了難爲情至極的地步。

「……快點回來，笨蛋。」

臉色鐵青的TSUKIHIKO身體震了一下，然後大概是認命了，先是輕輕嘆了口氣，開口說：

第一千零五十九天。

……我漂亮嗎？

必須讓對TSUKIHIKO做出這些事的人，受到相同的……不，比這更慘的遭遇，否則我無法甘願。

男人會想要「凝視女人」之類的，說穿了就是那麼回事吧。

不過那傢伙是男的，至於我……恐怕是女的吧。

「怎麼，難道是不能對我說的事嗎？」

不，不管怎麼想，白癡的人都是我。

那傢伙居然說出這麼難爲情的話……！

這些也全都是那村子的人乾的好事嗎？

我昨天才剛回想起來，怎麼可能忘記！

總算壓抑着情緒說出這句話，不過老實說，我簡直害羞到快死掉了。

我是笨蛋嗎？

……是嗎？

我發現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不，應該說……

「咦？」

話說到一半的TSUKIHIKO，突然顯得羞於敢齒。

TSUKIHIKO的臉上出現了大片瘀傷，身上的衣服也沾滿泥濘。

那傢伙喜歡我。

不，誰會想到他會全身傷痕累累地回來呢。

TSUKIHIKO這麼說並露出微笑，搔了搔頭。

這傢伙渾身是傷還在笑些什麼啊。他是白癡嗎？

不過如今對於這傢伙的這種部分，也覺得十分惹人憐愛。

雖然我對於人類之間的爭執一點興趣也沒有，不過光是TSUKIHIKO被牽扯進去，就令人覺得相當不愉快。

因爲他是個就算那樣也會感到高興的奇怪傢伙。

好久沒有這樣哭個不停了。

等那個笨蛋回來，再對他稍微抱怨幾句吧。

那樣的根本就只是壞心眼嘛。

嚴格來說，因爲到了早上TSUKIHIKO都沒有回來，纔會從那附近滲出淚水。

總之大致回想一遍，幾乎差點昏過去後，我終於恢復了冷靜。

雖然TSUKIHIKO一邊說一邊企圖安慰抱着膝蓋哭泣的我，不過淚水還是止不住地奪眶而出。

「是這樣……沒錯啦。但，你也知道，我的外表比一般人稍微引人注目了些，所以和村民的感情並不是很好。」

「當時的那個也是這個意思嗎……？不，所以那個時候也是？啊啊啊……他是白癡啊！」

「……只因爲那樣嗎？」

我維持把頭埋在膝蓋中，說聲：「繼續說！」催促TSUKIHIKO說下去。

「唔，謝、謝謝。」

「咦咦？總覺得你今天不太對勁呢。」

雖然他急忙裝出笑容，不過那反應早已被我看穿。

如今只要稍微想起那傢伙的臉，臉便幾乎要噴出火來。

我無法忍受地以驚人氣勢站起來。要是不這麼做，總覺得心臟可能會因此爆裂。

「……他喜歡我嗎？」

鼻子吸進夜晚的涼爽壘氣，感覺發熱的身體從內側逐漸緩和下來。

「好了，別哭了。我完全沒事，好嗎？」

感覺臉頰發燙，呼吸困難。

但話說回來，居然有這麼過分的人，竟然說他派不上用場……哎，以前我也對這傢伙說過同樣的話就是了。

想起這句話的瞬間，心臟像是被緊緊揪住一樣。

他還說過什麼其他話語嗎？

快點想起來，應該還說了什麼。一定有說了什麼沒錯。

這個想法在腦中如葛藤般糾結苦惱，口中不由得發出「嗚啊啊……」有氣無力的聲音。

理由實在太過單純，反而說明了一切。

在這之前明明什麼事都沒有，竟發現了那出平意料的情感。

「哎呀，這麼晚纔回來真的很抱歉，因爲遇到了有點麻煩的事。」

對於TSUKIHIKO曖昧不明的態度，我吸着鼻子催促他：「好了，快說。」

「碰到村民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你也是那個村子的居民吧。」

總算止住淚水的我開口詢問，這時TSUKIHIKO明顯露出動搖的表情。

「那個時候我發現了走路搖搖晃晃的你，覺得你好漂亮，所以纔會跟着你。」

『如果能在附近看着你的話一定很開心。』

「……爲什麼全身傷痕累累？」

我這麼想並站起身，大概是察覺到我的想法，TSUKIHIKO在我面前張開雙手阻止道：「不可以！」

……感覺心情相當不錯。

「唔、嗯。就是啊，當時我剛好是從戰地返家的途中。因爲被說我『派不上用場』。」

「啊啊，不！不是這樣的。只是……」

「也、也就是說，在這之前一切都是……」

幾乎要從臉上噴出火的我，忍不住把臉埋進膝蓋。

真是的，這男人到底有多單純。

那傢伙打從一開始就早已清楚地說出待在這裏的理由了。

他是白癡嗎？

TSUKIHIKO以困擾的表情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一我全都理解了，同時腦中萌生出明確的敵意。

是什麼呢？我記得他的確說了更不得了的話……

話才說出口，感覺就好像快發狂了一樣。

調整氣息，反覆用力深呼吸。

等待的人突然以那種模樣出現，我纔會嚇得哭出來。

「啊哈哈，抱歉。所以說，當你叫我『蓋房子』時，老實說心裏雖然覺得強人所難，卻單純地感到很高興。因爲想到我居然可以爲這麼漂亮的人出一份心力。」

「那個，你還記得我們一開始相遇時的事嗎？就是你在思考事情時，我向你搭話……呃，怎麼了？」

『從現在這個瞬間開始，你說什麼我都照辦。』

「只因爲那樣，他們就對你做這種事嗎？」

不不不，不可能。那傍夥可是人類啊。說到底和我是不同種族的生物。

呼吸加快，頭腦發暈。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變得對一個人獨處感到痛苦呢？

「然後啊，我的父母親很早就過世了，因爲擁有不少的土地，所以在財產方面我並不會感到困擾，不過昨天碰到很久沒見的村民……」

「爲什麼不可以？他們把你弄得那麼慘耶！讓那個村子的人遭受和你一樣的對待他們也不能抱怨吧？」

「不，沒關係。因爲今天，我又來到這裏了。」

TSUKIHIKO臉上依然帶着笑容。

我原本想代替TSUKIHIKO那麼做，不過被TSUKIHIKO本人制止後，不知爲何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事，胸口頓時一陣刺痛。

「……爲什麼？你不生氣嗎？」

「嗯？不，我當然不認爲他們的做法是對的喔。但正因爲如此，我不希望你去做和他們相同的事。」

聽到這句話，我頓時失去話語。

……而且，我也不想和那羣傢伙一樣。

只是想到TSUKIHIKO未來的幾十年還得必須在他們所在的地方生活下去，心情就悶悶不樂。

……這傢伙真的認爲這樣子好嗎？

被忌諱厭惡自己的人包圍，每天遭到他人打從心底的輕視，還得依據對方的心情而遭受暴力。

「你別再回村子了。」

這句話很自然地脫口而出。

對了，不要回去就好了。就這樣一直住在這裏就好。

這麼一來，他就不會再遇到那麼過分的事了。

但是，TSUKIHIKO聽到我說的話，卻沒有任何回應。

仔細一看，發現TSUKIHIKO握緊拳頭，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

看到他這副模樣，我想起了與這傢伙所做的約定。

我叫他「蓋房子」時，還加上「房子蓋好就離開」這句話。

對了，打從一開始我們的聯繫就是直到這個家完成爲止。

「抱歉。我打破了約定。」

應該不會輕輕一碰就倒了吧？

「太好了！哎呀，我還擔心要是叫我再蓋一間該怎麼辦呢。」

盛夏日。

在我彎腰欣賞時，TSUKIHIKO也在旁邊半蹲着身子。

藍天顯得清透澄澈，迎面吹來的風，把白雲吹得滿天飄揚。

「你、你把我想成什麼了！……好了，趕快進去吧。」

「哇，你不知道嗎？你居然會不知道，真是難得。」

聽到TSUKIHIKO正直又無趣的話，我一如往常地罵他「笨蛋」。

這是第一次感受到人類的，TSUKIHIKO的溫度。

TSUKIHIKO像是好不容易硬擠出來一樣說出這句話。

不是隻有悲傷、痛苦的時候纔會流眼淚嗎？

雖然我對事情完全照TSUKIHIKO所想的發展而有些不甘心，不過同時也感到有點難爲情。

我不理會TSUKIHIKO，往玄關的方向走去，這時突然在外牆角下修剪整齊的綠草當中，發現開着一朵花。

TSUKIHIKO身體猛然一震，臉上雖掛着笑容，卻一臉鐵青。

真是的，說到底這傢伙根本打從一開始就不準備離開這裏吧。

我被摟進懷裏。

「別、別說蠢話了。只是有點想不起來而已……別、別賣關子，快點說！」

「……對不起。」

TSUKIHIKO高興地轉過頭。

「雖然想說的話有很多，不過，光是屋子成形就應該給予稱讚。」

原本存於心中的煩惱，彷佛在某處消解了一般，消失得一乾二淨。

TSUKIHIKO也是因此而露出這副表情吧。這三年來，我深深體會到這傢伙是個遵守約定的男人，甚至到了令人痛苦的地步。

「啊哈哈，謝謝。哎呀，不過還真是感慨頗深啊。原來只要有心，真的可以蓋出這麼大的屋子呢。」

顏色鮮豔的桃紅色花兒，雖然只有一朵，卻勇敢地展現着美麗。

會覺得花可愛，還真是個可愛的傢伙。雖然希望TSUKIHIKO更有男子氣概一點，不過這點也很有他的風格，總覺得心情複雜。

「這朵花的名字啊……」

啊啊，爲什麼當時我要說出那種話呢？我真是個笨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你願意嫁給我嗎？」

「嗯？什麼事？」

在我的催促下，只見TSUKIHIKO嘻嘻笑着，一邊溫柔撫摸那朵花，一邊開口，

我的家終於完成了，外觀雖然不太好看，成果卻令人相當滿意。

話一出口，淚水再次從眼眶流下來。

「……欸，TSUKIHIKO。」

「這個家是不是比我原本希望的大小還要大上許多？」

在這樣的狀況下，我到底在說什麼？

聽到我這麼說，TSUKIHIKO的表情豁然開朗起來。

讓人感到懶洋洋的大晴天。

「……我也沒說討厭吧。」

費時三年的超級大作。瞧他高興成那樣，真是個性單純的傢伙。

不管怎麼說，這房子是在我的指導下完成的。如果這樣還會倒，那就全都是TSUKIHIKO的錯。

「……我願意。」

說完這句話的TSUKIHIKO望着屋子的外觀，一副沉浸在感動中的模樣。

「咦、呃～～……對不起。其實我抱着些許的期待結果就……」

快點離開後，我自己一個人也……

「……抱歉，當我沒說過。」

「花了那麼長的時間，我已經等到累了。」

我明白。一點也不奇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好寂寞。

眼淚卻在這種時候流下來，真是太奇怪了。

聽到我這麼說，TSUKIHIKO一邊說「哎呀，真沒面子」一邊搔了搔頭。

TSUKIHIKO一臉尷尬地回答。

雖然說是大作，不過有個令人有些在意的地方。

……然而，對於內心的某處角落依然抱着期待的自己，我不禁感到極度難爲情，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這種花叫什麼名字？」

寂寞得受不了。我不想要分開。

好了，必須讓他早點完成房子。

第一千零七十二天。

我一邊心想着「怎麼只有這傢伙開花啊」一邊靠近那朵花，這時發現我的舉動的TSUKIHIKO說道：「啊啊，那朵花啊。我覺得很可愛，所以就把它留着了。」